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碼頭上,太陽火辣辣的。摩托車、卡車、公共汽車、私人轎車和計程車,在擁擠的大街上川流不息,所有的司機都在摁著喇叭;人力車伕在人群中靈活地穿梭,氣喘吁吁的勞工們互相喊著號子,藉以調整呼吸;苦力們扛著沉重的大包,側著身子用飛快的碎步向前奔跑,嘴裡還大喊著要行人讓道;流動的小商販們叫賣著自己的小玩藝兒。新加坡是一個五方雜處的地方;各種膚色的人都聚集在一起,有黑皮膚的泰米爾人、黃皮膚的華人、棕色皮膚的馬來人,還有亞美尼亞人、猶太人和孟加拉人,他們用吵鬧的聲調互相打著招呼。但是在裡普利、喬伊斯和內勒三位律師開設的合夥律師事務所裡,卻顯得涼爽而宜人;跟陽光燦爛、塵土飛揚的大街相比,這裡顯得昏暗,大街上是永無休止的嘈雜聲,而這裡卻是一片舒適和寧靜的氣氛。喬伊斯先生坐在他自己辦公室的寫字檯前,一臺電風扇正對著他使勁地吹著。他仰靠著椅背,兩肘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兩手的指尖互相頂在一起。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長長的書架上已經翻爛的卷帙浩繁的《判例彙編》。壁櫥頂上放置著幾個塗過漆的方形鐵皮盒子,盒子上寫著各個訴訟委託人的姓名。
有人敲門。
「進來。」
一個身穿整潔的白色帆布褲的華人職員開了門。
「克羅斯比先生來了,先生。」
他的英文說得很漂亮,每個詞的發音都很準確。喬伊斯先生經常對他能掌握這麼大的詞彙量而感到驚訝。他叫黃志成,廣東人,曾在格雷律師學院學習法律。為了將來自己獨立開業,他正在裡普利、喬伊斯和內勒的合夥律師事務所裡做為期一兩年的見習生。
「帶他進來吧,」喬伊斯先生說。
喬伊斯先生站起來和客人握手,然後請他坐下。他站起來時,陽光照在他的身上。喬伊斯先生的臉依然在遮蔭裡。他生性沉默寡言,這時,他盯著羅伯特·克羅斯比看了好久,沒有說話。克羅斯比身材高大,有六英尺多高,肩膀稍寬,肌肉發達。他是個種植園主,常常在種植園裡徒步行走,藉以鍛鍊身體;幹完一天的活之後,他還要打網球,藉以放鬆筋骨。他的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他那雙毛茸茸的手,還有那雙裝在笨重的靴子裡的腳,都是碩大的;喬伊斯先生心想,這隻巨大的拳頭掄出去,可以輕易地把弱小的泰米爾人置於死地。但是他那雙藍眼睛裡卻沒有一絲兇相;它們充滿了信任和溫柔;他的臉龐寬大,其貌不揚,但卻顯得開放、坦率而真誠。不過這個時候,他的臉色非常沮喪,一副瘦削、憔悴的樣子。
「看來你這兩個晚上沒有睡好啊,」喬伊斯先生說。
「是的,沒睡好。」
這時,喬伊斯先生注意到了那頂寬邊雙簷的舊氈帽,它是克羅斯比剛放在桌子上的,然後他的眼光移到了他的卡其布短褲,短褲底下露出了毛茸茸的紅色大腿,他那條領口敞開的網球衫,沒有配領帶,然後是那條捲起了袖子、髒兮兮的卡其布外套。他這副樣子活像是在橡膠林中長途跋涉之後剛剛鑽出來。喬伊斯先生微微皺了下眉頭。
「要知道,你必須打起精神。你必須保持冷靜。」
「哦,我還好。」
「今天見過你的妻子嗎?」
「沒有,今天下午就去看她。你也知道,他們竟然逮捕了她,真他媽的太不像話了!」
「我想這是他們必須做的。」喬伊斯先生平靜、柔和地回答道。
「我本來以為他們會讓她保釋出來。」
「案情很嚴重呢。」
「真他媽的見鬼!她只是做了任何一個良家婦女在那種情況下都會做的事情,不過她們十之八九沒有她的膽量罷了。萊斯莉是世上最善良的女人,連一隻蒼蠅也不忍心打死呀。老兄,我真倒霉啊!我跟她結婚十二年了,難道還不瞭解她嗎?上帝啊!假如那個男人落到我手裡,我非要擰斷他的脖子,我會毫不猶豫地宰了他。換了你也不會饒了他。」
「我親愛的夥計,大家都同情你。誰也不為哈蒙德辯護。我們打算救她出來。我想,不論陪審團還是法官,他們一定會在對她宣判無罪之後才肯離開法庭的。」
