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的力量

木麻黃樹 毛姆 第1頁,共2頁

她坐在廊臺上,等著丈夫回家吃午飯。早晨的涼爽一過,她的馬來僕人就把遮簾放下了。這時,她把垂下的遮簾掀起一角,想眺望一下河上的景色。中午的太陽火燒一般,河上泛起一層死灰色。一個馬來土著人划著一隻獨木舟從河上經過,那隻獨木舟很小,剛露出水面一點兒,幾乎看不見。天空呈現出白茫茫的一片,這種色調只是表明其炎熱的程度不同而已。(這有點兒像在小調上奏出的一支東方樂曲,重複著相同的旋律,令人煩躁;聽眾們急切地等待著和諧的旋律出現,但只是徒勞。)蟬不停地發出尖利的叫聲,像溪水在亂石上流過,發出連續、單調的聲響。突然,一陣嘹亮的鳥叫聲淹沒了蟬鳴,那叫聲婉轉悅耳;一時間,這觸動了她的心絃,使她想起了英格蘭的畫眉。

這時,她聽見自己丈夫的腳步聲從孟加拉式平房後面那條石子路上傳來,那條路直接通往法院,他就在那兒辦公。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迎他。他飛快地跑上那段不太長的臺階,因為這座小屋高出地面,下面用木樁支撐著。僕人在門口恭候他,接過他的遮陽帽。他走進他們那間兼作起居室和餐廳的房間,一眼望見她,眼裡閃出喜悅的光芒。

「哎,多麗絲,餓了吧?」

「都快餓癟了。」

「我去洗個澡,回頭就吃飯。」

「快點吧,」她微笑著說。

他鑽進了更衣室。多麗絲聽見他歡快地吹著口哨,然後把衣褲脫下,隨手扔在地板上。這種大大咧咧的樣子,經常受到她的批評。他都二十九歲了,還像箇中學生樣的,總是長不大。可她對他情有獨鍾,沒準還就是為了這一點,因為她即使再有激情,也不至於認為他是個俊男吧。他是個矮個子,體形圓鼓鼓的,長著一張圓月似的紅臉,一雙藍眼睛。他的臉上滿是粉刺。有一回,她仔細地觀察過他,最後只得跟他說了句實話:他的長相沒有哪一點值得讚揚。她還說,他根本就不是自己的菜。

他笑著回答說:「我也沒說過自己是個俊男呀!」

「真不知道我看上了你的哪一點。」

當然,她心裡是十分明白的。他是個快活、樂觀的小夥子,對什麼事情都不是一本正經的,整天嘻嘻哈哈的。有時他還會逗她開心。他覺得生活是件有趣的事情,沒必要搞得那麼嚴肅,而他的微笑是迷人的。跟他在一起,她覺得幸福快樂、心情舒暢。他那雙快活的藍眼睛裡流露出來的柔情蜜意打動著她的心絃。能得到這份愛情,她感到心滿意足。在他們的蜜月期間,有一回,她坐在他的膝頭,捧著他的臉說道:

「你是個又矮又胖的醜男人,蓋伊,可是你很迷人。我忍不住會愛你。」

說著,一陣激動的熱流湧上她的心頭,不禁淚水模糊了雙眼。她發覺,蓋伊的面龐一時間感動得抽搐起來,回答時的聲音也有些顫抖。

「我跟一個智商有問題的女人結了婚,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她咯咯地笑出聲來。這正是她期待於他的獨特的回答。

回想起來,九個月前的今天,她還沒有聽說過這個人,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當時,多麗絲正和母親在海濱的一個小鎮上度假,為期一個月,於是他倆邂逅了。多麗絲是一名國會議員的秘書。蓋伊則正值回家探親。他們住在同一家旅館,初次見面,蓋伊就把自己的身世向她和盤托出了。他出生於森布盧,父親在第二任蘇丹手下工作了三十年。他中學一畢業就到父親那個部門裡工作。他做到了盡忠報國。

