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30歲以前翻譯巴別爾小說《騎兵軍》的時候,還沒有去過他出生、成長和死去的那些城市,如敖德薩、尼古拉耶夫、基輔以及莫斯科,所以,我不可能讀懂他的書,譯文亦幼稚可笑。20年後,我旅俄歸來,巴別爾的形象才逐漸在我筆下變得清晰和明朗,他本人和他筆下的人物形象,才逐漸豐滿和鮮活,栩栩如生地朝我走來。
巴別爾1894年生於南俄港口城市的敖德薩(今屬烏克蘭),而蘇聯時期沒有一部文學檔案能說清他的出生日月。《蘇聯簡明文學百科》表明,巴別爾的出生日期是俄歷7月1日,即新曆7月13日。直到前不久,研究者才在1918年之前,敖德薩教會記錄教民生老病死的手冊中,發現用希伯來語記錄的巴別爾生日:6月30日。後來我在烏克蘭基輔商學院檔案館,看見巴別爾1915年的一份簡歷手跡,他說他出生於6月30日。
巴別爾在家排行老三,巴別爾的父親是個猶太商人,經營農業機械,他處心積慮地追求致富,想讓巴別爾學農機專業,盼望有朝一日,子承父業。但巴別爾更醉心於對敖德薩港口紛繁生活的觀察和體驗,他每日混跡盜匪橫行的摩爾多瓦萬卡工人區,被各種光怪陸離的真人版傳說與故事所迷惑,對父親栽培他經營農機之事興趣索然。巴別爾除了對猶太人社群,還對音樂感興趣,他的音樂啟蒙老師,是蘇俄著名小提琴教育家、蘇聯人民演員斯托利亞爾斯基(Пetpctoляpckий)。巴別爾生來就有語言天賦,他的法語講得與俄語一樣好,他還通曉英語、意地緒語和伊夫利特語,喜愛閱讀和擅長文字表達,對寫作特別有興趣。不過,巴別爾的父親卻對此不以為然,他認為巴別爾這些愛好,不足以養家餬口,他強迫巴別爾到敖德薩商業學校學習,巴別爾被迫去學習,他1911年畢業,父親又強迫他去基輔商學院深造,還協助父親代理商業訂貨。
其實,巴別爾根本無心攻讀商學,對父親的買賣更是心不在焉。有一次,父親派他到基輔一家農機廠辦理訂貨,他不專心看貨,卻將工廠老闆詳細揣摩了一番,回到學校不久,他就寫了一篇描寫農機廠老闆的小說。再有,巴別爾年輕時風流倜儻,天生多情,對談情說愛興趣盎然,他與農機廠老闆女兒格隆範(eвгehияГpohфaйh)一見鍾情,雖然格隆範中學尚未畢業,巴別爾卻一腔熱血地愛慕她,稱她為天使。那時,格隆範還是夢幻少女,心地單純,酷愛美術和文學,對才華橫溢的大學生巴別爾一往情深。但是,農機廠老闆,格隆範的父親不看好巴別爾,覺得他輕浮而毛躁,高傲而不切實際,與他家的門風和理念格格不入,所以,他極力反對女兒與巴別爾交往。
不久,巴別爾上門向格隆範求婚,她父親一口回絕,巴別爾一氣之下,竟將格隆範拉上一架馬車,兩人竟然私奔到敖德薩。1919年8月9日,巴別爾和格隆範正式結為夫妻。那年,列寧和托洛茨基領導的布林什維克紅軍,在巴別爾老家敖德薩發動政變,與白軍開戰,不久俄國全境戰火四起,生靈塗炭,經濟崩潰。後來,白軍被紅軍擊潰,最終被趕出烏克蘭,格隆範父親的農機廠被布林什維克沒收,俄國強制實施國有化,格隆範父親的財產也被沒收,他流浪基輔街頭,整天抱著個小錢匣,東躲西藏,惶惶不可終日,變成了「俄國大革命時期的一隻驚弓之鳥」。
