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我什麼也沒聽見。那時候聲音那麼嘈雜,不是嗎?」
「也許你當時就已經離開了。我不是很清楚你什麼時候離開的。」
伊澤特警覺地望著他。是不是由於他的幻覺,發現坎皮恩的眼神中有些異樣?
「當時真是一片混亂,」他說。「我累得筋疲力盡。我的男僕扔給我一支船槳。他向我保證說你一切都很好。他告訴我說,你已經上岸了。」
那支船槳!他應該把那支船槳讓給坎皮恩,並且告訴哈桑去救他,因為哈桑是個游泳能手。這一次,會不會又是他的幻覺,發現坎皮恩朝他迅速地投來一個搜尋的眼神?
「真希望我當時能幫上你更多的忙,」伊澤特說。
「哦,我敢肯定,你當時照顧自己都應付不過來呢,」坎皮恩回答說。
頭人給他們倆帶來了幾杯亞力酒,他們倆盡興地喝了。伊澤特的頭開始暈眩,於是提議他們倆都睡上一覺。床都替他們倆鋪好了,還掛好了蚊帳。明天一大早,他們倆就要沿著河流,完成他們剩下的行程。坎皮恩的床就在他的床邊,沒一會兒,他就聽見他開始打鼾了。他一躺下就立刻睡著了。那天晚上,連體農舍的年輕人和充當那艘小船船伕的囚犯們聊到很晚才睡。這時,伊澤特的頭開始疼得厲害,而且他無法思考。破曉時,當哈桑把他喚醒時,他感覺自己根本就沒有睡著過。他們的衣褲都已經洗淨、晾乾,但是當他們走在通往河邊的小徑上時,衣褲還是溼漉漉的。普拉胡帆船正在河邊等著他們。他們輕鬆地划著船。清晨是可愛的,河面開闊而平靜,河水在晨曦中熠熠發光。
「感謝上天,活著真好啊,」坎皮恩說道。
他很邋遢,而且鬍子拉碴的。他作著深呼吸,嘴巴半張著,撇向一邊,而且齜著牙笑著。你可以明顯地看到,他對呼吸這件事情感覺特別美好。面對著藍天、陽光和青翠的樹木,他感到愉快。伊澤特恨他。他可以確定,這個早上,他的舉止行為有異於往常。他不知道怎麼辦。他想過要請求他的寬恕。他的行為就像一個小市民,但他已經感到後悔,他願意盡一切努力重新獲得一次機會。可這事兒,要是換了別人,也會像他那樣做的。如果坎皮恩把他告發了,他就完蛋了。他再也不能住在森布盧了;在婆羅洲,在海峽殖民地,他將名聲掃地。如果他向坎皮恩懺悔,他自然是可以讓坎皮恩保證守口如瓶的。但是他會信守諾言嗎?他瞥了他一眼,一個狡猾的矮個子:這樣的人怎麼可以信得過呢?伊澤特想起自己前一天晚上說過的話。當然,那些話都不是真的,但是誰又會知道呢?退一萬步說,誰能證明他當時不是真心實意地以為坎皮恩已經脫險了呢?不論坎皮恩說什麼,那都不過是他個人指責伊澤特的話;他可以笑笑,聳聳肩,說坎皮恩喪失了理智,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況且,還不能確定坎皮恩是否相信了他編的故事呢;在那個可怕的生死關頭,他不可能什麼事情都記得清清楚楚的。他忍不住想再回到剛才那個話題,但又怕舊話重提,會引起坎皮恩的懷疑。他必須三緘其口。這是他安全自保的唯一機會。當他們抵達吉所羅時,他可以搶先說出他的那個故事版本。
「現在要是還有一支菸抽的話,」坎皮恩說,「我就是徹底的幸福了。」
「到了輪船上,我們應該能夠抽上幾根劣質香菸吧。」
坎皮恩淺淺地一笑。
「人類是很不理性的動物,」他說。「起初,我覺得自己能活著,已經很高興了,別的什麼也不想了,可是現在呢,我開始對丟失了我的筆記,我的照片,我的剃鬚用具而感到遺憾。」
這個想法,伊澤特早就形成了,它潛伏在他意識的背後,前一天晚上,他一直拒絕這個想法進入他的意識。
「我向上帝禱告,他要淹死該多好。那樣,我就安全了。」
「船就在那兒呢,」坎皮恩突然叫了起來。
伊澤特環顧四周。他們已經到達了河口,「蘇丹艾哈邁德」號輪船在等著他們。伊澤特的心一沉:他忘了這艘船上有一個英國船長,他一定會知道他們的冒險經歷。坎皮恩會怎麼說呢?船長的名字叫佈雷登,伊澤特經常在吉所羅遇見他。他為人直率,長著一綹黑髭鬚,舉止輕鬆活潑。
「快來吧,」他們划著船過去時,他向他們喊道,「我從天一亮就等你們到現在啦。」但當他們登上輪船之後,他的臉色一沉。「哦嗬,你們怎麼啦?」
