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麻黃樹 毛姆 第2頁,共2頁

「當時我正準備給羅伯特一個驚喜。下個月他就要過生日了。我知道他想要一支新的槍,可你也知道,我對體育方面一竅不通。我要跟哈蒙德談談。我想叫他幫我訂購一支槍。」

「或許你記不清楚這封信是怎樣措辭的吧。你是否要再看一遍?」

「不,我不想看,」她連忙說。

「你覺得,一個女人想跟一個並不太熟的朋友商量購買一支槍,會寫這樣的一封信嗎?」

「我敢說,那樣寫是有點過分,有點衝動。你知道,我表達的時候總是那樣。我打算承認自己那樣做是愚蠢的。」她微笑著說。「不過,話又說回來,傑弗裡·哈蒙德並不是什麼不太熟的朋友。他以前生病時,我像媽媽一樣地照料他。我在羅伯特出差的時候叫他過來,是因為羅伯特不歡迎他到我們家來呀。」

喬伊斯先生用同一個姿勢坐久了,感到有些厭煩。他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了一兩圈,斟酌著他後面的話該怎麼說;最後,他倚著自己剛才坐著的那張椅子的靠背。他說話時一字一頓的,語氣極為深沉。

「克羅斯比太太,我想跟你非常、非常認真地談一談。這個案件的審理總的來說還算順利。我覺得只有一點需要作出解釋:根據我的判斷,哈蒙德倒在地上以後,你至少又向他開了四槍。人們很難相信,一個體格纖弱、心驚膽戰、一向能自我控制,而且性情溫柔、有良好教養的女人,竟然會突然完全失去控制,變得那麼瘋狂。當然,這種說法被採信了。儘管傑弗裡·哈蒙德有不少人喜歡,總體上對他的評價也不錯,但我還是盡力證明了他可能犯有你為自己的行動辯護時指控他所犯的那種罪。在他死後,人們發現他曾經跟一個華人婦女同居,這個事實為我們提供了非常明確的、可以作為依據的東西。這也使他失去了人們可能對他懷有的同情。我們決定將充分利用他的這種關係在所有的體面人士心裡激起的對他的憎惡感。我今天早上告訴你丈夫說,我有把握你能無罪獲釋,我跟他說這些,並不只是為了讓他增強信心。我相信現在陪審團還沒有離開法庭呢。」

他們互相盯著對方的眼睛。奇怪的是,克羅斯比太太一動不動。她像一隻被蛇施了魔法而癱瘓的小鳥。喬伊斯先生接著往下說,語氣還是那麼平靜。

「可是,這封信使這個案件表現出完全不同的面貌。我是你的辯護律師,我要在法庭上做你的代理。我把你的陳述當作事實來接受,並根據你的陳述內容為你辯護。有可能我相信你的陳述,也有可能我懷疑你的陳述。辯護律師的責任是讓法庭相信,擺在它面前的證據不足以使法庭有理由作出有罪裁定,至於他私底下認為他的訴訟委託人是否有罪,那完全與本案無關。」

喬伊斯先生驚訝地發現,萊斯莉的眼睛裡竟閃爍著一絲笑意。他感覺受了冒犯,於是說話的語氣略顯冷淡。

「你該不會否認哈蒙德是應你的緊急邀請,甚至是歇斯底里的邀請,才去你家的吧?」

克羅斯比太太遲疑了片刻,好像在沉思。

「他們可以證實這封信是你的某個男僕送到他的孟加拉式平房去的。他是騎著腳踏車去的。」

「你千萬不要以為別人都比你笨。這封信會引起別人的懷疑,儘管他們沒有懷疑過。我不想跟你說我剛看到這封信的抄件時,我個人是怎麼想的。我希望你只告訴我必要的情況,其他什麼也別說,否則你會保不住自己的腦袋。」

