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伊凡

騎兵軍 巴別爾 第1頁,共2頁

助祭阿凱耶夫兩次臨陣脫逃。他因此被遣送莫斯科懲戒團。總司令卡緬涅夫,加米涅夫,謝爾蓋·謝爾蓋耶維奇前往陣地之前,在莫扎伊依斯克市視察了該團。

「我不需要他們,」總司令說,「把他們送回莫斯科掃茅房去……」

在莫斯科,懲戒團好歹拼湊的一個補充連。助祭便跑到別的連隊去了。他到了波蘭戰場並稱在那兒耳朵聾了。包紮隊的助理醫師巴爾蘇茨基為他忙活了一個禮拜,也沒有治住他那股子倔勁兒。

「去他的吧,讓聾子滾一邊去吧,」巴爾蘇茨基對衛生員索伊欽科說,「到輜重隊弄輛大車來,我們送助祭到羅夫諾去檢查……」

索伊欽科到輜重隊弄來三輛大車,頭一輛車上坐著車伕阿金菲耶夫。

「伊凡,」索伊欽科對他說,「把聾子拉到羅夫諾去。」

「可以拉他去。」阿金菲耶夫答道。

「給我打張收條回來……」

「清楚了,」阿金菲耶夫說,「收條什麼理由,他耳聾?……」

「你的蒲席比別人的麥子還金貴,」衛生員索伊欽科說,「這就是全部理由,他是個共濟會分子,不是什麼聾子…」

「可以拉他去。」阿金菲耶夫重複了一遍,就跟著其他的馬車走了。

包紮站共聚集了三輛大車。頭一輛大車上坐著被調往後方的女護士,第二輛拉的是一位得了腎炎的哥薩克,伊凡·阿凱耶夫坐在第三輛車上……

一切收拾停當,索伊欽科招呼了一聲助理醫生。

「我們的共濟會分子要走了,」他說,「革命法庭車隊憑條子拉他去,現在就出發嘍……」

巴爾蘇茨基透過小窗戶看了一眼,一看見大車,就從房裡衝了出來,渾身通紅,不戴帽子。

「天哪,你想要他的命啊!」他衝阿金菲耶夫喊道,「得給助祭換個車。」

「你把他換哪兒去,」站在旁邊的哥薩克說著笑了起來,「我們的萬尼亞都能找著他……」

阿金菲耶夫手執鞭子站在自己的馬旁邊。他摘下帽子,彬彬有禮地說:

「您好,助理醫生同志。」

「你好,朋友,」巴爾蘇茨基回答道,「你簡直是畜牲。得給助祭換個地方坐……」

「我很想知道,」於是,哥薩克厲聲說,他的上嘴唇在閃亮的牙齒上顫抖了一下,便開始蠕動和哆嗦起來,「我很想知道,當敵人想方設法折磨我們的時候,當敵人往死裡打我們的時候,當敵人在我們的腿上綁石塊,在我們雙手纏毒蛇的時候,它對我們合適不合適——臨死的時候堵上耳朵,這到底合適不合適呢?」

「萬尼亞擁護政委,」科羅特科夫,第一輛大車的車伕喊道,「哈,擁護……」

「什麼‘擁護’不‘擁護’的!」巴爾蘇茨基咕噥了一聲轉過身去,「我們都擁護。只是照章辦事……」

「可是我們的聾子耳朵聽得見。」阿金菲耶夫驀地打斷他的話,在粗胖的手指頭裡轉動著鞭子,嘿嘿笑了起來又衝助祭擠擠眼兒。後者坐在大車上,搭拉著寬厚的肩膀,搖著頭。

「得啦,和上帝一起出發吧!」醫生無可奈何地喊了一聲,「你給我負全責,伊凡……」

「我同意負責。」阿金菲耶夫若有所思地回答道,並鞠了個躬。「坐舒服點兒,」他頭也不回地對助祭說,「再坐舒服點兒。」哥薩克重複著,把韁繩握在手裡。

幾輛大車排成一溜,一輛接一輛地在公路上跑了起來。科羅特科夫跑在前面,阿金菲耶夫跑在第三個,他用口哨吹著歌,揮動著鞭子。就這樣,他們跑了15俄裡,將近傍晚的時候,他們被突然湧來的潮水般的敵人衝散了。

