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距曼谷不超過四十八小時的火車旅程,但去那兒之前,我想看看暹羅的故都羅富里和阿尤達。在這些東方國度,城市興建起來,臻於大觀,然後又被摧毀,在某種意義上,必然要令很多世紀以來習慣了相對穩定的西方旅行者滿懷某種疑惑。一位國王,迫於戰爭危險或只是為了滿足一時興致,就會遷都並興建一座新城,修築與裝飾華麗的宮殿和廟宇;過了幾代,當政者又因別的危險或別的興致而他遷,舊城被離棄,一片荒蕪侵佔了這麼多曇花一現的壯麗。遠離人煙的叢林中,你到處可以發現樹木叢生的寺廟廢墟,還有潮溼的草木間那些破碎的神像與精美的浮雕,作為這裡曾是一座繁榮之城的唯一跡象,而你會遇到貧窮的村莊,這就是一個富強王國的首都留下的一切。它令人鬱悶思及世事滄桑。
羅富里現在只有一條彎曲窄街,是些中式房子,靠著一條河岸而建;但是,大城遺蹟到處都是,朽敗的廟堂,坍塌的佛塔,到處一截截華麗雕刻的碎片,廟裡有破碎的佛像,院內則是頭與四肢的殘片。石膏是灰色的,彷彿被倫敦的霧玷汙了,它從磚上剝落,讓你想起得了噁心疾病的老人。這些廢墟並無典雅的線條,門窗上面的裝飾破舊而俗麗,鍍金與箔片都被時光剝蝕。
但是,我來羅富里主要是為了看看康斯坦丁·福肯留下的大屋,在我看來,此人可謂在東方建功立業的冒險家之中最為出色的一位。他是瑟法羅尼一位客棧老闆的兒子,坐上一艘英國船跑到海上,歷經艱險,他到了暹羅,升任國王的首輔。當時,世間盛傳他大權在握、顯赫富有。耶穌會的奧爾良神父有本小書講到他,但那是教化之作,對康斯坦丁遺孀經受的苦難著墨太多,即當他死後,面對一位無禮的暹羅王子,她致力守節。她值得讚美的努力,得到她那聖潔的祖母支援,她八十八歲,信仰不失熱誠鮮活,不斷跟她說起著名的日本殉教者,而她有幸為這些人的後裔。我的孩子。她對她說。做殉教者是多麼光榮啊!你在這方面很有利,殉教看來是你家的一個傳家寶:你要是有這麼多理由想做殉教者,你就應該全力以赴!
令人滿意的是,為這些忠告所鼓舞,為耶穌會神父不斷的勸誡所激勵,這位遺孀頂住了一切誘惑,不做關在近乎王室後宮裡的一位珠光寶氣的囚犯,而是從一而終,在一位無甚影響的紳士家裡洗盤子。
奧爾良神父對福肯的經歷本應講得更詳盡些。他由卑位攀到如此頂峰的變遷,的確值得免於湮沒。他自認是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一位致力於國王利益的正直臣子;但是,奧爾良神父講到推翻國王與王朝並將這位希臘人交給憤怒的暹羅愛國者之革命,讀來卻彷彿將史實做了似乎必需的某種安排,以讓大王和各位高官免於責難。一層得體的面紗罩在這位倒臺的寵臣所受的苦難之上,但他死在劊子手的手下卻是大有教益。讀來儘管枯燥,你還是感受到一位有權有勢、卓越不凡的人物。康斯坦丁·福肯寡廉鮮恥,殘酷無情,貪得無厭,背信棄義,野心勃勃;但他了不起。讀他的故事,就像讀普魯塔克的一部傳記。
但是,他建造的大屋只留下一圈高高的磚牆,三四間沒有屋頂的房子,坍塌的牆壁,洞開的門窗。它們依稀還有路易十四朝代建築的高貴。這是一處難看的廢墟,只令你想起一組草草建成並毀於大火的別墅。
我回到河邊。河很窄,很渾,在高高的兩岸之間很深,對岸是濃密的竹林,竹林後面紅日正在落山。人們在洗晚浴;父母在給孩子洗澡,洗完澡的僧人在漂洗黃色的僧袍。這是令人愉快的景象,這要多謝那些破爛廢墟激起的敏感與茫然。