年輕的巴別爾也投身革命,他被布林什維克接納為紅軍「契卡」成員,所謂「契卡」,全稱是「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人民委員會肅清反革命及怠工非常委員會」的簡稱,也是蘇俄秘密間諜機構的前身。巴別爾成為紅軍特工後,異常興奮,因為他「終於可以通過新生的蘇維埃政權,洞悉俄國發生的一切:生與死、歡樂與痛苦、愛情與性」。巴別爾參加了「契卡」所有活動。比如,他參與了布林什維克紅軍的「徵糧隊」(Пpoдoвoльctвehhыeotpяды),親眼目睹紅軍徵糧對鄉村實施大規模野蠻搶劫。他覺得,布林什維克的徵糧運動,是殘酷的征戰、血腥的屠殺和對文明世界的毀滅。巴別爾從新生的無產階級政權身上,同樣窺見到愚昧、冷酷、殘暴、骯髒和幻滅,於是,他開始如實地記錄發生在身邊的故事。巴別爾說,他在寫作時,產生了幻覺:死亡如洪水猛獸,狂暴迅猛而至,他和芸芸眾生,面對死亡,無路可逃,只能隨波逐流,聽天由命。巴別爾所記錄的感受前所未有,他急欲與人分享,於是他寫下了第一批文字,就是他早期的短篇小說作品。
巴別爾於1920年加入布瓊尼(cemehБyдehhый)指揮的紅軍第一騎兵軍,他是該軍參謀部主辦的《紅色騎兵報》的隨軍記者,他隨部隊在烏克蘭西部與波蘭軍隊作戰,他親眼目睹了殺戮和死亡,對他而言,騎兵軍每一場戰鬥都是血與火的洗禮,死亡時刻在他內心引發劇烈騷動和恐怖,那段時間,巴別爾除了寫日記之外,還給騎兵軍戰地報社撰稿以及給各級指揮部謄寫公文,所有這些文字,後來均成為巴別爾文學創作的重要素材,有些直接寫入短篇小說集《騎兵軍》中。
1923~1926年期間,《騎兵軍》部分篇章已在一些報紙雜誌發表,引起文學界關注。1926年《騎兵軍》全書首發,巴別爾讓文學界刮目相看,他作為橫空出世的蘇俄年輕作家,很快成為文壇焦點。巴別爾獲得了榮譽,同時也遭人嫉妒,甚至憎惡,昔日紅色騎兵軍軍長布瓊尼對《騎兵軍》強烈反感,布瓊尼認為巴別爾小說詆譭紅軍騎兵,他憤怒之極,威脅要像剁白菜那樣刀劈巴別爾。蘇聯解體之後,歷史學家在莫斯科郊外專門關押蘇聯政治犯的蘇漢諾夫監獄(cyxahoвckaяtюpьma),發現了巴別爾1939年的被捕審訊記錄,他辯稱:「《騎兵軍》一書對我而言,不過源於我自童年與生俱來的恐懼感,它與蘇聯所發生的一切無關,但是其中確實渲染了國內戰爭的殘酷性,自然主義和色情主義,漠視黨的地位。」雖僅寥寥數語,足見巴別爾當時所承受的巨大精神壓力。
巴別爾的《騎兵軍》出版後,受到蘇俄讀者的廣泛歡迎,其中既有擁戴紅軍的,也不乏同情白軍的。當時蘇俄紅軍領袖托洛茨基(Лeвtpoцkий)也承認,巴別爾不愧是蘇俄最優秀的作家,《騎兵軍》對紅軍和白軍的描寫都很客觀,因為紅、白兩軍內戰時,均有犯下燒殺搶掠之惡行。從這點上看,布林什維克理論家托洛茨基和紅色騎兵大老粗布瓊尼,在評價巴別爾作品上,確實不在一個層次,托洛茨基還指出,《騎兵軍》裡的人物刻畫和情節展開不粉飾和不歪曲,此一語即點出巴別爾小說的藝術真實性。
蘇聯時期,最關心和愛護巴別爾的,莫過於蘇聯「文學之父」高爾基(makcиmГopьkий)。他在公開場合,毫不掩飾對巴別爾的喜愛,說巴別爾那支筆,抨擊社會毫不留情,讓人感到難堪和窘迫。巴別爾的第一批小說,就發表在高爾基主編的《編年史》(《Лetoпиcь》)雜誌上,小說發表不久,巴別爾連同《編年史》雜誌編輯部被告上法庭,罪名是傳播淫穢文學,後來經高爾基多方斡旋,原告撤訴,平息風波。
