膽怯

木麻黃樹 毛姆 第1頁,共2頁

河面上,兩艘普拉胡帆船正輕鬆地向下遊劃去。兩艘船的間隔大約有幾米的樣子,第一艘船上坐著兩個白人。經過七個星期的河上生活,他們高興地得知,今晚他們就能在一個文明的房間裡睡上一覺了。自從戰爭爆發以來,伊澤特就一直住在婆羅洲,迪雅克人的房子、迪雅克人的節日,對他來說都是家常便飯;但是對於坎皮恩來說,雖然初到這個國家,一開始還有點兒新鮮感,但這會兒也渴望有椅子可以坐,有一張床可以睡了。迪雅克人十分好客,但要是住在他們那種房子裡,很難說一定會很舒服,而且他們取悅客人的方式一成不變,很快就令人厭煩起來。每天晚上,當旅客們登上河岸,他們的頭人就扯著一面旗幟,家族中較為重要的人物都到河邊來迎接他們。有人把他們帶到連體農舍——這是一種用木樁搭建而成的農舍,整個村子的人都共用一個屋頂;要進入農舍,必須爬上一截樹幹,樹幹上胡亂砍出幾個凹坑作為臺階——從農舍出來,就去看一批人敲鑼打鼓,他們排成一條長隊,沿著農舍來回行走。兩側是棕色的人群,他們都坐在自己的臀上,靜靜地盯著白人走過。地上鋪開了乾淨的坐墊,客人們各自坐下。頭人抓來一隻活雞,拎著它的雙腳,在客人的頭頂上兜上三圈,大聲叫著神靈的名字,求它見證,嘴裡還念著某種符咒。然後,有人拿來幾個雞蛋。接著是喝亞力酒。一個女孩,一個非常害羞的小孩子,雖然是如花似玉的年齡,但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卻頗有一些僧侶的意味,她將酒杯端到白人的嘴唇邊上,直到酒杯裡的酒全部喝乾,然後就聽見人們大聲歡呼。男人們開始跳舞,一個緊接著一個,每個人都佩帶著自己的盾牌和帕蘭刀,在鑼鼓聲的伴奏下,踏著自己短促的舞步。就這樣持續一段時間之後,旅客們被帶到一個房間;那兒可以通向長長的平臺,也就是村民們居家生活的地方。在那個房間裡,旅客們發現,他們的晚飯早已經準備停當;女孩子們用中國湯匙給他們餵食。等他們都喝得有了三分醉意,他們就一起聊天,直到次日的凌晨。

然而現在,他們的旅行已經結束,正朝著海岸的方向趕路。他們是一大早出發的。開始時,河水很淺,它在帶沙石的河床上清澈地流淌著;岸上的樹枝伸到河面的上方,往上只能看見一長溜藍色的天空;過了一會兒,河面變得開闊起來,船伕們不再用竹篙撐船,而是改用船槳划船了。那些樹木、竹林,鳳尾蕉像紮起來的一叢碩大的鴕鳥羽毛,有些樹葉大如蓋,有些樹長著羽狀葉子,酷似金合歡,而椰子樹和檳榔樹的白色樹幹高大而挺拔;河岸上的樹林繁茂,在大面積瘋狂地生長著。到處可以看到樹木光禿禿的殘骸,它們或被雷電擊倒,或因年老而衰亡,裸露在那兒,狼藉一片,那種白色在這一大片青翠的背景映襯下,顯得格外鮮活而生動。到處可以看到互爭高下的森林之王,高大的樹木聳立著,壓倒了叢林中的普通樹種。還有各種藤本植物;在樹枝交匯的地方,聚成一簇的繁枝綠葉,或花兒綻放的藤蔓植物,掩映著向四周伸展的葉蓋,就像一塊薄紗,籠著新娘的面龐;有時候,它們像一個金碧輝煌的劍鞘,纏繞著高高的樹幹,在樹枝和樹枝之間揮舞著長長的會開花兒的手臂。它們渴望生長,在那份熱烈的狂野之中,有一些震撼心靈的東西;它就像酒神的女祭司,恣意放縱,敢於在祭神的行列之中撒野。