「給我們一點喝的,你會聽到整個故事的,」坎皮恩說道,咧著嘴奸佞地笑著。
「跟我來。」
他們坐在遮棚底下。桌子上放著幾個杯子、一瓶威士忌加蘇打水。船長下達了命令,幾分鐘之後,他們就在一片轟隆聲中啟航了。
「我們遭遇到湧潮了,」伊澤特說道。
他覺得自己必須說些什麼。雖然喝了酒,但他的嘴還是乾燥得厲害。
「是嗎?老天爺!你們沒有淹死,真是命大呀。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雖然他是對著伊澤特說話,因為他認識他,但是回答的人卻是坎皮恩。他講述了整個事件,非常準確,而伊澤特則緊張而專注地聽著。坎皮恩講到故事前半部分的時候用的是複數人稱,但是講到他們掉進水裡的時候,卻改用單數人稱了。起先是他們做了一些什麼,現在卻是他自己怎麼樣了。他把伊澤特撇在了一邊。伊澤特不知道自己應該放心呢還是應該小心。他為什麼不再提到他了呢?是因為在那個生死關頭,他只是想到了自己,還是——他已經知道了?
「那麼你怎麼樣呢?」船長佈雷登說著,把臉轉向了伊澤特。
伊澤特正想回答,坎皮恩又說話了。
「我一直以為他已經被淹死了,直到我來到河的對岸。我不知道他是怎麼逃出來的。我想他大概連自己也不知道吧。」
「當時我眼睛一眨就過去了,」伊澤特大笑著說道。
坎皮恩為什麼說那些?他無意中碰見了他的眼神。現在他可以確定的是,他的眼睛裡有一絲愉悅的神情。他無法確定真相,這太可怕了。他感到驚恐。他感到羞愧。他懷疑自己可能無法控制現在或以後的談話,以至於到了吉所羅,他要去詢問坎皮恩自己講述的是不是同一個故事。故事裡沒有什麼東西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可即使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兒,坎皮恩還是知道的。他差點兒把他害死了。
「不管怎麼說,我覺得你們倆能夠活著,算是命大的,」船長說。
船到吉所羅只需要很短的時間,當他們沿著森布盧河行駛的時候,伊澤特憂心忡忡地望著河的兩岸。河岸上是被流水沖刷後的海欖雌和聶帕櫚,身後是茂密而蔥綠的叢林;在果樹當中,鱗次櫛比的,到處都是馬來人的屋舍。他們靠岸的時候,夜幕已經降臨。警官戈林走上船來,跟他們握了握手。當時他正住在那間別墅裡,早在他著手準備會見那些土著乘客的時候,他就跟他們說,他們會發現還有一個名叫波特的人也住在那裡。他們所有人都會在吃晚飯的時候會面。男僕們負責去照管他們的裝備,坎皮恩和伊澤特則出去散步了。他們洗了澡,換了衣服,到了八點半,四個人在公共休息室裡一邊會面,一邊喝著果子酒。
「我說啊,這個佈雷登跟我說你們差點淹死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啊?」戈林一邊走進來,一邊說道。
伊澤特感到自己臉上發燒,但是他還沒有開口,坎皮恩就插進來說話;伊澤特似乎肯定地認為,他說話的目的是想提供他所選擇的故事版本。他因羞愧而焦躁不安。可是,沒有一句話是貶損他的,也沒有一個詞提到他;他不知道那兩個聽故事的人——戈林和波特,發現他被撇在一邊,是否會感覺奇怪。當坎皮恩接著講故事的時候,他急切地望著他;他講故事的方式挺幽默;他並不掩飾他們當時的危險境遇,但他是以玩笑的口吻講述的,所以兩個聽故事的人一邊聽一邊大笑,笑他們當時所處的窘境。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覺得好笑,」坎皮恩說,「就是當我被救到岸邊時,我渾身漆黑,從頭到腳都是爛泥。我覺得我真的應該跳進河裡去洗一個澡,但是你知道,我當時已經在那條要命的河裡掙扎得太久,所以我對自己說:不,看在上帝的分上,就讓我骯髒好啦。直到我走進那間連體農舍,看見伊澤特跟我一樣渾身漆黑的時候,我知道他的感受也跟我的一樣。」
