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蘭卡斯特女士:
我恐怕你錯付了信任——但話說回來,信任本就常遭錯付。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至少無法書面回答,因為那些答案如果要全寫出來,足以成為《無比美妙的痛苦》的續集,而你可能將其出版,或者公佈在如今已取代了年輕一代的大腦的網路之上。電話是個選擇,然而,你也可能錄下我們的對話。當然,倒不是我對你不信任,但我的確是不信任你。嗚呼!親愛的海蓁,我永遠不可能回答這些問題,除非面晤,然而你在彼國,而我在此地。
明確這點之後,我要承認,由弗里根塔芙特女士處意外收到你的來信令我欣喜:得知我的作品能對你有所幫助,是何等奇妙的一件事啊!——縱然那本書離我已經如此遙遠,彷彿完全是出自另一人之手。(那部小說的作者多麼單薄、多麼脆弱,相形之下多麼樂觀!)
然而,假若你發現自己置身阿姆斯特丹,請務必撥冗來訪。我常年在家。我甚至會讓你看一眼我的日常購物單。
順祝日祺
彼得·範·豪滕
李德薇·弗里根塔芙特轉達
「什麼?!」我大叫出聲,「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呀?」
媽媽跑進來。「出什麼事了?」
「沒事。」我趕緊讓她安心。
媽媽還是很緊張,跪下來檢查「飛利浦」是不是還在正常製氧。我想象著同彼得·範·豪滕一起坐在鋪滿陽光的咖啡店裡的畫面,他手肘支著桌子,從桌上俯身過來,用輕柔的聲音說話。除我之外,沒有任何人能聽到那些角色後來的結局,我惦記了他們那麼多年。他在信裡說不能告訴我,「除非面晤」,隨後竟邀請我去阿姆斯特丹。我把這些告訴媽媽,然後說:「我必須得去。」
「海蓁,我愛你,你知道我會為了你做任何事,但我們沒……我們負擔不起國際旅行,還有你所需裝置隨行的費用——親愛的,這實在不——」
「好的。」我打斷她的話說。我意識到自己有多傻,這個念頭想都不該想。「別為這個擔心了。」但媽媽看起來很擔心。
「這對你真的很重要,是不是?」她坐下來,一隻手放在我的小腿肚上,問。
「成為全世界唯一一個知道故事結局的人,除了作者之外,」我說,「那一定相當令人驚歎。」
「的確令人驚歎。」媽媽說,「我去跟你爸談談。」
「不,別去,」我說,「真的,我說正經的,請你們別在這上頭花錢了。我會想辦法的。」
我意識到父母沒有錢的原因出在我身上。法蘭昔弗的自付部分耗盡了家裡的積蓄,媽媽又不能出去工作,因為她得全職圍著我打轉。我不想讓他們去借債。
我跟媽媽說我要給奧古斯塔斯打電話了,好歹把她弄出了房間,因為我受不了她臉上寫著「我沒法滿足女兒的夢想」的傷心表情。
我以典型的奧古斯塔斯·沃特斯風格給他讀了那封信以代替問候語。
「哇噢!」他說。
「我知道,不是嗎?」我說,「我怎麼才能去阿姆斯特丹哪?」
「你有願望額度嗎?」他問。他指的是一個叫作「神燈基金會」的機構,他們致力於幫身患重病的孩子滿足心願。
「沒有了,」我說,「我在前奇蹟時期就用掉了。」
「你幹什麼了?」
我重重地嘆口氣。「我那時候才十三歲。」我說。
「別告訴我是迪斯尼。」他說。
我沒吭聲。
「別告訴我你去了迪斯尼世界。」
我還是不吭聲。
「海蓁·格蕾絲!」他喊了起來,「你不可能用了你唯一的臨終心願和爸媽去迪斯尼世界!」
「還有艾波卡特中心。」我小聲嘟噥。
「哦,我的天啊!」奧古斯塔斯說,「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迷戀上了一個心願這麼老套的女孩。」