日色西沉,酷熱已不再那麼令人難以忍受。坎皮恩看了看手腕上那隻破舊的銀色手錶。他們不會需要很長時間就能到達目的地了。

「哈欽森那傢伙怎麼樣啊?」他問道。

「我不認識他。但我相信他一定是個好人。」

哈欽森是當地的駐地長官,他們倆今晚就要在他家裡過夜,他們已經派了一個迪雅克人劃一只獨木舟到他那兒去通報說,他們馬上就到。

「哎,我希望他那兒會有一些威士忌。亞力酒我已經喝厭了,一輩子不想再喝了。」

坎皮恩是一名採礦工程師,當時馬來蘇丹去英格蘭,途經新加坡的時候遇上了他。蘇丹發現他閒著沒事兒,就委派他到森布盧去,看他能不能發現什麼有利可圖的礦藏。他還給在吉所羅的那個名叫威利斯的駐地長官發出指示,關照要為他提供各種便利條件,後來威利斯把坎皮恩又託付給伊澤特來照顧,因為伊澤特會講馬來語和迪雅克語,跟土著人沒有什麼兩樣。這次是他們倆第三次進入內地,現在,坎皮恩正帶著他的勘探報告回來。他們希望能夠趕上「蘇丹艾哈邁德」號輪船,它後天一大早就要離開河口,所以如果趕巧的話,當天下午他們就能到達吉所羅。對於回家這件事,他們倆都十分開心。回家以後可以打網球,打高爾夫,俱樂部裡還有檯球,食物也相對比較可口,過著文明的生活,非常愜意。伊澤特也很高興,因為在那兒,他除了坎皮恩,還可以和更多的人交往。他斜著眼睛,看了看坎皮恩。坎皮恩個子不高,但頭很大,已經謝頂,雖然他已經滿五十了,但依然強壯而結實;他有一雙藍眼睛,目光敏捷,閃閃發亮,還長著一撮又短又硬的灰色髭鬚。在他那已經爆裂而且變色的牙齒之間,很少不叼著一把用歐石南製成的老式菸斗。他不乾淨也不整潔,他的卡其布短褲已經穿破,汗背心也撕爛了;這時,他正戴著一頂磨壞了的遮陽帽。他從十八歲就開始闖蕩江湖,去過南非,去過中國,去過墨西哥。跟他相處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他很會講故事,不管遇著誰,他都可以跟他不停地喝酒,喝個沒完。他們倆相處得很好,但是伊澤特跟他在一起,還是覺得不自在。儘管他們倆在一起能說俏皮話,也能開懷大笑,一起喝酒喝到爛醉,但是伊澤特感覺他們之間並沒有那種親近感;他們倆的相處是熱情而友好的,但他們倆的關係充其量不過是互相認識而已。伊澤特對自己給人的印象十分敏感,在坎皮恩的輕鬆活潑的外表底下,他感覺到一種陰冷;他那雙閃閃發亮的藍眼睛已經把他看透了;坎皮恩對他已經形成了一種看法,而伊澤特卻無從知道這是怎樣的看法,這一點使他隱隱地有些氣惱。他感到慍怒,因為有可能眼前這個不起眼的小男人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裡。他渴望有人喜歡他,愛慕他。他希望成為大眾的寵兒。他希望自己遇到的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愛上他,然後他可以拒絕他們,或者略微帶一點倨傲的態度把自己的友情饋贈給他們。他想跟各種各樣的人都混得很熟,可是他又害怕被人拒絕,因此而畏縮不前;有時候,他把自己的友情慷慨地施捨給別人,而對方卻對他的熱情感到詫異,這時,他心裡會很不是滋味。

也許是陰錯陽差吧,他從來沒有見過哈欽森,雖然他對他的一切都很清楚,就像哈欽森對他的一切瞭如指掌,而且他們倆應該會有許多共同的話題。哈欽森上過溫切斯特公學,伊澤特也很樂意告訴他,自己上過哈羅公學。

普拉胡帆船在河灣處一轉,突然,他們看見了一座孟加拉式平房,矗立在一個微微隆起的小山上。沒過幾分鐘,他們見到了碼頭,碼頭上,在一小群土著人中間,一個身穿白衣服的人在向他們招手。

哈欽森是個高個子,身材肥胖,臉色紅潤。看他的外表,你會以為他是一個風趣而自信的人,但是很快你就會著實感到吃驚,因為你會發現他完全是另一種人,甚至有點兒害羞。他和他的客人們握手(這時,伊澤特和坎皮恩兩人先後作了自我介紹),並把他們帶到通往那座孟加拉式平房的小徑上。這時,雖然他明顯而急切地想表現得彬彬有禮,但是不難看出,他跟人說話都已經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了。他把他們倆帶到外面的廊臺上,他們發現,桌子上早就備好了杯子和威士忌加蘇打水。於是他們都躺在長長的椅子上,盡情地享受起來。伊澤特察覺到哈欽森在陌生人面前有些許尷尬,心中一陣竊喜;他非常得意,禁不住話多了起來。他開始談論起一些他們在吉所羅共同認識的熟人,而且很快就把他上過哈羅公學的經歷巧妙地編織到談話之中。

「您上過溫切斯特公學,是嗎?」他問道。

「是啊。」

「那我想您該認識喬治·帕克吧。他就在我的步兵團裡。他也是溫切斯特公學的。我敢說他比你還要年輕一些。」

伊澤特覺得,他們倆都上過這些特殊的學校,這件事情是他們之間的紐帶,而且這樣就把坎皮恩撇在了一邊,因為坎皮恩顯然不享有這份優勢。他們喝了兩三杯威士忌。還沒到半個小時,伊澤特已經開始把主人喚作「哈奇」了。他頻繁地提到他在戰爭時期認識的那個朋友所在的那個「我的步兵團」,還提到他的那些軍官們有多麼了不起。他提到了兩三個人的名字,可是哈欽森都沒怎麼聽說過。所有那種型別的人物,坎皮恩是不太可能遇得上的,所以當他提到他自稱認識的某個人時,他會對他報以一份冷漠,而並不感到有什麼歉意。

「比利·梅多斯?我倒認識一個叫比利·梅多斯的人,在錫那羅亞,不過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坎皮恩說。