「畢竟,英國對我來說是異國他鄉,」他對她說。「森布盧是我的家。」

現在,森布盧也是她的家了。當一個月的假期結束時,他就向她求了婚。她早就料到這一點,而且打定主意拒絕他。她母親守寡,而她又是母親的獨生女,她不能離開母親那麼遠,可是真到了那個時刻,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只覺得一陣衝動,不由自主地接受了他的求婚。如今,他們在他管轄的那個小小的駐地分署裡已經住了四個月。她感到非常快樂。

有一次,多麗絲向蓋伊透露說,她原先是打定主意要拒絕他的。

「可你沒有拒絕我,你現在後悔嗎?」他問道,那雙藍眼睛裡閃著光,滿含著快活的笑意。

「我要是真的拒絕了你,那才叫傻呢。當時是命運之神,或許是機緣或者是別的什麼,他們對我進行干涉,完全改變了我的決定,真是太幸運了!」

這時,她聽到蓋伊踩著響步,下樓去浴室。他這個人響動很大,即使光著腳走路也不會安靜。突然,他大叫了一聲。然後,他用當地土話嚷了幾句,那是多麗絲聽不懂的話。接著,她聽到有人在跟蓋伊說話,聲音很低,像是切切私語一般。在人家去洗澡的時候攔著人家說話,那真是不像話。接著又傳來蓋伊的說話聲,雖然聲音很低,但她能聽得出他很惱火。這時,另一個人的說話聲提高了;那是個女人的聲音。多麗絲猜想,她大概是來向他投訴的。馬來女人總是那樣偷偷摸摸地過來的。但她顯然沒有從蓋伊那兒得到什麼,因為她聽見蓋伊對她說「滾吧」。這句話她還是聽得懂的。接著,她聽見他閂上門。底下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那是他往身上澆水(她覺得那裡的洗浴設施很有趣:浴室在臥室下面,在地面上;裡面放一大桶水,用一隻小鉛桶舀水往身上澆),兩分鐘後,他回到餐廳。他的頭髮溼漉漉的。他們坐下來吃午飯。

「好在我不是一個生性多疑、愛吃醋的女人,」她笑著說。「可是你在洗澡的時候不停地跟別的女人聊天,我不知道該不該連這個也贊成呢。」

他進屋的時候臉色陰沉,沒有了往常的喜氣,不過這會兒又活躍起來了。

「我真的很不情願見到她。」

「這一點,我從你的話音裡也聽出來了。說實話,我覺得你剛才對那個年輕女子有些粗暴呢。」

「死不要臉的,居然那樣攔著我!」

「她想幹什麼?」

「這個,我也不知道。她是那個村裡的。或許是她跟老公吵了一架吧。」

「我懷疑她就是今天早上在這附近不停轉悠的那個女人。」

他皺了皺眉頭。

「有人在這附近轉悠嗎?」

「是的,早上我去你的更衣室收拾東西,然後下樓去浴室。我走下臺階時,看見有人溜出門去,我出門去察看,發現一個女人站在那兒。」

「你跟她說話了嗎?」

「我問她想幹什麼,她說了幾句話,但是我聽不懂。」

「我不想看見那些閒雜人員在這兒晃悠,」他說,「他們沒有權利到這兒來。」

他笑了,但是多麗絲憑著熱戀中的女人所特有的敏銳的觀察力,發現他的笑只停留在嘴唇上,不像往常那樣,眼睛裡也滿含著笑意。她納悶:究竟是什麼事情讓他煩惱呢?

「你今天上午一直在做什麼?」他問。

「哦,沒做什麼,只是散了一會兒步。」

「到村子裡去了嗎?」

「是的。我看見一個男人把鏈子拴在猴子身上,讓它到樹上去摘椰子,把我嚇壞了。」

「但是很好玩,對嗎?」

「哦對了,蓋伊,有兩個小男孩在看猴子上樹,他們的皮膚比別的孩子白得多。我想他們不會是混血兒吧,就上前跟他們說話,可他們一句英語也聽不懂。」

「村裡的確有那麼兩三個混血兒,」他回答說。

「是誰的孩子呢?」

「他們的母親是村裡的一個女人。」

「父親呢?」

「哦,親愛的,在我們看來,向別人打聽這種事情是有點兒危險的。」他停頓了一下。「許多白人都有當地的老婆,等到他們回國或結婚的時候,就會給她們一筆生活費,打發她們回到原來的村裡去。」

