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筆花釵影錄 毛姆 第1頁,共2頁

以上正是在等阿羅依·基爾的工夫我想起來的。但是撫今追昔,當年愛德華·德律菲爾尚屬默默無聞時的這樁無聊細事如果同他日後的煊赫名聲聯絡起來細想的話,確實也令人堪發一笑。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作為一位作家,在我幼年時期被我周圍的人們過於小看的關係,所以我對於他的某些驚人的長處總是看不出來,而這些恰是後來批評界的高手們所推崇的。他的文字一向被人認為寫得很糟,的確他給人的印象是,他彷彿是用著一支禿鉛筆頭在進行寫作;他的筆調是艱澀吃力的,在文白的融合上,也是忽雅忽俗,極不自然,至於書中的道白,更是活人的嘴裡聽不到的。只是到了他的晚年——這時他已經用了口述方式寫書,這樣他的文章才因為具有了某種口語的閒適,而逐漸變得清通流暢起來;可一般的批評家還是認準他壯年時的東西,聲稱他那時的文字才是最簡勁和有味的,恰與其題旨相適應。他的壯年本是文壇上藻飾之風正盛的時候,於是他的一些描寫文字也就被選入不少散文集子。他的幾段關於海上風物、肯特林間春景以及泰晤士河下游落日的描寫都是很有名的。但我讀起來卻總是覺得好不舒服,這不能不引為平生憾事。

在我年輕的時候,他的書雖然銷售數量有限,其中有幾種,圖書館甚至還不讓出借,但是能夠欣賞他的東西彷彿已經被人認作是一種文化高的表現。在一些人的眼裡,他的風格是豪放真實的,他的作品是抨擊俗物市儈的有力工具。接著某位人士更獨具慧眼,忽然發現他筆下的水手農民具有點莎士比亞式的生動性,於是當著這批先覺分子聚集到一起時,他的那些乏味而粗俗的莊稼漢便博得了上述人士的嘖嘖稱善與高聲頌揚。而這路貨色愛德華·德律菲爾最不愁源源供應。但是每當我被他引入到一條航船上的水手艙或某家客棧裡的酒吧間時,我的一顆心就會猛地咯噔一沉,我明白這下完了,我又得硬著頭皮去忍受那連篇累牘的閒文雜評,而這些,不論是有關人生道德還是不朽問題,都一律是用一種貌似滑稽的方言寫成的。說實話,我本來就覺得莎士比亞戲裡的那些丑角夠乏味的,至於由此而衍生出來的無窮變種,那就更加令人難以消受了。

德律菲爾最擅長的當然是寫他熟悉的那些社會階層——農家、僱工、店員、廚娘、酒保、船長、大副、水手,等等。但是一旦寫起社會上層人物,這時不難想見,即使最崇拜他的讀者也必然會產生某種不自在的感覺;他的那些風雅人物實在未免太風雅了,他的那些高貴女士也都太高貴和太純潔太善良了,因而講起話來也就難怪只能都是那麼文縐,那麼莊嚴。他筆下的女性也都和真正的活人隔著一層。不過這裡我不得不重複一句,這隻能說是我個人的私見;廣大讀者和高明的批評家儘可以認為她們正是英國婦女的風範,英武果敢,志行高潔,足堪與莎劇中的巾幗英雄相媲美。可我們大家也都知道好多女人是有秘結毛病的,但是如果在小說裡竟把她們寫成彷彿就絕無排便之類的事時,那也只能是對她們崇拜得太過度了。事實上不少女讀者竟對這種寫法毫無異詞,這真是令人夠奇怪的。