「噢,我覺得那不可能是一個人,」伊澤特停頓了一下,回答說。「比利可以算得上是個世襲貴族。他是賽馬場上的梅多斯勳爵。他還是‘春筍莊園’的主人呢,你不記得了嗎?」

快吃晚飯了,他們梳洗了一下,喝了兩杯果子酒。他們坐下來。哈欽森從來沒有在一年中最好的季節造訪過吉所羅,而且三個月來他沒有見過一個白人。他希望利用這兩個客人來訪的機會好好樂一樂。他拿不出什麼好酒,但他有很多威士忌,所以晚飯之後,他就捧出一瓶珍貴的法國廊酒。他們玩得很開心。他們笑著,不停地說著。伊澤特特別高興。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像喜歡哈欽森那樣喜歡過一個人,他堅決要求他一旦有空就到吉所羅來。他們一定會盛宴招待。在談話中,坎皮恩被伊澤特撇在了一邊,伊澤特略微帶著一點想制服坎皮恩的惡意,而哈欽森呢,出於羞澀,也就助成了他的目的;不一會兒,坎皮恩連打了好幾個哈欠,於是表示自己想去睡覺了。哈欽森帶他去了臥室,當他回來時,伊澤特對他說道:

「你還不太想睡吧?」

「才不想睡呢。我們再喝一杯吧。」

他們坐下來,又談了起來。他們都有點兒醉了。過了一會兒,哈欽森告訴伊澤特,他跟一個馬來姑娘住在一起,她給他生了兩個孩子。他事先吩咐過他們,只要坎皮恩在這裡,他們就不許出現。

「我想她現在已經睡了,」哈欽森說著,朝門那邊瞥了一眼,伊澤特知道那扇門通往他的房間,「可是我早上起床,還是很想看見那兩個小傢伙。」

正說著,他們聽見一聲輕微的哭鬧,哈欽森隨口說了句「呵呵,那個小屁蛋醒了」,隨即走過去,開啟了門。過了一會兒,他抱著一個孩子出來了。身後跟著一個女人。

「他在長新牙呢,」哈欽森說。「所以比較鬧騰。」

那個女人穿著一條紗籠和一件薄薄的白色外套,光著腳。她很年輕,長著一雙漂亮的黑色眼睛,伊澤特跟她說話時,她報以燦爛而可人的微笑。她坐了下來,點了一支菸。伊澤特問了她一些日常家居的問題,她都毫不掩飾地回答,但也並不很熱情。哈欽森問她是否要喝一點威士忌加蘇打水,她說不要。當這兩個男人又開始用英語交談起來時,她靜靜地坐在一旁,坐在椅子裡輕微地搖著,腦子裡充滿了一些恬靜的、誰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思想。

「這個姑娘不錯,」哈欽森說道。「她照顧全家人,而且不惹麻煩。不過,生活在這種地方,也只能這麼做了。」

「我自己是不會這麼做的,」伊澤特說道。「歸根到底,人總是要結婚的,可是要結婚的話,就會引出一大堆麻煩。」

「可是有誰願意嫁過來呢?讓白種女人過這種生活真是太慘了。即使給我世界上最好的東西,我也不會讓一個白種女人在這兒生活。」

「當然,這是個人品味不同。我要是有孩子,我會讓他們有一個白人母親。」

哈欽森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臂裡抱著的那個深色皮膚的小娃娃。他微微笑了笑。

「說起來也怪,你會喜歡上他們,」他說。「當他們成為你自己的孩子的時候,即使他們流的是黑人的血也好像沒什麼關係了。」

那個女人朝這個孩子看了一眼,站起身,表示她想把孩子帶回屋去睡覺。

「我覺得我們大家都該進屋了,」哈欽森說。「天知道現在已經幾點了。」

伊澤特回到自己的屋裡,拉開了遮簾;那個一直跟隨著他的男僕哈桑,在臨走之前把遮簾拉上了。他吹滅了蠟燭,免得招來蚊子,隨後在窗前坐下,遙望著溫柔的天空。剛才喝的威士忌,使他神志異常清醒,而且此刻他也不想上床睡覺。他脫下帆布褲,換上紗籠,點上了一支方頭雪茄煙。他已經失去了耐性。哈欽森竟然用那種慈愛的眼光看著那個混血兒,這使他感到憤怒。

「他們沒有權利得到這一切,」他自言自語道。「他們絕對沒有機會。永遠沒有。」

他若有所思地來回撫摸著自己裸露而帶毛的雙腿。他微微顫抖了一下。儘管他已經竭盡全力鍛鍊自己的小腿肚子,但他的雙腿還是像蘆柴棒似的。他討厭自己的雙腿。一想起它們,他就覺得不是滋味。它們就像是土著人的腿一般。當然,這兩條腿比較適合穿高統靴。想當年他穿制服的時候,還是挺英俊的。他身材高挑而魁梧,身高超過六英尺,長著一綹整齊的黑髭鬚和一頭整齊的黑髮。一雙深色的眼睛漂亮而靈動。他長得好看,他自己也知道,而且他穿著得體:要顯得自然就穿得隨意一點,要顯得正式就穿得山青水綠。他喜歡當兵,戰爭結束時沒能留在部隊裡,至今還是他心頭的痛。他的志向很簡單。他希望能夠年入兩千,組織小型而精緻的晚會,參加聚會,身穿制服。他嚮往倫敦。