「這完全是一幕鬧劇,」克羅斯比氣急敗壞地說。「首先,她本來就不該被捕;還有,那可憐的女人吃盡了苦頭,還要讓她經受審判的折磨,這太可怕了。我到新加坡以來碰到過的男人或女人,沒有誰不對我說萊斯莉那樣做是合理的。居然把她關在監獄裡幾個星期,我覺得太可怕了。」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嘛。不管怎麼說,她承認自己殺了那個男人。這很棘手。我對你們夫婦倆深表同情。」
「我算不了什麼啦,」克羅斯比插了一句。
「但事實是她已經殺了人,在文明社會里,審判是不能避免的。」
「除掉一個無賴惡棍也算殺人嗎?她槍殺他,正如殺死一條瘋狗。」
喬伊斯先生又仰靠在椅背上,兩手的指尖再次互相頂在一起,像是搭起了一個屋頂框架。他沉吟片刻。
「有一點使我稍微有些擔心,」他終於開口說道,語氣平和,一雙褐色的眼睛冷靜地盯著他的訴訟委託人。「如果這一點我不告訴你,作為你的法律顧問,我就不夠稱職。如果你的妻子朝哈蒙德只開一槍,整個案件的處理就會順利得多。不幸的是,她開了六槍。」
「她的解釋十分簡單。在那種情況下,誰都會那樣做的。」
「或許如此,」喬伊斯先生說。「當然,我認為她的解釋是很合理的。但是,我們要是迴避事實也沒有好處。站在第三者的立場上考慮問題,那樣總是有好處的。我不能否認,要是我現在是代理王國政府來起訴的話,我會特別對這一點提出質疑。」
「我親愛的夥計,只有白痴才會那樣做。」
喬伊斯先生向羅伯特·克羅斯比瞪了一眼。他那稜角分明的嘴唇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克羅斯比是個好人,但不夠聰明。
「或許這個問題不很重要,」律師回答說,「但我認為有必要提醒你一句。你不用等很長時間的,等一切都結束了,我建議你跟你妻子離開這兒,到其他地方去旅遊一次,把這一切都忘掉。儘管我們可以斷定她會無罪釋放,但這種審判還是很費神的,你們兩位到時候都需要休息。」
直到這時,克羅斯比的臉上才第一次露出笑容,這使他的面部發生了奇特的變化。你忘記了他那副兇相,看到的只是他那美好的心靈。
「我覺得我比萊斯莉更需要休息。她居然挺過來了,那太神奇了。說真的,你的委託人可是一個勇敢的小女人呀。」
「不錯,她的自我控制能力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律師說。「我怎麼也沒料到,她竟然有那種定力。」
作為克羅斯比太太的辯護律師,喬伊斯先生在她被捕後必須跟她有多次會面。儘管能做的一切都做了,千方百計讓她感覺輕鬆,但事實上,她身陷囹圄,因涉嫌殺人而等待著開庭審判,即使她嚇得六神無主,也是不足為奇的。在這場考驗面前,她似乎有能力保持鎮靜。她讀了很多書,盡一切可能地鍛鍊身體,同時,經主管人員批准,她把繡枕套花邊作為一種娛樂,用以消磨漫長的時光。喬伊斯先生上次去看她時,她穿得很整潔,上身穿著涼爽、清新、輕便的外衣,頭髮已精心梳理過,指甲也修剪過。她的舉止非常得體。她甚至還能拿自己目前所處的困境開幾句玩笑。談到自己遭遇的不幸,她似乎有點兒漫不經心,這使得喬伊斯先生不禁想到,只有像她那樣具有良好的出身和教養,才不至於在這種顯然嚴肅的環境中發現某些事情其實有點兒荒唐。這讓他感到驚訝,因為他從來沒想到,她居然是個有幽默感的人。
喬伊斯先生跟她的交往,時斷時續的也有好多年了。萊斯莉每次來到新加坡,都要跟喬伊斯夫婦一起吃飯。有一兩次,她甚至和喬伊斯夫婦在他們的海濱別墅裡共度週末。喬伊斯先生的妻子曾經在萊斯莉的種植園裡住過十幾天,並在那裡見過傑弗裡·哈蒙德好幾次。他們兩對夫婦的關係雖然談不上是密友,但也稱得上是好友了,正因為如此,羅伯特·克羅斯比在發生災禍之後,立刻趕到新加坡,懇求喬伊斯先生親自為他那不幸的妻子作辯護律師。