不錯,批評輿論界可以硬使廣大讀者去重視一位比較平庸的作家,而廣大讀者也有可能對一個並無多大特長的作家產生過度狂熱,不過這兩種情形都不會太經久的;因而我不能不認為,一位作家如果能像愛德華·德律菲爾那樣,在文壇上維持得這麼長久,想必他有著相當才具。高雅人士每每對作品走紅這事心存鄙薄;他們甚至認為這事本身便說明它是一部平庸之作。但這些人忘記了我們的子孫後代如果進行選擇時,他們所得以挑選的還是一個時代裡的知名作者,而不是那不聞名的。很有可能一部真正的傑作按道理本應當不朽,但因自一齣印刷廠後便已湮沒無聞,後人想要知道也將無從得知;也有可能後人會把我們今天的所謂暢銷書籍全部拋棄,但畢竟還是得在這些中間來進行挑選。而愛德華·德律菲爾則是至少已經參加進了這批中間。他的長篇小說曾經使我厭煩;我總覺得它們冗長得難以卒讀;他書中的那些悲歡離合式的熱鬧情節,在他來說本來是為著刺激起讀者的胃口的,但在我卻毫無反應;不過他的態度還是很誠懇的。在他最好的作品裡確實有著一種生命的悸動,另外不論在哪本書中作者的那副啞謎般的性格都會使人不能不察覺到。在他寫作的前期,寫實筆法曾經是他受到褒貶的主要原因;於是隨著批評者的高興,不是因為被認為寫得真實而備受頌揚,便是因為被視作粗俗而橫遭非難。然而時代變了,寫實與否已不再引起人們多大注意,因而今天的一般讀者早已把作品裡有著點寫實性的東西全不當回事,而這些如果挪到三四十年之前,人們還是會拼命迴避的。本書的讀者們大概還能記起德律菲爾初逝世時《泰晤士報文學副刊》上刊出的那篇社評。以愛德華·德律菲爾的小說作品為依據,社評作者筆下的這篇東西與其說是一篇悼文,倒不如說更像是一闋對美的讚歌。誰拜讀了這篇幾乎可以說直追傑雷米·泰勒當年雄風的宏文之後,能夠不被它所感動呢?那抑揚頓挫的周密文句,那不勝依依的崇仰虔誠,那高雅之極的思緒感情,更何況這一切又都表達得那般精彩,因而以文章論,確可以當得起是藻麗而不傷之繁縟,妍美而不流於纖弱。它本身便是一篇絕美的東西。如果有人提出愛德華·德律菲爾不妨被視作一位幽默作家,因而這篇頌揚文章中如能稍雜戲謔成分,讀起來就要更輕鬆些,對此人們必會回答,畢竟這篇文章屬於祭奠辭令。再說誰也明白,美神對於俳優的怯懦殷勤向來便很少讚許。羅依·基爾在和我談到德律菲爾時,曾堅持說,不管他有多少缺點,那流溢於其篇篇頁頁之間的美便把那一切全補救了。現在回顧我們那次談話,我覺得,正是他的這種說法最使我感到怒不可遏。

回想三十年前,寫上帝曾經是文學界裡的唯一時尚。在那時,有了信仰就是有了體面,於是上帝一詞便成了每個新聞記者行文時的頭等手段與必要裝飾。但接著上帝的氣運式微(可怪的是竟與板球和啤酒一道式微),而由牧羊神代掌文壇。一時間,在小說的廣闊原野上,幾乎沒有一片綠茵不給他的神蹄弄得印記斑斑。不僅詩人們於其昏曉之際在倫敦郊野不時窺見他的蹤影,薩里與新英格蘭許多雅好文學的淑媛,這些工業時代的女仙,也都不顧清白,悄悄接受他的撫愛,並自此而在精神上呈現異樣。不久牧羊神站立不住了,他的地位又被美所奪據。登時在人們的眼睛裡,不論是鳥、獸、蟲、魚,也不論是語言、動作、舉止、服飾,又都變得無一不美。至於年輕的女人們,本來這些人個個都寫過本了不起的小說,更是群雌粥粥,大談特談起美來,於是何為隱約之美,何為刁鑽之美,何為激切之美,又何為嫵媚之美,真是無所不包,刺刺不休。年輕男人當然也不落後——這些大多是牛津新畢業生,他們的身後依然拖曳著那裡榮耀的雲霓——他們也全都在各個刊物上諄諄告誡我們應當如何對待藝術、人生、宇宙等等,一邊把美這個詞異常輕率地胡亂塞進他們那密密麻麻的篇頁之中。於是美遂給他們弄得遍體鱗傷。唉,他們把美糟蹋得太過分了!理想本有許多名字,美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我很懷疑,這番喧囂只不過是那些在我們這個英雄的機器世界無法適應的人的一聲長嘆,另外這些人對美,對我們這個不光彩時代的小耐爾的這種鍾情也不過是種很淺薄的感情。說不定到了下一時代,由於那時的人對生活的緊張已經完全適應,他們汲取靈感的方法便將不再是逃避現實,而是積極地去接受它。