多麗絲默不作聲。他說話時那種滿不在乎的樣子,在她看來似乎有點兒冷漠。在她應答時,她那張坦誠、開朗而漂亮的英國人的臉上,隱隱地露出一絲慍色。她又問道:

「可那些孩子怎麼處理呢?」

「我敢肯定他們都獲得了很好的贍養。父親一般都會盡力提供足夠的錢,讓孩子們受到良好的教育。他們有些人還在政府機關當辦事員呢;他們過得挺好的。」

她衝著蓋伊苦澀地一笑。

「別指望我會說這種做法很好。」

「你也別太苛求了,」他也還她以一笑。

「這倒不是苛求。幸好你沒有娶過馬來女人,否則我會記恨的。沒法想象,要是那兩個小傢伙是你生的該有多麼可怕。」

男僕為他們換了餐盤。他們的食譜一向花樣不多。他們每次吃午餐,第一道菜總是河魚,淡而無味,因此需要放好多番茄醬,才能使魚變得可口些;接著是燉肉之類的。蓋伊在上面滴了些伍斯特風味的辣醬油。

「以前,老蘇丹認為,這兒不適合白人婦女居住,」他接著說。「他倒是鼓勵大家跟當地女孩子——同居。當然,現在情況都變了。現在這個國家相當平靜,我們也更加懂得如何應付這裡的氣候了。」

「可是蓋伊,說起那兩個孩子啊,大的還不到七八歲,小的只不過五歲上下呀。」

「駐地分署的生活是很寂寞的。唉,你會連續六個月見不到另一個白人,那是常有的事兒。駐地分署裡的人剛到這兒的時候,還都是小夥子呢。」他朝多麗絲露出迷人的微笑,那微笑給他那張平凡的圓臉增色了不少。「那是情有可原的,知道吧。」

她總是感到他的微笑裡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那是他最有力的論據。她的眼神又變得溫柔起來。

「當然是情有可原的,」她隔著小餐桌伸過手來,按著他的手。「能在你這麼年輕的時候就得到你,我真是幸運。說句真心話,要是有人跟我說,你也有過那種生活經歷,我會難過死的。」

他抓過她的手,捏了一把。

「親愛的,你在這兒快樂嗎?」

「簡直樂開了花!」

她身穿亞麻布上衣,看上去非常涼爽、清新。炎熱並沒有給她帶來煩惱。如果說她漂亮,那是因為她年輕,雖然她那雙褐色的眼睛還算好看;然而,她大膽、開朗,這一點很討人喜歡,而且她有一頭黑色的短髮,剪得整齊而光鮮亮麗。她給人以朝氣蓬勃的感覺,而且讓人確信,她為那位國會議員當秘書的時候一定非常稱職。

「我一到這個地方就愛上它了,」她說。「儘管沒人做伴兒,但我從來沒感到過寂寞。」

當然,她早就讀過一些關於馬來群島的小說,在她的印象裡,那是一片暗黑色的土地,那裡有兇險的大川,有寂靜而無法穿越的叢林。當一艘沿海岸航行的小汽艇把他們送到河口的時候,那兒停泊著一艘由十幾個迪雅克人駕駛的大船,準備把他們送到駐地分署去。一時間,她被眼前的美景驚呆了,那感覺不是驚恐,而是親切。這景象充滿了歡樂的氣氛,是她從來沒有想到過的,就像鳥兒在樹叢裡婉轉地歌唱。河的兩岸生長著茂密的海欖雌和聶帕櫚,後面是鬱鬱蔥蔥的森林。極目遠望,只見綿亙的青山,峰巒重疊,茫無邊際。她絲毫沒有感覺到侷促和鬱悶,在這廣闊的天地間,可以任憑自己的遐想作快樂的遨遊。陽光下,青山綠野發出熠熠的光輝,天朗氣清,使人心曠神怡。這片仁慈的大地似乎在微笑著歡迎她的到來。