我沒有給死人穿衣令其還魂的想象力,也沒有對同一事物再三感動的能力。我知道有些人每年要讀一遍《利己主義者》,還有人去巴黎,從來不會不看一眼馬奈的《奧林匹亞》。我一旦從一件藝術品那裡得到特有的興奮,我就與之脫離關係了,直到多年以後,我變成了另一個人,我還可以從《利己主義者》裡面讀到一本我從未讀過的書,從馬奈的《奧林匹亞》裡面看到羅浮宮剛剛掛出的一幅畫。我有一種感覺,阿尤達給我的不會多過羅富里,所以我決定忽略它。而且,我喜歡安逸。我在客棧之間奔波得夠久了,渴望一間東方酒店適度的舒適。我有點膩了罐頭腸和罐頭梨。自從離開東枝,我既沒收到一封信也沒讀過一份報,我愉快地想到,曼谷肯定有個大包裹在等著我。
我決定直接去那兒,不在途中逗留。火車悠然穿過開闊的鄉野,遠處青山起伏。鐵路兩旁是一望無際的稻田,但也有很多樹木,所以風景頗為宜人。各種長勢的稻子都有,從小塊田地的青苗,到陽光下變黃的將熟稻穗。到處有人收割,有時候,你看到三四個農民排成一列揹著大捆大捆的稻子。我想再也沒有什麼人類主食需要如此勞力,先是栽種,然後又為食用做準備。鐵路一旁的河裡,成群水牛翻騰不已,看管水牛的是個小男孩,或是一位頭頂大帽、膚色古銅的矮個男人。小群的禾雀飛得又白又亮,有時則是脖子細長的蒼鷺。鐵路一旁的車站總有一堆閒人,他們的帕朗要麼鮮黃要麼深紅要麼翠綠,在灰塵與陽光下五彩斑斕。
車到阿尤達。我安於看看火車站來滿足自己對這古城的好奇(畢竟,要是一位科學家可以憑藉股骨再現一種史前動物,一位作家為什麼不能從一個火車站得到他想要的那些感受呢?賓夕法尼亞車站具備紐約所有的神秘,維多利亞車站則有倫敦巨大的陰鬱和疲憊),我目光漠然將頭伸出車窗。但是,一個後生跳過來迅速開啟車門,令我差點摔到月臺上。他頭戴一頂小小的圓形遮陽帽,身穿白色的斜紋卡其外套,一條黑色的絲綢帕朗弄成馬褲的樣子,腳上是黑絲襪和漆皮便鞋。他的英語講得流利。他說他奉命來接我,會帶我去看阿尤達要看的一切;棧橋有艘汽艇等著,要帶我去河上到處看看;他已安排了一輛馬車;而客棧早上已經清掃乾淨了;他最後說:
「一切都好。」
他一口閃亮的大白牙對著我微笑。這後生黃臉光滑如一隻簇新盤子,顴骨高聳,眼睛黑亮。我於是不忍告訴他我不會在阿尤達逗留,而他的確也沒給我時間,就叫來搬運夫把我的行李搬下車去。
他很盡責。他令我無所遺漏。我們從車站沿著一條羅望子樹遮蔭的寬街步行,街道兩旁是些中國商鋪,陽光明媚,途人構成一幅幅迷人的小風景,所以我本想在此逛逛;但我的導遊告訴我,這裡沒什麼好看,你得去曼谷逛商店,那兒有你在歐洲可以買到的所有東西;他柔中帶著果決,領我去到棧橋。我們上了汽艇。河很寬,水很黃。一路都是賣東西的船屋,泥濘的岸上,樁木支撐的房子坐落在果樹之中。我的導遊帶我去到岸邊一個圍牆圈住的地方,那裡曾是一座皇宮,現在只是廢墟,從前可能做過謁見室的房間裡,有一張御床和一把御椅,還有一些木雕殘片。他讓我看數不清的佛陀頭像,有銅像,也有石像,它們來自羅富里,或是阿尤達眾多寺院的出土之物。我們順著一條路走了一會兒,一輛小馬車和一匹倔強的小馬在那裡等著我們。安排得真好!我們沿著一條愜意的林蔭路驅車兩三英里,道路兩旁座座農舍,每家門外有個紙糊小塔,塔上插了很多小白旗,目的是讓這家人不得霍亂。我們來到一個大公園,有著綠色的空地,是個野餐的好去處,這裡是一所宮殿和幾個大廟的遺址,有很多廢棄的佛塔,其中一座廟內,有尊銅製的巨佛坐像,它捨棄一切,孤單寂寞,卻又漠然處之。到處都有孩童在樹下玩耍。暹羅小男孩眼睛大,頭髮鬈,樣子調皮,非常可愛。我的導遊順帶指給我看開著淡紫色花的一種灌木。他告訴我,當你看到它,就可確信沒有老虎。
「你們英國沒老虎。」他笑道,不過,我覺得他並非沒有傲氣。
我語帶謙遜反駁道:
