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滔滔不絕,嗓音洪亮,他愛笑;他的笑聲響亮而熱誠。他初到此地,住的是公共工程處的平房,並開始學習語言。別的時間,他用來修建我現時所在的小屋。隨後,他進了叢林。
「撣人我無能為力。」他告訴我。「他們是佛教徒,滿足於佛教。它適合他們。」他漂亮的黑眼睛不以為然地看了我一下,然後,他面帶微笑,說了下面這番話,而我看得出,這話對他來說很是大膽,令他自己也有些吃驚。「你知道嗎,必須承認,佛教是很好的宗教。有時候,我和某個寺廟的和尚長談,他不是沒文化的人,我不能不敬重他和他的信仰。」
他很快發現只能寄望於影響叢林中偏僻小村落的村民,因為他們是鬼神崇拜者,對惡力的畏懼持續不斷,令他們不知所措,而它就等著他們落入圈套。但是,那些村子很遠,在山裡,他常常得走上二十、三十甚至四十英里才能去到。
「你騎馬?」我問。
「不,我走路。要是買得起一匹小馬,我當然願意騎馬,但我喜歡走路。在這鄉下,你需要多鍛鍊。我想等我老了,我得有匹小馬,到了那個時候,我可能有錢買一匹了,但我只要正當壯年,就沒理由不用上帝給我的雙腳行走。」
到了一個村子,他習慣去村長家找住處。大家晚上收工回來,他把他們聚在陽臺,跟他們講話。現在,經過這麼些年,方圓四十英里都知道他,他很受歡迎。有時候,有人捎信來,請他去還沒去過的某個偏遠村落,讓大家可以聽他說話。
我想起叢林中遭遇的那個為迫人濃綠所阻隔的偏僻小村。我想在自己心中描出一幅那些人的生活圖景。當我問及,神父聳聳肩。
「他們勞動。男人和女人一起勞動。那是一串不間斷的艱辛。說真的,在山上那些叢林村落,生活不容易。他們種稻子,你知道這費時費力,然後收割;他們種鴉片,一有空隙,他們就去叢林採集野味。他們餓不死,但僅此而已,因為他們從不休息。」
當我漫遊鄉野,涉水渡河或跨過鄉間橋樑,翻越林木覆蓋的山嶺,經過稻田,在一座座都是竹屋的村莊停留過夜,跟一長串形容枯槁或面容果敢的村長談話,我覺得自己就像陳列在某一古老荒蕪的宮殿內一幅掛毯中的人物,這是一幅冗長的暗綠色掛毯,你隱約看到其中僵硬的黑色樹木,褪色的溪流,有著奇怪房屋的村落,輪廓模糊的人們忙個不停,他們的動作有著一種神秘、神聖和晦澀的意味。但是,有時我到達一個村莊,村長和長老們跪在地上為我奉上禮物,我似乎從他們黑色的大眼睛中看到一種奇怪的渴望。他們謙恭地看著我,彷彿期待我給他們一個渴望已久的資訊。我希望自己可以發表一通令他們興奮的演說;我希望自己可以傳達他們似乎渴求的喜訊。但我不能告訴他們自己一無所知的彼岸世界。神父至少可以給他們一些東西。我似乎看見他到了某個村子,腳走痛了,人累了,而當夜幕降臨,大家不再勞作,他坐在陽臺的地上,或許是藉著月光,或許只是藉著星光,給那些黑暗中的沉默人影講著新奇的事情。
我不覺得他是個很聰明的人;當然,他有個性,機靈。他很清楚山地撣人讓他們的孩子來他這裡,只是因為他給他們提供衣食住宿,但他聳聳肩膀不去計較;他們到了適當年紀就要回到山上,雖然有些人將恢復他們祖先的野蠻信仰,其他人卻會保持他教給他們的信仰,通過他們的影響,或許可以照亮周圍的黑暗。他的日子過得很忙碌,沒有太多時間思考,而他內心當然沒有令人難解的緊張;他的信念有力,就像一位運動員的雙臂肌肉發達,他接受他的宗教教義,就像你我接受獨眼或臉紅的事實那般毫不猶疑。他告訴我,還是做神學生的時候,他就想去東方傳教,併為此而在米蘭學習。他給我看一張集體照,跟他一起出來的十二人圍著主教而坐,並把那些死去的人指給我看。這一位在中國渡河溺斃,那一位在印度死於霍亂,另一位在撣邦靠北的地方被野蠻的佤人殺死。我問他何時坐船來的,他毫不猶豫就告訴我具體的年月日與星期幾來;這些修女、修士和俗僧,他們可能忘掉無論什麼週年紀念日,但自己離開歐洲的日子總是脫口而出。隨後,他給我看他家裡的一張照片,是典型的中下階層合影,就像你在義大利任何一家廉價照相館的櫥窗所見。他們僵硬、刻板而忸怩,父親和母親穿著最好的衣服坐在中間,兩個年幼的孩子被安排坐在父母腳前的地上,父母左右是兩個女兒,後面依照身高站了一排兒子。神父把加入神職的家人指給我看。
「超過一半。」我評論道。
「這是母親的一大快樂。」他說。「這是她的功勞。」
她是位粗壯婦人,身著黑衣,頭髮中分,有對柔和大眼。她看似一位好主婦,我相信要是說起買賣,她討價還價會很厲害。神父深情地笑了笑。
