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個俘虜死了。我心知肚明。索爾莫沃工人的排長戈洛夫殺死了高個子波蘭人的時候,我對司令部首長說:
「排長開的這個頭會害了戰士們。應該把俘虜送司令部審問。」
司令部首長批准了。我從包裡取出鉛筆和紙,叫來戈洛夫。
「你從眼鏡裡看世界。」他說,憤恨地盯著我。
「是從眼鏡裡看。」我說,「戈洛夫,你從哪兒看世界?」
「我從我們工人不幸的生活裡看世界。」他邊說邊走向一個俘虜,兩隻手裡拿著一件軍服,兩隻袖子晃晃蕩蕩。軍服不合身。袖長僅到胳膊肘。於是,戈洛夫就用手指去摸那俘虜的狙擊騎兵長襯褲。
「你是軍官?」戈洛夫說,一隻手遮住太陽。
「不是。」我聽到了明確的回答。
「我兄弟就不穿這個。」戈洛夫嘟囔了一聲,就不說話了。他默不作聲,渾身哆嗦地看著俘虜,眼睛泛白並睜得很大。
「我媽織的。」俘虜肯定地說。我轉身看了他一眼。這是一個腰身纖細的年輕人。黃色的雙頰上爬滿絡腮鬍子。
「我媽織的。」他又說了一遍,就垂下了眼睛。
「你媽是女工。」安德留什卡·布拉克,臉蛋緋紅,發如絲綢的小哥薩克誇了一句,正是他從要死去的波蘭人身上扒下了褲子。這條褲子扔到他的馬鞍上,安德留什卡笑著策馬馳到戈洛夫跟前,小心翼翼地從他手上取走軍服,扔到自己馬鞍上搭著的褲子上,輕盈地揮下馬鞭,離我們而去。
就在這一瞬間,太陽從烏雲裡傾瀉而出。它絢爛地包裹了安德留什卡的馬,它快活地奔跑,禿尾巴無憂無慮地搖擺。戈洛夫困惑不解地望著遠去的哥薩克。他轉過身來,看到了正在登記俘虜名單的我。然後他又看見了爬滿絡腮鬍子的年輕人。後者正向他抬起傲慢青春的平靜的雙眼,衝著他的驚慌失措露出微笑。於是,戈洛夫將雙手卷成筒狀,喊道:我們蘇維埃共和國還在,安德烈,瓜分它還早了點兒,放下那些破爛兒。
安德留什卡置之不理。他策馬快跑起來,他的小馬敏捷地甩著尾巴,彷彿在同我們揮手告別。
「叛變了。」戈洛夫嘟囔道,逐字說出這詞,痛苦不堪,僵立原地。他呈跪姿,瞄準,射擊,但沒打中。安德烈立即調轉馬頭,並向排長迎面馳來。緋紅而血氣方剛的臉上滿是怒容。
「聽著,老鄉,」他聲音宏亮地喊道,突然他對自己有力的嗓音感到愉快,「排長,我真該把你送到你孃的那個世界去。你抓了10個波蘭人就大驚小怪,我們成百地抓沒叫過你……你要是工人的話,那就幹好自己的事兒吧……」
於是,安德留什卡得意地看了一眼我們,便絕塵而去。排長瞟都沒瞟他一眼。他一隻手捂住額頭,鮮血從騎兵連長頭上像雨水般淌下。他趴下身子,爬到小溪邊,將受傷的滿是鮮血的腦袋,伸到即將乾枯的水中很久……
9個俘虜死了。我心知肚明。我騎在馬上,將認認真真地打了豎格的名單留給他們。第一欄是編號,第二欄是姓名,第三欄是部隊番號。共有9個編號。其中第4位是個羅茲的店員,猶太人阿道夫·舒爾梅斯特。他一直用嬌生慣養的雙手摩挲著我的馬和撫摸著我的皮靴。他的一條腿被槍托打傷。從那條腿拖出細細的痕跡,猶如受傷的瘸腿狗,長著麻子的橙黃色的禿頭上冒著汗,在太陽下閃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