萊斯莉講的事件經過,跟喬伊斯先生第一次去看她時所講的一樣,連細節都沒有改動。在案發之後幾個小時,她冷靜地講述了事件經過,現在她依然這樣講述了一遍。她敘述連貫,語調平穩,只有在講到一兩個細節時兩頰泛起一點紅暈,有一點兒思路混亂的跡象。誰也不會想到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她這樣一個女人身上。她剛三十出頭,體質柔弱,身材高矮適中,雖然談不上漂亮,但也稱得上有幾分姿色。她的手腕和腳踝都很纖細;她極其瘦弱,手臂上白皙的皮膚下面,骨頭依稀可見,藍色的靜脈顯露。她的臉色蒼白,略微泛黃,嘴唇不見血色。她的眼睛的顏色不很明顯。她有一頭濃密的淡褐色頭髮,略微有些自然捲兒;只要稍加修剪,她的頭髮就很漂亮,但是你很難想象克羅斯比太太會刻意地採用那種辦法。她是個安靜、可愛、謙遜的女人。她的風度優雅,要是說她不曾受到人們的關注,那是因為她有些羞怯。這是可以理解的,因為種植園主的生活是孤獨的,在她自己的家裡,跟自己熟悉的人相處,雖然漂亮,也只能孤芳自賞。喬伊斯太太在她那裡住了十幾天,回來之後她跟丈夫說,萊斯莉是個非常和藹可親的女主人。她說,她的內心還遠遠沒有被人理解;你跟她熟識了之後,就會發現她的知識是那麼淵博,她的性情是那麼宜人。
像她那樣的女人,是絕不會犯謀殺罪的。
喬伊斯先生對羅伯特·克羅斯比說了許多安慰的話,把他打發走了,然後獨自坐在辦公室裡翻閱卷宗。其實,這不過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他對整個案情的每個細節都已瞭如指掌。這個案件在當時是一個轟動事件,從新加坡到檳榔嶼,整個半島,不論在俱樂部裡還是在餐桌上,大家都在熱烈地談論著。克羅斯比太太提供的事實很簡單。當時,她丈夫去新加坡出差,晚上她獨自一人在家。很晚的時候,九點差一刻,她獨自一人吃了晚飯,飯後坐在起居室裡繡花邊。起居室的門對著廊臺敞開著。孟加拉式平房裡沒有別人,僕人們已經回到後院他們的住處歇息去了。突然,花園的石子路上傳來了腳步聲,她感到奇怪,那是穿著靴子的聲音,說明他是個白人,而不是土著居民,她也沒有聽到汽車馬達聲;她想不出這麼晚,還會有誰來看她。那個人踏上孟加拉式平房的臺階,走過廊臺,來到她坐著的起居室門前。一時間,她沒有認出那個人是誰。她坐在一盞帶有燈罩的燈旁,他站在那兒,背對著黑暗。
「我可以進來嗎?」
她甚至沒有聽出是誰的聲音。
「你是誰?」她問。
她繡花邊的時候戴著眼鏡,說話時,她把眼鏡摘了下來。
「傑夫·哈蒙德。」
「當然啦。進來喝點東西吧。」
她站起身,跟他熱情地握手。他的拜訪使她有點兒吃驚,因為雖說他是他們的鄰居,但不論是她還是羅伯特跟他的來往都不算密切,而且她有好幾個星期沒見過他了。他是一個橡膠種植園主,離開她家幾乎有八英里,她不知道為什麼他挑選這麼晚的時候來看望他們。
「羅伯特不在家,」她說。「他到新加坡去了,今晚回不來。」
也許他覺得有必要為自己深夜來訪作個解釋,於是說道:
「很抱歉。今天晚上我感到很寂寞,所以想過來看望你們。」
「你到底是怎麼過來的?我沒聽見有汽車的聲音呀。」
「我把汽車停在公路上,我以為你們倆都已經上床睡覺了。」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種植園主黎明即起,檢查工人的出勤情況,所以他喜歡吃過晚飯就睡覺。案發後的第二天,哈蒙德的汽車確實在離她家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被人發現了。
由於羅伯特不在家,家裡沒有威士忌和蘇打水。考慮到男僕可能睡著了,萊斯莉沒去叫醒他,而是自己去拿了。她的客人為自己調變了一杯,然後在菸斗裡裝上了煙。
在這個殖民地,傑夫·哈蒙德有一大批朋友。他這時已經差不多四十歲了,可他剛剛出道的時候還是個小夥子。大戰爆發時,他是第一批奔赴戰場的志願軍,而且表現得相當出色。兩年後,他膝蓋受傷,不再適合軍旅生活,於是就退伍了,佩戴著「傑出服務勳章」和「軍功十字勳章」來到馬來聯邦州。在這個殖民地,他是最優秀的檯球選手之一。他跳舞跳得十分漂亮,網球也打得很出色,雖然現在跳舞是不行了,加上膝蓋不靈活,網球也打得不如從前,但他善於交際,所有人都很喜歡他。他身材高大、相貌英俊,有著一雙迷人的藍眼睛和一頭漂亮拳曲的黑髮。一些老於世故的人早就說過,他最大的毛病就是貪戀女色。這次災禍發生之後,那些人頻頻搖頭,說他們早就料到他會在這上面栽跟頭。
這時,他跟萊斯莉談起一些當地新聞,新加坡即將舉行的賽馬會啦,橡膠的價格啦,以及最近有一隻老虎經常在附近出沒,他差一點兒把它打死。萊斯莉正在擔心手頭繡的花邊不能在預定的日子完成,因為她想把它寄回國去給母親做生日禮物,於是她又戴上眼鏡,把放著枕頭的小桌子往自己的椅子跟前挪了一下。
