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夫利琴科,馬特維·羅季奧內奇的一生

騎兵軍 巴別爾 第2頁,共2頁

「工錢?」這時,我的老爺跳了起來,把我推倒,用腳踹我,使勁抽我嘴巴。「給你工錢?你忘記牛軛了嗎?去年你套牛把牛軛弄壞了,我的牛軛呢?」

「我賠你牛軛,」我回答我的老爺,用坦誠的眼睛盯著他,我低三下四地跪在他面前,「我賠你牛軛,可你別逼得太緊。老人家,寬限我幾天吧…」

怎麼著,哥們,你們是斯塔弗羅波爾的人,我的鄉親們,同志們,我的親兄弟們,老爺等我賠錢等了五年,這五年我音訊全無,直到1918年到我這失蹤的人家裡來做客,它騎著精神抖擻的馬兒,騎著戈巴爾達馬來啦。它帶來一輛大車和所有的歌。啊,我的愛啊,1918年!難道咱倆能不再狂歡一次嗎,我的小心肝,1918年……我們唱盡你的歌,喝乾你的酒,將你的真理做成決議,可你只給我們剩下一幫文書。唉,我的小心肝啊,那些日子裡在庫班馳騁的,隔著一步之遙送了將軍命的,可不是那幫文書。那時,馬特維·羅季奧內奇倒在普利庫姆斯克城下的血泊裡,馬特維·羅季奧內奇距利金諾莊園只有五俄裡。於是,我,馬特維便到那兒去了,一個人,沒帶部隊,和和氣氣地走進了上房。土地局的人坐在那兒,尼基金斯基在給他們上茶,畢恭畢敬,但一見我,立刻臉變,可我還是在他面前脫下羊皮帽。

「你們好,」我對大家說,「你們好,老爺,你是把我當客人呢,還是想怎麼著?」

「我們會心平氣和,以禮相待。」有人立刻回答我說,從說話口氣看,他是個土地測量員,「我們會心平氣和,以禮相待,可你,帕弗利欽科同志,看來是從很遠的地方騎馬來的,渾身上下髒得要命,我們土地局的人,看著你這樣子就害怕,你怎麼會這樣?」

「這是因為,」我回答道,「你們土地局的人冷血,因為我的腮幫子一直燒了5年,在戰壕裡燒,在娘兒們面前燒,到了末日審判的時候還得燒,末日審判的時候」,我邊說,邊看著尼基金斯基,好像很開心似的,他的眼睛沒了,臉中間只剩下了兩個圓球,就像額頭下面嵌了兩個球,他瞪著水晶球瞧著我,似乎也開心,實則很嚇人。

「馬久什卡,」他對我說,「我們是老相識了,可我太太娜傑日達·瓦西里耶芙娜因為最近發生的事,喪失了理智,她過去待你可不錯呀,娜傑日達·瓦西里耶芙娜,馬久什卡,你不是也最敬重她嗎,難道你不想在她死前看她一眼嗎?」

「行,」我說,跟著他走進另一間屋子,在那兒他開始用手碰我,先碰我的左手,後碰右手。

「馬久什卡,」他問道,「我的命運握在你手裡嗎?」

「不,」我道,「你少說這種話,上帝遠離了我們:我們的命苦,我們的命賤,別說這種話,你要是願意,就聽聽列寧在信裡說的……」

「寫給我的?給尼基金斯基的?」

「給你的,」我掏出一本命令彙編,翻到一張空白頁讀起來,儘管我大字不識一個。「以人民的名義,」我念道,「為了開創未來光明的生活,命令帕弗利欽科,馬特維·羅季奧內奇可酌情剝奪各色人等的生命……瞧,這就是列寧給你寫的信……」

他衝我喊道:不!

「不,」他說,「馬久什卡,就算我們的生活完蛋了,功德等於聖徒的俄羅斯帝國之血不值錢,可是,你要多少血,你就能要多少,我臨死時的目光,你反正也會忘記,倒不如讓我帶你去看一塊板磚更好吧?」

「看看吧,」我說,「也許更好。」

於是,我和他又穿過幾間房子,下到酒窖裡,他推開一塊磚頭,從磚頭後面取出一隻手飾匣。裡面裝的有寶石戒指,匣子裡還有項鍊、勳章和其他的珍珠聖像。他把匣子扔給我,就待在那裡。

「歸你啦,」他說,「拿著尼基金斯基的聖物滾吧,馬特維,回到你普利庫姆斯克的老巢去吧……」

我猛地抓住他的身子,掐他的喉嚨,揪他的頭髮。

「我挨的耳光怎麼了結,」我說,「我挨的耳光怎麼辦,兄弟?……」

於是,他不由自主地大笑起來,但沒有掙脫我。

「昧良心的,」他說,沒有掙扎,「我像對俄羅斯帝國軍官那樣對你說話,可你們。下流的東西,是吃狼奶長大的,朝我開槍吧,狗孃養的……」

但是我沒向他開槍,我該給他的絕不是一槍,我把他拖到客廳裡。娜傑日達·瓦西里耶芙娜徹底瘋了,她一會坐著,一會拿著出鞘的軍刀,照著鏡子,在大廳裡走來走去。我把尼基金斯基拖到客廳裡的時候,娜傑日達·瓦西里耶芙娜立即跑到圈椅上坐下來,她戴著一頂插著羽毛的天鵝絨皇冠,動作麻利地坐到圈椅上,舉刀向我致敬。於是,我便把尼基金斯基,我的老爺踩在腳下。我踹了他一個小時或者一個多小時,在這段時間裡,我完全領悟了活著的意義。「開槍,」我這樣說道,「只能讓人解脫,開槍是寬恕他,而對卑鄙地讓自己輕鬆的人,開槍不觸及靈魂,如果人有靈魂並能表現出來的話。我有時不知道愛惜自己,常常腳踹敵人一個小時或者更久,我很想知道我們的生活是個什麼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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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特維的愛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