他們划著船槳,沿著河岸緩慢地行進,一對鴿子在他們頭頂上空飛翔。忽然,他們眼前有一道閃光,像一顆天然的寶石,劃過他們的航道。啊!原來是隻翠鳥。兩隻猴子搖著尾巴,並排地坐在樹枝上。在天地之間,開闊的河面上水氣蒸騰,在河對岸的叢林後面,飄浮著一排纖細的白雲,那是天空中僅有的雲彩,看上去就像一隊身穿潔白輕紗的芭蕾舞女,在後臺緊張而興奮地等待著帷幕升起,登臺表演。多麗絲心中洋溢著幸福感;回想起當時那一幕,她禁不住用感激的、充滿柔情的眼神望著自己的丈夫。

當時,他們佈置自己的起居室時是多麼有趣啊!起居室很大。她剛到的時候,地上鋪著又破又髒的草蓆;還沒有上漆的木板牆上,掛著(可惜太高了)皇家藝術協會印的凹版印刷畫、迪雅克盾牌,還有帕蘭刀。桌子上鋪著顏色深暗的迪雅克土布,上面放著很久沒有擦拭過的汶萊銅器,還有空的煙盒和幾件馬來銀器。屋裡有一隻粗糙的木書架,上面放著一些廉價版的小說和幾本皮封面已經破爛的舊旅遊書;另一隻木架上堆滿了空瓶子。這是個單身漢的房間,雜亂、無趣;她覺得好笑,但又不禁感到一陣悲憫。蓋伊一直在這裡過著枯燥、毫無樂趣的生活,想到這些,她摟住蓋伊的脖子,吻了他一下。

「你這個小可憐兒,」她笑著說。

她的手十分靈巧,很快就把房間收拾得可以住人了。她整理這個,又整理那個,把不需要的東西都清理掉。她的結婚禮品使這個房間增色不少。現在,這裡變得親切而舒適了。玻璃花瓶裡插著可愛的蘭花,大花盆裡種著一大叢花草。她感到無比自豪,因為這是她自己的家(從前她只住過簡陋的公寓房),而且是她替蓋伊把房間佈置得如此溫馨。

「你對我滿意嗎?」收拾完之後,她問他。

「還算滿意,」他微笑著說。

這種刻意的輕描淡寫的回答正合她的心意。他們之間是如此瞭解,這多麼令人高興啊!他們都羞於感情直露,即使偶爾有所流露,也是採用相互打趣的方式。

吃完午飯,蓋伊躺在長椅上,想睡個午覺。她走向自己的房間。當她經過他身邊時,他拉住她,讓她彎下腰,吻了她的嘴唇,這讓她有點兒驚訝。在大白天,他們從來沒有隨時擁抱親吻的習慣。

「你肚子填飽了就變多情了嘛,我的乖寶寶。」她逗趣地說。

「走遠點,至少兩個鐘頭別讓我看見你。」

「可別打呼嚕哦。」

她走開了。他們那天一大早就起床了,所以沒過五分鐘就睡著了。

多麗絲被丈夫在浴室裡的潑水聲吵醒了。這座孟加拉式平房的牆壁就像是一塊傳聲板,他們倆不論誰在隔壁做了什麼,另一個都能聽得見。她懶得動彈,聽到僕人端著茶點進來,她便蹦了起來,跑進自己的浴室。水不太冷,涼絲絲的,令人感到愜意、清爽。洗完澡,她回到起居室,蓋伊正把網球拍從拍夾裡取出來,因為他們會趁傍晚的涼爽時分打一會兒網球。六點鐘天就黑了。

網球場離住處大約有兩三百米,他們用過茶點之後,急匆匆地趕到球場。

「唉,你看,」多麗絲說,「我早晨見到的那個女人,就站在那兒呢。」

蓋伊迅速地轉過身,眼睛盯著那個土著女人看了一會兒,沒有作聲。

「她的紗籠真漂亮啊,」多麗絲說。「不知道是從哪兒弄來的。」

他倆從她身邊走過。她身材瘦小,長著她那個種族特有的烏黑亮麗的大眼睛,還有一頭烏油油的黑髮。他倆經過時,她站在那兒紋絲不動,神情異樣地盯著他倆。這時,多麗絲髮現,那個女人並不像她想象的那麼年輕。她的五官比較肥厚,膚色黝黑,但看上去非常漂亮。她懷裡抱著個嬰孩。多麗絲看見那個小孩時露出一絲微笑,但那個女人的嘴唇凝然不動,並沒有報以一絲笑容。她的臉上始終是木然的表情。她沒有看蓋伊,只是盯著多麗絲,而蓋伊獨自向前走著,似乎根本沒看見那個女人。多麗絲轉身對他說:

