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接下來大概一個禮拜的時間我沒再同奧古斯塔斯聯絡。「碎獎盃之夜」是我給他打的電話,所以,按照傳統來說,輪到他給我打了。但他沒打。當然,我可不至於身穿特別的黃色連衣裙,整天把電話握在汗津津的手心裡,目不轉睛地盯著它,耐心地等著我那位「來電的紳士」不辜負他的美名。我的生活照常進行:某天下午同凱特琳和她的男朋友(很可愛但坦白地說完全不是奧古斯塔斯那型的)喝了咖啡;按時吞下每日推薦劑量的法蘭昔弗;一週三個早上去mcc上課;每天晚上,都坐下來和爸爸媽媽共進晚餐。

星期天晚上,我們吃青椒西蘭花比薩。我的電話歡唱起來的時候,我們正圍坐在廚房裡的小圓桌旁,但我不能去接,因為我們家有嚴格的規矩:吃飯時不碰電話。

於是我吃得很少,而爸媽正在討論巴布亞紐幾內亞剛發生的一場地震。他們是在巴布亞紐幾內亞的和平隊相識的,所以不管什麼時候,只要聽到那地方發生了什麼事,即使是可怕的壞事,他們就好像突然搖身一變,從身形龐大不愛活動的生物變回了當年那兩個滿懷理想主義、獨立強健的年輕人。他們談得如痴如醉,都顧不上往我這邊瞟一眼,而我吃得前所未有的快,飛速將食物從盤子裡轉移到嘴裡,其窮兇極惡程度導致我上氣不接下氣,這當然讓我有點兒擔心:我的肺是不是又開始泡在日益增多的積液裡了?我儘量把這個念頭摒除掉。我已經預約了pet掃描,就在幾周之後。如果真出了什麼問題,我也會很快發現的。憂慮過甚沒有任何好處。

可我還是忍不住擔憂。我喜歡活著。我想要繼續活下去。憂慮是死亡的另一個副作用。

我終於完事,說:「我吃好了,能離開了嗎?」他們正沉浸於幾內亞基礎設施之優缺點的暢談中,停都沒停。我從放在料理臺上的包裡拿出電話,檢視最近的未接來電。是奧古斯塔斯·沃特斯打來的。

我溜出後門,在暮色中,可以看到鞦韆架,我想了想要不要走到那兒去,跟他說話的時候還可以蕩蕩鞦韆,但它似乎太遠了,因為吃飯讓我很累。

於是我在露臺邊緣的草地上躺下,仰望著獵戶座——我認得的唯一一個星座,然後給他打電話。

「海蓁·格蕾絲。」他說。

「嗨,」我說,「你好嗎?」

「好極了,」他說,「我想給你打電話的次數大概可以按分鐘計算,不過我忍住了,一直等到能就《無比美妙的痛苦》一書理出一個連貫的想法。」(他用拉丁文說的「就」——「inre」,真這麼說的。這男孩!)

「洗耳恭聽。」

「我覺得這本書,好像,讀的時候,我一直感覺好像,就好像,呃。」

「好像什麼?」我打趣地問。

「好像它是件禮物?」他不太肯定地說,「好像你給了我什麼重要的東西。」

「哦。」我輕聲說。

「這麼說太文藝腔了,」他說,「對不起。」

「不,」我說,「別。不用道歉。」

「但它沒完。」

「對。」我說。

「折磨。我百分之百明白,我明白安娜多半死了。」

「對,我猜是這樣。」我說。

「好吧,合情合理,可是,在作者和讀者之間,是存在一種不成文的契約的,我覺得一本書沒有結局怎麼說也違反契約了。」

「我不知道,」我說,感覺自己有點兒為彼得·範·豪滕辯護似的,「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倒是我喜歡這本書的原因之一。它真實地描繪了死亡。死亡會突然降臨。也許你的人生剛進行到中途,也許句子剛寫到一半。可我的確——天,我的的確確真的想知道其他人都怎麼樣了。我在信裡問他的就是這個。可他,嗯,他從來沒回過信。」

「對了,你說他離群索居?」

「正確。」

「無跡可尋。」

「正確。」

「徹頭徹尾遙不可及。」奧古斯塔斯說。

「很不幸,是的。」

「親愛的沃特斯先生,」他回答,「你四月六日從美利堅合眾國通過弗里根塔芙特女士轉發之電子來函收悉,十分感謝。在我們這個耀武揚威的數字化天下大同之時代,仍有地理概念存焉,可喜可賀。」