「你要是不戴這種牛角邊框的眼鏡就好了!」他說。「我搞不懂,一個美女幹嗎要竭力把自己往平庸裡打扮呢。」
他這話讓她感覺有點兒意外。他從來沒有用這種口氣跟她說過話。她覺得還是不要理會它比較好。
「要知道,我可從來不會裝模作樣,要當個什麼美女,如果你問我,我會明白地告訴你,不管你覺得我是漂亮也好、平庸也好,我都無所謂。」
「我認為你不平庸。我認為你極其漂亮。」
「你真會說話,」她話裡帶刺地說。「如果你真那麼想,我只會覺得你眼光不行。」
他咯咯地笑了起來。他站起身,坐到她身邊的那張椅子上。
「你大概不會否認,你這雙手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吧?」他說。
他做了個動作,像是要去握她的一隻手。她輕輕地打了他一下。
「別幹傻事。坐回你原來的位子,好好說話,不然我就下逐客令了。」
他仍然坐著沒動。
「難道你不知道我非常愛你嗎?」他說。
她依然保持著冷靜的樣子。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相信這是真的,而且即使是真的,我也不希望你說出來。」
他的話使她暗暗吃驚,因為他們認識七年來,他從來沒有對她表示過特別的關注。他從戰場上回來之後,他們倒是經常見面;有一次他病了,羅伯特還開車把他接到自己的孟加拉式平房來。他跟他們在一起住了兩個星期。但是他們雙方的興趣點各不相同,這種熟人關係始終沒有發展成友情。最近兩三年來,他們很少跟他見面。有時他到這邊來打打網球,有時他們在其他種植園主的聚會上見到他,但更多的情況是,他們會一個月見不到他的影子。
這時,他又喝了一杯威士忌加蘇打水。萊斯莉懷疑他來之前就喝過酒。她發現他的舉動有些異樣,這讓她略感不安。她嫌惡地看著他自斟自飲。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喝了,」她依然心平氣和地說道。
他一口氣喝完酒,放下酒杯。
「你以為我跟你說這些,是因為我醉了嗎?」他冷不丁地問道。
「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了,難道不是嗎?」
「不,絕對不是。我從第一次看見你,就愛上你了。只是我一直把話藏在心裡,現在總該說出來了。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她站起身,小心地把枕頭放在一邊。
「晚安,」她說。
「我不想走。」
終於,她開始發火了。
「你這個可憐蟲,你要知道,除了羅伯特,我誰都沒有愛過;再說了,即使我不愛羅伯特,也絕不會愛上你這種人。」
「我有什麼可怕的?羅伯特又不在家。」
「如果你不馬上離開,我就喊僕人過來,把你扔出去。」
「他們聽不見。」
她勃然大怒。她正朝廊臺上走去,要是她在那兒喊叫,僕人肯定能聽見,但是他抓住了她的胳膊。
「放開我,」她怒不可遏地喊道。
「別喊了。現在我可抓住你啦。」
她張開嘴大聲喊道:「來人啊!來人啊!」可是他迅速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她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兒,他就已經把她摟進懷裡,瘋狂地吻著她。她掙扎著,拼命掙脫他那灼熱的嘴唇。
「不,不,不,」她喊著。「放開我。我不!」
後來發生的事情,她有點思路混亂了。對於此前她所說的一切,她都記得非常確切,可是這時她嚇得糊里糊塗,恍惚聽到他在自己耳邊急促地說話。他似乎在向她求愛。他開始不停地傾訴自己狂熱的激情。他一直瘋狂地把她摟在懷裡。她感到無助,因為他是一個力大無比的男人,而她的手臂被他緊緊地箍住;她的反抗無濟於事;她逐漸感到氣力不支;她擔心自己會暈過去,而他撥出的熱氣衝到她的臉上,使她感到極度噁心。他吻她的嘴唇、吻她的眼睛、吻她的臉頰、吻她的頭髮。他緊緊地摟著她,幾乎把她憋死了。他把她抱得兩腳離了地。她想踢他,可是他摟得更緊了。現在,他把她提起來了。