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別爾眼中,斯大林、莫洛托夫和葉若夫,在蘇聯20世紀30年代的國家政治生活中,成了黨和國家的三駕馬車,他們三人站在一起的時候,巴別爾便想起俄國畫家沃茲涅佐夫(bиktopbacheцoв)的那幅著名油畫《三勇士》。於是,巴別爾產生了一個想法,即通過與葉甫蓋尼婭的關係,結識並且投靠葉若夫,為自己尋得一把政治保護傘。從那時起,巴別爾就開始悄悄構思一部新的長篇小說,他身邊的人只隱隱聽說,那是「一部以國家高層人物為背景」的反間偵探作品,巴別爾甚至連家人都不點破小說的內容,他覺得作品發表前洩露內容,十分危險,更何況小說的內容涉及國家秘密警察機構。其實,早就有人推測,小說的主人公可能是葉若夫。巴別爾曾對友人說,小說的名字是《羅斯托夫的秘密警察》。總之,1934年,是巴別爾的重要年份,首先,他與相識兩年的莫斯科地鐵工程師彼洛什科娃(ahtohиhaПиpoжkoвa)結為伉儷;其次,蘇聯成立作家協會,巴別爾的靠山高爾基當選主席,巴別爾自然成為蘇聯作協第一批會員。
再說葉若夫,他雖然出身工農,沒有文化,但由於身居高位,身邊經常聚集著一批精英,比如蘇聯著名記者,社會主義勞動英雄戈爾佐夫(mиxaилФpидляhд),蘇聯著名戰鬥機試飛員,蘇聯英雄契卡洛夫(baлepийЧkaлoв)以及知名作家肖洛霍夫(mиxaилШoлoxoв)等人,他們也是葉若夫家的常客。巴別爾進入這個圈子後不久,又一次,他親眼目睹了一件事,讓他惶恐不安。蘇聯秘密警察向葉若夫提交了一卷磁帶,裡面是他老婆葉甫蓋尼婭與作家肖洛霍夫在大都會酒店(metpoпoль)215房間幽會的錄音。葉若夫聽罷,氣得大發雷霆,把葉甫蓋尼婭痛揍一頓,卻不經意間殺雞給猴看,警告了巴別爾。因為那時,巴別爾一方面在政治上巴結葉若夫,另一方面還與葉甫蓋尼婭眉來眼去。葉若夫把葉甫蓋尼婭調入很有影響力的《蘇聯建設》(《cccphactpoйke》)雜誌做編輯,葉甫蓋尼婭上任後,又悄悄安排巴別爾在雜誌做專欄作家,每個月支付他數額可觀的稿酬。
俄羅斯歷史學家薩爾諾夫(Бeheдиktcaphoв)說,葉若夫雖然痛恨肖洛霍夫勾引他老婆,卻也沒有動用職權,整肅這位後來的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有人說,葉若夫對他家文藝沙龍的座上賓都網開一面,對巴別爾亦如此。不過,另外一位歷史學家彼得羅夫(hиkиtaПetpoв)卻持異議,他說,自從巴別爾跨進葉若夫家大門,其一舉一動,就已在蘇聯秘密警察的嚴密監控之下。至1939年春季,蘇聯內務部所掌握的巴別爾材料,已經足夠對他下手。比如,他的黑材料中有這樣的記載,巴別爾說,「蘇共黨員的奴性讓人感到恐怖,每個知識分子隨時都感到蹲監獄的恐怖。這就是蘇聯國家體制的特點,在蘇聯這塊土地上,有才華的人沒有地位和出路。黨的文藝政策中,沒有文藝探索,沒有文藝家的獨立性以及表現真實的技巧」。俄羅斯歷史學家薩爾諾夫說,巴別爾這番話很有可能是講給葉若夫夫婦的,因為,這是一番肺腑之言,這樣的話,巴別爾只可能對葉若夫說,因為巴別爾視他為最親近的人。