「奧古斯塔斯,搞什麼鬼?」

「他有個助理,」奧古斯塔斯說,「李德薇·弗里根塔芙特。我找到了她,給她發了電郵,她轉給了範·豪滕。他老人家從助理的郵箱賬戶回覆的。」

「好的,好的,快接著讀。」

「秉承先輩的光輝傳統,我的回函是以紙筆寫就的,後由弗里根塔芙特女士轉錄為一系列1與0的排列組合,再通過近年來將全人類一網打盡的乏味網路傳送出去,因此我要為可能導致的錯漏之處提前致歉。

「對你們這一代的年輕男女而言,娛樂業的狂歡盛宴處處唾手可得,因此不管是誰,不管身處何處,若願意花好幾個小時去讀我這本小書,我對他們都十分感激。但我尤其想對你,先生,致以衷心謝忱,一方面是因為你對《無比美妙的痛苦》的慷慨盛讚,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你不辭辛苦地寫信告訴我這本書——請容我在此引用你的原話——對你‘意義重大’。

「然而,這一評論令我陷入思索:你用‘意義’一詞是何意思?考慮到我們的掙扎最終皆為徒然,藝術給予我們的轉瞬即逝的意義之衝擊究竟有無價值?抑或,價值僅存在於儘可能舒適地消遣度日?一個故事,究竟應扮演何種角色,奧古斯塔斯?警世鐘聲?戰鬥號角?還是一劑嗎啡?當然,就像宇宙中的所有疑問一樣,這一通質疑也必將引導我們回到最初的問題上:生而為人究竟意味著什麼,以及——借用一句為煩擾所累的十六歲孩子們常說的而你勢必不以為然的話:‘這一切到底有無意義?’

「我的朋友,我恐怕答案是否定的。將來若能接觸到我的作品,你也不會從中得到多少鼓舞。不過該回答你的問題了:不,我沒有任何別的作品,今後也不會再寫。我覺得將我的想法繼續與讀者分享不論對他們還是對我都無甚裨益。承蒙盛意賜函,再次感謝。

「順祝近祺,彼得·範·豪滕,李德薇·弗里根塔芙特轉達。」

「哇噢,」我說,「這不是你編的吧?」

「海蓁·格蕾絲,試問,你覺得以我貧乏的才智,能編出彼得·範·豪滕的信嗎?滿紙‘我們這個耀武揚威的數字化天下大同之時代’之類的話?」

「不可能,」我表示贊同,「能不能,能不能給我郵件地址?」

「當然。」奧古斯塔斯說,似乎絲毫沒有意識到這是對我來說有生以來最棒的禮物。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給彼得·範·豪滕寫了一封電子郵件。似乎我每次重寫都比前次寫得更差勁,但我情不自禁。

親愛的彼得·範·豪滕先生:

(李德薇·弗里根塔芙特轉交)

我叫海蓁·格蕾絲·蘭卡斯特。我的朋友奧古斯塔斯·沃特斯在我的推薦下讀了《無比美妙的痛苦》,他剛收到您發自這個地址的電子郵件。我希望您不會介意奧古斯塔斯給我看了那封郵件。

範·豪滕先生,我從您給奧古斯塔斯的郵件中得知,您不打算再出版任何作品。我多少有點兒失望,但也覺得鬆了一口氣:我再也不用擔心您的下一部書是否能不負原作的輝煌完美了。我是四期癌症患者,確診後已經僥倖活了三年,我可以告訴您,在《無比美妙的痛苦》中,您把一切都寫得恰如其分——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您的書有一種奇妙的力量,它好像比我更瞭解我自己的感受,並將其付諸文字。我已經反覆讀了好幾十遍。

但我還想問您,是否介意回答幾個問題,是關於故事完結後的事。我明白在這本書的結尾,安娜死了或者病得太重,無法繼續寫下去,所以就那麼結束了。但我真的很想知道安娜的媽媽怎麼樣了——她和荷蘭鬱金香老爹結婚了嗎?她後來有沒有再生孩子?是不是一直住在坦普爾西街917號?諸如此類。還有,荷蘭鬱金香老爹是騙子還是真心愛著她們母女倆?安娜的朋友後來怎麼樣了,特別是克萊爾和傑克,他們還一直在一起嗎?最後一個問題——我意識到這正是您一直希望讀者會問的那種深刻問題——倉鼠西西弗斯後來怎麼樣了?這些問題已經糾纏我好幾年了,而我不知道自己還有多長時間去等待答案。

