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客廳裡的紳士 毛姆 第1頁,共2頁

我不知道時辰了。現在,路不成其為路,走不了牛車;只是一條羊腸小道,我們排成一列行進。我們開始攀爬,薩爾溫江一條支流洶洶流過我們下方的岩石。道路在山間蜿蜒上下,穿越我們正在通過的山谷,它一會兒與河流平行,一會兒又高居其上。天很藍,但不是義大利那種鮮明撩人的藍,而是東方之藍,蒼白柔弱,無精打采。現在,叢林有著你想象中原始森林的所有氣氛:八十或一百英尺高的筆挺大樹,沒有分枝,在陽光下炫耀著他們的偉力。葉子巨大的爬藤纏繞大樹,較為矮小的樹木則被寄生植物覆蓋,就像一位新娘披著面紗。竹子有六十英尺高。野生大蕉到處生長。它們像是由某位靈巧的園丁擺在那裡,因為它們一副刻意完成裝點的樣子。它們很壯觀。下面的葉子裂開了,又黃又蔫;就像懷著嫉妒與怨恨面對青春之美的刻毒老婦;但是上面的葉子柔軟,青翠,可愛,光彩傲人。它們有著年少佳麗的驕傲與冷漠;豐厚的葉面汲水一般吸收著陽光。

一天,為尋找捷徑,我冒險走上一條直通叢林的小路。比起我留在大路上所看到的,那裡更多生氣;我經過時,野雞在樹梢疾行,鴿子在我四周咕咕叫,一隻犀鳥一動不動站在樹枝上,讓我看著它。看到鳥獸自由自在,它們的天然居所好似動物園,我從來都難掩驚奇,記得有一次,在馬來半島東南角一個偏遠島嶼,當我看見一隻大鸚鵡盯著我,我四處找它逃跑的籠子,不曾想到它就在家裡,從來不知約束。

叢林不是很密,陽光大膽穿越林木,用繽紛奇妙的花紋裝飾著地面。但是過了一陣,我察覺自己迷路了,並非像有人迷失在叢林中那般嚴重與悲慘,而是像在貝思沃特的廣場與街道之間迷路了;我不想折回來路,而陽光下的道路很是誘惑:我想我可以再往前走一點,看看會有什麼事情發生。突然,我發現一座小村莊;只有竹欄圍住的四五所房子。令我吃驚的,不僅是發現這座距大路六七英里的叢林村落,而且,村民肯定會看到我,但無論他們還是我,都未表露因此而覺得異樣的舉止。小孩在乾燥多塵的地上玩耍,我一走近就四散而去(我記得在某地,有人問我可否讓兩個從未見過白人的小男孩來看看我,可他們一見噁心,嚇得尖叫,馬上就被帶走了);但是,提著水桶或在舂米的婦女滿不在乎,繼續幹活;男人們坐在陽臺上,漠然掃視著我。我很想知道這些人怎麼來到這裡,他們做些什麼;他們自立,純然過著自己的生活,彷彿住在南洋的珊瑚礁上與世隔絕。我對他們一無所知,也不可能知道。他們跟我全然不同,好像屬於另一物種。但是,他們跟我有一樣的激情,一樣的期盼,一樣的慾望,一樣的悲傷。我想,對於他們,愛也如雨後陽光,我還想到,他們也會吃得過飽。但是,對於他們,一成不變的日子不慌不忙,不驚不詫,相繼累積成為長列;他們跟隨自己既定的週期,過著他們的前輩所過的生活。這一模式有跡可尋,他們只需跟隨。這難道不是智慧,他們的始終如一之中,難道沒有美好之處?

我策馬前行,沒出幾碼,再度置身密林。我繼續攀爬,道路兩次跨過湍急的小溪,然後蜿蜒向下,盤山而行,山上的樹木茂密得令你感覺可以在樹梢行走,就像走在綠色的地板上,出到陽光下,我看到平原和我那天要去的村莊。

村子名叫勐平,我決定在此休息一陣。天氣很暖和,下午,我穿著襯衣坐在平房的陽臺上。我吃驚地看到一位白人向我走來。自從離開東枝,我還沒見過一位白人。我隨即想起出發之前他們告訴我,沿途某個地方,我會見到一位義大利神父。我起身迎接他。他很瘦,就義大利人來說個子很高,相貌端正,有一對漂亮的大眼睛。他因為瘧疾而發黃的臉上,虯曲如亞述國王的一大把黑髯幾乎蓋到雙眼。他的黑髮濃密而拳曲。我猜他的年齡介乎三十五到四十歲。他穿一襲襤褸的黑色教袍,又髒又破,戴一頂破舊的卡其盔帽,白褲白鞋。