克羅斯比太太尖叫了一聲。她猛地跳起來,嚇得面如死灰。

「你覺得他們不會絞死我吧?」

「如果陪審團得出結論,你不是為了自衛而殺死哈蒙德,他們就有責任作出有罪裁定。罪名是謀殺。法官就有責任判你死刑。」

「但是他們有什麼證據呢?」她氣喘喘地問。

「我不知道他們有什麼證據。我也不想知道。但是,如果他們起了疑心,如果他們開始調查,如果他們審問那些土著人,結果會發現什麼呢?」

她突然蜷縮成一團。喬伊斯先生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扶她,她就倒在了地上。她暈了過去。他環顧房間想找水,但是沒有水,他也不想有人來打擾。他讓她在地板上平躺著,然後在她身邊跪著,等待她甦醒。她睜開眼睛時,眼裡充滿了恐懼,非常可怕,他看見這些,感到不知所措。

「躺著別動,」他說。「過一會兒就會好的。」

「你不能讓他們絞死我的,」她輕聲說道。

她歇斯底里地哭了起來,喬伊斯先生輕聲地竭力安慰她。

「看在老天的分上,鎮定一些吧。」他說。

「稍微等一會兒。」

她的勇氣令人吃驚。他看得出來,她在竭力剋制自己,過了一會兒,她就恢復了鎮定。

「扶我起來。」

他伸出手,扶著她站了起來。他抓著她的胳膊,把她攙到椅子旁邊。她疲憊地坐了下來。

「不要跟我說話,給我一兩分鐘。」她說。

「很好。」

當她終於開口時,她所說的話完全出乎他的預料。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恐怕事情被我搞得一團糟了,」她說。

他沒有答話,又是一陣沉默。

「就沒有可能把那封信弄到手嗎?」她終於說。

「我想,要是拿著這封信的人不願意賣的話,也不會有人來告訴我這件事了。」

「信在誰的手裡?」

「跟哈蒙德同居的那個華人婦女。」

萊斯莉的臉頰上立刻泛起一片紅暈。

「她的要價很高嗎?」

「我想這個女人很機靈,知道這封信的價值。如果不出個大數目,怕是未必能夠把它弄到手。」

「你打算讓他們絞死我嗎?」

「你以為要把一個對我們不利的證據弄到手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這跟買通證人沒什麼區別。你沒有權利向我提出這樣的建議。」

「那麼,我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呢?」

「正義必然會得到伸張。」

她的臉色變得蒼白。一陣輕微的戰慄透過她的全身。

「我把一切都交在你的手裡。當然,我沒有權利要求你做不應該做的事情。」

喬伊斯先生沒想到,她的話音有點兒哽咽,加上她習慣性的自我剋制,竟變得非常動人,令人無法自持。她用謙卑的眼神看著他,他覺得,如果他拒絕那副眼神,它會在他的下半輩子一直縈繞著他。畢竟,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使可憐的哈蒙德再活轉來了。他急切地想知道這封信背後的解釋。光憑這封信就得出結論說,沒有人惹她,她就把哈蒙德殺死了,那是不公平的。他在東方生活了很長時間,職業榮譽感可能不如二十年前那麼強烈了。他盯著地板。他決定做一件自知不合法的事情,但是他感覺喉嚨被堵住了,他隱隱地對萊斯莉感到憎惡。他覺得尷尬,說不出話。

「我不太清楚,你丈夫的經濟情況怎麼樣?」

她臉漲得通紅,迅速地瞟了他一眼。

「他在錫礦上有很多股份,在兩三個種植園裡也有一點兒股份。我覺得他能籌到錢。」

「他可能會問這錢是派什麼用的。」

她沉默了片刻。她像是在思考。

「他依然愛我。為了救我,他會作出任何犧牲。有必要讓他看那封信嗎?」

喬伊斯先生微微皺了皺眉頭,她馬上就會意了,於是接著往下說。

「羅伯特跟你是老朋友了。我不是在求你幫我,而是在求你幫助一個誠實善良、從來沒有傷害過你的人,免受各種可能的痛苦。」

喬伊斯先生沒有回答。他站起身打算告辭,克羅斯比太太優雅地伸出手,那份優雅在她身上顯得尤為自然。雖然她對這一幕感到震驚,而且形容憔悴,但她還是強打精神,彬彬有禮地和他道別。

