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了半天,但顯然說的都是商人的事,而不是德律菲爾家的事。
「可他們怎麼就能那麼悄悄地跑了?」我追問她。
「怎麼跑的?誰也是這麼懷疑。不過據人講是喬治勳爵幫了他們的忙。你想吧,他們又怎麼能把那些箱子都搬到火車站去,如果不是他用他的馬車替他們運輸?」
「那麼喬治是怎麼說法?」
「他說他對這事一點也不知道。等人們發現德律菲爾一家人夜裡逃走以後,整個城裡可是亂了一陣。這事我聽了只是好笑。喬治勳爵說他並不知道他們窮成這樣,還說他跟大家一樣沒有想到。鬼才相信他這些話。誰不清楚,他跟露西在她結婚以前早就勾搭上了。這可是咱們私下說了,我確實也沒想到會鬧成這樣。人們早就傳說,今年夏天他們兩個一起去過地裡。這個喬治哪一天不從他們家裡出出進進。」
「人們是怎麼發現了的?」
「怎麼發現他們逃走的?他們家有個女用人。他們對女用人說,那天晚上她可以回去看看她媽,第二天八點以後再回來就行。可第二天回來,她進不去門了。她把門敲了又敲,把門鈴按了又按,就是沒人開門。沒辦法,她只好去問一家鄰居的太太該咋辦。鄰居太太勸她去找警察。警察來了也是又敲又按地鬧了一通,還是沒人開門。這時警察就問了她一句,這家人付沒付她工錢。她說沒付,而且連著三個月沒付了。聽了這話,警察對她說,這他就清楚了,他們是逃債跑了,沒有問題是逃債跑了。等他們進去後,果然發現屋裡空空蕩蕩的,凡是他們自己的衣服、書籍——據人們講臺德·德律菲爾的書可真不少——就連一點點東西也不見了。」
「以後就再沒有他們訊息了嗎?」
「倒不是完全沒有。他們走了一個來星期以後,那女用人接到了一封倫敦寄來的信。開啟信封,並沒有信,只是一張郵局匯票。這事照我看來總還算做得漂亮,他們沒有騙了那女用人。」
這件事給我帶來的不安要比瑪麗-安大得多。我是一個非常重視體面的青年。讀者大概早已看出,我向來把我自己階層的種種傳統視作天經地義一般。雖然大筆大筆的欠債在小說裡不失為某種豪爽舉動似的,另外放債人和討債人也常常是我頭腦裡熟悉的角色,但真要是拿了人家東西而不付錢,我總認為是一種卑鄙齷齪的行徑。每當人們在我面前談論起德律菲爾這家人時,我總是顯得非常不安。人們如果說起他們是我的好朋友時,我會回答:「不用提了,只能算是一般熟人,」如果他們問我,「這家人夠俗氣吧?」我的答話會是:「不錯,不過他們總還夠不上那最惡毒的蛀蟲吧。」其實不只是我,蓋洛威先生也給弄得夠狼狽的。
「其實我也沒有認為他們真有多闊,」蓋洛威對我講道,「只是認為他們還過得去。他們的房間裝飾得相當精緻,鋼琴也是新的。我可從沒想到他們根本沒付過錢。在享受上他們是一點也不吝惜的。使我反感的是這種欺騙手段。我以前同他們沒少來往。我覺著他們也不討厭我。他們對人倒總是挺熱情的。這話說起來也真讓人難以相信,可最後一次我們握手道別時,德律菲爾太太還邀請我第二天再去,這時德律菲爾還補了一句:‘明天茶點吃鬆餅。’你能想得到嗎,說這話的前後他們已經把東西在樓上全包裝好了,當天夜裡就搭上最後一班車去了倫敦。」
「喬治勳爵對這件事是什麼看法?」
「不瞞你說,最近我沒有專門去看他。這對我也是一個教訓。不是有那麼句關於交友不慎便將如何的格言嗎,這話我一定要銘記心頭的。」
這時我自己對喬治勳爵似乎也是這個看法了,因而難免稍覺不安。如果他忽然心血來潮,對人們講起去年聖誕節時我幾乎天天都去德律菲爾那裡,而這話又傳到了我伯父的耳朵裡去,可以想見又會是一場極大的不快。我伯父肯定會把欺騙、不老實、不服從和舉止失態等等一大串罪名加到我的頭上,而我也會完全無辭以對。我十分清楚,像他那種性格,他絕不會對這件事輕易罷休;他一定要對我的失檢行為嘮叨上好些年。所以我也不想見著喬治勳爵。可有一天我卻在長街上和他碰了個對面。
「喂,喂,年輕人,」他高聲喊道,那招呼人的方式我向來特別反感。「回來度假期吧,我猜想。」
「你猜想得太正確了,」我拿出我的殺手鐧來,狠狠地頂了回去。
令人掃興的是,他聽了我的話後竟哈哈大笑起來。
「你一開口就像把刀子似的,小心別把你自己也割著,」他的興頭一點沒有下去。「看起來你我現在可再沒有牌可打了。現在看清了吧,生活超出自己的經濟會是什麼結果。我平日就常好對我兒子講,你有了一鎊錢而花去了十九先令六便士,你還算是一個富人,可你花去了二十先令六便士,你就成了叫化子了。注意你的便士吧,年輕人,你的金鎊就會注意起它們自己。」
他口頭上雖是這般講法,但語氣之間卻似乎並無半點責備之意,而只是一直笑眯眯的,彷彿他正在心底裡暗自嘲弄這些漂亮格言。
「據說是你幫助他們逃跑的,」我向他捅了出來。
「是我?」他的臉上露出一副極端吃驚的神氣,但眉眼之間還是那種刁滑好笑的樣子。「你瞧,人們第一次跑來告訴我說他們逃債跑了,我一下子連站都站不住了。他們還欠下我四鎊十七先令六便士的煤錢。我們是全給人家哄了,就連蓋洛威那老東西不是也沒能吃上他的鬆餅茶點嗎?」
沒有想到喬治勳爵竟能這麼瞪著眼睛胡說八道。我實在想給他句非常難聽的話,狠狠打擊一下這個傢伙,但一時又想不出來,只好說了句我得走了,但我那點頭的樣子可是夠難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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