他們笑著,伊澤特也強迫自己一起笑著。他注意到,坎皮恩在講故事時所用的詞語,和他跟「蘇丹艾哈邁德」號輪船的船長講故事時所用的詞語完全一樣。那只有一種解釋;他知道真相,他知道一切,並且早就策劃好了該怎樣講述這個故事。坎皮恩在陳述事實的同時,故意把那些肯定會敗壞伊澤特名聲的部分省略掉,他的手腕是惡毒的。但是他為什麼留著一手呢?對於一個在他的生死關頭冷酷地拋棄他的人,竟然不感到輕蔑和憤怒,這並不像是他的為人。突然,一個靈感閃過腦際,伊澤特明白了:他留著真相,是要告訴駐地長官威利斯。一想到要去面見威利斯,伊澤特就渾身起雞皮疙瘩。他可以抵賴,但是他的抵賴有用嗎?威利斯可不是傻瓜,他可以去質問哈桑;哈桑難保一定不會說出真相;哈桑會告發他的。那樣的話他就死定了。威利斯會向他建議,他最好回英國老家去。
他頭痛得就像裂開似的,吃過晚飯之後,他來到自己的房間,因為他想一個人待著,那樣可以構思一個行動計劃。一會兒,他就有了一個想法,那想法使他渾身一陣熱一陣冷的:他知道,他一直防範了這麼久的秘密,其實是一個世人皆知的秘密。他突然間對這一點確信無疑。為什麼他會有那雙明亮的眼睛,有那身黝黑的皮膚?為什麼他那麼輕易地會說馬來語,那麼快就學會了迪雅克語?他們當然知道。還自以為他們會相信自己編的故事,什麼西班牙籍的外婆,真是太傻了!當他告訴他們的時候,他們肯定在暗自發笑,他們在背地裡一定把他叫做黑鬼。這時,還有一個想法在折磨著他,他問自己,是不是他血管裡流著的那一滴骯髒的土著人的血,使他在聽見坎皮恩呼救的時候喪失了勇氣。畢竟來說,在那種時候,任何人都會驚惶失措;平心而論,為什麼他就應該犧牲自己的生命,去營救一個他並不憐愛的人的生命呢?那是荒唐的。可是在吉所羅,他們當然認為只有那樣做才是對的;他們是不會體諒的。
最後他還是上床了,但是在他翻來覆去折騰了天知道有多長時間,終於睡著了之後,他被一個噩夢驚醒了;他好像又掉進了那洶湧的潮水之中,小船在不停地翻滾著,翻滾著;然後就是拼命去抓那船舷時的掙扎,船舷從他的手中滑脫時的痛苦,還有奔騰著沒過他頭頂的河水。天亮時,他眼睛睜得大大的。他唯一的機會就是去面見威利斯,搶先說出他的故事版本;他仔細推敲他將要說的話,揀選他將要使用的確切詞語。
他很早就起身,為了避免見到坎皮恩,他沒吃早飯就出門了。他沿著大路走著,直到他知道駐地長官應該已經在辦公室的時候,他才又走了回來。他報上自己的姓名,隨後由人陪著走進威利斯的房間。威利斯略微有些上了年紀,頭髮灰白而稀疏,臉長長的,而且泛黃。
「看見你能夠安全地回來,我很是高興,」他跟伊澤特握著手說道。「聽說你差點淹死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啊?」
伊澤特穿戴著乾淨的帆布褲和一塵不染的遮陽帽,是一個整潔的男人。他的一頭黑髮梳得整整齊齊,一綹髭鬚也經過修剪。他的外表端正,儼然一副士兵的樣子。
「我覺得我最好過來立即跟您說一下情況,長官,因為您吩咐過,讓我照顧坎皮恩的。」
「有話就直說吧。」
伊澤特講述了他的故事。他輕描淡寫地談了一下當時的危險情況。他想讓威利斯覺得沒有發生什麼大事。要是他們出發得早一點,就不會發生翻船的事兒。
「我催過坎皮恩,讓他早點走,但是他已經喝了兩三杯了,其實,他不想走。」
「他喝醉了嗎?」
「這個我不知道,」伊澤特和善地微笑著。「我應該說,他絕對清醒。」
他繼續講著自己的故事。他用婉轉的方法暗示,坎皮恩有點兒喪失了理智。當然,對於一個不太會游泳的人來說,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他,伊澤特,一直關心坎皮恩勝過關心他自己;他知道唯一的機會就是保持冷靜,就在他們翻船的時候,他發現坎皮恩在大呼小叫。
「你不能就這件事情責怪他,」駐地長官說道。
「當然,我盡我所能,做了我能為他做的一切,長官,但事實上,我幫不上什麼大忙。」
「行啦,關鍵是你們倆都逃出來了。要是他淹死了,我們所有人都會有麻煩的。」
「我覺得在您見坎皮恩之前,我最好先過來跟您說一下情況,長官。我猜想他很有可能會亂講一氣的。把事情誇大是不對的。」
