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海蓁·格蕾絲,」他說,「你真是美麗迷人。」

「我知道,不錯吧?」

我聽到房間裡一個陰暗的角落傳來腳在地上蹭的聲音,艾薩克站在一個小小的木質誦經臺後面,雙手緊緊抓著誦經臺的邊緣。「你要坐下嗎?」我問他。

「不,我要開始致悼詞了。你來晚了。」

「你要……我……什麼?」

格斯示意我坐下。我拉過一把椅子,和他並排坐在圈子中央,他把椅子轉了一下,面朝艾薩克。「我想參加自己的葬禮,」格斯說,「順便問一句,你能在我的葬禮上發言嗎?」

「嗯,當然,沒問題。」我說著把頭靠在他的肩上。我把胳膊從他背後伸過去,把他和輪椅一起摟住。他疼得躲了一下,我鬆開手。

「棒極了,」他說,「我希望能夠作為鬼魂參與自己的葬禮,但為了保險起見,我想還是——倒不是為了讓你下不了臺,但我今天下午才想到,可以安排個預葬禮,而且我精神相當好,因此沒有別的時候比現在更合適了。」

「你倒是怎麼進這兒來的?」我問他。

「如果我說他們整晚都不關門,你相信嗎?」

「嗯,不相信。」我說。

「不信得好。」格斯微微一笑,「反正吧,我知道這麼做有點兒自我吹捧之嫌。」

「喂,你剽竊我的悼詞了,」艾薩克說,「我一開頭寫的就是你是個自吹自擂的渾球。」

我大笑起來。

「好吧,好吧,」格斯說,「悉聽尊便。」

艾薩克清清嗓子。「奧古斯塔斯·沃特斯是個喜歡自吹自擂的傢伙。但我們原諒他了。我們原諒他,不是因為他有一顆比喻意義上好極了,正如字面意義上爛極了的心,或者因為他比歷史上任何一個不吸菸的人都更知道怎麼拿煙最有範兒,或者因為他只有十八年的時間,而本應該有更多的。」

「十七。」格斯糾正他。

「我是假設你還有些日子好活,愛插嘴的討厭傢伙。」

「我跟你們說吧,」艾薩克繼續說,「奧古斯塔斯·沃特斯話多極了,多到在他自己的葬禮上他也會插話。他喜歡裝腔作勢:親愛的耶穌基督啊,那小子從來就連撒泡尿也要深刻思考一下人體排洩機制的深遠之隱喻迴響。他還很自負:我相信我從沒見過一個容貌魅力超過他,而又比他更敏銳地意識到自己的外貌魅力的人。

「但我要說:當有一天,未來的科學家出現在我家裡,帶著機器眼球叫我安上試試的時候,我會叫科學家們滾遠點,因為我不想看到一個沒有他的世界。」

到這時候我有點兒眼淚汪汪了。

「然後呢,既然我已經用修辭手段把關鍵意思講清楚了,我會安上機器眼球,因為我是說,有了機器眼,很可能能透視姑娘們的上衣什麼的。奧古斯塔斯,我的朋友,祝你如意。」

奧古斯塔斯抿著嘴唇緩緩點頭,然後衝艾薩克豎起大拇指。等恢復到平靜自若之後,他補充道:「要我說,就該把透視姑娘們的上衣那句刪掉。」

艾薩克仍然緊緊抓著誦經臺的邊緣。他哭了起來,埋下頭把額頭抵在臺面上。我看到他肩膀抖動著,然後,他終於說:「該死的,奧古斯塔斯,你竟然編輯自己的悼詞。」

「別在‘實實在在的耶穌之心’裡說髒話。」格斯說。

「該死的。」艾薩克又說了一遍,他抬起頭來,喉頭動了一下,「海蓁,能過來幫把手嗎?」

我都忘了他沒法自己走回圈子裡來。我站起來,把他的手搭在我胳膊上,領著他慢慢走回格斯旁邊我剛才坐的椅子上。然後我走到誦經臺上,開啟手裡的紙,上面列印著我寫的悼詞。

「我的名字是海蓁。奧古斯塔斯·沃特斯是我的平生摯愛,災星下的戀人。我們的愛情故事蕩氣迴腸,我沒法開口講這個故事,因為只要講一句,我就會化成一潭眼淚。格斯知道。他現在也知道。我不會跟你們講我們的愛情故事,因為——就像所有真正的愛情故事——它會跟我們倆一起進墳墓,也理應如此。我本來希望是他站在我的葬禮上為我致悼詞,因為我不願意別的任何人……」我開始哭了,「好吧,怎麼才能不哭,我怎麼才能——好吧,好吧。」

我深呼吸了好幾下,然後接著念:「我沒法講我們的愛情故事,所以我會談談數學。我不是個數學家,但我知道這個:在0和1之間有無窮多的數字。有0.1,0.12,0.112,還有其他數字的無窮集合。當然,在0和2之間,有一個更大的無窮的數字集合,還有0到100萬。有些無窮比別的無窮更大。這是一個我們以前喜歡過的作家教我們的。世上的日子,有那麼多,而我怨恨屬於自己的無限集合只有這麼小。我還能得到的日子,我希望更多。還有,上帝啊,我但願奧古斯塔斯·沃特斯僅有的日子也能更多。可是,格斯,吾愛,我無法告訴你,我們小小的無窮讓我心裡多麼感激。就是給我整個世界我也不換。你在有限的日子裡給了我永遠,我滿心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