高爾基在事件之後與巴別爾長談。高爾基說,儘管他的作品已公開發表,但還很不成熟,什麼是文學,巴別爾幾乎一無所知。高爾基對巴別爾說:「你到人間去吧。」巴別爾二話沒說就走向了社會,做過多種職業,體驗過不同人生,眼界逐漸開闊,世面越見越大,閱歷也日漸豐富。他數年之後創作的小說,令蘇俄文壇刮目相看,當時如日中天的馬雅可夫斯基(bлaдиmиpmaяkoвckий)、別雷(ahдpeйБeлый)和富爾曼諾夫(ДmиtpийФypmahoв)等人對巴比爾的作品極為推崇。致此,巴比爾才算是在俄蘇文壇立足,得到廣泛的認可。他也因此有了到歐洲考察的機會,他在國外拜會了慕名已久的蘇俄流亡作家茨維塔耶娃(mapиhaЦвetaeвa)和列米佐夫(aлekceйpemи3oв)等人。
巴別爾蜚聲蘇俄文壇後,於1926年移居莫斯科,他開始享受蘇聯知名作家待遇,蘇維埃政府在市中心分給他一套很漂亮的住房,供他和他的妻子格隆範居住。初到莫斯科,格隆範沉迷於美術創作,而巴別爾卻有了婚外情,他迷上了年輕貌美的舞蹈演員卡舍林娜(tamapakaшиpиha),甚至搬去與她同居。格隆範聞訊怒火中燒,巴別爾後來向她賠禮道歉,想言歸於好,但格隆範不原諒他,甚至甩手遠走巴黎。
巴別爾遭遇婚變,心情鬱悶,寫作成了他宣洩的方式。那時,他寫了整整一個系列的短篇小說,巴別爾為其擬名為《敖德薩的故事》(《Одecckиepaccka3ы》)。蘇俄著名電影導演愛森斯坦(cepгeйЭй3ehшteйh)讀了其中一篇《本克里克的故事》,愛不釋手,想拍成電影,遂囑巴別爾將其改編成電影劇本,就在劇本殺青之際,愛森斯坦的電影《戰艦波將金號》(《БpohehoceцПotemkиh》)奉命開拍,巴別爾電影被迫導演易主。最後,《本克里克的故事》拍是拍出來了,可卻遭到斯大林紅人——時任蘇共烏克蘭第一書記的卡岡諾維奇(Лa3apkaгahoвич)低調處理,理由是,因為故事的作者和影片的主人公均為猶太人,所以大張旗鼓地宣傳和放映這部電影,會激化蘇聯反猶情緒,引發社會動盪。其實,卡岡諾維奇本人就是猶太人,那時由於斯大林給他撐腰,他有恃無恐,四處插手國家事務,蘇聯上上下下對他倒是真的很反感。《本克里克的故事》有個不詳的結局,故事的猶太主人公,最終被蘇俄秘密警察槍斃,這似乎也在暗示巴別爾的結局。果然,1941年,巴別爾在莫斯科被蘇聯秘密警察槍斃。巴別爾死後,這部電影也隨即消失,蘇聯再沒有上映過。
再說,巴別爾的小說《騎兵軍》發表後翌年,即1927年,巴別爾接受蘇俄秘密警察的任務,前往歐洲與西方知識分子建立聯絡。他對外宣稱是去歐洲探親,因為那時他的妻子格隆範住在巴黎,母親和姐姐住在比利時,所以,莫斯科沒人懷疑他歐洲之行的目的。但是,巴別爾始料未及的是,他此行歐洲,在柏林遇見一位女人,她竟然改變了他的命運。這位女人叫葉甫蓋尼婭(eвгehияГpaдyh),頗有姿色,且善於交際,她是蘇俄外貿官員格拉東的妻子。巴別爾被她的美貌吸引,與之結伴漫遊柏林,聊得情投意合,沒幾天,葉甫蓋尼婭就在柏林的一家酒店委身於巴別爾。
葉甫蓋尼婭,出身於白俄羅斯戈梅爾地區的一個窮苦家庭,由於家境差,子女多,全家僅靠父親的一點手藝過活,日子過得緊緊巴巴。葉甫蓋尼婭自幼追求奢華,愛慕虛榮,特別喜愛巴黎名牌時裝,幻想嫁個富翁,過窮奢極欲的生活,但她的第一個丈夫,僅僅是個鉗工,根本無法滿足她的奢求,導致她對婚姻不滿,平日裡招蜂惹蝶,身邊總有不少追求者。1917年「十月革命」爆發,她與鉗工丈夫離異,嫁給了紅軍軍官格拉東(aлekcahдpГpaдyh)。婚後,葉甫蓋尼婭隨丈夫進了首都莫斯科,住上了紅軍沒收白俄達官貴人的豪宅,穿起了法國進口名牌時裝,還經常出入上層交際場所,終日與名流為伍,宴會舞場,燈紅酒綠。這一切極大地滿足了她的虛榮心。葉甫蓋尼婭就是在那些場合,認識了馬雅可夫斯基和他的情人布里克等名人。