「那小孩兒真可愛呀!」

「哦,我沒注意。」

對於他的表情,她感到迷惑不解。他臉色煞白,原本就讓她觸眼的那些粉刺,這會兒更是紅得有點兒異常。

「你注意到她的手和腳了嗎?簡直就像個公爵夫人呢。」

「這兒的女人手腳都長得很好看,」他回答道,但是不像平時那樣快活的樣子;好像他在強迫自己說話似的。

但是多麗絲倒來了興趣。

「她是誰,你知道嗎?」

「她就是村裡的一個女人而已。」

這時,他們已經到了網球場。蓋伊走向前去檢視球網有沒有拉緊,回頭望了一眼。那女人還是站在原地。兩人的目光相遇了。

「我來發球好嗎?」多麗絲問。

「好的,球都在你那邊。」

蓋伊打得糟透了。往常他讓她十五分還能贏她,可今天,多麗絲很輕易就取勝了。今天他打球時一直默不作聲。往常他總是吵吵鬧鬧的,從頭叫到尾,失掉一個球就罵自己是笨蛋,打得她夠不著就笑話她。

「你今天不在狀態啊,小夥子,」她喊道。

「沒有的事,」他說道。

他開始用力扣球,想打敗她,可是球卻一個接一個地落網。多麗絲從沒見他像現在這樣板過臉。莫非他因為球打得不好而發火?天黑了,他們收起球拍。他們來時經過的那個女人,現在還站在原地,他倆從她身邊走過時,她還是那樣神情木然地盯著他們。

廊臺上的遮簾已經拉起,兩張長椅之間的餐桌上放著瓶子和蘇打水。這是他倆每天喝第一杯酒的時候,蓋伊配好了兩杯杜松子酒。在他們的眼前,那條長河無限地延伸,夜色逐漸降臨,給對岸那一片叢林籠罩上一層神秘的色彩。一個土著人站在船頭,無聲地划著兩支槳,沿河而上。

「我剛才打球的時候真是笨透了,」蓋伊打破了沉默。「我有點兒不舒服。」

「你真可憐,你不會是發燒了吧?」

「哦,不會的,我明天就好了。」

黑暗籠罩在他倆的周圍。青蛙在大聲地叫著,不時還能聽見夜鳥的幾聲短促的啾啾聲。螢火蟲閃爍著柔和的光,在廊臺上飛來飛去,把廊臺周圍的樹木裝扮得像點上蠟燭的聖誕樹。多麗絲好像聽見蓋伊的一聲輕嘆。這讓她隱隱地感到有些不安。因為蓋伊平時總是無憂無慮的。

「怎麼啦,老伴兒?」她溫柔地說道。「告訴媽媽。」

「沒什麼。再喝一杯吧。」他輕鬆地回答說。

第二天,蓋伊又變得跟往常一樣快活,郵件也送到了。海岸小汽艇每月兩次經過河口,一次是去煤田的時候路過,另一次是返航的時候路過;小汽艇外出的那一次會順便把郵件帶過來,蓋伊派小船到河口去取。他們的生活平淡無奇,小汽艇的到達會給他們增加一點新鮮感。頭一兩天,他們會把帶來的所有郵件都瀏覽一遍,包括信件、英國的報紙、新加坡的報紙、書籍等,然後幾個星期裡再仔細地閱讀。他們你爭我奪地讀著帶插圖的報紙。要不是多麗絲埋頭看報,她或許會察覺到蓋伊身上發生的變化。而且她會覺得這種變化難以形容,更難以解釋。他的眼睛裡充滿了警覺,他的嘴角因擔憂而微微下垂。