我不知道別人是不是也和我一樣,但我卻覺得我無法對美長時間地凝注不放。在我看來,濟慈在他的《恩底彌翁》的第一行裡所寫的那句話實在是十足的謬論一條。每當一件美的事物在我的身上引起某種神奇的感覺時,我的心思也就很快離開了它;所以每逢人們對我講起,他們是如何一連多少個小時如痴如狂地凝注著一片景觀或一幅畫時,我對他們的說法總是將信將疑。美是一種癲狂;但它也和飢餓一樣簡單。它往往使人沒有什麼議論可以發揮。它彷彿薔薇的香味那樣:你嗅到了,於是也就再沒有什麼好說。正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許多藝術批評文章,除非其中很少談美因而也就很少涉及藝術,總是那麼讓人讀著厭煩。姑以提香的《基督之葬瘞》為例——這幅畫也許正是世上一切畫作裡最能體現所謂純美的無尚典範,但關於這帖名作批評家們又能告訴你什麼呢?無非是勸你自己去看看罷了。至於他們的其他議論,便也只可能是歷史、傳記等等。實際上人們早已把許多別的東西新增到美的上面,例如崇高、溫柔、愛情、人的因素,等等,原因是美久已不再能夠滿足他們。美意味著完善,而完善的事物就會使我們在一覽之餘不再對它更多注意,而這也是人性如此,無可奈何。有位數學家曾因觀看《費德爾》後提了個問題,而惹得人們評說到今,其實他也未見得便像一般人想的那麼愚蠢。試問誰又能講得清為什麼帕埃斯圖姆的多利斯式神殿便比一杯冷啤酒更美,除非是生拉硬扯進一大堆與美毫無關係的東西?美是一條再出不去的死衚衕,一座一旦登上之後再也無路可通的絕壁孤峰。這也正是為什麼我們終於還是覺得,埃爾·格列柯要比提香、不夠完美的莎士比亞要比精妙絕倫的拉辛,更能帶給我們一些系人情思的東西。美已經被人評論得過於多了,所以我也就索性再多談幾句。美屬於那種能夠饜足我們身上這類天性的事物。但問題是,誰又會喜歡單純饜足?只有蠢漢才會認為饜足就是美餐。讓我們正視這個問題吧:美是有幾分討人嫌的。