「你真好,為我分憂解難。我真不知道如何感謝你才好。」

喬伊斯先生回到事務所。他坐在自己房間裡,什麼工作也不想做,只是沉思。他想象著,許多奇怪的念頭閃過他的腦際。他顫抖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有人謹慎地敲門,這正是他期待的。黃志成走了進來。

「我正好想出去吃午飯,先生。」

「去吧。」

「在我出去之前,您有什麼事情要吩咐我去做的嗎,先生?」

「我想沒有。你有沒有跟喬治·裡德先生重新約定時間?」

「是的,先生,他下午三點過來。」

「好吧。」

黃志成轉過身,走到門口,伸出細長的手指抓住門環。這時,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事情,又轉身回來。

「先生,您有什麼事情要我轉告我的朋友的嗎?」

雖然黃志成英語說得非常流利,但是r音總是發不準,他把friend即「朋友」一詞念成了fliend。

「哪個朋友?」

「關於克羅斯比太太寫給死者哈蒙德的那封信,先生。」

「噢!我都忘記了。我對克羅斯比太太提起這事兒,她說沒有寫過那種信。那封信顯然是偽造的。」

喬伊斯先生從口袋裡掏出那份抄件,遞給黃志成。黃志成沒有理會他的動作。

「這樣的話,先生,要是我的朋友把信交給助理檢察官,我想不會有人反對嘍?」

「沒人反對。但我看不出那樣做對你的朋友有什麼好處。」

「先生,我的朋友認為,伸張正義是他的職責。」

「我絕不會干涉任何人履行自己的職責,志成。」

這時,律師和華人職員的目光相遇了。兩人的嘴唇上都沒有一絲笑意,但他們彼此心領神會。

「我完全明白,先生,」黃志成說。「我研究了克羅斯比太太的案件,覺得把這樣一封信提交上去,對我們的訴訟委託人是有害的。」

「我一向很欣賞你在法律方面的判斷力,志成。」

「我想過,先生,如果我能說服我的朋友,讓他勸說那個華人婦女把信交到我們手裡,那就會省去很多麻煩。」

喬伊斯先生漫不經心地在吸墨水紙上畫著各種臉。

「我想你的朋友是個生意人。你估計他要多少錢才肯把那封信交出來?」

「信不在他手裡,還在那個華人婦女那兒。他只是那個華人婦女的親戚。她什麼都不懂;在我的朋友告訴她之前,她並不知道那封信的價值。」

「他覺得那封信值多少錢?」

「一萬元,先生。」

「天哪!你想讓克羅斯比太太到哪兒去弄這一萬元錢!我告訴你,這封信是偽造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望著黃志成。這個職員對他的叫喊無動於衷。他依然站在桌旁,一副禮貌、冷靜而恭順的樣子。

「克羅斯比先生在勿洞橡膠園有八分之一的股份,在南角河橡膠園有六分之一的股份。如果克羅斯比先生以他的財產作抵押,我有個朋友,他可以借錢給他。」

「你的朋友真不少啊,志成。」

「是的,先生。」

「既然這樣,你可以轉告他們,讓他們全都見鬼去吧!那封信很容易解釋清楚,我會向克羅斯比先生提議,最多出五千元,多一個子兒也不給。」

「那個華人婦女還不願意把那封信賣了呢,先生。我的朋友花了很長時間才說服她。要是給她少於剛才說的那個數目,給了也是沒有用的。」

喬伊斯先生盯著黃志成看了至少三分鐘。這個職員坦然地接受對方投來的審視的目光。他望著地面,畢恭畢敬地站著。喬伊斯先生了解自己的手下。志成,這傢伙真是聰明,他心想,我不知道他會從中撈到多少油水。

「一萬元是個很大的數目。」

「克羅斯比先生絕不會眼看著自己的妻子被絞死,而不付這個數目的,先生。」

喬伊斯先生又沉默了。除了他說出來的以外,黃志成還知道些什麼呢?他一定摸透了他的底細,所以才那麼明顯地不願意討價還價。這個數目是不能變的了,因為不管誰在策劃這件事,他一定早就知道這是克羅斯比能拿得出的最大數目。

