酒店面河。我的房間是長列客房之一,很黑,兩邊都有陽臺;微風吹過,但很氣悶。餐廳很大很暗,為了涼爽的緣故,窗戶都關上了。侍者是些沉默的中國人。不知為什麼,淡而無味的東方食物令我噁心。曼谷熱得受不了。寺院的豔麗令我難受與頭疼,它們奇異的裝飾讓我不適。一切看上去都太亮,街上的人群令我疲倦,不停的喧囂讓我的神經受不了。我感覺很不舒服,但我說不準是身體還是精神有問題(我很懷疑藝術家的感受,我常常服用一小片肝丸來消除一系列強烈而陰鬱的念頭),為了息事寧人,我量了一下體溫。一百零五度,我嚇了一跳。我不敢相信,又量了一遍;還是一百零五度。內心再怎麼苦惱,也惹不出這樣的毛病。我上床躺下,叫人請醫生來。他告訴我可能得了瘧疾,抽了點血去化驗;然後他返來說,毫無疑問,並給了我奎寧。我隨後想起,我的暹羅下行之旅快要結束時,那位驛站的站長堅持要我住他家。他給我他最好的臥房,並且非常希望我睡他那張從曼谷遠道而來、漆得光亮的歐式松木大床,而我不好說他那張床沒蚊帳,我寧願睡自己帶蚊帳的小行軍床。瘧蚊抓住了這一千載難逢的時機。
瘧疾顯然發作得厲害,因為有幾天,奎寧對我並無效用,就像瘧疾患者通常所見,我的體溫升得很高,用溼被單和冰袋都降不下來。我躺在那兒,氣喘吁吁,無法入睡,腦子裡滿是怪異的佛塔,鍍金大佛向我壓來。那些帶陽臺的木頭房間令所有聲音都可怕地被我聽見。一天早晨,我聽到酒店的女經理,一位和藹卻又精明的女人,用她帶喉音的德國腔對醫生說:「我不能讓他死在這兒,你知道的。你必須帶他去醫院。」醫生答道:「好的。但還要等一兩天。」「好吧,別太久了。」她說。
然後,轉機來了。我大汗淋漓,床上很快溼透了,彷彿我在床上洗了個澡,康寧降臨了。我可以自由呼吸了。我的頭再也不疼。後來,當他們把我抬上一張躺椅,我從痛苦之中解脫出來,我覺得格外高興。我的腦子似乎極為清醒。我就像初生的嬰兒那樣虛弱,有幾天什麼也做不了,只能躺在酒店後面的露臺看河。汽艇忙碌往返。舢板數不勝數。大型汽船和海船溯河而上,頗有一個繁忙港口的氣氛;你要是熱衷旅行,看到最小、最破、最髒的不定期遠洋貨船,你不可能沒有一陣顫慄和登船去到某一未知港口的渴望。清晨,暑熱來臨之前,這裡一片明快;將近日暮,又是多姿多彩,充滿即將來臨的黑夜之影,顯得有些不祥。我看著汽船緩緩上行,嘩啦啦將錨鏈拋下,我看著三桅船靜悄悄順流而下。
忘了是什麼原因,我沒能看王宮,但我不後悔,因為這樣我就保留了一絲神秘,在所有的感受之中,這一感受你是最少能在曼谷找到的。它由一道長長的白牆圍住,築著奇怪的雉堞,樣子就像一排蓮芽。一道道門相隔一段距離而開,門口站著的衛兵身穿古怪的拿破崙式服裝,他們一副如演歌劇的可愛樣子,讓你覺得他們隨時都會引吭高歌。夜晚將臨,白牆粉紅剔透,然後,在它上方,暮色用其溫柔的魅惑裹住了圍牆的豔麗,一團雜亂之中,你看到王宮和寺院多姿多彩的屋頂,還有座座佛塔光彩熠熠的塔尖。你猜想有著裝飾精美的宮門之寬敞庭院,在那裡面,朝臣穿著素樸卻又高貴的衣裳,正在致力機密事宜;你想象排列著修剪整齊的樹木之道路,陰森宏偉的廟宇,鑲金嵌玉的王廷,暗香浮動、幽黯涼爽的宮室,裡面隨意堆滿傳說中的東方寶物。
因為除了看河與坐在椅子上養病之外無事可做,我編了一則童話。以下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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