他不再說話,但她知道他的臉色是蒼白的,兩眼充滿了慾望之火。他把她抱進了臥室。他不再是個文明人,而是一個野蠻人了。他正走著,不巧被路當中的桌子絆了一腳。他的膝蓋不太靈活,再加上懷裡抱著個女人,結果撲通一聲跌倒在地。說時遲,那時快,她趁機從他懷裡掙脫了出來。她逃到沙發後面。他迅速站立起來,向她猛撲過去。桌子上有一把左輪手槍。她不是個神經質的女人,只是羅伯特晚上不在家,她原打算等她去睡覺的時候把它帶進臥室的。這就是桌上放著手槍的原因。當時,她嚇得魂不附體。她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她聽見砰的一聲槍響。她看見哈蒙德打了個趔趄。他大叫了一聲。他說了句什麼話,但她沒聽清。他搖搖晃晃地走出房間,來到廊臺上。此刻的她已經陷入狂亂的狀態,完全不能自控,她跟到廊臺上,是的,是那樣的,她肯定是跟了出來,雖然她已全都記不清了,她身不由己地連續地開槍,一槍接著一槍,直到六發子彈全部打光。哈蒙德跌倒在廊臺地板上。他蜷縮成一團,血肉模糊。
僕人們被槍聲驚醒,趕到這裡,只見她站在哈蒙德身邊,手裡還拿著槍,而哈蒙德已經死了。她朝僕人們望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僕人們站在那兒嚇壞了,擠成一團。槍從她的手裡掉到地上,她一聲不響地轉身走進起居室。僕人們望著她從起居室走進自己的臥室,轉動鑰匙把門反鎖上。他們不敢觸碰屍體,只是驚懼地望著它,激動地交頭接耳議論著。很快,僕役長就緩過神來;他服侍這家人已經很多年了,是個頭腦冷靜的華人。羅伯特是騎著摩托車去新加坡的,汽車留在車庫裡。僕役長叫司機把車開出來;他們必須馬上去見地方助理警官,向他報告這裡發生的事情。他從地上撿起手槍,把它放進了口袋。這位地方助理警官名叫威瑟斯,住在附近一座城市的郊區,離這兒約三十五英里。一個半小時之後,他們開車來到他的家。所有人都在睡覺,他們只得叫醒僕人。不一會兒,威瑟斯走出來,他們向他說明來意。僕役長掏出手槍給他看,證實自己所說的話。地方助理警官回屋裡穿好衣服,派人叫來自己的車,不一會兒,他就跟隨他們,驅車踏上了夜深無人的公路。他們到達克羅斯比的孟加拉式平房時,天剛矇矇亮。威瑟斯跑上廊臺的臺階,在哈蒙德的屍體旁邊停住腳步。他摸了摸死者的臉。臉已經冰涼了。
「女主人在哪裡?」他問僕人。
華人僕役長指了指她的臥室。威瑟斯走上前去敲門。沒有回應。他又敲了敲門。
「克羅斯比太太,」他喊了一聲。
「誰呀?」
「威瑟斯。」
又是一陣沉默。屋裡傳來開鎖的聲音,門慢慢地開了。萊斯莉站在他面前。她沒有上床睡覺,身上還是吃晚飯時穿的那件茶會禮服。她站在那兒,靜靜地望著地方助理警官。
「是您的僕人叫我來的,」他說。「他是哈蒙德。您做了些什麼?」
「他想強姦我,我就開槍打死了他。」
「上帝啊!我說,你最好出來說話。你必須把事情真相原原本本地跟我講一下。」
「現在不行。我做不到。你必須給我時間。派人叫我丈夫回來。」
威瑟斯是個年輕人,面對這種超出他職責範圍的緊急情況,他不知道究竟該如何處理。萊斯莉一直保持沉默,直到最後羅伯特趕回來之後,她才向他們兩人講述了事情的全部經過。從那以後,儘管她一次次地重複講述這個事件,每一次就連最小的細節都沒有改動。
喬伊斯先生在反覆思考的是開槍問題。作為辯護律師,他感到棘手的是,萊斯莉不止開了一槍,而是六槍,而且驗屍報告表明,其中有四槍是離受害人很近的時候開的。人們很容易認為,受害人倒下之後,她就站在他的身旁,把槍裡的子彈全部打在他的身上。儘管她對此前發生的一切都記得非常準確,但對於此時的情形,她表示記不清了。她的腦子一片空白。這表明她憤怒得無法自控了;但是,誰也不會相信像她這樣一位嫻靜、端莊的女子會憤怒得無法自控。喬伊斯先生與她相識多年,一向認為她是一個不容易激動的人;在悲劇發生後的幾個星期裡,她的鎮定自若是令人驚歎的。
喬伊斯先生聳了聳肩。
「事實上,我覺得,」他心想,「你永遠也不會知道,在一位最體面的女人身上會隱藏著什麼樣的野性。」
有人敲門。
「進來。」
那個華人職員走了進來,隨手關上了門。他關門的時候是輕輕的,帶著謹慎,但是果斷,然後朝著喬伊斯先生的辦公桌前走過來。
