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上路。日復一日,千篇一律,但並不沉悶。黎明,一隻打鳴的公雞喚醒我;院內很多聲音,先是一種聲音,停了一下,又是另一種聲音,帶著一絲猶疑,不知不覺打破了夜的寂靜,就像一曲交響樂中,一種樂器接著另一種樂器奏出第一段主題,一日的主題與人類的勞作,院內各種聲音讓我再也睡不著:有一頭騾子的脖子繫有鈴鐺,它一活躍或是閃避就叮噹作響,一頭驢在叫;騾夫懶洋洋地走動,壓低聲音交談,大聲喚著牲口。集合的燈光溜進我的房間。然後,我聽到我的僕人們在走動,不一會兒,名叫阮臘的噶喀僕人端茶進來,收起我的蚊帳。我喝著茶,吸著一日之中第一支香菸。我的腦子裡都是愉快的念頭,零星的對話,一個比喻或一段鏗鏘有力的短句,給某個人物新增一兩個特徵,一段情節,而懶洋洋躺在那兒讓我的想象漫遊真是令人愉快。但是,阮臘把我的刮臉水悄悄端進來了,想到水很快就會涼,我趕緊起床。我颳了臉,洗了澡,早餐已經備好。我要是運氣好,村長或平房門衛還會送我一隻木瓜。很多人討厭這種水果,它的確需要你去習慣;但一旦嘗過,你就會很喜歡。它集清香與藥效於一體(是否因為含有某些幫助消化的奇妙成分?),所以,吃這種水果,你不僅滿足口腹,而且兼顧心靈。它就像一位漂亮女子,與之交談,身心皆可得益。
隨後,我抽著我的菸斗,為了醒神,我怕是夠悠閒地讀著一冊不太笨重可以一卷在手的哲學論著。第一批騾子已經出發,我的臥具現在捲起來了,我用早餐的餐具收進了相應的箱子,所有東西都由留在後面的騾子馱著。我讓他們先走。我一個人留在平房,我的小馬拴在柵欄上,我留心觀望,可以說,儘管村子就在我的四周,平房外面長著樹木,房內的桌椅卻歸於沉寂,而它們曾因我和旅隊的到來而被粗暴掠用了幾個小時。當我走下臺階解開小馬,寂靜,就像一根指頭壓著嘴唇的瘋癲老婦,經過我的身旁,溜進我離去的房間。掛在釘子上的公路地圖更為實在,因為我已離去,我一直坐著的躺椅發出一聲吱嘎的嘆息。
我策馬而去。
我追上了騾隊,他們距下一處平房很近了,知道快到了,他們加快了步伐。他們現在走得有點匆忙,鈴在響,行李在晃,騾夫對著騾子喊叫,彼此呼喚。騾夫都是雲南人,身材魁梧,臉色古銅,衣衫襤褸,一身髒汙,但他們滿不在乎,無憂無慮。他們邁著懶洋洋的步子行走於亞洲各處,行行復行行,他們的黑眼睛裡,是空曠的大地與淡藍的遠山。院子裡,騾子圍著騾夫擠成一團,都想自己的背囊先卸下來,一陣喊叫、踢打與推撞。背囊用皮帶捆在軛上,要兩個人才解得開。解開之後,騾子後退一兩步,彎下腦袋,彷彿因為得到解脫而道謝。隨後,放背囊的鞍子取下來了,騾子躺在地上滾來滾去,舒解背部的疼痛。一頭接一頭,卸下負擔的騾子漫步走向院子外面的青草與自由。
苦金酒在桌上等著我,然後我用咖哩餐,飯後我躺在一把躺椅上睡了起來。當我醒了,我就帶槍出去。村長派了兩三個後生,帶我去可以獵鴿或者野雞的地方,但是獵物很膽怯,我的槍法不好,通常徒勞無功而返,不過在樹叢裡爬摸一氣。天黑了。騾夫喚著騾子,把它們關在院內過夜。他們用一種尖利的假嗓喚騾,聲音粗野,聽來簡直不像人聲;這種喊叫奇特甚至可怕,令人隱約想到亞洲的廣袤,還有天曉得他們是源自多少世代以前的那些游牧部落。
我讀書讀到晚飯備好。我要是那天渡過一條河,就吃一條多刺無味的魚;要是沒過河,則是沙丁魚或金槍魚罐頭;一碟硬邦邦的肉,還有我的印度廚子會做的三道甜品之一。然後,我就玩單人紙牌。