「我聽說你要來。」他對我說。「想想看,我十八個月沒見過一位白人了。」

他的英語說得流利。

「你要什麼?」我問他。「我可以給你威士忌、苦金酒、茶或咖啡。」

他微微一笑。

「我兩年沒喝過一杯咖啡了。我喝完了,我發覺自己沒它也很好。這是奢侈品,我們在這裡傳教的錢很少。不過,這可是一種損失。」

我叫噶喀僕人給他衝了一杯,他品嚐著,眼睛發亮。

「甘露。」他叫道。「真是甘露。人應該過過匱乏的生活。只有這樣,你才能真正享受它們。」

「我給你兩三聽吧。」

「你勻得出來嗎?我會送你一些我園子裡種的生菜。」

「你在這裡多久了?」我問。

「十二年。」

他沉默片刻。

「我兄弟是米蘭的神父,說要寄給我回義大利的錢,好讓我在母親去世前見她一面。她老了,活不了多久了。他們以前常說我是她最喜歡的兒子,的確,小時候她把我寵壞了。我當然願意再見到她,但說實話,我害怕走;我想我要是走了,就沒勇氣回來見這裡的人了。人性很脆弱,你不覺得嗎?我信不過自己。」他微笑著,做了一個奇怪的可憐手勢。「沒關係,我們會在天堂再見。」

然後,他問我有沒有照相機。他急於寄一張新教堂的照片給倫巴第的一位女士,因為她虔誠的慷慨,他才得以修建。他帶我去教堂,是間樸實無華的大木屋;祭壇背後的屏風貼著一張畫得很差的耶穌基督像,是景棟一位修女畫的,他請我給這幅畫也照一張,等我到了景棟參觀女修院,就可讓那位修女看看她的作品在這裡的樣子。有兩條小長凳,用於人數不多的集會。他很自豪,也可以自豪,因為教堂、祭壇和長凳都是他跟信眾建造的。他帶我去他的院子,領我看給他照管的孩子們做教室與寢室的樸實房子。我記得他告訴過我,他們有三十六個。他領我去他自己的小平房。客廳很寬,教堂建好之前,他把這裡也用做禮拜堂。後面是間小臥室,大小如僧侶斗室,只有一張小木床、一個洗臉架和一個書架。臥室一旁是間很髒很亂的小廚房。兩個女人正在裡面。

「你看,我現在很神氣,有個廚子,還有幫廚的女傭。」他說。

那個年輕的女人是兔唇,她咯咯笑著,用手竭力掩飾。神父對她說著什麼。另一個蹲在地上,舂著臼裡的草藥,他和善地拍拍她的肩膀。

「她們在這兒快一年了。」他說。「她們是母女。母親,可憐人,一隻手是畸形的,女兒,你看到了,可怕的嘴唇。」

除了兔唇女兒,這女人以前還有丈夫和兩個孩子;但幾周之內他們突然相繼死去,她的村人以為她邪靈附身,把一貧如洗的她和女兒逐出村子,逐到一個她們毫無所知的世界。因為聽說基督徒不信邪,她去了叢林中另一個村子,那兒住著一位傳教者,他樂意給她提供住處;但是他很窮,不能給她吃的。他讓她去找神父。這要走上五天,而且雨季開始了。她和女兒揹著自己僅有的東西,不過是她們背得起的一小包而已,然後出發了。她們沿著林中小路前行,翻山越嶺,晚上要是碰到有村落,她們就睡村裡,要是沒有,就睡路旁的岩石下面或者樹下。但是,途經村落的村民試圖勸阻她們,因為眾所周知,神父把孩子們帶到他的房子裡,過了不久,又把他們帶去仰光獻給海神換錢。她們嚇著了,但沒有村子願意收留她們,神父那裡是她們的唯一避難所。她們繼續往前走,終於,絕望卻又驚恐,她們見到了神父。他說她們可以住外面一間房子,給學校的學童煮飯。

我們到客廳坐下。裡面什麼舒適物品也沒有。有張大桌子,兩三張簡樸的直背木椅;幾個架子,上面很多宗教書,是發黴的平裝本,還有大量天主教的期刊。我見到的唯一一冊世俗書籍,是那本沉悶的名著《約婚夫婦》。(當曼佐尼與沃特·司各特爵士相會,後者稱讚他的作品,曼佐尼則表示自己得益於威弗萊系列小說,說《約婚夫婦》不是他的作品,而是沃特爵士的,對此,沃特爵士答道,那麼,這就是我最好的作品了。但是,沃特爵士是出於大度才這樣講;那書悶得令人受不了。)不過,神父每月收到一包義大利日報《晚郵報》,他告訴我,他逐字逐句都讀了。

「它令我開心。」他說。「毫無疑問。但是,我還把讀報當做精神鍛鍊,因為我經不起讓自己的能力衰退。我知道義大利發生的每一件事,斯卡拉在演什麼歌劇,有哪些劇本上演,哪些書出版。我讀政壇的演說。一切。通過這種方式,我與世界同步。我的頭腦保持活躍。我不覺得自己還會回義大利,但要是回去,我將退回到自己的環境中,彷彿從未離開一樣。在這種生活裡,一個人決不能讓自己有片刻的鬆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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