「先生,能否打擾您一會兒?我有幾句話要私下跟您說,」他說。
那個華人職員每次說話都字斟句酌,喬伊斯先生一直對此隱約地感覺到頗有興趣,這時他正微笑著。
「沒什麼打擾的,志成。」他回答。
「我要跟您說的事情是微妙和保密的。」
「有話就直說吧。」
喬伊斯先生髮現了那個職員狡黠的眼光。跟往常一樣,黃志成穿著當地最時髦的服裝。他腳上是閃亮的漆皮鞋和鮮豔的絲襪。他的黑領帶上彆著鑲有珍珠和紅寶石的飾針,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顆鑽戒。潔白的上衣口袋裡插著一支鍍金的鋼筆和一支鍍金的鉛筆。他戴著一隻鍍金的腕錶,鼻樑上架著一副隱形的夾鼻眼鏡。他輕輕地咳了一聲。
「這件事情和克羅斯比太太的案件有關,先生。」
「是嗎?」
「我得知一個情況,先生,在我看來,它會使這個案件表現出不同的面貌。」
「什麼資訊?」
「先生,我得知的情況是,有那麼一封信,是被告寫給這個悲劇中遭遇不幸的受害人的。」
「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在過去的七年中,我毫不懷疑克羅斯比太太會經常給哈蒙德先生寫信。」
喬伊斯先生一向很賞識這個職員的精明,他說這番話,是故意掩蓋自己的想法。
「那些是不必懷疑的,先生。克羅斯比太太以前肯定和死者過從甚密,比如請他一起吃個飯,約他一起打網球。我剛得知這個情況時也是這麼想的。但是這封信是在哈蒙德先生死的那一天寫的。」
喬伊斯先生的眼睛一眨都不眨。他依然面帶微笑地望著黃志成,跟往常一樣頗有興趣地聽他講話。
「這是誰告訴你的?」
「我是間接從我一個朋友那裡得知這個情況的,先生。」
喬伊斯先生知道不應該再追問了。
「您一定還記得,先生,克羅斯比太太說過,在案發之前的好幾個星期,她沒有跟哈蒙德先生有過來往。」
「你手裡有那封信嗎?」
「沒有,先生。」
「信裡說了些什麼?」
「我的朋友給了我一份抄件。您要過目嗎,先生?」
「看看吧。」
黃志成從上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鼓鼓的皮夾子。皮夾子裡裝著各種紙片、新加坡紙幣和香菸卡片。一會兒,他從這一大堆東西里抽出半張薄薄的便箋紙,放在喬伊斯先生的面前。信上寫著:
羅今晚外出。我急欲見你。十一點等你來。我心急如焚,若不來,後果自負。來時勿開車——萊。
抄件是用外國學校裡教華人寫的那種連體字寫的。這些字寫得缺乏個性,跟信中那些不祥的詞語極不協調,顯得非常怪異。
「你憑什麼說這封信是克羅斯比太太寫的呢?」
「我完全相信那個給我提供情況的人是可靠的,先生,」黃志成回答說。「要證實這一點很容易。克羅斯比太太肯定能夠立即告訴您,她是否寫過這樣一封信。」
從談話一開始,喬伊斯先生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他這個職員的那副令人肅然起敬的面容。此刻,他在懷疑這張臉上是否流露出一絲嘲諷的神色。
「克羅斯比太太竟會寫出這種信,真是難以置信。」
「如果您是這種想法,先生,這件事情就算了。我的朋友向我披露這件事情,是因為他考慮到我在您的事務所裡工作,或許在您和助理檢察官交換意見之前,您希望知道有這麼一封信的存在。」
「原件在誰的手裡?」喬伊斯先生直截了當地問。
黃志成從這個問題以及提問的口氣中覺察到對方態度的轉變,但他不露聲色。
「您一定記得,先生,哈蒙德先生死後,有人發現他跟一個華人婦女同居過。這封信現在就在她手裡。」
輿論曾經強烈地譴責哈蒙德,這件事情即是原因之一。人們得知,在他死之前,他已經讓一個華人婦女在他家裡住了好幾個月。
他們倆沉默了好一陣子。的確,要說的話都已說了,雙方都心照不宣。
「謝謝你,志成。這事兒我會考慮一下。」
「好吧,先生。您是否希望我把您的意思轉告給我的朋友呢?」
「我覺得你可以跟他保持接觸,」喬伊斯先生神色莊重地說。
「是,先生。」