「我那時候才十三歲嘛。」我重複一遍,不過當然,滿腦子只想著迷戀迷戀迷戀迷戀迷戀。我受寵若驚,但立刻改變了話題:「你這會兒不是應該在學校上課嗎?」
「我翹課了,來陪陪艾薩克。不過他現在睡了,我在醫院大廳裡做幾何作業。」
「他怎麼樣?」我問。
「我看不出他是單純沒準備好接受從此殘疾的事實呢,還是真的更在意被莫妮卡甩了的事。反正除了這事他不願意談別的。」
「唉。」我說,「他還要在醫院住多久?」
「幾天吧。然後他得去一個康復培訓之類的地方,不過過一陣子就能回家了,我猜。」
「真糟。」我說。
「我看到他媽媽了。我得掛了。」
「好吧。」我說。
「好吧。」他答道。我可以聽到他一邊唇角揚起的微笑。
星期六,爸媽帶我去洪波村的農貿市場。這天陽光明媚,是印第安納州四月少見的好天氣,農貿市場的每個人都穿上了短袖,雖然氣溫其實還沒到那一步。我們印第安納土著對夏天總是樂觀過頭。媽媽和我並肩坐在長椅上,對面是一個賣羊奶皂的人,穿著連體長罩衣,不辭辛苦地跟每一個路過的人兜售。沒錯,這是他自家養的山羊;不不,羊奶皂聞起來沒有山羊味兒。
我的電話響了。「誰來的?」我還沒看,媽媽就問。
「不知道。」我說。不過我知道是格斯。
「你現在在家嗎?」格斯問。
「呃,不在。」
「其實我是明知故問,因為我現在正在你家。」
「哦。嗯,好吧,我們這就要回去了,我猜。」
「好極了。一會兒見。」
我們拐進車道時,奧古斯塔斯·沃特斯正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拿著一束鮮豔明亮的橙色鬱金香,含苞欲放。他在抓絨外套裡面穿了一件印第安納步行者隊的運動衫,這套搭配和他完全不相稱,不過他這麼穿的確很好看。他雙手一撐,跳起來出了門廊,把鬱金香遞給我,問:「想去野餐嗎?」我點點頭,接過花。
爸爸從我身後走過來,與格斯握手。
「那是裡克·史密茨的球衣嗎?」我爸問。
「一點兒沒錯。」
「天,我喜歡那傢伙。」爸爸說。他們倆立即投入到一場籃球談話中,我沒法(也不想)插嘴,於是拿著鬱金香進屋了。
「要我把花兒放到花瓶裡嗎?」我進屋時媽媽滿面笑容地問。
「不用了,沒事。」我對她說。如果把花兒放到客廳的花瓶裡,那就成了大家的花兒了。而我希望它們是隻屬於我的花兒。
我回到自己房間,沒換衣服,只梳了梳頭髮、刷了牙,塗了一點唇蜜,噴了最微量的香水。我的視線一直無法從花兒上移開。明豔的橙色恣意張揚,色彩之奪目幾乎損害了它的美。我沒有花瓶什麼的,於是把牙刷從牙刷插杯裡拿出來,放了半杯水,然後插上花兒,就留在浴室裡了。
我再回到房間時,聽到外面傳來說話聲,於是我就在床邊上坐了一會兒,豎起耳朵隔門偷聽。
爸爸:「那麼說你和海蓁是在互助小組認識的。」
奧古斯塔斯:「是的,先生。您的家真是格調高雅,我喜歡您家這些藝術品。」
媽媽:「謝謝你,奧古斯塔斯。」
爸爸:「你自己也是倖存者吧?」
奧古斯塔斯:「是的。我沒把這老夥計整個鋸掉純粹是出於對它的熱愛,儘管這實在是減肥良策。腿可重了!」
爸爸:「現在健康狀況怎麼樣?」
奧古斯塔斯:「十四個月沒有發現癌細胞了。」
媽媽:「那真是太好了。多虧如今的治療方案多種多樣——這可真是了不起。」
奧古斯塔斯:「我知道。我很幸運。」
爸爸:「你得明白,海蓁仍然有病,奧古斯塔斯,而且她很可能一輩子也好不了。她也許想跟上你的腳步,可她的肺——」
就在這時候我現身了,他把後面的話嚥了下去。
「你們打算去哪兒?」媽媽問。奧古斯塔斯站起來在她耳邊悄悄說了答案,然後舉起一根手指擋在唇上。「噓,」他說,「這是秘密。」