當然,他的母親住在倫敦,他的母親限制了他的生活方式。他不知道,要是他能實現自己一直追求的目標,跟出身良好(有點兒錢)的姑娘訂上婚,他的母親會驚訝成什麼樣子。由於他的父親已經死了好多年,在他職業生涯的後半部分,他又駐紮在偏遠的馬來諸州,伊澤特相當確信,在森布盧已經沒有人知道他母親的身世,但是他還是活得戰戰兢兢,生怕有人在倫敦遇上他母親,會寫信給這邊的人說,他母親是個混血兒。她曾經是個美人兒,當她嫁給伊澤特的父親的時候,他父親是一個替政府辦事的工程師;但現在,她已經是一個滿頭灰髮、肥胖的老婦人,成天坐在家裡,只知道抽菸。伊澤特在他父親死的那年才十二歲,當時他就會說馬來語,而且說得比英語還要流利。一個姑媽主動替他支付了他的教育費,於是他母親伊澤特太太就陪著自己的兒子來到英國。她習慣住在帶裝修、有傢俱的公寓裡,她的房間裡到處都掛著富有東方特色的幕簾,擺放著馬來人特有的銀器。她總是跟東家合不來,因為她會把菸頭扔得滿地都是。伊澤特討厭她的交友方式:她會有一段時間跟他們要好得像什麼似的,過一段時間就跟他們斷絕一切來往;她會在家裡大吵大鬧,然後離家出走。她唯一的樂趣就是看電影,每天都要去一次電影院。在家裡的時候,她披著一件陳舊而俗氣的晨衣,可每當出門時,她兒子穿得衣冠楚楚的,而她卻穿得花花綠綠的——那樣子,噢,真叫邋遢——簡直把她兒子的臉都丟盡了。伊澤特經常跟她吵架,她已經讓他不耐煩了,而且為她感到羞恥;可在內心深處,伊澤特對她懷有一份溫柔的深情;那幾乎是他們之間的一根肉體的紐帶,超乎一般母子之間常有的感情,所以儘管她的那些缺點令他憤怒,但在這個世界上,只有跟她母親在一起,他才會感到徹底的安心。

由於他父親曾經在馬來亞供職,加上他自己會說馬來語(他母親總是跟他說馬來語),戰爭結束之後,他一時無事可做,於是想辦法弄到個職位,為森布盧的蘇丹效勞。他工作得很出色。他精於打獵,而且身體強壯,是個出色的打獵能手;在吉所羅他的別墅裡,放著他在哈羅公學贏得的跑步和跳高比賽的獎盃,此後他還贏得過高爾夫和網球比賽的獎盃,他也一併放在那兒。由於他肚子裡有一大堆笑話,朋友聚會總缺不了他這個角色,而他為人圓滑,什麼事情都能擺得平。他原本可以過上幸福的生活,但是他生不逢時。他夢裡都想要成為一個大眾的寵兒,他有一個印象,而且此時此刻這個印象比往常更為強烈:他錯過了成為大眾寵兒的機會。他生怕在吉所羅那些平日裡嘻嘻哈哈、稱兄道弟的朋友會突然因為什麼機緣,懷疑起他的身體裡流著土著人的血。他深深地明白,一旦他們知道了真相會是什麼結果。到那個時候,他們不會再說他是個快樂而友好的人,他們會說他太放肆,不懂規矩;他們會說他辦事懶散、粗心,就像混血兒一樣;要是他談起跟一個白種女人結婚的事兒,他們會笑掉大牙的。噢,這太不公平了!那究竟有什麼區別,他血管裡那一滴土著人的血,就是因為這一點,人們可能在關鍵時刻,總是特別留意去發現那假想中的缺點。所有人都認為歐亞混血兒是不可靠的,他們遲早會令你失望;這一點他也知道,可現在他自問:人們總是覺得他們有缺點,或許他們就改掉那些缺點了呢。他們從來就沒得到過機會,可憐的人哪!

一隻雄雞高亢地叫了起來。時間一定很晚了,他開始感覺到寒冷。他上了床。第二天早上,當哈桑把茶點給他端過來時,他的頭痛得像裂開似的。他起床吃早點,但是他無法正面看著放在眼前的稀粥以及醃肉加雞蛋。哈欽森也感覺不太舒服。

「我估計,我們是談了一個通宵吧,」主人帶著微笑說道,他想掩飾自己的一絲尷尬。

「我難受得要死,」伊澤特說道。

「我想,我就喝一些威士忌加蘇打水,權當作早點吧,」哈欽森說。

伊澤特也沒要什麼別的東西,他看著坎皮恩帶著健康的胃口吃著豐盛的食物,感到十分厭惡。坎皮恩跟他們開著玩笑。

「說真的,伊澤特,你的臉色不太好看呢,」他說。「我還從來沒見過這麼難看的臉色呢。」

伊澤特臉紅了。他那黑不溜秋的皮膚一直是他的敏感點。可他還是強迫自己快樂地大笑了一聲。

「你知道,我有一個西班牙籍的外婆,」他回答說,「如果我頭一天喝多了,這種顏色就會顯露出來。我記得在哈羅公學的時候,我跟一個小子打架,我踢了他,因為他叫我雜種混血兒。」