「那個華人婦女現在在哪兒?」喬伊斯先生問。

「她住在我那個朋友家裡,先生。」

「她能到這兒來嗎?」

「我覺得最好還是您去找她,先生。我可以今天晚上帶您去,她會把信交給您。這個女人什麼也不懂,先生,她連支票也看不懂。」

「我本來也不打算給她支票。我會帶現金去。」

「如果您帶的錢不足一萬元,那就是浪費寶貴的時間,先生。」

「我完全明白。」

「我吃過午餐就去告訴我的朋友,先生。」

「好吧。你最好今天晚上十點鐘在俱樂部門口等我。」

「好的,先生。」黃志成說道。

他向喬伊斯先生微微鞠了一躬,離開了房間。隨後,喬伊斯先生也到外面去吃午飯。他來到了俱樂部,果然不出他所料,他在那兒見到了羅伯特·克羅斯比。他坐在一張擠滿人的桌子前面,喬伊斯先生經過他的身邊,想找個位子,順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臨走之前叫我一聲,我有話跟你說,」喬伊斯先生說。

「好吧。你吃完了過來叫我也行。」

喬伊斯先生已經想好了該如何跟他談。他吃完午飯,又打了一局橋牌消磨時間,好讓俱樂部裡的人全都離開。他不想在自己的事務所裡為這件事情跟克羅斯比見面。過了一會兒,克羅斯比來到橋牌室,站在一旁看人打牌,直到打完為止。人們都去忙自己的事兒了,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倆。

「很不巧出了一件事兒,老夥計,」喬伊斯先生儘量用聽起來平常的口氣說道。「在哈蒙德死的那天晚上,你的妻子似乎給他寄過一封信,請他到那座孟加拉式平房來。」

「那不可能,」克羅斯比叫了起來。「她一直都說她跟哈蒙德沒有來往的呀。據我所知,她有好幾個月都沒見過他了。」

「事實擺在面前,確實是有一封信。現在那封信在曾經跟哈蒙德同居的那個華人婦女手裡。當時你的妻子打算在你的生日送你一件禮物,所以想請哈蒙德幫她去買。悲劇發生之後,她的情緒過於激動,把這事兒給忘了,由於一度否認自己跟哈蒙德有過任何來往,所以她不敢承認自己以前說錯了。當然,這事兒太不湊巧了,但也不能說這不合情理。」

克羅斯比一句話也沒說。他那張寬大的紅臉上顯露出一片茫然的神情,對於他的冥頑不靈,喬伊斯先生感到既寬慰又憤怒。他是個愚蠢的人,喬伊斯先生無法忍受他人的愚蠢。然而,自從災難降臨之後,他所經歷的悲慘境遇已經觸到了這位律師的某個軟點;而且克羅斯比太太請他幫忙不是為了她自己,而是為了她丈夫,這句話說得恰到好處,打動了他的心絃。

「我不說你也知道,如果這封信落到檢察官的手裡,事情就會非常尷尬。你的妻子撒了謊,她就必須解釋撒謊的原因。如果哈蒙德不是作為一個不速之客闖入你家,而是應邀而來,這就會稍稍改變目前的形勢。這很容易使陪審團的想法發生一些動搖。」

喬伊斯先生猶豫了。現在他正面對著自己作出的決定。想到自己正在為某個人採取一項重大措施,而這個人對這項措施的嚴重性卻茫然不知,要是在平時,他一定會笑出來,可現在不是幽默的時候。如果他就這件事情想一下,他或許以為喬伊斯先生現在所做的,都跟別的律師一樣,是正常辦案的一部分。