當然批評家們對愛德華·德律菲爾的種種議論都不過是些胡亂恭維而已。德律菲爾的最大長處既不是給他作品帶來氣勢的寫實筆法,也不是給他作品裡注入的什麼美,既不是他對水手形象的那些逼真的刻畫,也不是在狀摹鹽沼、風暴、平靜的水面或掩映的村落等方面具有如何的詩才;他的最大優點是他比別人都活得長。對年齒尊長的尊重本是人類社會中最可貴的一種品質,而這種品質在我們民族則表現得尤為突出。當這種對年長者的敬畏心理在其他國家中往往不過是純理想式的,在我們這裡則是很實際的。試想除了我們英國人,誰還會擠滿科文特花園歌劇院去聽一位已經哼不出聲的當年的歌劇女主角?再如,也是除了我們英國人,誰又肯買上票去觀看一位實際上已經衰老得快動彈不了的男舞蹈演員,而一邊還要不勝感慨地讚美道:「真是的,先生,您知道人家都已經六十多了嗎?」不過若將這些人與政界人士或作家們相比,那他們又往往只是年輕人了。所以我常覺著,一位年歲不同的法國總理,如果一想起一旦他年屆七旬,便不能不從此引退的話,而這個年紀對於許多公務人員和作家還仍然是大好時光,這時他也是不可能不有點悻悻然的。要知道,一個四十歲時還不過是個普通政客的人,一旦年屆七旬就會成為一位政界偉人。另外一旦達到這樣的高齡,也即是說一旦衰老到無論什麼花匠、職員或治安人員全都幹不了的時候,他也就有資格來治理國家。這事細想起來,也是無足怪的。老年人不是自古以來就好對年輕人講,他們更聰明嗎?這話年長日久,也就非常深入人心。等到年輕人開始看穿這套謊言時,他們自己便也都不太年輕,因而為了自身利益也就樂得把這種假話繼續傳播下去;更何況,一個人只要在政界稍稍混混,就不可能看不出來(至少實際情況證實了這點),原來治理國家這事並不需要有什麼頭腦。但是說到作家方面,為什麼他們愈老便愈受人尊敬,這事我卻一直感到非常困惑。一度我曾這樣解釋這個問題,這即是,年輕人所以好對那些已經有二十年寫不出精彩東西的作家大加恭維,主要因為這些人不害怕那些老的能同自己競爭,所以歌頌一下他們並無任何危險;再說,誰不明白,去對一位在競爭上你毫不畏懼的人大加頌揚一番,往往正是你對一個心懷恐懼的人的一種最妙的打擊辦法。但這種看法實在未免對人性貶抑過低,以致貽人以膚淺刻薄之譏,這也是我不情願的。經過更深入的考慮,我最後得出的看法是,世人所以好對那些壽數特長的作家齊聲頌揚(並藉以寬慰其晚景)的真正原因在於,一個聰明人一過三十便不再讀書。正是因為這樣,他們年輕時候看過的書就會在他們的回憶中變得光彩十足,而且越到後來,這些書的作者在他們心目中的價值也就越加增高。當然一位作家必須不斷寫作下去;他必須使他自己不從讀者面前消失。那種認為只要能寫出一兩部傑作便可以從此擱筆的想法是不切實際的;他必須拿出四五十部哪怕極平庸的東西,以便供人崇仰。這就需要相當時間。至於他的著作,如其不能以其風采取勝的話,至少也能憑那數量把人壓倒。

如果,如我所說,長壽即是天才的話,那麼在我們這個時代裡很少有誰在這方面能比愛德華·德律菲爾更佔優勢。當他還是六十歲時(有修養的人們早已把他胡亂評論夠了,並從此再不睬他),他在文學界的地位也只是還說得過去而已;個別高明的批評家裝飾過他,但也很有節制,較年輕的對他幾乎是流於輕薄了。大家倒也認為他有才能,但誰又會夢想到他會成為英國文學的光榮?接著他七十大壽。日子到了。這時文壇上開始不安起來,那情景宛如東方的洋麵上一場颶風即將到來,近海地方已經波瀾迭起。情況非常明顯,原來在我們中間早就存在著一位大小說家,只可惜我們至今尚未發現。於是不僅各地的圖書館紛紛競購他的書籍,布盧姆斯伯裡、切爾西等等凡有文人雅集的一切地方,無不立即搖起筆桿,根據他的小說撰寫起或長或短,亦莊亦諧的賞析、研究、論文和專書來。他的書籍立即以全集、選本等形式趕排重印,至於書價有貴有賤,各不相等。他的風格、哲學、技巧等也都各有專人一一加以辨識、考察與剖析。等到再過五年,也即是當他七十有五時,人們已經眾口一詞公認他是天才。八秩高齡時他更被推崇為英國的文章泰斗,人倫楷模。這一崇高地位一直榮享至沒世不衰。

今天當我們環顧左右,發現再沒有人能夠接替他的這個位置時,我們難免會產生某種淒涼之感。當然此刻好幾位髦之輩早已又爬了起來,顯得很有精神,自感完全可以補此空缺。不過顯而易見他們又全都缺點什麼。