「你的皮膚確實有點兒黑,」哈欽森說道。「難道馬來人就沒問過你,你有沒有土著人的血統嗎?」

「問過,那些都是混賬問題。」

一艘小船載著他們的裝備一大早就出發了,它要在他們前面趕到河口,告訴「蘇丹艾哈邁德」號輪船的船長(如果他不巧提前到達的話),他們倆正在路上,馬上就到。坎皮恩和伊澤特吃完午餐就得立刻動身,他們要趕在「湧潮」過去之前到達他們今晚過夜的地點。所謂「湧潮」是一種海潮,由於某種特別的原因,它衝向陸地,造成一些河流裡波濤洶湧,他們倆這次要駛過的河流正好要發生一次湧潮。哈欽森前一天晚上就提醒過他們倆,而坎皮恩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件,顯得興趣盎然。

「這是婆羅洲最美的景觀之一。值得一看,」哈欽森說道。

他跟他們倆講述了土著人如何期待這一刻的到來,然後乘著波濤,站在它的浪尖上,以驚人的速度朝河流的上游漂去。他自己就曾經體驗過一次。

「我後來再也沒試過,」他說。「我被嚇破了膽。」

「我倒想試它一試,」伊澤特說道。

「雖然這事兒很刺激,但我想說的是,你乘坐的是一隻一碰就碎的獨木舟,你知道,如果掌舵的土著人沒有把握好時機,你就會被拋進那洶湧的激流之中,你生還的機率是萬分之一……不不,我並不認為那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在我的一生中,我曾經渡過許多激流,」坎皮恩說道。

「激流算得了什麼。等著瞧這次湧潮吧。這是我所見過的最為可怕的事情。知道嗎,每年都至少有十幾個土著人淹死在那條河裡?」

整個上午,他們基本上都在廊臺上閒坐著;哈欽森帶他們去參觀了法院,然後有人送來了果子酒。他們喝了兩三杯。伊澤特開始恢復常態,當午餐最後準備完畢之時,他發現自己胃口好起來了。哈欽森一直稱道自己的馬來咖哩特別好吃,當那些熱氣騰騰的可口飯菜端上桌子的時候,他們都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哈欽森硬要他們多喝點酒。

「接下去你們什麼也不用幹,只需要睡覺。為什麼不喝個痛快呢?」

很快就要離開他們倆,他有些不忍心,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跟白人說過話了,能有這個機會真是太好了,所以他希望這頓飯能拖得長久一些。他勸他們多吃點兒。到了晚上,他們只能在連體農舍裡吃那些難以下嚥的飯菜,而且除了亞力酒就沒有其他東西可以喝的。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那個店了。坎皮恩提議了一兩次說該動身了,可哈欽森正在興頭上,他向他擔保說他們有的是時間,伊澤特也附和著,因為此時的他既開心又舒服。哈欽森讓人去把那瓶珍貴的法國廊酒拿來。前一天晚上,他們在瓶口上開了個小洞;他們可以在臨走之前把那瓶酒喝完。

最後,當他陪著他們倆走向河邊的時候,他們都很興奮,每個人的腿腳都有些不穩。在小船的中間部位,有一個用聶帕櫚葉蓋的遮棚,在遮棚底下,哈欽森早就鋪好了一個坐墊。所有的船伕都是囚犯,他們剛從監獄裡被押送出來,替白人划船,他們身穿破舊的紗籠,上面印著監獄的標記。他們手持船槳,等著他們上船。伊澤特和坎皮恩分別跟哈欽森握手道別,然後轉身坐上了坐墊。船被推離了岸邊。在那個陽光燦爛的下午,渾濁的河流寬闊而平靜,就像被打磨之後的銅器,在暑熱之中閃閃發亮。在他們前面很遠的地方,可以看見河岸上綠樹繁茂,枝葉紛披。他們倆都感到睏乏,可是伊澤特呢,儘管那份沉重感已經慢慢地爬上他的身體,他還是想再抵抗一會兒,在這個抵抗的過程中,他多少發現有點兒好奇和有趣,於是他決定在抽完那支方頭雪茄煙之前,不會讓自己睡著。終於,菸頭燒到了他的手指,他把菸頭扔進了河裡。

「我可要美美地睡上一覺了,」他說道。

「那麼湧潮來了怎麼辦?」坎皮恩問道。

「哦,那個沒問題。我們不必擔心。」

他長長地打了個哈欠,而且聲音很響。他感覺到四肢重得像鉛一樣。有那麼一刻,他意識到睏乏是一種美妙的感覺,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突然間,他被驚醒了,坎皮恩在搖著他的身體。

「我說,那是什麼?」

「你在說什麼?」

他的語氣頗有些被人打擾的意思,因為他依然睡意正濃,儘管如此,他還是順著坎皮恩的手勢望了過去。他什麼也沒聽見,但是在很遠的地方,他看見兩三個帶白色浪尖的波濤,一個連著一個。他們並沒有顯得十分驚恐。