「親愛的羅伯特,你不僅是我的訴訟委託人,也是我的朋友。我想我們必須把那封信弄到手。那要花很多錢。要不是錢很多,我是不會向你提起這事兒的。」

「要多少?」

「一萬元。」

「我操,那也太多啦。目前生意不好做,再加上這樣那樣的開銷,那樣差不多把我所有的家當都賠上了。」

「你能馬上弄到嗎?」

「我想可以。我把錫礦和兩個種植園的股份作抵押,老查理·梅多斯會借給我錢。」

「那你決定這樣做啦?」

「是否必須這樣做啊?」

「假如你希望你的妻子無罪釋放的話。」

克羅斯比的臉漲得通紅。他的嘴角耷拉著,一副怪異的樣子。

「可是……」他找不到適當的詞兒,臉變成了紫色。「可是我不明白。她可以解釋嘛。你該不是說,他們會判她有罪吧?他們不會因為她除掉了一個無賴惡棍而絞死她吧。」

「他們當然不會絞死她。他們只能判她犯有殺人罪。判處兩三年監禁或許就能放出來。」

克羅斯比嚇得跳了起來,漲紅的臉因為驚恐而變了形。

「三年。」

這時,在他遲鈍的腦筋裡似乎透進了一線光亮。他的思維原本是一片黑暗,此時掠過一道閃電,儘管接下來還是同樣深沉的黑暗,但那裡卻留下了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的記憶。喬伊斯先生髮現,克羅斯比那雙幹過各種粗活的、又大又紅的手在不停地顫抖。

「她原來打算送給我什麼禮物?」

「她說想送給你一支新的槍。」

克羅斯比那張寬大的紅臉漲得更紅了。

「你需要什麼時候把錢準備好?」

這時,他的嗓音有點兒怪。那聲音似乎有一雙無形的手攫住了他的喉嚨。

「今晚十點鐘。我想你可以大約在六點鐘送到我的辦公室。」

「那個女人來找你嗎?」

「不,我去找她。」

「我會把錢帶來。我會跟你一起去。」

喬伊斯先生瞪了他一眼。

「你覺得你有必要去嗎?我覺得你讓我單獨處理這件事比較好。」

「錢是我的,對嗎?我要去。」

喬伊斯先生聳了聳肩。他們站起身握手告別。喬伊斯先生好奇地看著他。

十點鐘,他們在空蕩蕩的俱樂部裡見了面。

「一切都正常嗎?」喬伊斯先生問。

「是的,錢在我的口袋裡。」

「咱們走吧。」

他們走下了臺階。喬伊斯先生的汽車在廣場上等著他們,那個時間廣場上闃無一人;他們向汽車走去,黃志成從一幢房子的陰影裡走了出來。他鑽進汽車,坐在司機旁邊給他指路。汽車駛過「歐陸飯店」,然後在「海員之家」的街角處拐彎,駛上了維多利亞大街。在這條街上,華人的店鋪仍然在營業,一些無所事事的人在街上閒逛;在車道上,人力車、汽車、馬車來往穿梭,一片繁忙的景象。突然,他們的汽車停住了,黃志成轉過頭來。

「我想,我們在這兒下車步行更好些,先生,」他說。

他們下了車,黃志成走在前面。他們前後只差一兩步遠。不一會兒,他叫他們停下。

「你等在這兒,先生。我進去,跟我朋友說句話。」

他走進一家沿街的店鋪,店鋪的櫃檯後面站著三四個華人。那些店鋪都很奇怪,櫃檯裡不陳列商品,不知道這些店鋪是賣什麼的。他們看見黃志成跟一個矮墩墩的男子說話。那個男人穿一身帆布衣服,胸前掛著一根粗大的金鍊子,他向屋外夜間黑壓壓的街道掃了一眼。他將一把鑰匙交給黃志成,於是黃志成走了出來。他向等在外面的兩個人做了個手勢,鑽進店鋪旁邊的一個門洞。他們跟著他進去,一會兒便來到一段樓梯下面。

「等一下,我點一根火柴,」他說道,他總是那麼有辦法。「你們請上樓來吧。」

他捏著一根點亮的日本火柴在前面引路,但是這一丁點兒火光是很難驅走黑暗的,他們只得跟著他,摸黑上樓。到了二樓,他開啟門,走進去點亮了一盞煤氣燈。

「請進來吧,」他說。

這是一間四四方方的小屋,只有一扇窗,屋子裡僅有的傢俱就是兩張鋪著墊子的中國矮床。屋子的一角放著一隻大箱子,用一把精巧的鎖鎖著,箱子上是一隻破舊的托盤,托盤上擺著一支吸鴉片用的煙槍和一盞燈。屋子裡有一股淡淡的刺鼻的鴉片煙味。喬伊斯先生和羅伯特坐下來,黃志成遞給他們香菸。不一會兒,門開了,進來的是他們剛才看見站在櫃檯後面的那個矮墩墩的華人。他用流利的英語向他們道了晚安,然後在那位同鄉的身旁坐下。