我一擺好牌就自責。想到人生短暫,一生中有那麼多重要的事情要做,這隻能證明你習性輕浮,竟然把自己的時間浪費在這樣的事情上面。我帶了很多可以令自己與他人獲益的書,有文體方面的經典之作,研讀它們,認識我們書寫的這一艱深語言,我可以有所進步。我有一冊莎士比亞悲劇全集,開本小巧,足以放進衣袋,我決心旅行途中每天讀上一幕。我向自己保證,這樣做既有樂趣也有益處。但是,我曉得單人紙牌的十七種玩法。我試了蜘蛛牌戲,但根本玩不通;我試了他們在佛羅倫薩俱樂部玩的那種單人紙牌(你應該聽到佛羅倫薩有些貴族家庭如巴吉或史特羅吉家的人勝利過關時的叫喊),我還試了最難的一種單人紙牌,那是來自費城的一位荷蘭紳士教我的。當然,完美無缺的單人紙牌從未有人發明。這需要很多時間來玩;它應該很複雜,要你動用所有才智;它應該要求深思,要求你有縝密推理,運用邏輯並權衡機遇;它應該充滿絕處逢生的逃亡,所以,你出錯了牌,眼見大禍可能臨頭,就會心跳不已;當你覺得自己的命運有賴於翻開的下一張牌,它應該令你在懸而不決的絕頂頭暈目眩;它應該令你痛苦焦慮;它應該具有你必須避開的危險,以及只有不顧一切的勇氣才可克服的艱難;最後,你要是不曾出錯,你要是抓緊時機,勒住無常命運的脖子,你的努力就將取得勝利。
但是,因為這樣一種單人紙牌並不存在,我最後總是回到那個令甘菲德之名不朽的牌戲。當然,它雖然很難玩通,但你至少知道某些結果,而當看似滿盤皆輸,突然翻出的一張好牌卻可讓你鬆一口氣。我聽說紐約有位可敬的先生是個賭徒,他一副牌賣你五十美金,而你玩通的牌每張付你五美金。那地方富麗堂皇,晚餐免費,香檳任喝;為你洗牌的都是黑人。地上鋪著土耳其地毯,牆上掛著梅索尼耶與萊頓爵士的畫,還有真人大小的大理石像。那地方我想肯定很像蘭斯唐大廈。
隔了這麼遠回憶起來,它於我有些風俗畫的迷人之處,當我擺好七張牌,然後六張,我自叢林平房的靜室(好像是把望遠鏡倒過來看),看到玻璃枝形吊燈照得通明的那些房間,人群,煙霧,還有賭窟內緊張而悲慘的氣氛。這個繁雜、墮落與揮霍的精彩世界讓我停留片刻。世人犯下的一大錯誤,是以為東方墮落;恰恰相反,東方人有著普通歐洲人將會覺得美妙的適度。他的美德並非如歐洲人的美德那般,但我認為他更高尚。說到墮落,你必須在巴黎、倫敦或紐約找尋,而非去到貝拿勒斯或者北京。但是,這是否因為東方人不像我們那樣被罪惡感所壓迫,覺得無需違反在其久遠歷史中制定的適宜法則,或者,是否就像東方的文學藝術所展示的(它充其量只是令人費解,不過單一主題的重複變化),他沒有想象力,我何人也,可以論說?
我該上床了。我鑽進蚊帳,點燃菸斗,讀起專為此刻準備的小說。我一整天都盼著它。這是《蓋爾芒特家那邊》,我擔心自己太快讀完,嚴格限定每次只讀三十頁(我以前讀過,我要是讀完,真是不能再讀了)。當然,很多地方非常沉悶,但我在乎什麼?我寧願被普魯斯特悶住,也不要別人逗我開心,而三十頁我太快就讀完了;我似乎得讓兩眼悠著點兒,不要跟著一行行字跑得太快。我熄了燈,陷入無夢的睡鄉。
但我敢說,睡不熟十分鐘,打鳴的公雞就會喚醒我;院內很多聲音,先是一種聲音,停了一下,又是另一種聲音,就會打破夜的寂靜。集合的燈光溜進我的房間。新的一天開始了。
即甘菲德牌戲,因美國賭徒理查·甘菲德而得名。
梅索尼耶(jeanlouisernestmeissonier,1815-1891),法國畫家。
萊頓(frederickleighton,1830-1896),英國畫家。
印度東北部城市瓦臘納西的舊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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