「哦,我想那就是湧潮吧。」

「我們該怎麼辦?」坎皮恩大聲說道。

伊澤特還沒有完全醒過來。對於坎皮恩話音中的擔心,他只報之以一笑。

「別擔心。這些傢伙會知道怎麼做的。他們心裡很明白該怎麼做。不過我們的衣服會濺溼一點兒。」

正在他說話的時候,湧潮來到跟前了,來得很快,帶著巨大的吼聲,就像憤怒的大海發出的吼聲一般,伊澤特發現,那浪頭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猛得多。他討厭那浪頭的形狀,他緊了緊皮帶,以免船被打翻之後,他的褲子會掉落下來。一轉眼工夫,浪頭就向他們砸了下來。那是一堵高大的水牆,它好像在他們頭頂上轟然倒下;那堵牆大概有十多英尺高,但它的尺寸只能用你的恐懼來衡量。很明顯,沒有一艘小船能夠抵擋這麼高的一堵水牆。第一個浪頭向他們砸下來時,就讓他們渾身溼了個透,小船也裝了一半水,然後緊接著就是下一個浪頭向他們衝過來。划船的人員開始驚呼不已。他們拼命地划著船槳,掌舵的人員高聲叫喚著命令。但是在那種湍急的河流中,他們幫不了忙,他們很快就發現小船完全失去了控制,所有人都一下子驚惶失措。水勢洶湧,把小船掀起來,船的側面向上,小船立在湧潮的浪尖上,隨著河水跌跌撞撞地向前漂去。這時,又一個巨浪向他們打來,小船開始下沉。伊澤特和坎皮恩從原先他們倆休息的、帶有遮棚的地方爬了出來,突然,小船從他們的腳底下滑了下去,他們倆都掉進水裡,開始掙扎起來。河水在他們周圍奔騰著、咆哮著。伊澤特的第一反應就是朝岸邊游去,但是他的男僕哈桑對他大聲叫著,要他抓住小船。有一會兒,他們所有人都照著他的話做了。

「你還好嗎?」坎皮恩對他叫道。

「很好,這個澡洗得真爽啊,」伊澤特說道。

他想象著,等湧潮到了河流的上游,巨浪就會過去,只消幾分鐘,由於他們在河流的下游,周圍的河水又會恢復平靜。可是他忘了,他們這時正處於浪尖之上,向前漂流而去。浪頭接連地向他們砸了下來。他們緊緊地抓住船舷的邊緣,以及用聶帕櫚葉蓋的遮棚底下的支架。接著,一個更大的巨浪打在小船上,小船翻了個身,蓋在他們所有人的頭上,這下子,他們都失去了抓握的物體;除了一個光滑的船底,他們似乎已經沒有東西可以依附了。伊澤特的雙手在滑溜溜的表面上無助地滑行。但是小船在繼續翻滾,他拼著死命朝著船舷的方向用力一抓,結果只感覺到船舷從他的手中滑脫。小船繼續翻滾,他終於抓住了遮棚的框架。小船還在翻滾,只是翻滾得比較緩慢,於是他再一次努力,看小船底部有什麼東西可抓。小船很有規律地翻滾著、翻滾著。他想,這一定是由於他們所有人都抓著小船的一邊,於是他試圖讓船伕游到小船的那邊去。他無法讓這些人理解自己的意思。所有人都在大叫,巨浪帶著單調而憤怒的咆哮聲向他們打過來。每一次小船翻滾著、蓋在他們頭上的時候,伊澤特都被壓到水裡,他只有抓住船舷或遮棚的框架,才能再次露出水面。這樣的掙扎是可怕的。沒一會兒,他就累得氣喘吁吁,感覺到全身乏力了。他感覺到自己無法堅持很久,但是他並不害怕,因為此時此刻,他的疲乏已經使他不是很在乎眼前發生的事情。哈桑就在他的身邊,他跟他說自己已經疲憊不堪。他覺得,最好的辦法就是衝向岸邊,那距離也不過就是六十碼,但是哈桑請求他不要那樣做。他們依然在那些湍急而咆哮的巨浪之間向前漂流。小船在不停地翻滾,他們攀爬到小船的上面,就像籠子上的小松鼠。伊澤特吃了不少水。他感覺自己差不多完蛋了。哈桑沒法幫助他,但是他在那兒,這是一種安慰,因為伊澤特知道,這個男僕生來就水性很好,游泳是一把好手。過了一兩分鐘,伊澤特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小船開始底部朝下變得穩當,他可以抓牢船舷了。他終於能夠正常呼吸了,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正在此時,由馬來人操縱的兩隻獨木舟,乘著湧潮飛快地從他們的身邊駛過。他們呼叫著請求幫助,但是那些馬來人別過臉,棄他們而去了。他們看見是白人,所以不想惹什麼麻煩。那些人處於安全的境地而不願出手相助,反而漠不關心地離去,看見這種場景,真令人痛苦。突然,小船又開始翻滾起來,它慢慢地翻滾著,於是那悲慘的、耗人體力的攀爬活動又開始了。這種事情是會讓人失去耐性的。但是剛才那一小段時間的喘息,給了伊澤特力氣,使他能夠再搏鬥得長久一點。可沒多一會兒,他就發現自己又上氣不接下氣了,覺得自己的胸都要炸開了。他的力氣都用盡了,這時候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力氣游到岸邊。突然,他聽見一聲叫喊。

「伊澤特,伊澤特。救救我。救救我。」

那是坎皮恩的聲音。那是一聲痛苦的呻吟。那聲音一直穿透到伊澤特的神經末梢。坎皮恩,坎皮恩,他去管那個坎皮恩幹啥呢?一陣恐懼攫住了他,那是一種隱秘的、動物性的恐懼,這種恐懼給了他新的力量。他沒有作出回應。