「那個華人婦女快要來了,」黃志成說。

店鋪裡的男僕端進來一隻托盤,上面放著茶壺和茶碗,那個胖子給他們兩位倒茶。克羅斯比謝絕了。那幾個華人在私下議論著,但是克羅斯比和喬伊斯先生一聲不響。終於,屋外傳來講話的聲音;有人低聲叫門;胖子走過去開門。他在屋外說了幾句話,然後陪著一個婦女走進來。喬伊斯先生看了她一眼。自從哈蒙德死後,人們對這個婦女議論紛紛,但喬伊斯先生卻從沒見過她。她的體態略微顯胖,不很年輕,臉龐寬寬的,但是面無表情。她的臉上搽過脂粉,兩道眉毛畫得又細又黑,但是她給人的印象,她是一位有個性的女人。她穿著淺藍色上衣、白裙子,一身裝束既不是歐式,也談不上中式,但是她腳上卻趿拉著中式的絲面拖鞋。她脖子上掛著沉甸甸的金項鍊,手腕上戴著金鐲子,耳朵上吊著金墜子,一頭黑髮上彆著金簪子。她慢騰騰地走過來,一副自信而從容的神情,只是腳步有些許拖沓。她緊挨著黃志成,在床沿上坐下。黃志成跟她說了些什麼,她點點頭,朝兩個白人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

「她把信帶來了嗎?」喬伊斯先生問。

「帶來了,先生。」

克羅斯比什麼也沒說,從口袋裡掏出一沓五百元的鈔票。他數了二十張,交給黃志成。

「你數數看對不對,好嗎?」

那個職員數完後交給那個華人胖子。

「沒錯,先生。」

胖子把錢又數了一遍,然後裝進口袋。他又對那個女人說了句什麼,她便從懷裡掏出那封信,交給黃志成,黃志成低頭看了看信。

「這正是那封信的原件,先生。」他說著便準備遞給喬伊斯先生,可是克羅斯比一把奪了過去。

「讓我看看。」他說。

喬伊斯先生看著他讀完信,伸手去接。

「你最好還是讓我拿著,」喬伊斯先生說。

克羅斯比卻小心翼翼地把信疊好,裝進口袋。

「不行。還是我自己保管吧。它花了我不少錢哪。」

喬伊斯先生沒有爭辯。三個華人看著這場小小的插曲,但是他們臉上毫無表情,你看不出他們對此有什麼想法,或者到底有沒有想法。喬伊斯先生站起身來。

「今天晚上您還需要我做什麼事嗎,先生?」黃志成問。

「沒什麼了。」他知道那個職員想留下來,收取他原來約定的份子錢,於是他轉身面對克羅斯比。「準備走吧?」

克羅斯比沒有回答,但他站了起來。胖子走過去給他們開門。黃志成找到了一小段蠟燭,他點著了,給他們照著下樓,兩個華人陪他們倆來到街上。他們把那個女人留在屋裡,讓她坐在床沿上靜靜地抽菸。他們來到街上,那兩個華人便告辭,轉身回到樓上。

「你準備怎樣處理這封信?」喬伊斯先生問。

「留著。」

他們走到等在那兒的汽車旁,喬伊斯先生提出為克羅斯比捎一段路,但是他搖了搖頭。

「我想走走。」他猶豫了一下,慢慢地挪著腳步。「哈蒙德死的那天晚上,我去新加坡,部分原因就是去買一支新槍,我的一個熟人正好想賣。晚安。」

他很快就在夜幕裡消失了。

喬伊斯先生對這次審判的估計非常正確。陪審團一走進法庭,就一致決定無罪釋放克羅斯比太太。她為自己提供證據。她簡單扼要、直截了當地把案情陳述了一遍。助理檢察官是個心地善良的人,而且他對自己的職責顯然不是很感興趣。他只是敷衍地提了幾個必須提的問題。他代表檢察機關提出的訴狀,完全可以拿來當作被告的辯護詞,陪審團只花了不到五分鐘就作出了他們樂於見到的裁定。法庭作出判決後,法院內擠得水洩不通的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法官向克羅斯比太太祝賀,她獲得自由了。

