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兵連長特隆諾夫

騎兵軍 巴別爾 第1頁,共2頁

中午,我們把我們的騎兵連長特隆諾夫被子彈洞穿的屍體運到索卡爾市。他是早晨打敵機的時候戰死的。所有子彈都打在特隆諾夫臉上,他雙頰彈痕累累,舌頭被打斷。我們儘量把死者的臉擦乾淨,免得他的樣子太恐怖,我們把高加索馬鞍放在棺材頭旁,在一個莊嚴的地方,市中心緊靠柵欄的地方,給特隆諾夫挖了個墓穴。我們騎兵連騎著馬到團部和師軍事委員去了。大教堂的鐘兩點時,我們老掉牙的小炮放了第一炮。它盡三英寸口徑之能向陣亡的連長行大禮,我們把棺材抬到挖開的墓穴邊。棺蓋敞著,正午純淨的太陽映照著瘦長的屍身和他那張塞滿了斷齒的嘴,還有腳後跟並齊、彷彿操練時穿的、擦得乾乾淨淨的靴子。

「戰士們!」團長普加喬夫站在墓穴邊上,眼望死者說,「同志們!」他渾身顫抖,立正站著說道,「我們現在安葬帕沙·特隆諾夫,世界英雄,我們向帕沙致以最後的敬禮……」

普加喬夫抬起熬得通紅的眼睛,仰望天空,大聲痛悼第一騎兵軍陣亡將士,讚揚了這支用歷史鐵錘在未來世紀的鐵砧上錘打出來的自豪之軍。普加喬夫大聲唸完悼詞,緊握著弧形車臣式軍刀的刀柄,釘著銀馬刺的破皮鞋蹭著地。樂隊等他講完話便演奏《國際歌》,哥薩克們開始同帕沙·特隆諾夫告別。全連上馬,對天排槍齊鳴,我們那門三英寸口徑的小炮又悶聲悶氣地響了一次,我們派三名哥薩克去弄花圈。他們策馬飛奔,疾馳射擊,側身鞍外,表演騎術,並採回一大束紅花。普加喬夫把花朵撒在墓旁,我們逐個走近特隆諾夫,同他最後吻別。我站在最後一排,用嘴唇觸了觸馬鞍圍著的清明的額頭,便進了城,到哥特風格的索卡爾市裡去了,那是個籠罩著藍色的塵埃和無法剋制的加里齊憂鬱之情的城市。

大廣場從公園向左延伸出去,廣場上聳立著幾座古老的猶太教堂,穿著扯爛長襟的大褂猶太人在這個廣場上對罵、互毆。其中一部分人是正統派,他們盛讚阿達西亞學說——來自伯爾茲拉比的教義,為此,溫和派的哈西德教教派,古夏京的拉比猶大的門徒們便抨擊他們。猶太人對喀巴拉爭吵不休,並在爭論中提起伊里亞,比利亞的加昂,哈西德派教徒壓迫者的名字。

「伊里亞!」他們扭曲著身子喊道,張大長滿鬍子的嘴。

哈西德派的人忘記了戰爭和槍炮聲,指名道姓地辱罵伊里亞,這個比利亞大司祭的名字,我因特隆諾夫犧牲心情沉重,便也在他們中間推搡,為排遣心中痛苦,也和他們一起扯著嗓子大喊,直到那個一臉死相和身體頎長,猶如堂·吉訶德一樣的加里奇人出現在我眼前。

這位加里奇人穿著一件拖到後腳跟的麻布長衫。他這一身打扮好像是去參加葬禮,或是聖餐禮,還牽著一頭亂毛蓬鬆的小母牛,他那龐大的軀幹上安著一顆搖搖晃晃的、小小的和洞穿的蛇頭;腦袋上扣著一頂鄉下草編的寬簷帽並晃動著。可憐的小母牛被牽著跟在加里奇人後面;他神氣十足地牽著小牛,滾燙的天光被他絞架般碩長的骨架分割。

他步態莊重地走過廣場,拐進一條濃煙令人作嘔的斜巷。年老的黑種猶太女人,在燒焦的房屋裡,在簡陋的廚房裡忙成一團,她們都長著大得出奇的乳房。加里奇人從她們身邊走過,在小巷盡頭被打壞建築的山牆下收住腳步。

那邊,山牆那邊,一位吉卜賽鐵匠坐在歪歪斜斜的白柱子旁,正在給馬釘掌。吉卜賽人用錘子敲著馬蹄,不時甩一甩油乎乎的頭髮,微笑著吹著口哨。幾個哥薩克牽著馬站在他周圍。我的加里奇人走到鐵匠跟前,不聲不響地遞過一打烤土豆,誰也不看又轉身往回走。我本想跟他走,因為我知道他是誰,他在這兒,索卡爾市的日子過得怎麼樣。但一位正等著釘馬掌的哥薩克攔住了我。這個哥薩克叫謝里維爾斯托夫。他是當年從馬赫諾那邊來的,在第三十三高加索團服役。

「留托夫,」他說,跟我握手問好,「你怎麼什麼人都害啊,魔鬼附體了吧,留托夫,今兒早上你幹嗎要害死特隆諾夫?」

謝里維斯爾托夫聽信了別人的胡說亂語,對我出言不遜,好像今天早晨是我殺死了騎兵連長特隆諾夫似的。謝里維爾斯托夫為此對我百般斥責,當著所有哥薩克的面斥責我,但他說的沒一句屬實。不錯,今兒早晨我是跟特隆諾夫吵過架,因為特隆諾夫沒完沒了地虐待俘虜,我跟他吵了一架,可是,他死了,帕什卡,世上再也沒人審判他了,我是最後一個審判他的人。我們爭吵的原因即如此。