大約過了一個星期,一天早上,多麗絲坐在落下遮簾的房間裡,正讀著一本馬來語語法書(她這段時間正在勤奮地學習馬來語),聽見院子裡一片嘈雜聲。她聽見僕人正在怒氣衝衝說著什麼,另外還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大概是那個挑水夫,還有一個女人的尖利的叫罵聲和拉拉扯扯的聲音。多麗絲走到窗前,掀起遮簾,看見挑水夫正抓著一個女人的胳膊往外拉,而那個僕人正在用兩手往外推她。多麗絲一眼就認出來,她就是那天早晨在院子裡轉悠,後來又在網球場外邊站著的那個女人。她懷裡緊抱著個嬰兒。三個人都憤怒地叫嚷著。

「別吵了,」多麗絲喊了一聲。「你們在幹什麼?」

聽見她的聲音,挑水夫立即鬆了手,但是那個女人還在被人推著,一下子跌倒在地上。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僕人陰沉著臉,望著天空。挑水夫猶豫了片刻,悄悄地溜走了。那個女人慢慢地爬起來,把孩子抱好,表情木然地站在那兒,盯著多麗絲。僕人對那個女人說了些什麼,聲音很輕,多麗絲即使聽得懂也聽不見。那個女人臉上毫無反應,根本不理睬他的話,獨自慢慢地走開了。僕人跟著她走到院子門口。他走回來時,多麗絲叫他,但他裝作沒聽見。她開始生氣了,更加嚴厲地喝住了他。

「你給我馬上過來!」她叫道。

突然,他避開多麗絲憤怒的目光,徑直朝孟加拉式平房走來。進屋後,他站在門口。他板著臉望著她。

「剛才你們跟那個女人在幹什麼?」她粗聲粗氣地問。

「老爺說不讓她到這兒來。」

「不准你們那樣對待女人。我不允許!我要把剛才看見的事情如實地告訴老爺。」

僕人沒有回答。他看著別處,但她能感覺到那個僕人正透過他長長的睫毛觀察著她。她打發僕人走了。

「你下去吧。」

僕人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回到了僕人們的住處。她感到很氣惱,不能繼續集中精力學習馬來語了。過了一會兒,僕人進來鋪好桌布,準備吃午飯。忽然,他轉身走向門口。

「怎麼啦?」多麗絲問。

「老爺回來了。」

僕人走出去,接過蓋伊的帽子。多麗絲還沒聽見蓋伊的腳步聲,僕人那雙靈敏的耳朵就聽見了。蓋伊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走上臺階;他在下面呆了一會兒,多麗絲馬上猜出,僕人下去接他,是為了把上午發生的事情告訴他。多麗絲聳了聳肩。僕人顯然是想搶先說出他的那個故事版本。可是蓋伊進來時,她卻吃了一驚。蓋伊的臉色蒼白。