這天,7月22日,波蘭人迅速機動破壞了我軍後方,突進科金鎮,並俘虜了第十一師的許多戰士。第六師的數個騎兵連投入科金地區抗擊敵人。部隊閃電般機動截斷了車隊去路,軍事法庭車隊在戰鬥風口浪尖上轉悠了兩天兩夜,第三天夜裡他們才勉強突圍上路,後方各個指揮部正沿著這條路撤退。午夜時分,我在這條路上遇到了他們。

我擺脫絕境後,曾在霍亭城戰鬥結束時見過他們。在霍亭城戰鬥中,我的馬被打死了。我只得換乘衛生隊的敞篷馬車。傍晚之前,弄上些傷員來。沒事的人被趕下車,我便獨自留在一座被炸燬的小農舍旁。夜晚騎著一匹匹活潑靈巧的馬兒朝我奔來。大車隊的哀號充滿了宇宙。道路隱沒在尖厲的叫聲籠罩著的大地上。群星從夜晚涼爽的肚腩裡爬出來,廢棄的村莊在地平線下熊熊燃燒。我扛起鞍子,沿著被拆毀的田界走去,在拐彎兒的地方,我尿急停了下來。輕鬆了之後,我扣上釦子,覺得手上濺了幾點兒尿。我點上燈,轉過身,看見地上躺著一具淋了我尿的波蘭人屍體。一個記事本和比蘇斯基的幾頁告民眾書殘頁扔在屍體旁。波蘭人的記事本里記錄著零用錢的花銷,克拉科夫話劇院的劇目場次及一位名叫瑪麗婭-露易莎的女人的生日。我用元帥和總司令比蘇斯基的告民眾書,從我不相識的兄弟的頭骨上擦去臊臭的尿液,然後走了,讓沉重的馬鞍子壓彎了腰。

正在這時,附近什麼地方響起了車輪吱吱嘎嘎的聲音。

「站住!」我喊道,「誰?」

夜晚騎著一匹匹活潑靈巧的馬兒朝我奔來,地平線上噴吐著火舌。

「革命法庭的。」被黑暗所吞食的聲音回答道。

我朝前奔去,撞在大車上。

「我的馬被打死了,」我大聲說,「我的馬叫小桂冠……」

沒人回答我。我爬上大車,把馬鞍子枕在腦袋下面,進入了夢鄉,天麻麻亮的時候才醒來,發黴的乾草和萍水相逢的旅伴伊凡·阿金菲耶夫的身體焐得我暖烘烘。早晨哥薩克醒得比我晚。

「上帝保佑,這回能看見了,」他說,從小箱子底下抽出左輪手槍,在助祭的耳朵上方開了一槍。後者正襟危坐地在他前面趕馬。在他謝頂的腦袋上邊飄動著稀疏的灰髮。阿金菲耶夫又在他另外一隻耳朵上方開了一槍,便把左輪槍插進槍套。

「早晨好,萬尼亞!」他對助祭說,呼哧呼哧地穿上鞋,「該讓他受點兒罪了吧?」

「夥計,」我喊道,「你要幹嗎?」

「幹什麼都不為過,」阿金菲耶夫回答說,伸手把吃的拿了出來,「他跟我裝孫子已經三天啦……」

於是,頭一輛大車上的科羅特科夫上搭了話兒,我在第三十一團就認識他,他給我講述了助祭故事的來龍去脈。阿金菲耶夫伸直了耳朵,專心地聽著,然後從鞍子下面拿出一條用粗麻布裹著的、粘著乾草屑的烤牛腿。

助祭從趕車的位置上朝我們爬過來,用小刀切下半生不熟的發綠的肉,分給我們一人一塊。吃完早飯,阿金菲耶夫把牛腿放進袋裡紮上,塞到乾草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