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客廳裡的紳士 毛姆 第1頁,共1頁

清晨出發,我見到下露,因為露珠很沉,天灰灰的;但是不久,太陽穿雲而出,現在一片藍天,而積雲就像在北極周圍靜靜戲耍的白色海怪。鄉野人煙稀少,道路兩旁都是叢林。有幾天,我們走一條寬路,穿越景色優美的山地,路上沒鋪碎石,但很硬,地面有牛車經過的深轍。我不時看到一隻鴿子或烏鴉,但鳥很少。離開空曠地帶,我們途經僻靜山崗與竹林。竹林是個優雅之地。它有魔幻森林的氣氛,你可想象在那綠蔭之中,一則東方故事的女主角,公主和她的王子情人,正在此經歷他們令人驚歎的奇遇。當陽光照進,微風拂過雅緻的竹葉,真是如夢似幻:它的美,並非自然之美,而是戲劇之美。

我們終於到達薩爾溫江。這是源自西藏高原的大河之一,布拉馬普特河,伊洛瓦底江,薩爾溫江,湄公河,它們平行南下,洪流注入印度洋。我很是無知,到了緬甸才聽說它,而即使那時,它對我也只是一個名字。它不像恆河、臺伯河、瓜多基維河等河流,令人永遠有所聯想。只因我沿江而行,它對我才有意義,才有意味深長的神秘。它是測量距離的一種方法,我們距薩爾溫江還有七天,還有六天;它似乎非常遙遠;在曼德勒,我聽大家說:

「羅傑他們不是住在薩爾溫江嗎?你過江得去找他們。」

「哦,我親愛的朋友。」有人告誡道。「他們是住在暹羅邊境的,三個星期的旅程,他是去不到他們那裡的。」

我們遇到路上罕有的旅人時,我的翻譯或許跟他聊過,就會過來告訴我,此人三天前過了薩爾溫江。水位很高,但正在下降;遇到壞天氣,過江並非易事。「薩爾溫江的那一邊」聽來激動人心,而鄉野似乎模糊並且漠然。我把一個又一個瑣細的印象加起來,一個彼此分離的事實,一個字,一個稱呼,還有記憶中一本舊書的一幅版畫,我用聯想讓這一名字豐富多彩,就像司湯達書中的情人用想象的珠寶裝扮他的所愛,很快,薩爾溫江的念頭令我沉醉於幻想。它成為我夢中的東方之河,一條寬闊之河,深沉而隱秘,流經林木茂盛的山崗,它有著浪漫傳奇,有著幽黯的神秘,讓你難以相信它四處奔流注入海洋,它應該像個永恆的符號,起源於未知之地,最終迷失於無名之海。

我們距薩爾溫江還有兩天;還有一天。我們離開大路,走上一條多岩石的小道,它蜿蜒出沒於叢林山間。濃霧密佈,兩旁的竹林鬼影憧憧。它們就像大軍的蒼白幽靈,殊死搏鬥於人類漫長曆史的開端,而現在,它們萎靡不振,在不祥的靜默中等候,守望不為人知的事物。但是,巨大的樹影不時浮現,筆直而且壯觀。一條看不見的小溪潺潺流淌,此外則是一片寂靜。沒有鳥鳴,蟋蟀也不出聲。你似乎躡足而行,彷彿此地不關你事,而危險將你包圍。幽靈像是在看著你。有一次,一截樹枝斷裂墜地,聲音尖銳,出人意料,就像手槍一聲槍響,令人大吃一驚。

不過,我們終於出到陽光下,很快經過一座邋遢村莊。突然,我看到薩爾溫江在我前面泛出銀光。我本來準備像勇敢的柯特茲在其巔峰時期那樣感受一番,並急於帶著狂想來打量這片水域,但是,它予我的激情我已耗盡。比起我的期盼,它更為尋常,不那麼壯觀;實際上,它不比徹西橋下的泰晤士河寬。它沒湍水,流得很快,無聲無息。

筏子在河邊(兩個獨木舟系在一起,上面鋪了竹子),我們開始卸下騾子馱的行李。有一頭騾子突然受驚,向河裡衝去,大家還沒來得及截住,它已跳進河中。它被沖走了,我從未想到這條混濁遲緩的河流會有如此力量;它被河水裹挾,急速而去,騾夫大叫,揮動手臂。我們看到可憐的畜牲拼命掙扎,但它註定要溺斃,好在一條河灣遮住視線,讓我看不到它。當我帶著我的小馬和個人物品過了河,我以更多敬意看著這條河,因為我覺得筏子似乎不太結實,到得彼岸,我倒也不感到難過。