「不,我們在那擠迫的小島過著安寧的生活。我們遭遇的危險,充其量是一個魯莽的醉酒司機,或是一位被人奚落的潑婦。」
回到河上,我衷心感謝暹羅後生帶我看了這麼些有趣的東西,並說我現在想去客棧,他一聽,閃亮的大眼睛睜得更大了,他尖起嗓子告訴我,他要帶我看的東西我還沒看到一半。我調皮地看著他,嘟噥道:夠了就是綽綽有餘。他聽了大笑,顯然帶著一種奉承,相信我是剛剛發明了這一雋語,但又看出夠了純是一句客套,令我不知所措。我讓他帶我去另一個荒寺,一片零亂荒蕪的景象,我不耐煩地掃了一眼另一尊巨佛。一尊又是一尊。終於,我們來到一處還有香火的寺廟。我鬆了口氣。這好比離開一間沒有傢俱、一團空寂的招租房,來到鬧熱的街上。棧橋那裡有乘著舢板的女人們售賣金葉、紙品和燃香。往寺廟的道路兩旁是些小桌子,擺著同樣的器皿、糖果還有糕餅,小販在忙著生意。廟堂不是很大,一尊佛陀巨像幾乎塞滿,當你邁上臺階望進門去(陽光依然令你眼花繚亂),隱約辨出幽黯之中聳現的那尊鍍金巨像,真是令人生畏。佛陀前面是兩位弟子的高像,祭臺滿是點燃的香火。一張柚木大床放在一個角落,上面坐了兩位僧人,在抽粗粗的暹羅香菸,喝茶,嚼檳榔;他們似乎並不留意殿內之人;有些善男信女和小孩為了積功德,正將金葉貼在佛陀所坐的巨形蓮花座上。一個瘦削的中年女人,有張機靈的瘦臉,跪在地上念念有辭,正在用她扔到地上的幾顆大木珠算命,而木珠落地是凹面還是平面,她的問題就有解答。有位老人帶了五六個家人前來,中年女人剛一算完,他就抓過木珠,行過一番既定儀式,他把木珠扔到地上,全家人焦急地看著。完了之後,他點燃一支香菸,跪著的其他人站了起來,但究竟好命還是壞命,從那些漠然的面孔之上,你根本看不出來。
現在,我的導遊終於帶我去到為我清掃乾淨的客棧。那是一個船屋,有條面對河流的窄廊,一間深色木頭的長客廳,一個臥房,兩側是浴室。我很喜歡這裡的樣子。暹羅後生請我飯後去他家,說是要叫他的朋友來,但我告訴他我累了,說了很多客氣話,他走了。快黃昏了,我終於一個人,坐在走廊觀望河上的交通。小販們輕鬆地划著舢板而行,船上罈罈罐罐,有賣的蔬菜或用小爐煮的食物。農民們載著一船大米經過,或是一位滿臉皺紋頭髮灰白的老婦,漫不經心划著一葉獨木小舟,彷彿她在沿街步行。客棧位於一個河灣,它停泊的河岸在此急轉;岸上滿是芒果樹、棕櫚樹和檳榔樹。太陽落山了,紅紅的天空襯出樹木的輪廓:有著蓬亂樹冠的檳榔樹看似一柄破撣帚,但是到了晚上,在藍寶石的夜空映襯下,它卻有著一幅波斯細密畫的特徵。伴隨最後一抹日光,一群白鷺,像是無端掠過心頭的散漫思緒,紛紛飛至寧靜的河面。黑夜降臨,起初,遠在對岸的船屋燈火通明,但是燈火相繼熄滅,只有水中零星倒映的微微紅光。星星一顆一顆現身,天空一片閃耀。河上的交通停歇了,間或只聞一支船槳的輕濺,那是有人在歸家途中悄悄經過。夜裡醒來,船屋有些搖晃,我感到一絲微弱的擺動,並且聽到一陣汩汩的水聲,就像一首東方樂曲的幽魂正在穿越時間而非空間。為了這一美妙的安寧,為了這一醇厚的寂靜,那些觀光統統值得忍受。
原為法文。
普魯塔克(plutarch,46?-120?),古希臘傳記作家與散文家,代表作為《希臘羅馬名人比較列傳》。
英國作家喬治·梅瑞狄斯(georgemeredith,1828-1909)的小說,無情解剖人類固有的自私自利。
帕朗(panaungs),可能是當地人的裙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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