媽媽微笑起來。「你帶電話了吧?」她問我。我舉起電話給她看,握住載氧氣瓶的小推車車把一歪,兩輪著地,邁開步子。奧古斯塔斯急忙跑過來,把胳膊伸給我,我毫不客氣地挽上了,手指正好貼住他的二頭肌。
很不幸,他堅持要自己開車,以擴音前洩露驚喜。我們朝目的地一路顛簸而去,我說:「你簡直把我媽迷得神魂顛倒。」
「嗯。正好你爸爸是史密茨的球迷。你覺得他們喜歡我嗎?」
「當然喜歡你。不過,有啥關係啊?就是爹媽而已。」
「他們是你爹媽啊。」他說著瞟我一眼,「再說,我喜歡被人喜歡。是不是發傻?」
「哎,你用不著衝過來幫我開門或者昧著良心說一堆好聽的,我仍然會喜歡你。」他猛踩剎車,我身體重重向前一傾,頓時感覺呼吸怪異緊張。我想起了預約的pet掃描。別擔心。擔心也沒用。但我還是擔心。
我們從停車標誌牌底下轟鳴著起步,然後向左拐往名不副實的美景鎮(該地有一片高爾夫球場的景,我猜,但談不上美)。這個方向我能想到的唯一去處就是墓地。奧古斯塔斯把手伸向中控臺,利索地開啟一整包煙,拿出一根。
「這些煙你到底扔不扔啊?」我問他。
「不吸菸有許多好處,其中之一就是一包煙能堅持到永遠。」他答,「這包煙我都揣了一年了。有幾根菸在靠近過濾嘴的地方折了,不過我覺得這一包支援到我十八歲生日應該沒問題。」他把過濾嘴夾在兩根手指之間,然後叼到嘴上。「那麼,好吧,」他說,「好吧。列舉幾個你從來沒在印第安納波利斯見過的事物。」
「嗯,骨瘦如柴的成年人。」我說。
他大笑起來:「很好。繼續。」
「呃……海灘。家庭餐館。地形志。」
「非常好的例子,都是我們缺少的。還有,文化。」
「對,我們是有點兒缺乏文化。」我說。我終於發現他要帶我去哪兒了。「我們這是去博物館嗎?」
「這麼說也未嘗不可。」
「哎,我們到底去不去那個公園什麼的啊?」
格斯看上去有點兒洩氣。「沒錯,我們要去那個公園什麼的。」他說,「你都猜到了,是不是?」
「呃,猜到什麼?」
「沒事。」
博物館後面有一個公園,一堆藝術家在那兒創作了巨大的雕塑。我聽說過,但從沒來過。我們開過博物館,把車停在籃球場旁邊,籃球場上滿是紅藍顏色的巨型不鏽鋼弧線,繪出想象中籃球彈起的軌跡。
我們從在印第安納波利斯很容易被當成小山的地方走到一片空地,許多孩子在一片巨大而誇張的骨架雕塑上爬來爬去。雕塑的每塊骨頭大約到腰那麼高,大腿骨比我身高還要長。整片雕塑看起來就像一幅人體骨架的兒童畫,整個從地面上升起來。
我的肩膀疼起來,令我擔心肺部的癌細胞是否已經擴散。我想象著自己的骨頭,也許腫瘤已經轉移到此,在我的骨架上到處鑽洞,就像一條居心險惡、暗藏殺機的鱔魚。「《時髦骨骸》,」奧古斯塔斯說,「喬普·範·利斯豪特的作品。」
「聽名字像荷蘭人。」
「就是荷蘭的。」格斯說,「裡克·史密茨也是。鬱金香也是。」格斯在空地中央停下腳步,將背包滑下一邊肩膀,然後從另一邊取下。骨架雕塑就在我們面前。他拉開拉鏈,拿出一條橙色野餐墊,一品脫橙汁,還有幾塊用保鮮膜包好、切掉外皮的三明治。
「這麼多橙色是啥意思?」我問,還是不願讓自己把這一切和阿姆斯特丹聯絡起來。
「荷蘭的顏色,當然。你還記得奧蘭治親王威廉什麼的吧?」
「他可不在高中畢業文憑考試範圍內。」我微笑,內心歡欣雀躍卻裝作不動聲色。
「三明治要嗎?」他問。
「讓我猜猜。」我說。
「荷蘭乳酪,還有西紅柿。西紅柿是墨西哥產的,抱歉。」
「你總是這麼令人掃興,奧古斯塔斯。難道就不能搞點橙色的西紅柿嗎?」
他哈哈大笑,我們默默地吃起三明治,看著孩子們在雕塑上玩耍。我沒辦法向他問個究竟,所以我只能坐在一片荷蘭氣息的包圍中,覺得又窘迫又滿懷希望。
遠方,一群孩子沐浴在本地珍稀而完美無瑕的陽光中,將一具骨骸變成了遊樂場,在那些假骨頭之間跳來跳去。