那麼,又是誰,出賣了巴別爾呢?當然只能是葉若夫。俄羅斯歷史學家認為,葉若夫這樣做,是對巴別爾與自己老婆偷情的報復。其實,巴別爾與葉甫蓋尼婭的曖昧關係,早已被葉若夫發現,雖然他嘴上說,巴別爾與葉甫蓋尼婭之間是正常交往,顯然那只是為了維持面子。但葉若夫被捕後他大力揭發檢舉巴別爾,說巴別爾和他老婆之間是赤裸裸的間諜行為。由於巴別爾的身份屬於蘇聯秘密警察,所以,內務部對他的偵查周密而系統,1939年,一直在政治上走鋼絲的巴別爾,終於被從別列捷爾吉諾作家村帶走,成了出賣祖國的嫌疑犯。
蘇聯解體後,俄羅斯公開了蘇聯最高法院軍事法庭審訊巴別爾的記錄。巴別爾在法庭上說,他在30年代的最後幾年,一直埋頭撰寫新書,並在1938年年底完成了書稿,根本沒有時間和精力從事間諜工作。最後,他還請求法庭給他時間,讓他將新書寫完。蘇聯著名作家愛倫堡(ИльяЭpeh6ypг)曾到獄中探望巴別爾,問他:「你為何要接近葉若夫夫婦,是在用生命去冒險還是想跟死亡做遊戲呢?」巴別爾莞爾道:「我只想解開一個謎。」
巴別爾所說的這個謎,與他的寫作分不開。那時他已經徹底放棄了短篇小說,上面提過,他最後所寫的是長篇小說《羅斯托夫的秘密警察》。而寫秘密警察,不僅僅要保持一份強烈的好奇心,更需親身與他們接近,甚至親近,也許這就是巴別爾為解開謎底,而去做的冒險。巴別爾為了這次冒險,寧願以生命為代價,蘇聯老作家伊斯坎德爾告訴我,巴別爾原本可以避開牢獄之災,更不必慘遭死刑。
1935年,他曾隨蘇聯代表團前往法國參加「世界保衛文化與和平大會」,原本斯大林不同意他出國,但大會主席團點名要見巴別爾和帕斯捷爾納克(БopиcПactephak)。斯大林無奈,為了維護蘇聯的面子,被迫同意他們兩人前往,此事本身已經從側面說明了斯大林對巴別爾的態度。巴別爾去了巴黎之後,本也可滯留不歸,因為他的前妻、女兒、母親和姐姐那時都定居在巴黎和比利時,更何況,母親和姐姐曾經提出了讓巴別爾留下的請求,何況那時巴別爾已經紅遍歐洲,法國作家羅曼·羅蘭(romainrolland)、亨利·巴比塞(henribarbusse)和德國作家托馬斯·曼(thomasmann),都極其欣賞巴別爾,假如巴別爾開口移民歐洲,他們也都會幫忙。但是,巴別爾最終也沒有開口,他知道,移民歐洲的費用是個天價,他和妻子彼洛什科娃根本負擔不起。
1935年,巴別爾在巴黎開完會返回莫斯科,繼續在《蘇聯建設》等媒體撰文,他還做了一期紀念高爾基專刊,歌頌他的文學教父。然而,僅隔一年,1936年,高爾基突然死去,巴別爾哀悼之餘,心中愈感悲涼,蘇聯一場大風暴遲早將臨,他最終在劫難逃,因為他失去了高爾基這個保護神。那時,葉若夫家的文化沙龍名人薈萃,正辦得紅紅火火,巴別爾與葉甫蓋尼婭的交往更為頻繁,他們不僅在家見面,還在野外幽會,直到有一天,斯大林突然闖入了葉若夫家的名人沙龍,事情才急轉直下。
