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預葬禮後的第八天,奧古斯塔斯·沃特斯死了,在紀念醫院的icu病房,作為他自身一部分的癌症讓同樣是他自身一部分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臨終時,他的媽媽、爸爸、兩個姐姐都和他在一起。他媽媽凌晨三點半給我打來電話。當然,我已經知道,他恐怕堅持不了多久了。我睡前還跟他爸爸通過話,他告訴我:「可能就是今晚了。」可即便如此,當我從床頭桌上抓起手機,看到來電顯示「格斯媽媽」的時候,我心裡的一切頃刻坍塌了。她在電話那頭只是哭,然後對我說她很難過,我也說我很難過,她對我說,他臨終前有幾個小時已經失去意識了。

然後我爸媽進來了,臉上帶著等待確認的神情,我只點點頭,他們倒在彼此的懷裡,我敢肯定,他們感覺到了遲早會直接找到他們頭上的那種恐懼的諧振。

我給艾薩克打電話,他詛咒人生詛咒宇宙詛咒了上帝本人,還說那些該死的獎盃呢要砸的時候怎麼偏偏找不到。然後我意識到,沒有別人可以打電話了,這是最悲傷的事。我真正想談論奧古斯塔斯·沃特斯之死的物件只有一個人,那正是奧古斯塔斯·沃特斯。

爸媽一直待在我的房間裡不走,直到早上,最終爸爸說:「你想一個人待會兒嗎?」我點點頭,媽媽說:「我們就在門口。」我心想:這我可毫不懷疑。

無法忍受。整件事。每一秒鐘都比剛才更糟。我不停地想要給他打電話,想知道會發生什麼,會不會有人接起。過去幾個禮拜裡,我們在一起的時光已經只用來追憶往事,但那也不是一無所有;現在,我回憶的樂趣也被奪走了,因為已經沒有人跟我一起回憶。感覺就像,失去一個同憶者就意味著失去了回憶本身,就好像與幾個小時之前相比,我們從前一起做過的事也變得不那麼真實、不那麼重要了。

如果你去急診室,醫務人員叫你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用從一到十的評估表評估你的疼痛等級,他們依據這個來確定用什麼藥,用得多快。幾年來,這個問題我被問了幾百次了,我記得很早的時候有一次,我喘不上氣來,覺得胸口好像著火了,火舌從裡面舔舐著我的兩肋,想要殺出一條路燒出我的身體,爸媽把我送到急診室,一個護士問我痛得怎麼樣,我連話都說不出來,於是舉起了九個手指頭。

後來,他們給我用了不知什麼藥之後,那個護士進來了,給我量血壓,同時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說:「你知道我怎麼知道你有多堅強的嗎?因為十級疼痛你只說是九級。」

但她其實說得不太對。我說九級是因為我想留著十級以後用,而現在時候到了,巨大的、可怕的十級,一遍又一遍地猛烈摔打著我。我獨自躺在床上,靜靜地凝視著天花板,讓巨浪將我拋起,摔到岩石上,隨後又將我扯回海里,好再一次把我推到尖利的懸崖上,最後讓我一個人臉朝上在水裡漂盪,卻留下一條命。

最後我真給他打了電話。電話那頭鈴聲響了五下,然後轉到了語音信箱。「這裡是奧古斯塔斯·沃特斯的語音信箱,」他的聲音說,那曾令我傾心的清亮嗓音,「請留言。」然後是嗶的一聲。電話那頭死寂的氛圍如此詭異,令人悚然。我只想和他一起回到那個塵世之外的第三空間去,我們以前在電話裡聊天時去過的秘密之地。我等著那種感覺,可它再也沒出現:電話那頭的死寂氣息毫無慰藉之意,最後我只好結束通話。

我從床底下拿出筆記型電腦,開機聯網,上了他的紀念牆主頁。已經有弔唁的資訊潮水般湧了進來。最近的一條是這樣的:

我愛你,兄弟。來日彼岸再見。

留言的是個我從沒聽說過的人。事實上,不停地有新的留言帖子,出現的速度跟我看的速度一樣快,而幾乎所有留言的人我都沒見過,格斯也從沒說起過。如今他死了,那些人讚頌著他的各種美德,不一而足,儘管我明明白白地知道,他們幾個月也沒見過他一次,也沒表露過任何去他家看他的意思。我開始好奇如果我死了,我的紀念網頁會不會也是這副模樣,又或者,我是否已經遠離學校、遠離正常生活太久,足以逃過這樣大規模的紀念活動。

我繼續看。

我已經開始想念你了,兄弟。

我愛你,奧古斯塔斯。上帝保佑你,留你在他身邊。

你會永遠活在我心裡,大人物。

(特別是這條留言惹惱了我,因為它暗含的意味是:那些活著的人是不死之身,你會永遠活在我的記憶裡,因為我會永生不死!現在我是你的神了,死掉的男孩!我擁有你!自認為不會死是死亡的另一個副作用。)

你一直都是那麼了不起的一個朋友,我很抱歉在你離開學校後沒有多去看看你,兄弟。我打賭你此刻已經在天堂裡打籃球了。

我想象了一下對這條留言的奧古斯塔斯·沃特斯式分析:如果此刻我在天堂裡打籃球,那是不是意味著有「天堂」這麼一個實質存在的地點,裡面有著實質存在的籃球?那麼這些籃球是誰製造的呢?天堂裡也有些不那麼幸運的靈魂在天上的籃球製造廠工作,好讓我有球可打嗎?還是說,有個全能的上帝無中生有地從真空中造出籃球?這個天堂是存在於某種無法觀察的宇宙裡,物理定律在那兒不起作用嗎?設若如此,我明明可以飛來飛去、看書看報、欣賞美人或者乾點兒別的我真心喜歡的事,到底為什麼我還非要打籃球不可呢?簡直可以這麼說,你對我死後生活的想象既不能說明我曾經的人生,也不能說明我如今的境況,只能說明你自己。

他父母中午時分打來電話,說葬禮五天後舉行,是個星期六。想必到時候教堂裡會擠滿認為他喜歡籃球的人,我想象了一下那幅情景,有點兒想吐,但我知道非去不可,因為我還要發言什麼的。我掛了電話,又回去看他悼念網頁上的留言:

剛聽說格斯·沃特斯在與癌症進行了漫長的搏鬥之後去世了。安息吧,兄弟。

我知道這些人的悲傷都是真心的,也並不當真生他們的氣。叫我生氣的是宇宙。即便如此,我仍然激怒於心:當你再也不需要朋友的時候,所有這些朋友都冒出來了。我對那個人的留言寫了一條評論:

我們生活在一個熱衷於創造意識隨後又將其摧毀的宇宙裡。奧古斯塔斯·沃特斯不是在與癌症進行漫長搏鬥之後,而是在與人類意識進行漫長搏鬥後去世的。宇宙需要製造然後又毀滅一切可能之物——他是這一定則的犧牲者,他日你也相同。

我把評論發了出去,等著別人回覆,我重新整理了一遍又一遍,可什麼也沒有。我的評論消失在雪片般湧來的新帖子裡。每個人都會那麼思念他。每個人都為他的家人祈禱。我記起範·豪滕的信裡說:寫作不能起死回生,它只能埋葬逝者。

過了一會兒,我到客廳去和爸媽坐在一起看電視。我都不知道自己看的是什麼節目,看了一會兒,媽媽說:「海蓁,我們能為你做些什麼?」

我只能搖搖頭,又哭了起來。

「我們能做什麼?」媽媽又問。

我聳聳肩。

但她一直問個不停,好像真有什麼她可以做的事,直到最後我半躺在沙發上,把頭靠在她膝上,爸爸過來抱住我的腿,抱得緊極了,我的雙臂整個環抱住媽媽的腰。就這樣,潮水滾滾而來時,他們緊緊地抱著我,抱了好幾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