再說,巴別爾與葉甫蓋尼婭在柏林邂逅,纏綿數日,巴別爾公務在身,不敢久留,便與之告別,匆匆去了巴黎。在巴黎,妻子格隆範原諒了巴別爾與舞蹈演員卡舍林娜的私情。巴別爾繼續與她生活在一起,還將母親和姐姐從比利時接到巴黎,一個大家庭和諧地生活在一起了,不久,格隆範有了身孕,一年後生下女兒娜塔莎。
巴別爾在法國一直住到1928年10月的一天,他突然打點行裝,聲稱要回莫斯科。原來,巴別爾自從有了女兒之後,家中開銷吃緊,雖然流亡法國的蘇俄作家欣賞巴別爾的作品,但這並不能改變巴別爾在巴黎靠賣文為生,收入微薄的境地。再者,巴別爾覺得,他若長期僑居國外,國內的讀者會逐漸淡忘他。因此,巴別爾思前想後,覺得回國謀生比較可靠和穩妥。但格隆範卻不願意再回到蘇聯,她帶著娜塔莎留在了巴黎,巴別爾隻身回到了莫斯科。巴別爾回國後,也曾重返巴黎探望妻女,但是時間一長,他就厭倦了,覺得頻繁地奔波在莫斯科和巴黎之間毫無意義。最後,他選擇放棄家庭,1929年,他與格隆範辦理了離婚手續。
其實,1928年10月,巴別爾在巴黎打點行裝上路,並未立即返回蘇聯,而是轉道義大利去完成蘇聯間諜機構的秘密任務——說服高爾基返回蘇聯。那時,高爾基住在義大利卡碧島,巴別爾的到來,使高爾基深感快慰。那時高爾基生活很窘迫,西方停止出版他的作品,沒了進項,生活非常窘迫,就在此時,斯大林向他搖橄欖枝,發出請他歸國的邀請,高爾基內心暗喜,卻礙於面子不便主動回應。蘇聯間諜機構很清楚高爾基的狀況,他們利用高爾基走投無路的窘境和對巴別爾的一貫好感,差遣這位秘密警察作家前來義大利,當面說服高爾基回國。果然,高爾基答應了巴別爾的請求,決定返回蘇聯。巴別爾欣喜若狂,回國後逢人便說,是他成功勸說偉大的蘇聯文學之父迴歸祖國。但是,高爾基回國整個事件的幕後,巴別爾卻不見得洞悉,只有高爾基心裡最清楚,他其實早該回國了,因為那時他在義大利實在活不下去了,巴別爾登門勸說,只起到了敦促他趕緊順坡下驢的作用。
1932年,高爾基回國後,對巴別爾一如既往地關照。1933年,他將巴別爾介紹給斯大林認識。不過,他們見面的結果並不好,因為斯大林和巴別爾彼此不欣賞。巴別爾說,他向斯大林講了俄國著名歌劇演員沙利亞賓(ФeдopШaляпиh)在巴黎生活的窘況,希望斯大林邀請他回國,斯大林聽罷,只淡淡地說了一句:「他回不回國,只有人民可以決定。」這句話,在巴別爾的心中落下巨大陰影。
那年,巴別爾又見到了他在柏林的一夜情——風情萬種的葉甫蓋尼婭。此時,她已經離開了當國家外貿官員的丈夫,嫁給了蘇共高官葉若夫(hиkoлaйeжoв)。葉若夫1927年被任命為蘇共收支委員會的主席,1929年,被任命為蘇聯人民農業政治委員會代表。他1930年結識斯大林,1934年,當選為蘇共中央委員會委員,1936年至1938年,葉若夫成為蘇聯內務部和國家秘密警察機構的最高領導人。葉若夫出身於聖彼得堡一個工人家庭,只有小學文化程度,還是個酒鬼,身為內務人民委員,卻根本不懂得怎麼抓間諜,但是,斯大林卻賞識他,覺得他的歷史清白,因為他不是列寧和托洛茨基派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