以上這種種回憶現在把它們重寫出來當然是很費時間的,但是當這一切掠過我的頭腦時卻只不過是瞬息間事。它們的到來也是亂紛紛的,往往是一樁小事又接連著幾句閒話,而且也都是些陳年舊事了。我現在把這些有條有理地記錄下來自然是為了讀者看著方便,但也因為我的頭腦比較清楚。因此儘管時間已經隔得很久,我現在仍能記得誰是什麼長相,誰又都大致講了些什麼;只是他們都穿的什麼,卻早已變得非常模糊,這實在是夠奇怪的。我當然知道,在人的特別是女人的穿戴方面,四十年前的樣式已經和今天的大不相同。所以說在這件事上我如果還能有所追求的話,那印象也主要是好多年後從圖畫或照片中得來的,而不是我真能記得。

突然間,門外的計程車聲和一陣鈴聲驅走了我頭腦中的遐想,緊接著是阿羅依·基爾的哇剌哇剌聲音,告訴門房他和我有約會。然後這個大高個子便興頭沖沖地闖了進來;只一下,我那憑著渺茫的過去所構建起來的虛幻樓閣早已被他的一團精力擊得粉碎。就像陣呼號著的三月厲風似的,他把那咄咄逼人和無可逃避的現實帶進屋來。

「我剛剛還在心裡琢磨,」我開口道,「誰有可能接替愛德華·德律菲爾來做我們英國文學的文章泰斗和人倫楷模,你的到來正好能幫助我來回答了這個問題。」

他十分高興地笑了起來,但眼角里卻馬上泛出一派狐疑。

「我覺得現在還找不出人,」他回答說。

「那麼閣下如何?」

「可是,天啊,我今年還不到五十。但願天可假年,再讓我活上二十五歲。」他笑道,可一雙眼睛緊緊盯著我的目光不放。「我說不清你是不是又在開我玩笑。」他突然將目光向下一掃。「當然一個人有時候也不可能不考慮一下自己的前途。目前所有那些爬到樹頂上的人差不多都比我大上十五到二十歲。他們不可能長期留在那裡。一旦他們離去以後,又該輪到誰呢?當然奧爾德斯要算一個;他比我年輕得多,只是身體不夠結實,另外我覺得他也不太注意保養。除非發生特殊情況,我的意思是說除非一位絕世的天才突然冒了出來,把我們全都殺敗,那麼再過二十到二十五年,文壇盟主這個位置也未必便完全不能落到我的頭上。因此重要的問題是,你是不是能繼續堅持下去和活得比別人更長。」

說著羅依的矯健身軀一下子坐到我女房東的一把安樂椅上。我遞給了他一杯加水的威士忌。

「不,六點以前我是不喝烈性酒的,」他謝絕了。他向四周掃了一眼。「這個住處還真不錯。」

「不錯。你今天找我不知有何貴幹?」

「我打算和你當面商量一下德律菲爾夫人邀請的事。有好多話在電話上是說不清的。不瞞你說,我準備寫德律菲爾的傳記。」

「原來這樣!那麼上一次見面時你為什麼並沒吐口?」

我對羅依已經再無反感。使我好笑的是,我那天就懷疑過,他請我吃飯恐怕不僅僅是為了和我敘敘友情。果然我沒有冤枉他。

「那時候我還沒有完全定下來。德律菲爾夫人非要我幹這件事不可。她要在各方面儘量給予協助。她已經把一切材料都給了我了。這些都是她多年以來的辛勤積累。寫傳這事不是件輕鬆的事,另外幹不好是絕不行的。不過要真能寫好,對我也會大有益處。人們常常希望一位小說家偶爾也能出點嚴肅東西,這樣就會贏得他們更多的尊重。我的那些批評作品就是寫得很辛苦的,雖然賣不了錢,我也從來並不後悔。它們給我帶來了某種地位,而沒有那些,這種地位是完全得不到的。」

「我覺得你的想法不錯。最近二十年來你比誰都更熟悉他。」

「這倒不假。不過我開始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年過六十。我寫信給他,說我對他的大作多麼佩服,於是他也就答應我去見他。可是我對他的早年生活了解很少。德律菲爾夫人過去倒也經常讓他談談那段時期的事,然後把他談的全都詳細記載下來。他的一些零星日記也是有用的資料。當然他小說中的一些材料也都具有一定的自傳價值。只是需要加以填補的空白還是很不小的。關於這本傳的寫法我也可以告訴給你。我打算把它寫得輕鬆親切一點,內容包括許多詳細情節,這樣人們讀起來會有更多的親切之感,同時再把真正像樣的詳盡批評文字編織進去,當然不一定搞得過於沉重,但同情卻是不可少的,另外儘量透闢和……細膩一些。自然這事還得實幹一番。德律菲爾夫人也認為我能勝任。」

