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吵架了?」
「沒有。那說不上是吵架。她跟我住了五年,我們連口角都沒有。她算是脾氣最好的小人兒了。好像什麼都不能讓她生氣。她總是很快樂。你從來見不到她不笑。她總是很開心。她沒理由不開心。我對她很好。」
「我相信。」我答道。
「她是這兒的女主人。她要的我都給她了。或許我要是兇些她還不會走。」
「或者我不應該說得這麼明白,女人都是不可捉摸的。」
他不以為然看了我一眼,他的笑有一絲剛剛閃過他眼中的靦腆。
「我要是講給你聽,你會不會覺得很悶?」
「當然不會。」
「好吧,我是有天在街上見到她的,我很喜歡她。我給你看過她的照片,但照片照得不好。這樣形容一位緬甸女子聽起來或許可笑,但她就像一朵玫瑰花蕾,不是英國玫瑰,你知道的,她有點像我給你看的盒子上那些玻璃花,跟真花一樣,只是長在東方花園的一朵玫瑰有些奇異之處。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講明白。」
「你的意思我明白。」我笑道。
「我跟她見了兩三次,找到她住的地方。我派男僕去打聽她的情況,他回來告訴我,只要我們談妥,她父母很願意我跟她一起。我不想討價還價,一切馬上定下來了。她家裡擺酒慶祝,她就來這裡住了。當然,我完全把她當做自己的妻子,讓她管家。我告訴僕人,他們要聽她吩咐,她要是不滿意誰,他就得走人。你知道,有些傢伙讓自己的女人住在僕人的地方,一旦他們外出旅行,女人的日子就不好過。咳,我覺得這樣做很卑鄙。你要是找一個女人跟你一起生活,你起碼要讓她過得開心。
「她做得非常好,我很開心。她讓家裡一塵不染。她為我省錢。她不讓僕人敲詐我。我教她打橋牌,說真的,她打得太好了。」
「她喜歡這樣嗎?」
「喜愛。家裡來客,她招呼客人不輸公爵夫人。你知道的,這些緬甸人舉止優美。有時候,看她招呼我的客人那種自信,我都會笑,那些政府官員,你知道的,還有路過的軍人。要是某個中尉特別靦腆,她會立刻讓他放鬆。她從不莽撞也不多嘴,只是需要她的時候她就在那兒,儘量讓一切都順利,讓每個人都開心。我給你講,她調的雞尾酒是仰光和八莫兩地之間最好的。大家以前都說我運氣好。」
「我想的確如此。」我說。
咖哩餐上來了,我用盤子盛了米飯取了雞塊,然後在五六個小碟之間選我喜歡的調料。咖哩很好。
「後來她有了孩子,三年三個,但有一個六個星期大就死了。我給你看的照片是活著的兩個。小傢伙樣子很逗,不是嗎?你喜歡孩子嗎?」
「喜歡。怪得很,我特別喜歡剛出生的嬰兒。」
「我不喜歡,你知道的。我甚至對自己的孩子都不是特別有感覺。我常常納悶,這是否表明我這人很壞。」
「我不這樣想。我覺得很多人喜歡小孩只是趕時髦。我覺得父母對孩子的愛不能過分,這樣對孩子反而更好。」
「我女人後來要我娶她,我的意思是正式結婚,以英國的方式。我一笑置之。我不曉得她腦子裡怎麼會有這種主意。我覺得這只是心血來潮,我給她一條金項鍊讓她閉嘴。但這不是心血來潮。她很認真。我告訴她做不到。但你知道女人什麼樣子,她們一旦拿定主意要什麼,就會讓你不得安寧。她又是甜言蜜語又是生悶氣,她哭,要我憐憫,我滴水不漏的時候,她試圖逼我答應,她很留意我溫情脈脈的時候,她生病那陣就險些讓我鬆口。我覺得,她注意我比股票經紀留意市場行情還細心,而我知道,她看上去不論怎麼自然,不論她是否忙著別的事情,她總在留心那個沒有防備的時刻,讓她可以對我突然襲擊,如願以償。」
馬斯特森再次給了我一個溫和坦率的微笑。
「我想,天下女人都一樣。」他說。
「我想也是。」我答道。
「有件事情我從來都搞不懂,要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女人為什麼覺得這很值得。她寧可你做違心的事情,也不願意你完全不做。我不知道這有什麼令她們滿足的。」
「滿足於獲勝。勉強聽從的男人可能還是抱著他原來的看法,但女人不介意。她勝利了。她證明了自己的能力。」