「總體上來說,你們倆的說法還挺吻合的,」威利斯說,微微一笑。
伊澤特茫然地望著他。
「你今天早上沒見到坎皮恩嗎?我聽戈林說發生了一些麻煩。昨天晚上吃過晚飯,我離開‘屯堡’回家時路過你們那兒。我看了一下,你已經上床睡覺了。」
伊澤特感到渾身戰慄,他使出很大的勁兒,想保持鎮定。
「順便問一句,是你先逃出來的是嗎?」
「我真的不知道,長官。您想啊,當時亂成了一團呢。」
「如果你比他早到岸上,那就肯定是你先逃出來的。」
「我猜是這樣的。」
「好啦,謝謝你來告訴我,」威利斯說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時,把幾本書撞翻到了地板上。書掉下來的時候,突然發出砰的一聲。這突如其來的聲音使伊澤特極為震驚,他倒抽了一口冷氣。駐地長官很快地瞥了他一眼。
「我說啊,你現在的精神狀態真夠嗆的。」
伊澤特戰慄著,無法自控。
「我很抱歉,長官,」他喃喃地說道。
「我估計你們都受了驚嚇。你最好這幾天好好地休息一下。你可以去找醫生,讓他給你開點藥。」
「我昨晚沒有睡好。」
駐地長官點著頭,似乎表示理解。伊澤特離開了房間,當他出門時,他的一個熟人停下腳步,為他大難不死而表示祝賀。他們都知道了。他向別墅的方向往回走。他一邊走著,一邊心裡重複著剛才跟駐地長官講述的故事。這個故事真的和坎皮恩講的一模一樣嗎?他毫不懷疑,駐地長官已經聽坎皮恩講過這個故事了。他昨天那麼早就上床睡覺,真是太傻了!他絕不應該讓坎皮恩逃出他的視線。為什麼駐地長官只是聽著,而不告訴他已經知道這一切了呢?這時,伊澤特責罵自己剛才不該暗示說坎皮恩喝醉、喪失了理智。他說那些是想敗壞他的名聲,但他這時明白了那樣做是愚蠢的。而且為什麼威利斯提到是他先逃出來的呢?也許他也是留著一手;也許他會進行調查的;威利斯這個人是很鬼的。可是坎皮恩到底說了些什麼呢?他必須知道;無論以什麼代價,他都必須知道。伊澤特心潮起伏,他覺得自己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思想了,但是他必須保持平靜。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隻被獵殺的動物。他不相信威利斯會喜歡他;有一兩次在辦公室裡,他責怪他不夠仔細;也許他只是在等待,直到他了解了所有真相。伊澤特幾乎瘋狂了。
他走進別墅,在那裡,坎皮恩正伸直了兩腿,坐在一張長椅上。他在讀報,那些報紙是他們在叢林裡、不在家的那段時間送來的。看著這個矮小、骯髒的男人,伊澤特感覺到一陣隱隱的仇恨湧上心頭,就是這個男人把他牢牢地握在手心裡。
「你好啊,」坎皮恩抬起頭來說道。「你到哪兒去啦?」
在伊澤特看來,他的眼睛裡似乎充滿了嘲笑和諷刺。他攥緊了拳頭,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你跟威利斯到底是怎麼說我的?」他唐突地問道。
他提了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而且語氣十分粗魯,坎皮恩略帶詫異地瞥了他一眼。
「我覺得我沒怎麼說你呀。怎麼啦?」
「他昨天晚上來過了。」
伊澤特急切地望著他。他憤怒地皺起眉頭,雙眉凝結在一起,試圖看透坎皮恩的想法。
「我跟他說你頭痛,上床睡覺了。他想了解一下我們的不幸遭遇。」
「我剛去見過他。」
伊澤特在寬敞而陰涼的房間裡來回踱步;這時,雖然時間還早,但是太陽已經很熱,而且刺眼。他感覺自己像熱鍋上的螞蟻。他感到憤怒,但找不到理由;他可以掐住坎皮恩的喉嚨,把他勒死,但是由於他不知道在跟誰鬥爭,他自覺軟弱無力。他感到疲乏、難受,他的神經在震顫。突然,剛才給他以力量的那股怒火退卻下去,他的心裡充滿了沮喪。在他血管裡流著的似乎不是血,而是水;他的心沉甸甸的,他的雙膝似乎無法再支撐他的身體。他覺得,如果他不剋制自己,就會哭出聲來。他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人。