「當然你能勝任,」我插了一句。

「我也覺著沒有什麼不可以的,」羅依繼續道。「我是搞批評的,我又能寫小說。顯然在寫作方面還算稍有資格。可是要想幹成,那麼所有這方面能幫助我的人肯幫助我才行。」

我明白我此刻的用途了。但表情上仍然裝作不甚解其意的樣子。羅依探過身來。

「我上次問過你,你是不是也準備寫點有關德律菲爾的東西。你說你不準備寫。這話我能信靠嗎?」

「當然可以。」

「那麼你不反對向我提供你的材料了?」

「天哪,我並沒材料。」

「這話說的,」羅依這時態度可愛極了,那口氣正像一位大夫讓小孩子張開嘴來檢查喉嚨時的說話方法。「過去他居住在黑斯太堡時,你一定沒少見他。」

「可那時候我還只是個孩子。」

「不過你總會對這種不同尋常的經歷有所感受。不管怎麼說,一個人只要稍稍接觸過愛德華·德律菲爾,都不可能不受到這個非凡性格的強烈感染。即使一個只有十五六歲的人也不會看不到這點,更何況比起一般這種年齡的人,你一定會更加善於觀察和更敏感得多。」

「我很懷疑他的性格會顯得那麼非凡,如果不是靠著他的名氣。你想想看,假如你現在扮作一個普通丘八或者什麼會計師的角色到西部療養院去走走,用那裡的礦泉水治治肝病,你能使那裡的人信服你就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嗎?」

「我想,不用多久他們就會看出,我這個會計師畢竟不是那麼普通的,」羅依笑道,這一笑把那話語裡的自負全抵銷了。

「我能夠告訴你的不過是,那些年月裡最使我頭疼的就是他的那條燈籠褲,他穿起來實在太俗氣了。我們還常常騎車出去,不過叫人看見總是覺得怪不自在。」

「今天聽起來當然夠滑稽的。他過去都談過些什麼?」

「這我就說不清了;好像什麼也沒大談過。他對建築很感興趣,也好談談種田的事。如果什麼酒店門面好看,他就會建議停幾分鐘,進去喝上杯酒,然後就跟那店家聊起莊稼、煤價之類的事情來了。」

我一口氣地談了下去,可我已經從羅依面孔的表情上看出,他對我失望極了。他聽是在聽,但已微感厭倦。這時我還看出,他一感到厭倦時,那臉色是難看的。雖然我已記不清楚在我們那些長距離的騎車途中他都講過些什麼值得一聽的東西,我對那時許多事物的某種真實感受卻依舊異常鮮明地留在我的記憶之中。尤其是黑斯太堡。雖然那地方前面就是大海,背後還有一帶很不短的海灘和沼澤,你只要向內陸深入半英里多地,迎面看到的便是肯特郡裡最茂密的盛長莊稼地區。四通八達的公路到處蜿蜒曲折於大片廣闊的綠色沃野與蓊森巨碩的榆木之間,這一切給人的印象是那麼厚重殷實,那麼端莊淳樸,實在和那裡膚色紅潤、體格健壯的農家婦女沒有兩樣,這些人就是靠著天天吃上鮮蛋鮮奶而長胖的。也有時候路僅一條,但兩旁茂密的山楂綠籬與青蔥的榆林枝柯交橫,濃蔭翳日,偶一昂首,你會突然瞥見一線天的幽景。在這種惠風和暢的日子裡,你如果騎車跑到那裡,你會覺著整個世界彷彿全都停了下來,於是永生便從那裡開始。儘管你把車子蹬得那麼用力,你卻覺著你自己似乎一點也沒有費勁。這時雖然沒有人說一句話,你也會感到很愉快的,如果其中一位興頭來了,突然把車猛蹬幾下,衝向前去,大家也只是大笑一陣而已,而你也就會騎得更加起勁。這時人人都會變得那麼天真,不是調侃調侃別人,就是自我嘲笑一番。沿路我們也不時見到一些茅舍,屋前大都有小園一座,裡面廣蒔蜀葵、卷丹之類花木;公路附近則是農舍所在,包括廣闊糧倉和啤酒花烘曬場房;我們還常穿過種植這種作物的農田,那裡成熟了的忽布像花環似的到處垂懸。那些地方的酒家也是平易近人的,並不比許多茅舍更加矜持,門廊處照例爬滿忍冬藤蔓。至於那店名字號更是平庸之極,無非快活水手、歡樂農家、冠與錨、紅獅之類。