「我喜歡這座雕塑的兩點。」奧古斯塔斯說。他指間夾著沒點燃的煙,輕撣了兩下,好像在彈菸灰,然後又放回嘴裡。「第一,那些骨頭之間的距離剛剛好,如果你是個孩子,你絕對抵抗不住那種衝動,要在上面跳來跳去。比方說,你就是想從肋骨跳到顱骨上去,不跳不行。這就意味著:第二,可以說這座雕塑迫使孩子們在骨骸上玩耍。這其中的象徵意味是無盡的,海蓁·格蕾絲。」
「你真的很喜歡象徵啊。」我說,希望把談話引回到野餐上那眾多的荷蘭象徵上去。
「對了,說起這個,你一定想知道為什麼吧?為什麼你在這兒吃著糟糕的乳酪三明治喝著橙汁,而我穿著一件從事自己都開始厭惡的運動的荷蘭球員的球衣?」
「似乎有那麼一閃念。」我說。
「海蓁·格蕾絲,你就像之前的那麼多孩子——請注意我是帶著深厚的感情說這番話的——把你的‘願望’匆匆用掉了,一點兒也沒有考慮後果。握著鐮刀的死神就在面前瞪著你,你深恐來不及實現心願就死掉,這種恐懼讓你慌不擇路地奔向你能想到的第一個‘願望’。像許多別的孩子一樣,你選擇了主題公園那種冷冰冰的人造樂趣。」
「其實去迪斯尼那次我玩得很高興。我見到了古菲狗和米……」
奧古斯塔斯打斷了我:「我的獨白剛進行到一半呢!這是我寫在紙上背下來的,如果你打斷我,我會徹底弄得一團糟。拜託你了,吃你的三明治,聽我說。」(三明治乾巴巴的,簡直無法下嚥,但我還是面帶微笑照咬不誤。)「好吧,我剛才說到哪兒了?」
「人造樂趣。」
他把那根菸放回煙盒。「對了,主題公園那種冷冰冰的人造樂趣。但請允許我指出:‘願望工廠’裡真正的英雄乃是那些默默等待的年輕人,就像弗拉季米爾和愛斯特拉岡等待戈多,像貞靜賢淑的基督教女孩等待婚姻一樣。這些年輕的英雄堅忍寡慾、無怨無悔地等著他們唯一的真正‘願望’到來。當然,他們可能永遠等不到這一天,但至少他們知道自己為了維護‘願望’這個理念已經盡了綿薄之力,因而能在墳墓裡安心長眠。」
「但另一方面,也許在你有生之年,這一天真會到來:也許你會意識到,你唯一真正的‘願望’就是去拜訪才華橫溢的彼得·範·豪滕,到他的自我放逐之地——阿姆斯特丹去,那麼你會為自己保留了‘願望’而感到由衷的喜悅。」
奧古斯塔斯這次停下的時間長得讓我覺得他的獨白結束了。「可我沒保留我的‘願望’啊。」我說。
「啊,」他說,然後,短暫的停頓(我覺得他是事先排練過的)之後,他補上一句,「但我保留了我的。」
「真的?」我很驚訝,沒想到奧古斯塔斯也有滿足願望的資格,因為他還在上學,而且進入康復期一年以上了。要讓神燈基金會接受為幫助物件的孩子必須病得相當重才行。
「我用一條腿換來的。」他解釋說。陽光明亮地照著他的臉,他得眯起眼睛看我,皺起鼻子的那副樣子真討人喜歡。「要知道,我可沒打算把我的‘願望’讓給你什麼的。不過我對於見彼得·範·豪滕也很感興趣,而如果見面的時候,將他的書介紹給我的那個女孩不在場,那就不合情理了。」
「絕對不合情理。」我說。
「所以我和神燈基金會談過了,他們完全贊同。他們說阿姆斯特丹在五月初陽光明媚。他們建議我們五月三日出發,五月七日返回。」
「奧古斯塔斯,這是真的嗎?」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臉,有那麼一會兒我覺得他要吻我了。我的身體緊張僵硬,我想他看出來了,因為他收回了手。
「奧古斯塔斯,」我說,「真的,你不需要做這些。」
「我當然要,」他說,「我找到了我的‘願望’。」
「老天,你真好,無與倫比。」我對他說。
「我打賭你對所有幫你支付國際旅費的男孩子全都那麼說。」他答道。
即《有一種斜落下來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