「蓋伊,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他的臉刷地一下紅了。

「沒什麼事兒。怎麼啦?」

她對此感到驚愕,原先準備要說的話都被噎回去了,眼看著他從身邊走過,進到自己的房間。這一回,他洗澡和換衣服的時間比以往長,當他回來的時候,午餐已經準備好了。

「蓋伊,」他們坐下來之後,她說,「我們那天看見的那個女人,今天早晨又來了。」

「我聽說了,」他應聲道。

「僕人們對她態度很粗暴。我不得不制止他們。你必須好好地跟他們說一下。」

那個馬來僕人知道多麗絲在說什麼,但他並沒有表露出聽見的樣子。他把烤麵包遞給她。

「已經告訴過她不要來這兒了。我吩咐過,要是她再來,就把她趕出去。」

「他們能不能不對她那樣粗暴呀?」

「她自己不肯走。我覺得他們那樣粗暴是出於不得已。」

「看見一個女人那樣被人欺負,真是太可怕了。她還抱著個嬰兒呢。」

「已經不是嬰兒了。都三歲了。」

「你怎麼知道?」

「我對她瞭解得一清二楚。她根本沒有權利到這兒來糾纏大家。」

「她想幹什麼?」

「她想幹的就是她剛才乾的事。她想搗亂唄。」

多麗絲一時沒有再說什麼。她對丈夫說話的口氣感到驚訝。他的話語那麼簡短。他說話的樣子,似乎這一切都跟她無關。她感到蓋伊有點兒不通人情。他的情緒緊張,而且煩躁。

「今天下午我們恐怕不能打網球了,」他說。「我覺得我們會見到一場暴風雨。」

她醒來的時候正在下雨,出門是不可能了。喝午茶那會兒,蓋伊沒有說話,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多麗絲拿起針線,開始幹活。蓋伊坐下來,讀起那些還沒有從頭到尾讀過的英文報紙;不過他心緒不寧;他在寬敞的房間裡來回踱步,然後走到門外的廊臺上。他望著淅淅瀝瀝的雨。他在想什麼?多麗絲隱約感到有些不安。

直到吃完了晚飯,蓋伊才開始說話。他吃著並不豐盛的飯菜,竭力裝得跟平時一樣輕鬆愉快,但那份刻意是明顯的。雨停了,夜空中佈滿星星。他們倆坐在廊臺上。為了不招引蟲子,他們把起居室裡的燈熄了。在他們腳下,那條大河,雖然具有強大的力量,勢不可當,但它平緩地流淌著,顯得沉靜、神秘而不祥。它像命運一般,從容不迫、冷酷無情,令人生畏。

「多麗絲,我想跟你說件事。」蓋伊突然開口說。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怪。他無法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莫非這是她的錯覺?他痛苦得不能自拔,這使多麗絲感到有點兒難受,於是把手輕輕地放在他的手上。但他卻縮了回去。

「這事兒說來話長。這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兒,我怕我很難說出口。我想請你不要打斷我,什麼也別說,等我說完。」

四周沒有光亮,多麗絲看不清他的臉,但她能感到他面容憔悴。她沒有答話。他的聲音很低,幾乎沒有驚擾這黑夜的寧靜。

「我到這兒來的時候才十八歲。那時候剛唸完高中。我在吉所羅住了三個月,然後被派到森布盧河上游的一個駐地分署去了。當然,那裡有一個駐地長官,還有他的夫人。我住在公署裡,不過我常在他們家裡吃飯,晚上跟他們在一起消磨時光。那段日子,我很開心。後來,長駐這個地區的長官生病了,只能回國。由於戰爭,我們人手不足,我就來到這兒接替他的職務。當然,我當時還很年輕,可我的馬來語講得跟土著人一樣流利,當然也有點兒看在我父親的分上。我能獨當一面,感到非常自豪。」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菸斗裡的菸灰磕出來,重新裝上了菸絲。他在劃亮火柴的時候,多麗絲沒有看他,但她感覺到他的手在發抖。

「在這以前,我從來沒有獨自生活過。在家的時候有父母,通常還會請一個僕人。到了學校,身邊自然是一直有好友相隨的。後來我離開英國,在船上的時候,身邊一直是有人的,在吉所羅,甚至到我第一次上任的時候,也都是那樣。那兒的人跟我們大家沒什麼兩樣。我像一直都生活在一群人中間。我喜歡跟人交往。我天生就喜歡說說笑笑的。我喜歡過愉快的生活。周圍的一切都會讓我高興,可你總得有個說笑的物件吧。可是,這裡的情況就不同了。當然,白天倒沒什麼;我有工作,可以和迪雅克人說話。儘管那時候他們還是拿敵人的首級做戰利品的土人,也不時給我找點麻煩,但他們還是很講義氣的。我跟他們相處得很好。我當然是希望有個白人跟我吹牛的,可既然辦不到,有那些土著人也聊勝於無,可能比別人還強點兒,因為他們並沒有把我當外人看待。我也喜歡自己的工作。到了傍晚,就相當孤單了,我只能坐在廊臺上,獨自喝著杜松子酒和苦啤酒。但我可以看書,另外,周圍還有僕人。我的僕人名叫阿卜杜爾。他過去認識我的父親。我看書看膩的時候,只要叫他一聲,我就可以跟他聊天。