顯然這一切對羅依都毫無意義。他打斷了我的話問道:

「難道他就再沒談到過文學?」

「我覺得他沒談過。他不是那種文學不離口的作家。他對自己的寫作當然是不會不考慮的,只是從來沒提起過。過去他常借給一個副牧師書看。冬天和過聖誕節時,我差不多每天都去他家吃茶。有時候那副牧師也和他談起書的事來,可是剛一開口,我們就把他們的嘴給鎖住了。」

「你還想得起他講過些什麼嗎?」

「只有一件。而這一件所以還能記得,也主要因為他說的東西我沒讀過,給他一談,我才讀了。他說起過,莎翁榮歸故里,有了地位以後,他過去寫的那些戲如果說還多少使他繫念的話,他仍感興趣的也不過兩出,那就是《一報還一報》和《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

「這話我看也未見得就如何精彩。比莎士比亞更晚近的一些作家他就再沒有評論過嗎?」

「至少那時候沒有,這點我是記不錯的;不過幾年前我有一次和他共進午餐時,我卻聽到他講過亨利·詹姆斯連世界史上的一樁大事——美利堅的崛起——都不暇一顧了,為的是他能有工夫在英國別墅的一些茶會上有點雜七雜八的東西好講。德律菲爾管這叫ilgranrifiuto。使我奇怪的是這老先生竟用了句義大利話,另外感到好笑的是,在場的人中除了一位精神十足的大個子公爵夫人之外,大概誰也弄不懂他在說些什麼。他講道:‘唉,這個亨利,他的代價也太高了。他是置身後萬世聲名於不顧,而只知圍著一座漂亮的花園團團打轉。但是那圍牆太高,他什麼也看不見,人家吃茶的地方也離他太遠,他也聽不清某個女伯爵在講什麼。’」

羅依仔細聽了我講的這段軼事。但緊接著卻又滿腹思慮地搖起頭來。

「我看這個材料我也沒法使用。亨利的黨徒會要圍攻我的……不過那些日子你們晚上都幹些什麼?」

「我們打惠斯特牌,德律菲爾讀那些他準備寫書評的書。有時候他也唱唱歌。」

「那倒是挺有趣的,」羅依說,一邊把頭興沖沖地伸了過來。「你還記得他都唱過些什麼嗎?」

「當然記得。《一直愛大兵》,還有《快來喝便宜酒》。他就愛唱這些。」

「是嗎?」

我看得清楚,羅依又失望了。

「你難道非要讓他唱舒曼嗎?」

「那倒也並無不可。至少那樣會顯得好些。不過我倒寧願他唱點水手起錨之類的歌或舊日鄉間小調什麼的,那種在集市上常聽到的——盲樂師的彈奏和農村男女在打穀場上跳起舞來時唱的那類東西。我是不愁根據這些來寫出篇漂亮的文章的。不過我確實不能讓德律菲爾滿口低階流行歌曲。既然我們是在給人畫像,去取之間就得有個分寸。如果我們把什麼亂糟糟的東西也塞了進去,整個印象就破壞了。」