對哈蒙德的醜行最反感的莫過於喬伊斯太太了;她忠誠地對待自己的朋友,堅持叫克羅斯比夫婦在審判後,在她家裡住一段時間,等到一切都安排好了再走。她跟大家一樣,絕對沒有懷疑過會有這個審判結果。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可憐、可愛、勇氣可嘉的萊斯莉回去,住在那個曾經發生過可怕災難的孟加拉式平房了。審判到十二點半結束,當他們來到喬伊斯先生的家裡時,盛大的午宴已經準備好。雞尾酒已經調好,喬伊斯太太舉辦的價值百萬的雞尾酒會在整個馬來聯邦州是出了名的。喬伊斯太太為萊斯莉的健康乾杯。她本來就是個健談、活躍的女人,這會兒更是興致勃勃。幸虧她很活躍,否則就冷場了,因為其他三個人都沉默不語。她對此並沒有覺得有什麼奇怪;她的丈夫一向話就不多,而另外兩個人經過好幾天的折騰,自然是疲憊不堪了。午宴過程中,只有她在激動而興奮地自說自話。宴會結束後,咖啡端上來了。

「喂,孩子們,」她歡喜雀躍地說道。「你們得先休息一下,吃完午茶,我開車帶你們兩位到海邊兜風。」

喬伊斯先生平時很少在家吃午飯,現在他要回事務所去了。

「恐怕我去不了,喬伊斯太太,」克羅斯比說。「我得馬上趕回種植園去。」

「今天不走吧?」她問。

「要走,現在就動身。我很久沒去照顧種植園了,再說我還有一大堆急事兒要處理。不過,你能留萊斯莉在這兒住一段時間,我很感激,到時候我們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辦。」

喬伊斯太太想再次挽留他,可她的丈夫阻止了她。

「如果他硬是要走,那一定有他的理由,彆強留了。」

律師的口氣好像話裡有話,她忍不住瞟了丈夫一眼。喬伊斯太太話到嘴邊停住了,大家沉默了一會兒。結果是克羅斯比開口了。

「對不起,我得馬上動身,天黑前要趕回去。」說著,他站起身離開餐桌。「萊斯莉,你送我一下好嗎?」

「當然。」

他們並肩走出餐廳。

「我覺得克羅斯比太不體貼人了,」喬伊斯太太說。「他應該知道,萊斯莉現在需要跟他呆在一起呀。」

「如果不是有要緊事情,我相信他不會走的。」

「哦,我去看看給萊斯莉準備的房間整理好了沒有。她需要靜養一段時間,然後再去娛樂一下。」

喬伊斯太太離開餐廳,喬伊斯先生又坐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他聽見克羅斯比啟動摩托車的發動機,接著車輪碾過花園碎石路,發出嘎嘎的聲音。他站起身,走進起居室。克羅斯比太太站在起居室的中央,茫然地望著一片虛空,手裡捏著一封開啟的信。他立刻認出了那封信。當他進來時,她瞥了他一眼,他發現她臉色蒼白。

「他知道了,」她喃喃地說。

喬伊斯先生走到她身邊,接過那封信。他劃亮了一根火柴,把那封信點著了。她看著它燃燒。當他再也拿不住的時候,他把紙片丟在地磚上面,他們兩人看著那張紙片蜷縮、燒焦。然後,他用腳把它踩成一堆灰燼。