「幫我,快,快,」他對哈桑說道。

哈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支船槳神奇地漂浮到離他們很近的地方,他把船槳推到伊澤特手可以觸及的地方。他把一隻手放在伊澤特的胳膊底下,他們划著水,離開了小船。伊澤特的心在怦怦直跳,他感到呼吸困難。他感到既疲乏,又恐懼。浪頭打在他的臉上。河岸似乎非常遙遠,令人害怕難以抵達。他覺得自己根本遊不到岸邊。那男僕突然大聲說,他可以觸到底了,於是伊澤特伸下腿去試了試;但是他什麼也沒有觸到;他又拼命地劃了幾下,眼睛死盯著岸邊,再試了一下,他感到自己的腳陷在厚厚的汙泥之中。他暗自慶幸。他繼續在汙泥中掙扎著,河岸就在眼前,汙黑的爛泥淹沒到他的雙膝;他往上爬著,拼命想掙脫這殘忍的、令人痛苦的河水;當他爬到岸上,他發現一塊小小的平地,周圍長滿了高高的茂密的雜草。他和哈桑兩人重重地倒在上面,四肢張開地躺了一會兒,就像是死人一般。他們太累了,一動也不能動。他們倆從頭到腳都粘滿了汙黑的爛泥。

但是沒過一會兒,伊澤特的腦子就開始工作了,一陣巨大的悲慟襲上心頭。坎皮恩被淹死了。這太可怕了。他不知道自己回到吉所羅之後該如何解釋這場災難。他們會責怪他的;當他看見湧潮來臨的時候,他應該記得湧潮這回事兒,並且告訴掌舵的人及時靠岸,把小船系在岸邊。這不是他的錯,這是掌舵人的錯,他了解這條河流;他為什麼沒有想到要躲到安全的地方去呢?他憑什麼認為有可能渡過那種可怕的激流呢?伊澤特一想到那湍急的潮水像一堵牆一樣向他們傾倒下來,他的四肢就發抖。他必須找到他的屍體,把它運回吉所羅。他不知道其他船伕是否也有淹死的。他渾身乏力,無法動彈,但是哈桑站起身來,把自己紗籠上的水擰乾;他去察看了一下河流,迅速回到伊澤特的身邊。

「老爺,有一艘小船過來了。」

白茅草擋住了伊澤特的視線,他什麼也看不見。

「大聲叫他們過來,」他說。

哈桑一溜煙地不見了,他爬到一根伸到河面上方的樹枝上;他大聲叫著,揮著手。隨後,伊澤特就聽見有人說話。那是他的男僕與船主人之間匆匆的交談,不一會兒,他的男僕就回來了。

「他們看見我們翻船的,老爺,」他說,「湧潮一過,他們就開船過來了。河對岸有一個連體農舍。如果你願意到河的那邊,他們就會給我們換上紗籠,還給我們吃的,我們可以睡在那兒。」

面對這奸詐而危險的河水,伊澤特一時間都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斷。

「另一位老爺怎麼樣啦?」他問道。

「他們不清楚。」

「如果他被淹死了,他們必須找到他的屍體。」

「還有一艘船已經往上游去了。」

伊澤特不知道該怎麼做。他已經麻木了。哈桑的手臂摟著他的肩膀,攙扶他站立起來。他艱難地穿過茂密的雜草,走向河邊,他在那裡見到一隻獨木舟,裡面坐著兩個迪雅克人。河流已經恢復平靜,正遲緩地流著;洪波巨浪已經過去,誰也不會想到,就在一刻鐘之前,在這麼平靜的河面上曾經是一片狂風暴雨的海洋。兩個迪雅克人把剛才跟男僕說過的話再跟他說了一遍。伊澤特已經說不出話來。他覺得自己要是一開口,必定會哭得淚流滿面。哈桑扶他上了船,迪雅克人開始向河岸對面劃去。出於恐懼,他渴望有一支菸,但是他的煙和火柴都裝在後褲兜裡,現在全都浸溼了。這條河似乎寬得永遠也渡不過去。夜色降臨了,當他們抵達對岸時,天邊已經亮起了幾顆星星。他踏上河岸,兩個迪雅克人中的一個把他帶到連體農舍。但是哈桑卻抓起他剛扔下的那支船槳,與另一個迪雅克人一起划著船,回河裡去了。兩三個男人和幾個孩子過來看望伊澤特,在一片嘈雜的人聲中,他爬上了連體農舍。他登上梯子,被帶到專供年輕人睡覺的場所,不時聽見有人跟他打招呼,並作出興奮的議論。人們匆忙地為他鋪了幾張藤席作為他的臥榻,他就重重地躺倒在上面。有人給他送來一罈子亞力酒,他喝了好久才喝完;這酒又澀又辣,喝完了嗓子裡火辣辣的,但這酒給他的心裡帶來了溫暖。他脫下襯衫和長褲,換上一條人家借給他的乾爽的紗籠。偶然間,他瞥見一彎黃色的新月,新月朝上弓著身子,這給了他一種清新的、幾乎是感官上的快樂。他忍不住想到,要是不巧,此刻自己很可能是隨著潮水向上遊漂去的一具屍體。此刻的月亮在他眼裡,從來沒有那麼可愛過。他開始感覺到飢餓,於是提出要吃點米飯。一個女人走進一個房間去準備了。他這時體力已經恢復了許多,於是開始重新思考回到吉所羅之後該如何向人解釋。沒有人會過於責怪他,因為他當時睡著了;他的確沒有喝醉,哈欽森可以替他作證,而且他怎麼會料到那個掌舵的人竟然是個大混蛋呢?說到底就是倒霉。但是一想到坎皮恩,他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終於,有人給他端上來一大盤米飯,正當他要開始吃飯時,一個人驚惶失措地跑了進來。