黃志成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同樣謹慎地關上了門,留下喬伊斯先生去獨自思考。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張用清楚但缺乏個性的字型抄寫的、萊斯莉那封信的抄件。有一些模糊的疑點使他困惑不解。這些疑點使他煩心,他竭力想把它們從腦子裡趕走。這封信必須有一個簡單的解釋,當然,萊斯莉能馬上做到這一點,可是,天哪,無論如何得要有個解釋!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把信放進口袋,拿起遮陽帽。他走出來時,黃志成正在自己的寫字桌前忙著寫東西。
「我要出去一會兒,志成,」他說。
「喬治·裡德先生約好中午十二點過來,先生。您要我跟他說您去哪兒了?」
喬伊斯先生淡淡地一笑。
「就說你不知道我去哪兒了。」
喬伊斯先生心裡完全明白,黃志成知道他要到監獄去探監。雖然槍殺案是發生在貝蘭達,審判也將在貝蘭達巴魯進行,但由於那裡的監獄不適合關押白人婦女,克羅斯比太太被送到了新加坡。
克羅斯比太太被帶到探監室,看見喬伊斯先生在那兒等著,就伸出自己纖細的手來,並朝他嫣然一笑。她還是像往常一樣衣著整潔、樸素,一頭濃密的淡色頭髮已精心梳理過。
「沒想到今天上午會見到你,」她說,一副溫文爾雅的神態。
她那樣子簡直像在自己家裡,喬伊斯先生似乎聽見她吩咐男僕去給客人拿一杯果子酒。
「身體還好嗎?」他問。
「從來沒這麼好過,謝謝你。」她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欣喜的光芒。「這裡是個療養的好地方。」
看守退了出去,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倆。
「坐吧,」萊斯莉說。
他拿了把椅子坐下。他不知道從何說起。她如此冷靜,使他幾乎難以開口談他來這兒打算要談的事情。她雖然談不上漂亮,但外表中確有某些方面讓人感覺舒服。她舉止高雅,但那種高雅是來自她良好的教養,絕對沒有社交場上的那種扭捏作態。你一眼就能看出,跟她打交道的是哪一種人,她在哪一種環境裡生活。她那羸弱的體質更為她平添一種特有的風韻。從她身上不可能聯想到一丁點兒粗暴的東西。
「我很想今天下午能和羅伯特見個面,」她說道,語氣平靜而安詳。(聽她說話是一種享受,她的語音語調都顯露出她的身份。)「可憐的人哪,這件事情給他造成的壓力很大。好在沒幾天這一切就會結束的。」
「只有五天了。」
「我知道。每天早上醒來,我就對自己說,‘又過了一天。’」她說著笑了。「就像我從前讀書的時候數著日子等待放假一樣。」
「順便問一句,在案發前的幾個星期裡,你沒有跟哈蒙德有過任何來往,是這樣嗎?」
「我可以完全肯定。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麥克法倫斯網球賽上。我想那天我跟他說了最多不超過兩句話。要知道,那天有兩塊場地,我們剛巧不在一組。」
「你沒有給他寫過信吧?」
「哦,沒有。」
「你能完全肯定嗎?」
「哦,完全肯定,」她答道,面帶微笑。「我給他寫信也無非是邀請他吃飯或約他打網球,而且我已經好幾個月都沒有請他或約他了。」
「你跟他一度關係相當密切。後來怎麼就不再請他過來了呢?」
克羅斯比太太聳了聳瘦削的肩膀。
「有時候人會討厭跟人接觸。我們沒有什麼非常相通的地方。當然,他生病時,羅伯特和我為他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但最近一兩年,他一直身體很好,而且交遊廣泛。他忙於各種應酬,我們似乎沒有必要再經常邀請他了。」
「你能肯定情況就是這樣嗎?」
克羅斯比太太遲疑了片刻。
「哦,不妨跟你說說吧。我們聽說,他當時跟一個華人婦女同居,羅伯特說他不歡迎他到我們家來。我親眼見過那個女人。」
喬伊斯先生坐在一張直背扶手椅上,一隻手託著下巴,眼睛盯著萊斯莉。喬伊斯先生似乎看見,她說上面那番話時,兩隻烏黑的瞳孔裡突然閃過一道暗紅的光。雖然只有幾分之一秒,但足以令人震驚。他心想,難道這是自己的幻覺?喬伊斯先生在椅子上調整了一下坐姿。他將兩手的指尖互相頂在一起,慢慢地、字斟句酌地說:
「我想我應該告訴你,有一封你親手寫給傑弗裡·哈蒙德的信。」