平房位於河岸頂端。草地和鮮花環繞四周。一品紅的鮮豔使房子更顯漂亮。它少了些公共工程處平房通常所有的簡樸,我很高興選擇這個地方逗留一兩天,讓騾子和我疲乏的四肢得以休息。從窗戶望去,群山環抱的河流,看似一條經過裝飾的水流。我看著筏子來來往往運送騾子與行李。騾夫興高采烈,因為他們就要歇歇了,而我之前給了工頭一點錢,他們可以好好吃一餐了。

隨後,他們完工了,僕人們把我的東西拿了出來,安寧降臨,河流空空,復歸朦朧的遙遠,彷彿從未有人在其彎曲的河谷歷險。萬籟俱寂。白晝消逝,寧靜的河水,寧靜的山林,寧靜的夜晚,三者美妙無比。日落之前某一時分,那些樹木似乎從暗黑的叢林中分離出來,成為單獨一員。然後,你分辨不出林中樹木。當此奇妙時光,樹木似乎獲得一種新的生命,所以,不難想象樹精棲息其間,趁著暮色,它們將有能力變換自己的位置。你感覺某一未定時刻,它們會有奇事發生,它們會奇妙地改變形狀。你屏住呼吸等待奇蹟,這一想法帶著一絲驚恐的期盼,令你內心激動。但是夜幕降臨;這一刻過去了,叢林再度收回它們,就像塵世收回年輕人,他們內心以為年輕就是天賦,但是瀕臨一次偉大的精神奇遇,他們在剎那間躊躇不前,於是被周遭吞噬,沉回茫茫人海。樹木再度成為叢林一員;它們靜止不動,即便不是一團死寂,也只是過著鬱悶倔強的叢林生活。

這地方如此可愛,平房及其草地與樹木如此溫馨安寧,有一陣子,我不禁想在這裡不止住上一天,而是一年,不止住上一年,而是一世。這裡到火車站要十天,我與外界的唯一聯絡,就是偶爾來往東枝與景棟之間的騾隊,我唯一的交往,則是河對岸邋遢村落的村民,我就這樣過上很多年,遠離塵世的騷動、嫉妒、苦痛與怨毒,連同我的思考,我的書,我的狗,我的槍,還有我周圍那些廣袤、神秘與茂盛的叢林。但是,唉,生活不止由年份組成,還有小時,每天有二十四個小時,並非自相矛盾,這比過上一年還要艱難;而我知道,一個星期之後,我不安的靈魂就會驅我上路,不是去往想好的真實目標,而是如枯葉般被一陣風吹得沒有目標地亂飛。但是身為作家(非詩人也!不過一介小說家),我可以讓別人過自己過不了的生活。此地適合上演年輕戀人的牧歌,我讓自己的想象漫遊,想出一則故事來配襯這片寧靜可愛的風光。但是,不知為什麼,我擺脫不了美總是包含一些悲劇東西的這一窠臼,我的虛構陷入乖張模式,我貧弱的想象遭逢失敗。

突然,我聽到院內一陣喧譁,我的噶喀僕人這時端了一杯苦金酒進來,我習慣用這個來打發即將過去的一天,我問他怎麼回事。他的英語講得還可以。

「淹死的那頭騾子,他回來了。」他說。

「死的還是活的?」我問。

「哦,他活得上好。趕騾的傢伙他狠狠打了騾子一頓。」

「為什麼?」

「教他不要賣弄。」

可憐的騾子!擺脫了重負與磨著它身上痛處的鞍子,看到眼前寬闊的河流與河對岸的青山,它興奮得都快瘋了。啊,為了撒撒野!不過是這些天來單調勞作之後的放縱,感受一下四肢活力的快樂。衝入河中,然後被不可抗拒的水流帶走,拼死爭鬥,氣喘吁吁,對死亡突生懼怕,而最後去到幾英里外的下游,掙扎上岸。沿著叢林小路奔跑,隨後夜色將至。好,它撒過野了,它覺得這樣更好,現在,它可以悄悄回到院內,別的騾子都在這裡,它準備第二天或第三天再次負重,在隊伍中安安靜靜走它的路,鼻子對著前面騾子的尾巴;而當它回來,歷險之後高高興興,安安心心,他們卻打它,因為他們說它一直都在賣弄。就好像它很在乎他們,所以才費勁賣弄一番似的。唉,好吧,該打。哎喲,可憐!

中國境內稱為怒江。

西班牙南部一條河流。

柯特茲(hernancortez,1485-1547),西班牙探險家,為阿茲特克帝國的征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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