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客廳裡的紳士 毛姆 第1頁,共2頁

離開科倫坡的時候,我沒想過要去景棟,但我在船上認識一人,他告訴我他在那兒待過五年。他說那裡有個很大的集市,每隔五天逢場,趕集者來自五六個國家和五六十個部落。那裡有神秘壯觀的佛塔,地處偏遠可以消解內心焦慮。他說他寧可哪兒也不住就住那兒。我問他那裡給了他什麼,他說是滿足。他又高又黑,落落寡合的舉止,從那些長期獨居在偏僻之地的人身上,你常常可以見到。與他人在一起,這類人有些不安,雖然在船上吸菸室或者俱樂部酒吧,他們可以滔滔不絕樂於交際,給大家講故事,開玩笑,有時高興起來,說一說自己不同尋常的經歷,但他們似乎總是有所保留。他們的內心持有一種分離的生活,他們有種彷彿內傾的眼神,這種眼神告訴你,這一隱藏起來的生活,才是他們唯一看重的東西。他們的眼睛不時洩漏他們對社交圈的厭倦,他們因為覺得危險或是害怕顯得古怪才被迫暫時進到這個圈子。然後,他們似乎渴望去到自己偏愛的某一孤單之地,在那裡,他們可以再度與自己找到的真實相處。

正是這位偶然相識的舉止和言談,說服我現在啟程穿越撣邦。從上緬甸的起點到我可以下到曼谷的暹羅終點,大約有六七百英里。好心的人們盡其所能讓我這趟旅行舒適,東枝的駐紮專員給我發電報,他已安排騾子與小馬等我。我在仰光買了一堆看似必需的物品,幾把摺疊椅,一張桌子,一個過濾器,燈,還有我也不知道的什麼東西。我從曼德勒坐火車去達西,打算在那兒僱輛車往東枝,在我動身之前,一位我在曼德勒俱樂部認識、住在達西的朋友請我吃早午餐(早飯與午飯合一的緬甸美餐)。他叫馬斯特森,三十來歲,面孔和善,拳曲的黑髮帶點灰白,黑眼睛很漂亮。他的嗓音異常好聽,說話很慢,而這一點,我不知道為什麼,令你信賴。你覺得一個人花這麼長時間講他要講的事情,讓人有足夠耐心聽他說話,這人肯定有本事讓同伴贊同他。他覺得人的友善理所當然,我猜他只能這樣行事,因為他自己就很友善。他頗有幽默感,當然並非機敏,而是令人愉快的譏諷;正是這一令人愉快的幽默感,將常識運用於生活中的各種意外,並從一個略微可笑的角度來看待它們。一年大部分時間,生意讓他奔波於緬甸各處,旅行期間,他養成了收藏的癖好。他告訴我,他把所有餘錢都用來購買緬甸古玩,而正是為了看看這些古玩,他請我跟他一起吃飯。

火車一大早到。他先就告訴我,他得去寫字間,接不了我;不過,早午餐在十點,他要我在城裡辦完一兩件事情就去他家。

「隨便些。」他說。「要是想喝點什麼,你跟男僕說就行了。我事情一辦完就回來。」

我找到一家車行,跟一輛福特破車的車主講好價,讓他載我和我的行李去東枝。我把我的馬德拉斯僕人留在那裡,讓他盯著能裝的每一樣東西都裝進去,剩下的就拴在踏板上,然後,我慢慢走去馬斯特森家。它位於一條大樹遮蔭的路上,是座整潔的小平房,在晴朗的晨光中顯得可愛而溫馨。我步上臺階,馬斯特森出來迎接我。

「事情比我想的完得快。早午餐弄好之前,我有時間給你看我的東西。你喝什麼?我恐怕只能給你一杯威士忌蘇打。」

「喝這個會不會太早?」

「是太早。不過這是家裡的習慣,進門的人沒有不喝一杯的。」

「那我只好入鄉隨俗了。」

他叫了男僕,一位整潔的緬甸人馬上端來一個細頸酒瓶、一瓶蘇打水和玻璃杯。我坐下來,打量著房間。雖然還是太早,外面的太陽卻很猛,百葉窗已經拉下。經過路上耀眼的陽光照射,這裡的光線愜意而清涼。房間用藤椅佈置得很舒適,牆上掛著英國風光的水彩畫。這些畫有些拘謹老派,我猜是主人的老處女姑姑年輕時候所畫。有兩幅我不知曉的大教堂,兩三幅玫瑰花園,一幅喬治王朝風格的房子。看到我的眼睛在這幅畫上停了一下,他說:

「那是我們在契頓漢的房子。」

「哦,你是那兒人?」

然後是他的收藏。房間堆滿佛陀及其弟子的銅像或木像;還有各式各樣的盒子、器皿與古玩,儘管多得要命,但擺放有致,賞心悅目。他有些好玩的東西。他很自豪地給我看,告訴我他是如何得到這件或那件物品,如何聽說有另一樣東西,於是窮追不捨,並以不可思議的精明誘使不情願的主人出讓。說到一筆好買賣,他和善的眼睛閃閃發光,而痛罵某一賣家不講理,不是接受公平價格,而是把一個銅盤拿走了,他的眼睛又一陣陰鬱。房裡有花,沒有在東方的很多單身漢家裡的那份淒涼。

「你把這地方弄得很舒適。」我說。

他掃了一眼房間。

「以前很好。現在沒那麼好。」

我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隨後,他給我看一個長長的鍍金木盒,帶有玻璃鑲嵌畫,就是我在曼德勒宮殿欣賞過的那種,但做工比我在那兒見到的更精巧,這款如寶石般華美,真有一些義大利文藝復興的典雅。

「他們告訴我它有幾百年歷史。」他說。「這樣的東西他們很久都做不出來了。」

這顯然是宮廷用品,令人好奇它從前的用途以及它都經過哪些人的手。這是一件珍寶。

「裡面是什麼樣子?」我問。

「哦,沒什麼,只是髹漆。」

他開啟木盒,我看到裡面有三四個相框。

「哦,我忘了那些在這兒。」他說。

他柔和悅耳的嗓音有點古怪,我睨視了他一眼。他的皮膚曬成古銅色,但臉上還是泛起好一層紅暈。他正要關上盒子,但又改變主意。他拿出其中一幅照片給我看。

「年輕的時候,這些緬甸女子有的很可愛,不是嗎?」他說。

照片上是位站著的年輕女子,有點害羞,背景為照相館常有的那種,一座佛塔,幾棵棕櫚樹。她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頭髮上插了一朵花。但是,拍照時的窘迫,並未阻止她顫動的雙唇露出羞怯的微笑,她嚴肅的大眼睛仍有一絲調皮的閃光。她很嬌小。

「真是個小可愛。」我說。

馬斯特森接著拿出另一張照片,她坐著,身旁站了一個小孩,他的手怯生生放在她的膝上,她還抱了一個嬰兒。小孩直端端看著前方,神色恐懼;他不明白那臺機器和機器後面頭蒙黑布的人在搞什麼名堂。

「這些是她的孩子?」我問。

「也是我的。」馬斯特森說。

這時,男僕進來說早午餐備好了。我們去飯廳坐了下來。

「可能沒什麼東西給你吃。自從我女人走掉,家裡的一切就亂糟糟。」

他誠實的紅臉一陣陰鬱,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肚子很餓,吃什麼都好。」我斗膽說道。

他什麼也沒說,把一盤麥片薄粥放到我面前。我加了牛奶和糖。馬斯特森吃了一兩匙,把他的盤子推到一旁。

「沒想到看到那些該死的照片。」他說。「我是故意把它們收起來的。」

我不想盤根問底,或是逼主人講他不願講的私事,但我也不希望顯得漠不關心,不讓他給我講心事。在叢林某個荒僻之所,或者置身擁擠的中國城市一幢形單影隻的結實大屋裡,常常有人給我講他自己的故事,而我相信這些故事他從未告訴任何人。我是個意外相識,他以前從沒見過,以後也不會再見,我是他單調生活中暫時出現的漫遊者,某種渴望讓他敞開心扉。這樣,我一夜之間對他們的瞭解(坐在一兩瓶蘇打水和一瓶威士忌旁,一盞乙炔燈的光線外,就是充滿敵意與令人費解的世界),比我若是認識他們十年所知道的還要多。你要是對人性有興趣,這就是旅行的一大樂事。你和他們分手的時候(因為你得早起),他們有時會對你說:

「我這些廢話恐怕讓你悶得要死。我六個月沒說這麼多話了。但說出來我覺得很好。」

男僕撤下粥盤,給我倆一人上了一條白生生的煎魚。魚很冷。

「這魚很糟糕,不是嗎?」馬斯特森說。「我討厭河魚,鱒魚除外;唯一辦法就是加伍斯特辣醬。」

他自己隨意加著,然後把瓶子遞給我。

「我女人,她是個很好的主婦;她在這兒的時候,我吃得就像一隻鬥雞。廚子要是端出這樣的垃圾,一刻鐘之內她就會叫他走人。」

他對我笑了笑,我留意到他笑得很甜,這令他顯得特別溫柔。

「你看,跟她分開實在痛苦。」

他現在顯然想談,我毫不猶豫,幫他開啟話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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