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描寫癌症兒童的文學作品有一條不算太胡扯的傳統,就是「最後的好日子」,書裡的癌症患者會發現自己有一段意想不到的時光,突然之間,原本勢不可擋的惡化和衰敗停滯下來,進入了穩定期,疼痛似乎也暫時變得可以忍受。當然,問題在於,當事人無從得知那最後的好日子就是「最後的好日子」。在當時,那只是又一個好日子。

我有一天沒去看奧古斯塔斯,因為我自己也有點兒不舒服:不是什麼特別的感覺,就是疲倦。那天我懶洋洋的,奧古斯塔斯下午五點剛過的時候打來電話,我已經用上呼吸機了,呼吸機拖到了客廳,好讓我和爸爸媽媽一起看電視。

「嗨,奧古斯塔斯。」我說。

他用讓我傾心的嗓音答道:「晚上好,海蓁·格蕾絲。晚上八點左右,你覺得你能到‘實實在在的耶穌之心’來一趟嗎?」

「嗯,可以吧。怎麼?」

「好極了。另外,如果不是太麻煩的話,請幫我寫一篇悼詞。」

「哦。」我說。

「我愛你。」他說。

「我也愛你。」我回答。然後,電話掛了。

媽媽把電視調到靜音。「沒什麼事兒吧?」

我看了她一秒鐘,挑起眉毛。「我猜你那是個反問句。」

「可為什麼——」

「因為格斯需要我。沒事,我可以開車。」我胡亂撥弄著呼吸機,想讓媽媽搭把手把它取下來,但她沒動。「海蓁,」她說,「你爸爸和我覺得這些日子我們簡直見不著你的面了。」

「特別是我們兩個裡每星期正常上班的那個。」爸爸說。

「他需要我。」我說,終於自己把呼吸機的管子取下來了。

「我們也需要你,娃娃。」爸爸說。他抓住我的手腕,就好像我是個要撒腿跑到外面去的兩歲孩子一樣,握得緊緊的。

「好吧,得個絕症,爸爸,那我就會在家裡多待些時候。」

「海蓁。」媽媽說。

「以前不想讓我宅在家裡的也是你。」我對她說,爸爸還緊緊抓著我的胳膊不放,「現在你卻恨不得他趕快死掉,好讓我回到家來,關在這兒不出去,讓你像以前那樣照顧我。可我不需要,媽。我不像以前那樣需要你了。你才是需要有自己的生活的人。」

「海蓁!」爸爸吼道,手上加重了力氣,「跟你媽媽道歉。」

我使勁想把胳膊扯出來,但他就是不鬆手,可我一隻手沒辦法安上鼻管。這真叫人生氣。我只不過想扮演個老套的叛逆少年,憤然拂袖而去,跺著腳跑回自己的房間把門摔上,然後開啟音響放著「潮熱」的歌,憤怒地寫一篇悼詞。可我做不到,因為我他媽沒法呼吸了。「鼻管,」我哀叫著,「我需要鼻管。」

爸爸立刻鬆了手,衝過去幫我接上氧氣。我可以看到他眼裡流露出負疚的神情,但他還是很生氣。「海蓁,向你媽媽道歉。」

「好吧,對不起,但求求你們讓我去吧。」

他們什麼也沒說。媽媽只是抱著胳膊坐在那兒,甚至都不看我。過了一會兒,我站起來,回房間去給奧古斯塔斯寫東西了。

媽媽和爸爸分別來敲了幾次門,但我只告訴他們我在做重要的事。我不知花了多久來弄明白自己到底想說什麼,但即使寫出來了,我也不是特別滿意。我還沒正式結尾,就發現已經到了七點四十,這意味著就算我不換衣服,也要遲到了。於是最後,我穿著淺藍色棉質睡褲,人字拖和格斯的巴特勒t恤就出門了。

我走出房間,想從爸媽眼皮子底下溜走,但爸爸說:「我們不同意,你別想出家門。」

「哦,我的老天,他說讓我給他寫悼詞,好嗎?從今往後任何一天,我都有可能每天,晚上,都,他媽,在家,了,行嗎?」這終於叫他們不說話了。

我一路上都在努力平息對爸媽的怒氣,到了目的地才終於平靜下來。我開到教堂後面,把車停在半圓形的車道上,奧古斯塔斯的車後面。教堂的後門被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頂住,沒有關上,我考慮了一下是否爬樓梯,但最後決定等那臺老掉牙、吱呀作響的電梯。

電梯門往兩邊滑開後,我來到了互助小組的房間,椅子還像以前一樣擺成一圈。但現在我只看到格斯一個人坐著輪椅,瘦得像鬼一樣。他坐在圈子中央,面對著我。他一直在等著電梯門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