「你去死吧,我對天發誓,我但願自己從來就沒見過你,」他大聲說道,一副可憐樣兒。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啊?」坎皮恩問道,他感到震驚。
「噢,別裝了。我們都裝了兩天了,我感覺煩透了。」他的調門升高了,聲音變得尖厲,它從那個強壯的男人嘴裡發出來,很是異樣。「我感覺煩透了。我的確是自顧逃命了。你呼救的時候,我沒去救你。我知道自己是個孬種。可是我挺不住啊。」
坎皮恩慢慢地從椅子裡站起來。
「你在說些什麼哪?」
他那驚訝的語氣是真心實意的,這反倒讓伊澤特非常吃驚了。一陣寒慄穿過他的脊樑骨。
「你在呼救的時候,我害怕得要死。我正好抓到一支船槳,於是就叫哈桑幫助我逃跑了。」
「你那樣做是再明智不過的呀。」
「我挺不住。我什麼事也做不了。」
「當然做不了。當時我那樣子呼救真是傻透了。那是在浪費氣力,我那時候需要的就是氣力。」
「你是說,你不知道?」
「當那兩個人把坐墊交給我的時候,我還以為你還抓著船呢。我腦子裡在想,我是比你先逃出來的。」
伊澤特雙手扶著頭,發出一聲絕望而嘶啞的慘叫。「我的天哪,我真是個大笨蛋!」
他們兩人站在那兒,互相對望了一會兒。那寂靜似乎是永恆的。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伊澤特最後問道。
「噢,我親愛的夥計,別擔心。我也經常會怕得要死,哪有工夫去責怪別人表現得膽兒小呢。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好的,但是你知道。」
「我向你保證,你可以信任我。另外,我在這兒的工作也做完了,馬上就要回去了。我要去趕下一班開往新加坡的輪船。」坎皮恩停頓了一下,若有所思地對著伊澤特看了一會兒。「我只有一件事情想求你:我在這兒交了不少朋友,我對一兩件事情有點兒敏感;你跟別人說起我們那個翻船的故事的時候,你最好不要跟他們提起我那些傻乎乎的舉動,那樣的話,我會萬分感激。我不想讓這裡的人認為我當時喪失了理智。」
伊澤特暗自感到羞愧。他回想起自己跟駐地長官說過的話。這情形,就好像坎皮恩一直都在他的背後偷聽他說話一樣。他清了清嗓門。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會以為我會做那種事情的。」
坎皮恩帶著一副和善的樣子,咯咯地笑著,他的藍眼睛裡充滿了愉悅的神情。
「因為膽怯,」他回答道,然後,他咧嘴笑著,露出他那已經爆裂而且變色的牙齒:「抽一支雪茄吧,小夥子。」
連體農舍(longhouse),馬來亞、印尼地區的一種集體農舍。
亞力酒(arak),一種亞洲產烈酒,由椰子酒或甜米酒提煉而成。
酒神的女祭司(maenad),原指古希臘神話人物maenades,或譯邁娜得斯,酒神狄俄倪索斯的女伴之一。這裡泛指狂暴的女人。
溫切斯特公學(winchester),英國著名的貴族寄宿學校,建立於1382年。溫切斯特位於英格蘭東南部,歷史上曾經是英格蘭的首都,著名景點有溫切斯特大教堂。
哈羅公學(harrow),英國著名的男生寄宿學校,建立於1571年。哈羅位於英格蘭東南部。
哈奇(hutchie)是哈欽森(hutchinson)的暱稱。
錫那羅亞(sinaloa),墨西哥西部太平洋沿岸一州。
海峽殖民地(straitssettlements),指18世紀末以後英國在馬六甲海峽沿岸的殖民地,包括檳榔嶼、新加坡、馬六甲、納閩島。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逐漸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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