葉若夫的同時代人回憶說,斯大林偶爾也會自駕車,或者送葉若夫回家,或者親自登門拜訪。那天,斯大林駕到之時,葉若夫家正歌舞昇平,斯大林與大家握手相識,讚美葉甫蓋尼婭的美貌,他甚至稱葉甫蓋尼婭是「紅髮天使」。有歷史學家推斷,說斯大林此次微服私訪,是因為暗戀葉甫蓋尼婭。如此看來,葉若夫家的文化沙龍就愈加複雜了。假如巴別爾接近葉若夫是為了尋找保護傘,那麼,他似乎忽略了一點,那就是,蘇聯時代,官員大都是靠告密起家,靠犧牲別人來保全自己的。比如,葉若夫的前任雅各達(ГehpиxЯгoдa),1934年至1936年曾擔任內務人民委員會黨中央書記,他在任期間,經斯大林授意公審並槍決了季諾維耶夫、加米涅夫等老布林什維克,後自己也被指控為人民的敵人、納粹德國間諜、托洛茨基分子和陰謀篡權者,捲入了反蘇同盟大案,結果被送上法庭,定罪槍決。葉若夫每每想起他,便渾身戰慄,寢食難安。斯大林的微服私訪,更讓他意識到大禍臨頭,生命將盡,遂於1939年9月,與葉甫蓋尼婭離婚,並約定永不相見。葉若夫離異後,安排葉甫蓋尼婭去南方度假,葉甫蓋尼婭在那裡突發精神病,服下安眠藥(苯巴比妥)自殺身亡,葉若夫連她的葬禮都沒有參加。即便如此,葉若夫也沒有逃過一劫,他於當年被捕,根據葉若夫臨死前的審訊記錄,他供認巴別爾和其他文化名人是外國間諜。1940年,葉若夫被執行槍決。
葉若夫入獄後,蘇聯相繼有150萬知識分子被捕,其中有一半人被槍決,斯大林的整肅運動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葉若夫家的座上賓戈爾佐夫遭到逮捕和槍斃,戰鬥機試飛員契卡洛夫也在試飛時神秘地摔死,連妻子葉甫蓋尼婭的前夫格拉東,也被處以極刑。
葉若夫遭到清洗之前,巴別爾問他:「假如我被逮捕審訊,該怎麼辦?」葉若夫說:「你就死扛,什麼都不承認。警察對你一點轍都沒有。」天真的巴別爾信以為真,後來他被捕入獄,在審訊初期,巴別爾不發一言,拒絕揹負莫須有的罪名和交代所謂叛黨同謀,但隨即遭到了警察的嚴刑拷打和逼供,受盡折磨,最終還是被迫招供。從1937年1月26日至2月1日,蘇聯作家在《蘇聯文學報》上紛紛表態支援大清洗運動,發表了三十多篇效忠宣告,論述運動的正確性和必要性,支援黨中央消滅一切人民的敵人。巴別爾也被迫在該報發表了署名文章《謊言、背叛和奴顏婢膝》(《Лoжь,пpeдateльctвo,cmepдяkoвщиha》)。他在文章中,明確表態支援斯大林對蘇聯著名黨務和國務活動家比亞達科夫(ГeopгийПяtakoв)的整肅,還致函法國作家安德烈·馬爾羅(andrémalraux),說蘇聯開展大清洗對工人階級是必要的,但卻引發了知識分子的誤解。歷史學家認為,單憑這封信,巴別爾就可能被投入監獄。除此之外,警察在巴別爾家中起獲了不少他收藏的作品,它們的作者很多被斯大林定性為「人民公敵」,這也為巴別爾加罪一條:同情被清洗者。