今天的俘虜是我們天亮的時候在扎沃塔鎮抓到的。他們總共10人。我們抓獲他們時,他們只穿著內衣。一堆軍服堆在波蘭人腳下,這是他們耍的花招,為了不讓我們從軍服上分出官兵。是他們自己脫掉衣服的,可這一次特隆諾夫非要弄個水落石出。

「軍官出列!」他命令道,向俘虜走過去,拔出左輪手槍。

今天早晨特隆諾夫的頭部已經負了傷,他的腦袋纏著破布,鮮血從破布裡滲出,就像水從草垛滴下。

「軍官們,趕快坦白吧!」他重複了一句,並用手槍柄捶打波蘭人。

那時從人群裡走出一位瘦削的老人,光裸的肩胛骨顯得特大,顴骨蠟黃,短髭下垂。

「……這場戰爭到頭啦,」老頭以令人費解的興奮說道,「軍官都逃跑啦,這場戰爭到頭啦……」

於是這名波蘭人向騎兵連長伸出兩隻發青的手。

「五根手指頭,」他說,搖晃著乾癟的大手悲號起來,「我用這五根手指頭養活一家人啊……」

老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身子搖搖晃晃,激動得眼淚橫流,跪倒在特隆諾夫面前,但是特隆諾夫用軍刀把他推開了。

「你們這些當官兒的都是混蛋,」騎兵連長說,「你們當官的把衣服都扔在這兒……誰穿上合身,誰就得完蛋,我來試試看……」

說著,騎兵連長從破衣服堆裡挑出一頂鑲邊的軍官帽,扣在老頭的腦袋上。

「正合適,」特隆諾夫低聲道,邊向前逼近,邊低聲嘟囔道,「正合適……」隨即便將軍刀插進俘虜的喉嚨。老頭倒下了,兩條腿動彈了一下,珊瑚般的鮮血像小溪似的冒著泡沫從他的喉嚨裡湧出。這時,安德留什卡·沃謝米列托夫悄悄溜到死者跟前,一隻耳環和鄉下人的圓脖子閃閃發光。安德留什卡解開波蘭人的扣子,輕輕地晃了晃他,便開始從死人身上扒褲子。他把褲子扔到自己的馬鞍上,又從衣服堆裡揀了兩件軍服,然後,揮動鞭子,離我們而去。在這一瞬間,太陽鑽出了雲層。陽光剎那間照遍了安德留什卡的馬。它快活地奔跑著,它的禿尾巴無憂無慮地搖動著。安德留什卡沿著小路向樹林子跑去,我們的輜重車隊就停在那樹林子裡,輜重車的馬車伕們發狂了一般,朝沃謝米列托夫又吹口哨,又打手勢,彷彿他是啞巴似的。

那哥薩克已經跑到一半的路,但特隆諾夫突然單膝跪地,衝著他的背影聲音沙啞地喊道:「安德烈,」騎兵連長望著地說,「安德烈,」他重複了一遍,沒從地上抬起眼皮,「我們蘇維埃共和國還活著,瓜分它還早了點兒,快把那些破爛兒放下,安德烈。」

可是沃謝米列托夫不僅連頭都沒回,而且還讓馬放開哥薩克令人驚歎的小步跑起來,他的馬活潑地甩著尾巴,彷彿在同我們揮手告別。

「叛變了。」特隆諾夫嘟囔說,他感到驚訝。「叛變了!」他說道,急忙把卡賓槍抵住肩膀,開了一槍,但慌忙中沒有打中。可安德烈這回停了腳步,他衝著我們調過馬頭,在鞍子上像老孃兒們似的顛了顛,一臉怒氣並漲得通紅,他的雙腿哆嗦著。

「聽著,老鄉,」他喊道,往這邊策馬跑來,他聽到自己低沉、有力的嗓音馬上平靜下來,「老鄉,我真該把你送到你孃的那個世界去……你抓了10個波蘭人就大驚小怪的,我們成百地抓沒叫過你……你要是工人的話,那就幹好自己的事兒吧……」

安德留什卡把褲子和兩件軍服從馬鞍子上扔下來,鼻子裡哼哧一下,離開騎兵連長,過來幫我編制剩餘俘虜名單。他在我身邊轉來轉去。鼻子裡哼哧得更響了,而他這樣添亂讓我心煩。俘虜們都大叫著從安德留什卡身邊逃開,他追上他們,攔腰抱住他們,就像獵人為了看清黎明時鳥群飛向小河,將一捆蘆葦撥開收抱入懷那樣。

我忙著審問俘虜,把難聽的話都說盡了,勉強登記了8個人,記下了他們的部隊番號,武器的型號,又開始審問第9個人。第9個是個青年人,長得就像上等雜技團裡表演體操的德國演員。青年人驕傲地挺著德國人的胸脯,留著連鬢鬍子,穿著一件針織緊身上衣和一條獵騎兵襯褲。他把高高的胸脯上的兩隻乳頭對著我,將汗溼的、淺色的頭髮向後掠去,說出他部隊的番號。這時安德留什卡一把揪住他的襯褲,厲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