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行程不超過十二到十五英里,這是騾子可以輕鬆應付的距離,也是公共工程處的平房彼此坐落的距離。但因為這是每日例行,你的感覺就像整天乘坐特快列車旅行。當你抵達目的地,雖然只走了幾英里,實則遠離出發地,彷彿你從巴黎去了馬德里。你順著一條河騎行幾天,它似乎長得令人難忘;你問它的名字,卻驚奇地發覺它並無名字,直到你停下來思忖,才知道自己跟它走了不超過二十五英里。昨天跨越的山地與今天穿行的叢林給你留下的不同印象,就像兩國之間的差別一樣。
但是,因為平房建得都一樣,你雖然騎了幾個小時的馬(旅隊每小時走兩英里多一點),但似乎總是去到同一所房子。它距道路數碼之遙,幾間房子位於一所院內。有個大客廳,後面有兩間帶浴室的臥房。客廳中央是張漂亮的柚木桌。有兩把帶長腿的安樂椅,四把結實簡樸的扶手椅擺在桌子周圍。有個櫃子,上面放了一九一八年的《河濱雜誌》,還有菲利普·奧本海姆兩本翻得破破爛爛的小說。牆上有道路剖面圖,緬甸運動會規則概要,平房傢俱和日常用具的清單。院內有僕人房間、馬廄和一間廚房。這些當然不夠漂亮不太舒適,但堅固實在,派得上用場;而不管哪所平房,我雖然以前從未見過以後也不會再見,但一個早晨的旅行下來,我一看到它,多半會有一絲因為滿意而來的興奮。這好比回家,我一見到它那整潔的屋頂,就用馬刺策馬,急忙朝著門口飛奔。
平房通常位於村外,當我抵達村口,發現等候我的有村長和他的文書,一位隨從,村長的一個兒子或侄子,還有長老們。見我走近,他們彎腰行禮,給我呈上一杯水、幾朵萬壽菊和一小把米。我滿腹疑慮喝了水。但是當我接過盛有八支細蠟燭的一個盤子,他們告訴我,這是對我的最高禮遇,因為這些細蠟燭都是供在佛像前的。我不禁覺得,自己當不起這樣的敬意。我在平房安頓下來,然後翻譯告訴我,村長和長老們站在外面,想要給我奉上慣常的禮物。他們用幾個漆盤把禮物端進來,有雞蛋、米飯和香蕉。我坐在椅子上,他們在我面前的地上跪成半圓形。村長比來畫去,卻又鎮定自若,給我來了一通長篇大論。透過我的翻譯,我想我察覺到有些話似曾相識,我似乎看到某些東西是有關一面旗幟和越過大洋的雙手,還有一種請求,即我帶回本國的,應該不單是這一遙遠國土的問候,還有這些居民希望政府修築一條碎石路的迫切要求。我感覺這成了我要答覆的事情,即使不能說服他們,至少也得長篇大論。我只是一個漫遊的陌生人,他們要是憑藉自己所收到的為我的旅途提供便利的命令,而誤以為我是一位要人,那麼至少,我自己可以不這樣行事。我並非政客,我恥於道出帝國的陳腔濫調,而以管治帝國為己任的那些人,他們卻可脫口而出。或許,我可以告訴我的聽眾,他們有幸受控於這一強權,它安於放任他們。該地專員每年都要下來一次,調解他們自己解決不了的分歧,傾聽他們的抱怨,任命需要任命的新村長,然後就讓他們自行其事。他們依照自己的習俗自治,可以隨意種稻、嫁娶、生育、死亡和敬神,不受任何人的干涉。他們見不到軍人,也沒有監獄。但是,我覺得講這些並非我能勝任,所以就安於退而求其次,說些令他們開心的事情。我雖不擅演說(我在公開場合的講話,一隻手就可以數完),但為了答謝送給我的雞蛋、香蕉和米飯,謅幾句得體而風趣的話倒也不難。