「他知道了什麼?」

她久久地盯著他,眼睛裡閃爍著奇異的光芒。那是輕蔑還是絕望?喬伊斯先生分辨不出來。

「他知道了傑夫是我的情夫。」

喬伊斯先生紋絲不動,一聲不吭。

「多年以來,他一直是我的情夫。差不多從戰後他剛回來的時候,他就是我的情夫了。我們知道必須小心行事。我們成為情人之後,我故意裝作討厭他,羅伯特在家的時候,他很少上我們家來。我經常開車到一個我們倆都知道的地方跟他見面,一個星期兩三次,要是羅伯特去新加坡,他就在深夜趁僕人們睡覺之後到我家來。我們一直在約會,經常見面,沒有人對此產生一丁點兒懷疑。可是最近,大約是一年前吧,他變了。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我無法相信,他不再喜歡我了。他一直否認自己變心了。我發瘋了。我跟他大吵大鬧。有時候我覺得他恨我。噢,你不會知道我忍受了什麼樣的痛苦。那就像是在地獄裡煎熬。我知道他不再需要我了,但我不能讓他離開。痛苦啊!痛苦啊!我愛過他。我把一切都給了他。他是我的生命。後來,我聽說他跟一個華人婦女同居。我無法相信。我不願相信。最後,我親眼見到了她,看見她戴著金鐲子、金項鍊在村子裡大搖大擺地走路,一個又老又胖的華人婊子。她比我年齡還大。太可怕了!村子裡的人全都知道,她是他的情婦。我從她身邊走過時,她看看我,我心裡也明白,她知道我也是他的情婦。我派人去叫他。我跟他說,我必須見他。就是你讀過的那封信。我寫信的時候簡直髮瘋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不在乎。我已經十天沒見到他了。那簡直是度日如年。我們最後一次分別時,他把我抱在懷裡,親吻我,叫我別多心。可是他離開我之後,就投入她的懷抱裡去了。」

她一直用低沉、激烈的語調說著,這時,她停了一下,反絞著雙手。

「都怪那封倒霉的信!我們一直很小心。每次看完我給他寫的便條,他就會馬上撕掉。我怎麼知道,他竟然把那封信留下了呢?他來了之後,我跟他說,我知道那個華人婦女的事了。他拒不承認。他說那不過是謠言。我當時發瘋了。我不知道自己跟他說些什麼。噢!我恨透了他。我對著他亂撕亂扯。我盡挑一些傷害他的話說。我侮辱他。我可能還向他臉上吐了唾沫。最後,他對我光火了。他說我這個人膩味透頂了。然後,他承認那個華人婦女的事是真的。他說他認識她已經有好多年了,戰爭爆發之前就認識了。他說只有那個女人才是他的真愛,跟其他女人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他說他很高興我知道了這件事,說現在總算可以讓他清靜了。後來發生的事情我記不清楚了。我發瘋了,怒火中燒。我抓起左輪手槍,我開槍了。他慘叫一聲,我看見我擊中他了。他跌跌撞撞地衝向廊臺。我追了出去,再次開了槍。他跌倒了,我站在他的身邊,我不停地射擊、射擊,直到輪子發出咔嗒聲,我知道子彈打光了。」

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激動得喘著粗氣。她的臉已不再是人臉,殘忍、憤怒和痛苦使它變了形。你絕對想不到,這樣一位嫻靜、文雅的婦女,竟會懷著那種惡毒的激情。喬伊斯先生向後倒退了一步。看見她這副樣子,他徹底嚇壞了。那不是一張人臉,而是一張瘋狂、猙獰的面具。這時,他聽到隔壁房間有人在呼喚,那聲音是嘹亮、友善、歡快的。那是喬伊斯太太。

「來吧,親愛的萊斯莉,你的房間已經收拾好啦。你得馬上睡覺。」

聽到那聲呼喚,克羅斯比太太的臉漸漸恢復了原狀。就像一張折皺的紙被手捋平了一樣,那輪廓清晰的激動情緒逐漸消退,過了一會兒,她的臉變得冷靜、沉著、坦然。她的臉色仍有些蒼白,但她的嘴唇卻露出了可愛而親切的微笑。她又成了那位有良好教養、甚至高雅的女性。

「我來啦,親愛的多麗絲。給你帶來那麼多麻煩,真是太抱歉了。」

格雷律師學院(gray’sinn),倫敦的四家培養律師的機構之一。

傑夫(geoff)是傑弗裡(geoffrey)的暱稱。

貝蘭達(belanda)和貝蘭達巴魯(belandabharu)可能都是作者虛構的地名。

勿洞(betong),在今泰國南部,鄰近馬來西亞。

南角河(selantanriver),或寫作selatanriver,在今印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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