喬伊斯先生凝視著她。她坐著不動,面不改色,只是在她回答之前,停頓的時間明顯過長。
「我過去經常會因為這樣或那樣的事情給他寫張便條,或者有時我知道他去新加坡,就寫張便條託他捎點東西。」
「在這封信裡,你約他來看你,因為羅伯特去了新加坡。」
「那不可能。我從來沒有做過那種事情。」
「那麼你還是自己看吧。」
他把信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她。她用眼掃了一下,帶著鄙夷的微笑把信退還給他。
「這不是我的筆跡。」
「我知道,據說這是跟原件相同的抄件。」
於是她開始讀信上的文字,讀著讀著,她發生了可怕的變化。她那蒼白的臉變得十分難看。她的臉色變得鐵青。肌肉彷彿突然消失,只剩下一張皮緊緊地包在骨頭上。她的嘴唇收縮起來,牙齒露了出來,那形象猶如一張鬼臉。她的眼睛從眼眶裡鼓出來,盯著喬伊斯先生。喬伊斯先生感到眼前是一具骷髏,說著含糊不清的話語。
「這封信是什麼意思?」她輕聲問道。
她嘴裡乾澀,只能發出嘶啞的聲音。它已經不是人類的聲音了。
「這要你來解釋,」他回答。
「這封信不是我寫的。我發誓不是我寫的。」
「說話要慎重。如果原件上是你的筆跡,否認也沒用。」
「這是偽造的。」
「要證明它是偽造的很困難。要證明它是真的卻很容易。」
她那瘦削的身體打了個哆嗦。她的額頭上佈滿了豆大的汗珠。她從包裡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心。她又朝那封信掃了一眼,然後瞟了一下喬伊斯先生。
「信上沒寫日期。如果是我寫的,而且我也忘了,那麼這就可能是幾年前寫的。假如你給我時間,我會盡力回想當時的情況。」
「我注意到信上沒寫日期。如果這封信落到檢察官的手裡,他們會審問你的僕人。他們很快就會查出,在哈蒙德死的那天是否有人給他送過信。」
克羅斯比太太的兩隻手十指交叉,拼命地攥在一起。她坐在椅子上有點兒搖晃,喬伊斯先生生怕她會暈過去。
「我向你發誓,這封信不是我寫的。」
喬伊斯先生沉默了一會兒。他把目光從她那變形的臉上移開,低頭望著地面。他在沉思。
「你要是這麼說的話,我們就沒必要再談下去了。」他終於打破沉寂,慢條斯理地說。「假如持有這封信的人覺得有必要把它交給檢察官,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這些話是在提示,他沒有其他話要說了,但是他並沒有起身告辭。他在等待。他覺得自己等了很長時間。他沒有看著萊斯莉,但能感覺到她靜靜地坐著。她一聲不吭。最後,還是他開了口。
「如果你沒有其他話要跟我說了,我想我要回辦公室去了。」
「人們要是讀了這封信,會有什麼想法?」這時她問道。
「人們會認為你故意撒謊,」喬伊斯先生毫不客氣地回答。
「我什麼時候撒過謊了?」
「你確定地表示過,你跟哈蒙德至少有三個月沒有任何來往。」
「這件事對我打擊太大。那個可怕的夜晚發生的事情簡直是一場噩夢。如果我忘了某個細節,那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很不幸的是,對於你跟哈蒙德見面的每個細節,你都記得而且講得非常準確,可是在他死的那天晚上,他正是應你的緊急要求到孟加拉式平房去見你的,你竟把這麼重要的一條給忘了。」
「我沒忘。但是案發之後我不敢提這件事情。我覺得,如果我承認他是應我的邀請而來的,你們誰也不會相信我對這個事件的陳述了。也許我那麼做是愚蠢的;可是我當時腦子裡一片糊塗呀。既然我第一次說跟哈蒙德沒有來往,以後就只能一口咬定了。」
這時,萊斯莉又神奇地恢復了她那鎮定的神情,坦然面對喬伊斯先生審視的目光。她的溫柔頗能令人消除對她的懷疑。
「這樣的話,你需要解釋為什麼你要在羅伯特出差的那天晚上邀請哈蒙德來看你。」
她轉過臉,睜大眼睛望著這位律師。他原本以為那雙眼睛沒什麼特別,但是他錯了,那是一雙迷人的眼睛;如果這次他沒有看錯的話,她的眼裡正閃爍著晶瑩的淚花。她的話音有點兒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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