1939年,蘇聯畫家瓦涅齊安(apambaheциah)給巴別爾畫了一幅肖像,成了巴別爾留在人間的最後圖畫。4月,巴別爾在列寧格勒舉辦了最後一場小說朗誦會。4月15日巴別爾被捕,理由是,他為外國機構從事間諜活動。巴別爾妻子彼洛什科娃回憶說,15日清晨,她住在莫斯科市內,而巴別爾住在郊外別列捷爾金諾作家村,兩位帶槍的秘密警察先將彼洛什科娃叫醒,帶著她驅車趕往作家村,他們上前去叫門,巴別爾沒有馬上開門,彼洛什科娃知道巴別爾那時在穿衣服,他不會光著身子出來開門。巴別爾開門後,警察走進去搜查,彼洛什科娃隨後走進屋來,她見到屋中的氣氛很緊張,就對巴別爾莞爾一笑,說:「我還以為你去敖德薩了呢。」這時,兩個警察把巴別爾的書稿和書信,裝進一隻只大口袋裡,彼洛什科娃見狀,又說:「真可惜,那是我們的家信。」其中一位警察還接茬說:「我們對你們的家信沒有異議。」他說得對,因為無論對警察還是巴別爾本人,最重要的不是家信,而是手稿,那時,警察最想要的是巴別爾從事間諜工作的證據,而巴別爾則想保護自己剛剛殺青,還未來得及修改的長篇小說。
根據蘇聯419號秘密卷宗披露,秘密警察前去搜查巴別爾的住宅,師出有名,內務部懷疑他「參與反蘇陰謀恐怖活動和間諜活動」。秘密警察逮捕巴別爾的時候,還沒收了他的全部手稿,具體數量是,15個檔案袋,11個寫滿字的本子和7個寫滿了字的活頁夾。
巴別爾再也沒有見到他被沒收的手稿,而且至今查無下落,歷史學家一致認為,那些手稿後來都被秘密警察銷燬了,並且沒有留下任何銷燬手續。關進了監牢的巴別爾更是悽慘,他開始拒不交代自己的所謂罪行,被施以酷刑後,他精神徹底崩潰,竟然胡編亂造,「交代」了間諜組織的全部名單,名單中包括蘇聯著名作家愛倫堡、戲劇家梅耶荷德(bceвoлoдmeйepxoльд)和著名導演愛森斯坦等十餘名蘇聯著名文藝家和社會活動家。巴別爾還被迫承認與託派有關係,在蘇聯作家、演員和導演中間,曾散佈反蘇言論以及為法國情報機構充當間諜。審訊記錄顯示,巴別爾說,他1933年通過作家愛倫堡認識了法國間諜作家安德烈·馬爾羅,並向他提供了蘇俄空軍情報。雖然,巴別爾後來給蘇聯總檢察長寫翻供信,坦言他是在重刑逼供下胡編亂造,栽贓名人。儘管如此,戲劇家梅耶霍爾德還是因此鋃鐺入獄,最後被判處死刑。
巴別爾自1939年5月起,羈押在莫斯科郊外的蘇漢諾夫監獄,當年在監獄的地盤上,有一座「聖葉卡捷琳娜」教堂。巴別爾和葉若夫都關在此,僅一牆之隔,先後遭到槍決,這聽上去似乎非常諷刺,但卻是事實。
1940年1月27日,巴別爾被蘇聯最高法院軍事法庭判處死刑,執行名單由斯大林親自籤屬。巴別爾的死刑由內務部行刑隊執行,具體執行人是,莫斯科衛戍警長布洛欣及行刑隊隊員費季索夫和卡里寧。蘇聯內務部檔案記載,行刑地點就在聖葉卡捷琳娜教堂旁邊,衛戍警長布洛欣,走上前去,朝巴別爾頭部開了一槍,殺死了這位文學天才。巴別爾的遺體葬於莫斯科頓河修道院(Дohckoйmohactыpь)。時隔9天,即1940年2月4日,曾被巴別爾當作政治保護傘的葉若夫,也在同一地點被槍斃,並葬在一個雜亂的大墳場。
至此,巴別爾的好奇心終於畫上了一個句號,一個神秘而急促、殘忍又無奈的句號,一如他不朽的作品《騎兵軍》。
2015年暮春草於莫斯科郊外
2016年初春改畢於北京廠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