「可是就在這之後不久,他不是還逃跑過,結果把誰都騙了?這事你是知道的。」

聽了這話,羅依足足有半晌沒有吭聲:只把一雙眼睛盯著地毯尋思。

「不錯,過去確實發生過些不愉快的事情。德律菲爾夫人也並沒隱瞞這點。不過據我瞭解,自從他們買下佛恩院,在那裡定居以後,那些舊債也就償清了。所以我覺得,再去強調這些對他的整個一生來說畢竟居於小節的東西,也就無此必要。再說,這也是快四十年前的事了。這位老人的身上確實有著一些讓人覺著古怪的地方。按常理講,他在成名之後,要選個地方安度晚年,也絕不會找這個曾經有過小小丑聞的黑斯太堡附近,更何況那裡還會暴露出他的卑微出身;但他對這些似乎全不在意。他彷彿認為這一切都不過是玩笑一樁。他甚至會把這些事當面講給飯桌上的客人聽,結果弄得德律菲爾夫人好不自在。其實你應該和艾米多交往交往。她實在是個很了不起的女人。當然,老人的那些主要作品完成在他認識艾米之前,但是我看誰也不能否認,最近二十五年來他在世人面前所呈現的那副宏偉莊嚴的形象卻是艾米一手造成的。在這方面她對我什麼都講。她能做到目前這樣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個德律菲爾身上有不少怪癖,她不知費了多少精神才使這老先生出落得體面了些。他在好些地方執拗得很,換個性格軟弱些的女人,恐怕早就灰了心。比方說吧,他吃完盤子裡的東西時,總好用片面包把那盤子揩得光光淨淨,然後再把這麵包吃掉。光是這個習慣,艾米就不知費了多大精神才幫他克服掉。」

「你明白他這習慣是怎麼來的嗎?」我問羅依,「這說明長期以來他的吃食非常缺乏,所以有了些吃的,他一點也不敢浪費。」

「很有可能是這情形,不過對於一位文學名流這個習慣總有幾分不雅。在飲酒方面,他也有毛病;他不是在家裡喝,他好去黑斯太堡的熊與鑰匙或是什麼酒吧去喝。當然這事也沒什麼,但總是有點過於招眼,尤其是在夏天,那種地方的遊客多得很哪。他同人談話也從來不分物件。他總不明白他得維持一下自己的身份。你沒法否認,在剛剛同一些光彩人物,例如埃德蒙·戈斯和柯曾勳爵一道午宴之後,緊接著就同酒吧裡的什麼鉛管工、麵包師或衛生檢查員聊起天來,這也的確是夠難堪的。當然這也不愁找個說法。他是在追求地方色彩和不同人物型別。但是他的一些習慣也確實是很難改的。你知道嗎,艾米每次想讓他洗上個澡有多困難嗎?」

「這與他小時候的環境有關,那時候的人還認為洗澡太多對身體有害。我想他五十歲以前家裡還沒有過洗澡的房間。」

「一點不錯,他就講過他從來就是一個星期才洗回澡,所以他不明白為什麼到了他這年紀,他還要再改習慣。艾米還堅持要他每天換一次內衣,這個他也反對。他說這些他都是一週才換一次,所以每天都換純粹是胡鬧,這樣什麼也要給洗壞了。德律菲爾夫人想盡一切辦法讓他每天洗上次澡,還要用些藥用鹽和香水之類,但結果完全無效。年紀更大以後,他甚至一個星期也不洗一次。艾米就跟我說過,他生命的最後三年期間,他就連一次澡都沒洗過。當然這些話都只是你我之間私下談談,不便傳出去。我說這些不過是想表明,在寫他的傳的時候我不能不格外謹慎。看來有些事情也確實一點不假;他在花錢方面大手大腳,在心理上非常偏執,特好結交一些下層的人,另外某些個人生活習慣也是夠討厭的。不過我倒認為這些絕不是他的主要方面。我並不想說假話,不過有好些情況還是以不提為妙。」

「那麼索性來得徹底一些如何,什麼瘡疤瘤子,全都畫上,那樣豈不更有讀頭?」

「只可惜無法從命。艾米會跟我鬧翻的。她所以要我來寫這傳記,主要是因為她還信得過我。我是不能太出格的。」

「要寫作而又要不出格,這太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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