「最難熬的是夜晚。晚飯之後,僕人們關上門窗就回村子裡睡覺去了。只有我孤零零一個人。孟加拉式平房裡,除了壁虎會不時發出沙沙聲以外,沒有一點響動。這種動物爬出來的時候一般是悄無聲息的,所以總會嚇我一跳。村子裡時常會傳來敲鑼聲或爆竹聲。他們過得很愉快,他們住得離我不遠,但我必須駐守在自己的崗位上。我看書看得厭煩了。我覺得自己比關在監獄裡還難受。就這樣,我度過了一夜又一夜。我嘗試著一連喝三四杯威士忌,但獨自一個人喝酒,雖樂猶苦,無法讓我打起精神;這樣反倒使我第二天更加萎靡不振。我嘗試著吃完晚飯後立即上床,可我睡不著。我躺在床上,越躺著越煩躁,越想睡越清醒,最後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天哪,那幾個夜晚,真叫是漫長哪!你知道,我當時情緒低落,時常自怨自艾——現在想起來真是好笑,可那個時候,我才十九歲半哪——有時候,我還會哭泣。

「後來,有一天晚飯之後,阿卜杜爾收拾好餐桌,正要離開的時候,輕輕地咳了一聲。他問我一個人獨自過夜是不是寂寞。我說,‘呃,不,還好。’我不想讓他知道我是個倒霉蛋,但我猜他心裡全都明白。他站在那兒,一聲不吭,我知道他有話要對我說。‘有什麼事吧?’我說道。‘開口說話。’於是,他就問我是否想要一個女孩來跟我一起住,他知道有個女孩願意來。那是個好女孩,他可以把她介紹給我。她不會給我添亂的,而且屋子裡總得有個人來收拾。她還可以替我縫縫補補……我心裡亂成了一團麻。雨下了一整天,我一點戶外運動也沒做。我知道又要失眠幾個小時了。這事兒不會破費我很多錢,他說,她家裡很窮,只要給點小禮物,他們就滿足了。只要兩百叻幣。‘您看吧,’他說。‘要是您不喜歡,可以打發她走。’我問他那個女孩在哪兒。‘已經來了,’他說。‘我去叫她。’他朝門口走去。原來,女孩和她母親一直在臺階上等著。她們走進屋子,就地坐了下來。我遞給她們一些糖果。女孩有點兒害羞,但是相當鎮定,我跟她說話時,她報之以微笑。她非常年輕,說她是個孩子也不算過分,據他們說,她十五歲。她長得非常漂亮,而且穿著她最好的衣服。我們開始聊了起來。她話不多,不過我逗她的時候,她就笑個不停。阿卜杜爾說,我會發現,等她跟我熟了以後,她會有很多故事可以說。他叫她挪到我身邊坐下。她咯咯地笑著,不肯過來,可她媽媽讓她過來,我也在椅子上給她騰出位置。她紅著臉,笑了起來,不過還是過來了,而且很快就依偎在我的身邊。阿卜杜爾也笑了。‘您瞧,她已經喜歡上您了,’他對我說。‘您願意把她留下嗎?’他問我。我轉過頭問她,‘你願意留下嗎?’她笑著,把臉躲在我的肩膀上。她的身材溫柔而嬌小。‘很好,’我說,‘就讓她留下吧。’」

蓋伊俯身向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加蘇打水。

「我現在可以說話了嗎?」多麗絲問道。

「等一會兒,我還沒說完。我沒有愛過她,即使在剛開始的時候也沒有。我留下她,只是想讓這個屋裡有個人。我想,要是當初我不留下她,我準會發瘋,要不就是酗酒。我當時真的是沒轍了。我太年輕了,沒法一個人過活。除了你,我沒愛過別人。」他停頓了一下。「她一直住在這兒,直到我去年回國休假時才離開。她就是你前幾天看見在附近轉悠的那個女人。」

「哦,我猜到了。她還抱著個嬰兒,那是你的孩子嗎?」

「是的。是個小女孩。」

「只有這一個孩子嗎?」

「你看見在村子裡還有兩個男孩。你提起過的。」

「那麼她有三個孩子啦?」


作者「毛姆」的其他小說

過去和現在》《人性的枷鎖》《劇院風情》《旋轉木馬》《情迷佛羅倫薩》《面紗》《客廳裡的紳士》《月亮與六便士》《月亮和六便士》《刀鋒》《筆花釵影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