「那個老爺來了,」他大聲說道。

「什麼老爺?」

他跳了起來。門口只聽見人聲鼎沸,他向前跨出了一步。哈桑從黑壓壓的人群中快步向他走來,然後他聽見一個人說話。

「伊澤特。你在嗎?」

坎皮恩向他走來。

「哎呀,我們又見面了。感謝上帝,真是萬幸啊,可不是嗎?看來你已經把自己搞得挺舒服的了。哎喲,我要是有一杯酒就好了。」

溼漉漉的衣服粘著他的身體,他渾身都是泥巴,而且頭髮蓬亂。但是他的精神狀態很好。

「我不知道這些傢伙把我帶到哪裡來了。我打定主意,今天晚上一定要睡在岸上。我還以為你淹死了呢。」

「這兒有一點亞力酒,」伊澤特說。

坎皮恩用嘴湊著罈子喝著,他把酒潑得到處都是,但還是繼續喝著。

「爽啊,可是說真的,這酒厲害。」他看著伊澤特,咧嘴笑著,露出他那已經爆裂而且變色的牙齒。「我說,老夥計,看你的樣子,你要是洗個澡會好很多。」

「我等一會兒再洗。」

「好吧,那我也等一會兒。叫他們給我弄條紗籠來。你是怎麼逃出來的?」他沒有等他回答。「我以為我已經死了。我能得救,完全是靠這裡的兩位運動好手。」他樂呵呵地朝兩名迪雅克囚犯點著頭,示意是他們兩個人,那兩個人,伊澤特依稀記得是他們原先船伕中的成員。「他們兩人在我身邊,一邊一個,一直抓著那艘倒霉的小船不放,後來他們發現我已經筋疲力盡了。我再也挺不下去了。他們朝我做手勢,表示我們可以冒險游到岸邊去,但是我覺得自己沒有那個力氣。天哪,我一輩子都沒那麼累過。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的,反正他們抓住了我們倆原先躺著休息的那隻坐墊,把它捲成一個卷兒。他們真是運動好手。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不把我拋下,去救他們自己呢。他們把那捲東西給了我。我覺得那東西就是一個破爛的救生帶,但我想到一句古話,說一個人快淹死時,撈著一根救命草,總比沒有好。於是我抓著那個破東西,他們兩人一邊一個,把我拽到了岸上。」

坎皮恩絕處逢生,有了那次危險的經歷,他變得異常興奮,話也比往常更多了;但是伊澤特幾乎沒有聽他說話。他又一次聽見坎皮恩痛苦的呼救聲,那聲音非常真切,好像那些話語還在空中迴響,他因為感到害怕而難受。他的神經隱隱約約地感受到一陣陣驚恐。坎皮恩還在說話,可他是否為了掩飾自己的想法才這樣說話的呢?伊澤特仔細地察看那一雙閃亮的藍眼睛,希望能讀出那一系列話語的背後真實的涵義。那裡面是否流露出兇狠的一瞥,或者含有一點尖刻的諷刺?他是否知道,伊澤特曾經自顧逃命,將他拋棄,任憑命運之手加以處置?他在內心感到羞愧。但是話又說回來,在當時的情況下,他能夠做些什麼呢?在那一時刻,所有人都會爭先恐後,各自逃命的。但如果到了吉所羅,坎皮恩跟人家說,伊澤特把他拋棄了,人家會怎麼議論呢?他應該留在他身邊陪著他,此時此刻,他真心希望自己當時真的留在他的身邊,但是,但是另一個想法佔了上風,他做不到。有誰能責怪他呢?沒有人,只要他見識過那奔騰洶湧的激流,就不能責怪他。啊,那一片河水,那種疲憊感,簡直可以讓人哭出來!

「如果你跟我一樣感到餓了,不妨就這盤米飯好好地吃上一頓吧,」他說。

坎皮恩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但是伊澤特只吃了一兩口,就感到自己沒了胃口。坎皮恩不停地在說話。伊澤特將信將疑地聽著。他覺得自己必須警惕,所以他飯沒怎麼吃,但亞力酒倒喝了不少。他開始感到有點兒醉了。

「我回到吉所羅,一定會被罵得臭死的,」他怯生生地說道。

「那是為什麼?」

「我是被派來照顧你的。他們會覺得我很笨,以致於弄得你差點淹死。」

「那不是你的錯呀。那是那個掌舵的大笨蛋的錯。再說啦,我們不都活得好好的嘛,這才是重要的呢。說真的,我覺得自己死過一次了。當時我大聲地叫你。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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