馬斯特森聳聳肩。他喝了杯茶。
「你看,她說遲早我肯定要娶個英國女子,把她趕走。我說我沒考慮結婚。她說她都知道。就算沒考慮,我有一天也會退休回英國。那時她去哪兒?這持續了一年。我沒讓步。然後她說,我要是不娶她,她就走,把孩子帶走。我告訴她別做傻事。她說要是現在離開我,她可以嫁給一個緬甸人,但過幾年就沒人要她了。她開始把自己的東西打包。我想這只是嚇唬人,我以為是這樣。我說:‘好,你想走就走,但你如果走了,就別回來。’我覺得她不會放棄這樣一個家,還有我給她的禮物,所有蒐集來的東西,回到她自己的家裡去。他們一貧如洗。好吧,她繼續打包。她對我跟從前一樣好,她快樂微笑;晚上有些朋友來這兒玩,她跟平時一樣熱情,並且跟我們打橋牌打到凌晨兩點。我不相信她打算走,但我還是很害怕。我很喜歡她。她這人太好了。」
「但你要是喜歡她,你究竟為了什麼不娶她?你們會很美滿的。」
「我給你講。我要是娶她,就得在緬甸待一輩子。我遲早要退休,到時我想回老家住。我不想在這裡入土,我想埋在英國的教堂墓地。我在這兒很快活,但我不想永遠住在這裡。我做不到。我需要英國。我有時候煩了這些灼熱的陽光和耀眼的色彩。我需要陰天、細雨紛紛和鄉村的味道。我回去的時候,將是一個可笑的胖老頭,即使我給得起錢也老得打不動獵,但我可以釣魚。我不想打老虎,我想打兔子。我可以適當打打高爾夫。我知道自己會落伍,我們這些在這兒過了一生的傢伙總是如此,但我可以去當地俱樂部走走,跟從印度退休回來的英國人說說話。我想腳下踩著英國鄉鎮的灰色人行道,我想可以走去跟屠戶吵一架,因為他昨天給我的牛排我咬不動,我想逛逛舊書店。我想小時候就認識我的人在街上跟我打招呼。我想自己的房子後面有個圍起來的花園種玫瑰。我猜你聽了這些會覺得很乏味很鄉下很無趣,但我們這些人一直都是這樣過的,我自己也想這樣過。你可以說這是一個夢,但它是我的所有,是我在世上的一切,我不能放棄。」
他停了停,看著我的眼睛。
「你是不是覺得我傻得可以?」
「不。」
「然後,有天早晨,她來告訴我她走了。她把她的東西放在一輛推車上,即使那時我也不相信她要走。她接著把兩個孩子放到人力車上,過來跟我說再見。她哭了起來。不瞞你說,我心都快碎了。我問她是否真的要走,她說是,除非我娶她。我搖搖頭。我差點就讓步了。我當時恐怕也在哭。隨後,她大哭一聲衝出房子。我得喝上半杯威士忌來定神。」
「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四個月前。一開始,我想她會回來,隨後,因為我覺得她不好意思跨出第一步,我就讓僕人去告訴她,她要是想回來,我會接她。但她拒絕了。家裡沒她看上去很空。我起初覺得自己能習慣,但不知為什麼,家裡還是那麼空。我說不出來她對我有多重要。我心裡都是她。」
「我覺得你要是同意娶她,她就會回來。」
「哦,對了,她給僕人說過這話。我有時候問自己,為了一個夢,犧牲自己的幸福是否值得。那只是個夢,不是嗎?可笑的是,令我猶豫不決的事情之一,是我想到自己熟悉的一條泥濘小路,道路兩旁一堆堆泥土,上方則是枝葉下垂的山毛櫸。我的鼻孔里老是有那種冰冷的泥土味。我不怪她,你知道嗎。我很欣賞她。我沒想到她這麼有個性。我有時候幾乎要讓步了。」他猶豫片刻。「我想,或許,要是我覺得她愛我,我就會讓步。但是,當然了,她不愛我;這些跟白人同居的女人,她們從來不,我覺得她喜歡我,不過如此。換成是你,你怎麼做?」
「哦,我親愛的朋友,叫我怎麼說呢?你會忘掉自己的夢嗎?」
「決不會忘。」
這時,男僕進來說,我的馬德拉斯僕人和福特車剛剛到了。馬斯特森看了看錶。
「你要動身了是吧?我得回寫字間了。我的家事恐怕讓你悶得要命。」
「哪裡哪裡。」我說。
我們握手道別,我戴上遮陽帽,車開了,他向我揮手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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