然而,就雞蛋、香蕉和米飯說上四十遍不同的話卻難了,我很快就憑經驗發覺,雞蛋根本不新鮮。但是,想到我要是每天說同樣的話,我的翻譯會看輕我,所以早晨騎行的時候,我絞盡腦汁,就我得到的歡迎和禮物想些新的答謝用語。一天又一天,我編了三十來套不同的話,而當我坐下來,翻譯翻著我的話,我看到村長和長老們明白了某個要點或是聽懂了某個笑話時,他們對我微微點頭或搖晃身體,我很是滿意。後來有天早晨,我突然想到一個新的笑話。這笑話很棒,剎那之間,我知道自己該如何把它用在講話裡。因為色情勝過簡潔成了風趣之魂,英美很多幽默家很直接,可聽眾的古板(或許還有裝模作樣)逼他四處尋找笑料,而非在最易發現的地方尋覓。但是,正如相對於有自由空間的無韻詩,囿於品達體頌歌複雜格律的詩人,反而可以吟出更為優美的詩句,我們的幽默家所面對的困難,常常使他們發現出人意外的笑料。他們找到大堆笑話,若非因為禁忌,他們決不會去尋找。威脅幽默家的兩大隱憂,一是言之無物,一是令人厭惡;遺憾的是,英美幽默家不得不忍受這一事實,即言之無物比令人厭惡更易惹惱觀眾。
不過,我現在瞭解我的聽眾了,我雖然無意粗鄙,但這個笑話只是稍稍涉及不雅,就像一隻蚊子碰了一下你的臉,當你一巴掌拍去,它卻嗡嗡飛走了。這笑話讓我很開心,我騎馬前行,想著我要見到的那位村長和那些長老,他們跪在我面前的地上,笑得發抖,左搖右晃。
我們到了。村長五十七歲,當了三十年的村長。他帶了侄子來,是個開始長鬍須的靦腆後生,還有四五位長老和文書,這人坐得稍稍靠邊,是個年歲不可估量的人,皮膚皺巴巴,一把稀疏的灰白鬍子,這麼老的一個人,似乎不像個人了。他看似一尊坍塌的佛塔,進犯的叢林很快就會撲向它,它將不復存在。
我如期講了話,當我講到自己的精彩笑話,翻譯咯咯笑了起來,兩眼放光。我很高興。我講完了坐回椅子上,而他在翻譯我的堂皇之辭。圍成小半圈的聽眾轉過去,用專注的黑眼睛望著他。我的翻譯很會講話,口若懸河,從容不迫,善於比畫。我一直覺得他把我的話翻譯得很好。我從未做過這麼風趣的演講。但令我吃驚的是,似乎沒效果。我的妙語沒有贏得一個笑容;他們客氣地聽著,但臉上並無任何表情令人覺得他們感興趣或者開心。我之前把最好的笑話放到最後,當我估計這個笑話就快出現,我嘴帶微笑,身子前傾。翻譯講完了。沒有笑聲,也沒吃吃聲。我得承認我很不高興。我向村長表示儀式結束了,他們彎腰行禮,掙扎著起身,相繼離開了平房。
我躊躇片刻。
「我覺得他們不太聰明。」我斗膽說道。
「我們遇到的人就他們最蠢。」翻譯憤憤然道。「我每天都講同一個笑話,這是頭一次沒人笑。」
我有點吃驚。我怕自己沒聽明白。
「對不起,請你再說說?」我說。
「您為什麼要講那些不一樣的話,先生?為了這樣無知的人,您太費心思了。我每天都講一樣的話,他們很喜歡。」
我沉默片刻。
「跟你沒關係,我還是背乘法表好了。」我接著說,覺得很是諷刺。
翻譯開心一笑,對我亮出滿口白牙。
「就是,先生,這會省您不少麻煩。」他說。「您背乘法表,然後我講我的。」
糟糕的是,我不敢肯定我還記得。
毛姆一生苦於口吃。
源於古希臘詩人品達(pind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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