「我母親,她是個很好的人,她有十五個孩子,十一個還活著。她是個聖人,善良對她來說,就像好嗓子對一位女歌手那樣自然;她做一樁好事,就像阿黛莉娜·帕蒂唱卡拉一角的高音c一樣容易。」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
第二天我又出發了,神父說他想跟我走走,直到我們進山為止,因此,我把馬韁掛在臂上,我們徒步而行,其間,他讓我給景棟的修女捎話,叫我別忘了把我照的照片寄給他。他扛著槍走路,在我看來,這枝老槍對他本人比對曠野裡的野獸更加危險;他戴著破舊盔帽,樣子古怪,為不妨礙行走,他的黑色教袍在腰間綁起,他的白褲塞進笨重的靴子。他邁著緩慢的大步,我完全可以想象長路在它下面消減。但是不久,他敏銳的眼睛瞥見矮樹枝上一隻翠鳥,藍綠相間,有些顫抖,是個尤物,就像一枚活寶石暫時懸在那兒;神父把一隻手放在我的臂上叫我停住,他躡足前行,很輕,悄無聲息,直到十英尺內;然後,他開槍了,鳥墜地時,他歡呼一聲,跳向前去,把它拾起,扔進掛在他身側的袋子。
「這會令我的米飯更香。」他說。
不過,我們到叢林了,他又停了下來。
「我要在這裡跟你分手了。」他說。「我必須回去工作了。」
我上了馬,我們握手道別,然後我騎馬小跑而去。到了一個彎道,我回頭向他揮手,見他還站在我們分手的地方。他把一隻手放在一棵大樹的樹幹上,森林之綠將他包圍。我繼續前行,我想,很快,邁著他那笨重的腳步,好像不是踏著大地,而是帶著熱情跺在上面,彷彿大地很友好,欣然接受他一往情深的熱狂(就像一隻強壯的大狗,當你親熱地拍拍它的屁股,它會搖尾巴),很快,我想,他就會走回這一兩天我把他誘出的生活之中。我知道自己再也不會見到他了。我正繼續走向新的未知的經歷,而不久,我將回到激動人心、變化多端的精彩世間,但他會永遠留在那兒。
其後,很長時間過去了,有時,在一個派對,當塗脂抹粉、頸佩珠鏈的女人們,坐著聆聽胸脯飽滿的首席歌劇女伶演唱舒曼的歌曲,或當首演之夜,一幕結束,幕布落下,掌聲四起,觀眾開始愉快交談,我就想起這位義大利神父,他正沿著森林小路奔波於撣邦山地,跟我離開他時一樣,都是沒有變化的今日復明日,而他現在老了些,頭白了些,人瘦了些,因為從那之後,他得了兩三回熱病;就這樣,直到有一天,老弱交加,他病倒在一個小山村,他太虛弱,不能下到山谷,沒多久就死了。他們會葬他於叢林,墳上一柄木十字架,或許(世代相傳的信仰強過他教授的新宗教),他們會把一小堆石頭放在他的墳墓周圍,還有鮮花,以便他的靈魂可以跟他死去的那個村子的村民友好相處。而我有時很想知道,在最後時刻,遠離他的親人,村長與長老們默默坐在他的周圍,驚見一位白人死去,在那神志清醒的最後時刻(那些陌生的棕色面孔俯視著他),他會不會恐懼和懷疑,因而察覺在死亡的後面,有的只是毀滅,然後,他是否會有一種強烈的反感,因為他徒然放棄俗世給予的一切,美,愛,安樂,友情,藝術,造化賦予的美妙天資,或者,儘管如此,他是否仍將覺得自己這一辛勞、克己、堅忍的無畏人生很有意義。對於那些以信仰支撐自己整個生命的人,這肯定是個可怕的時刻,此刻,他們肯定終於知道了自己是否真的相信。當然,他有使命感。他的信仰很堅定,信仰對他來說,就像呼吸對我們一樣自然。他不是創造奇蹟的聖人,也不是神秘主義者,要經受痛苦以及跟上帝結合的不可言說的喜樂,可以說,他不過是上帝的普通勞者。人的靈魂,就像他的家鄉倫巴第的田野,沒有多愁善感,甚至沒有感情,好歹都得接受,他耕地播種,他讓生長的穀物免於鳥兒侵襲,他利用陽光,他發牢騷,因為雨水太多或太少,收成不好,他聳聳肩膀,產量豐盛,他認為理所當然。他把自己看成普普通通的工薪族(但是他的工資乃上帝的榮光與永恆的世界),覺得自己謀了生計,這讓他有一種滿足。他將心與人,卻不因此而小題大做,就像他父親在米蘭那爿小店的櫃檯售賣通心粉所為。
貝思沃特(bayswater),倫敦一處地名。
《約婚夫婦》為十九世紀義大利作家曼佐尼的名著。毛姆隨即提到的威弗萊,是英國作家司各特同名小說的主人公,司各特後來的多部小說都以威弗萊為主人公。
阿黛莉娜·帕蒂(adelinapatti,1843-1919),西班牙裔的義大利歌劇女高音。
作者「毛姆」的其他小說
《過去和現在》《人性的枷鎖》《劇院風情》《旋轉木馬》《情迷佛羅倫薩》《面紗》《筆花釵影錄》《月亮和六便士》《刀鋒》《月亮與六便士》《木麻黃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