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小時後,我到了曼谷。
審視東方這些人口稠密的現代都市,不可能沒有某種不快。它們都一樣,筆直的街道,拱廊,電車道,灰塵,耀眼的陽光,到處中國人,密集的交通,永無休止的喧囂。它們沒有歷史沒有傳統。畫家不畫它們。用思古幽情來美化斷垣殘壁的詩人,也不賦予它們本身沒有的憂鬱之美。它們自己過活,沒有交往,就像一個沒有想象力的人。它們硬邦邦光閃閃,就跟歌舞喜劇的一幅幕布那樣虛幻。它們什麼也沒給你。但是當你離開它們,你覺得自己錯過了有些東西,你不禁以為它們對你隱瞞了某個秘密。你雖然有點無聊,還是渴望回想它們;你確信,你要是待久一點或是換個情形,它們終究會給你有些你能吸收的東西。因為,把一件禮物送給不能伸手來接的人沒有用。但你要是回去,這個秘密依然令你困惑,你問自己,說到底,它們唯一的秘密,是否就是籠罩著它們的東方魅惑。因為它們叫做仰光、曼谷或西貢,因為它們位於伊洛瓦底江、湄南河或湄公河,那些渾濁的大河,它們似乎有著古老與傳說中的東方令富於想象的西方著迷的魔力。一百個旅行者可以從中尋求一個問題的答案,這個問題他們說不出來,卻又折磨著他們,結果只有失望,而另一百個旅行者還會繼續追問。誰能如此描繪一座城市,像是要給它描出一幅意義重大的圖畫?對於住在其間的每一個人,它是迥然相異的地方。沒人可以說出它究竟是什麼。也無關緊要。對我來說,唯一重要的事情,是它對我有何意義;當放債人說,你可擁有羅馬,就他來說,他說了關於這座不朽之城要說的一切。曼谷。我把我的印象放在桌上,就像一位園丁放下他剪的一大堆鮮花,留給你來整理,我問自己,我能從中拼出何種花樣。因為,我的印象如同一條長長的飾帶,一幅模糊的掛毯,我的職責就是從中發現一種雅緻同時也很動人的裝飾。但是給我的素材卻是灰塵、酷暑、嘈雜、白色以及更多的灰塵。新馬路是城中要道,全長五英里,兩旁為又矮又髒的房屋,還有商店,賣的東西多半歐洲貨與日本貨,陳舊而邋遢。一輛有軌電車塞滿乘客,悠然駛過整條街道,車掌的喇叭按個不停。馬車和人力車鈴聲陣陣,來來往往,汽車鳴著高音喇叭。人行道上都是人,行人踩的木屐咔嗒個沒完。他們橐橐走著,聲音就像叢林中的蟬鳴持續而單調。這裡有暹羅人。暹羅人長得不好看,頭髮短硬,穿著帕朗,即把一幅寬布折成一條寬鬆舒適的馬褲,但他們年紀一長則與眾不同;他們不是長胖,而是變瘦甚至憔悴,不是禿頂,而是頭髮灰白,他們飽經風霜皺紋密佈的黃臉上,一對黑眼炯然凝視;他們走路很好看,身子筆挺,但不像多數歐洲人那樣從膝蓋打伸,而是從臀部挺直。這裡有中國人,穿長至腳踝的黑、白、藍褲,數也數不清。這裡有阿拉伯人,高個子,濃鬍鬚,戴白帽,樣子就跟鷹一樣;他們走得不慌不忙,從那放肆的目光,你看得出他們對受其剝削的種族之蔑視,對一己精明的自豪。這裡有纏頭巾的印度人,黑皮膚,有著雅利安血統純淨敏感的容貌;如同在印度之外的東方各地,他們似乎有意格格不入,小心翼翼穿過人群,彷彿他們走的是一條偏僻的叢林小道;所有那些莫測高深的面孔,要數他們的臉最為費解。太陽照得熱辣,路是白的,房子是白的,天是白的,除了灰塵和酷暑的顏色,什麼色彩也沒有。
但你要是離開大路,就會發現自己置身縱橫交錯的小街,幽黯,蔭涼,骯髒,還有鋪著卵石的曲折小巷。朝街而開、招牌豔麗的無數商鋪裡,勤力的中國人忙於一座東方都市的種種營生。這裡有藥房、棺材鋪、錢莊和茶樓。沿著街道,負重的苦力喊著粗嗄的中國話飛快地蹦跳,小販挑著食擔售賣熱氣騰騰、你忙得不及在家吃的飯菜。你彷彿身在廣州。中國人在這裡過著獨處的生活,對於暹羅統治者致力將這座奇怪、單調與混亂之城變為西式都城,他們漠不關心。統治者的用心體現在寬闊的大道,灰撲撲的筆直馬路,有時候順著一條運河而開,並用這些將一堆破爛街道圍住。它們美觀、寬敞而堂皇,並有樹木遮蔭,是一位雄心勃勃的國王設計的一座大城之精心裝飾;但是它們並不真實。它們有些做作,所以,你覺得它們更適合王室慶典而非日常使用。這些路沒人走。它們像是等候典禮與遊行。它們就像一位倒臺君主的園囿中那些荒蕪的林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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