我知道這些都不是什麼重要的文學問題,而您的書裡充滿了重要的文學問題,但我真的真的很想知道。

當然,如果任何時候您決定寫什麼別的東西,即使不想發表,我也非常希望能讀到。坦白地說,就算是日常購物單我也想讀。

對您滿懷傾慕的

海蓁·格蕾絲·蘭卡斯特

(16歲)

我發出郵件之後,又給奧古斯塔斯打了電話,我們一直聊到很晚,談《無比美妙的痛苦》,我給他讀了艾米莉·狄金森的一首詩,範·豪滕的書名就是從那首詩裡來的。他說我有一副適合朗讀的好嗓子,換行時候的停頓也不算太久,然後他告訴我《黎明的代價》系列裡的第六本《以血證明》,開篇也引用了一首詩。他花了一分鐘才找到那本書,但終於還是把引文念給我聽了:「假如你的生活拋了錨。上一次醉心的吻/已是多年以前。」

「不壞,」我說,「但有點矯情。我相信麥克斯·梅翰會稱之為‘娘娘腔的狗屎’。」

「沒錯,說的時候牙關緊咬,毫無疑問。老天,梅翰在這幾本書裡咬牙咬得太多了,絕對要得顳下頜關節綜合徵,如果經歷這麼多浴血奮戰還能僥倖偷生的話。」一秒鐘之後,格斯問,「你上一次醉心的吻是什麼時候?」

我思考片刻。我的吻全是前癌症時代的事了,大都口水過多、令人不適,從某種程度上講,那時接吻總覺得像小孩兒故作成熟裝大人。當然,也已過去很久了。「幾年前吧。」我最終說,「你呢?」

「我心醉地吻過幾次前女友卡羅琳·瑪瑟斯。」

「幾年前?」

「最後一次是不到一年前。」

「出了什麼事?」

「接吻的時候?」

「不,你和卡羅琳之間。」

「哦。」他說,然後頓了一秒鐘,「卡羅琳已不再為塵世皮囊所苦了。」

「哦。」我說。

「嗯。」他說。

「我很抱歉。」我說。當然,如今已不在人世的人,我認識很多,但從沒有和任何一個約會過。我連想象都無法想象,真的。

「不是你的錯,海蓁·格蕾絲。我們都不過是副作用,不是嗎?」

「緊緊攀附在意識這艘貨櫃船底的藤壺。」我引用《無比美妙的痛苦》中的話。

「好吧。」他說,「我得睡了,快一點了。」

「好吧。」我說。

「好吧。」他說。

我咯咯笑起來,又說「好吧」。然後,電話那頭安靜了,但並沒結束通話。我幾乎覺得他彷彿就在房間裡陪伴著我,但比那感覺更好,就好像我不在我的房間,他也不在他的房間,我們一起在某個看不見的、稀薄的第三空間,只有電話才能通向的處所。

「好吧。」過了永遠那麼久,他才說,「也許‘好吧’會成為我們的‘永遠’。」

「好吧。」我說。

最終還是奧古斯塔斯先掛了電話。

彼得·範·豪滕在奧古斯塔斯發出電子郵件四個小時後就給他回了信,可這次,兩天之後範·豪滕還沒給我回郵件。奧古斯塔斯向我保證說,那是因為我的郵件寫得更好,回覆起來更需要深思熟慮。還有,範·豪滕正在忙著回答我的問題,而好的小說寫起來是要花時間的。但我還是擔心。

星期三,在上「傻瓜美國詩歌入門101」課的時候,我收到了奧古斯塔斯的簡訊:

艾薩克剛做完手術。一切順利。他現在正式nec了。

nec的意思是癌細胞已根除。幾秒鐘後,第二條簡訊又進來了。

我是說,他失明瞭。所以挺不幸的。

那天下午,媽媽答應把車借給我,讓我開車到紀念醫院去看艾薩克。

我在五樓找到了他的病房。門開著,但我還是敲了敲門,一個女人的聲音說:「請進。」說話的是位護士,正在處理艾薩克眼睛上的繃帶。「嗨,艾薩克。」我說。

他說:「莫?」

「哦,不是,抱歉。我是,呃,海蓁。呃,互助小組的海蓁,記得嗎?碎獎盃之夜見過的。」

「哦,」他說,「嗯,大家都說我的其他感官會補償性地變得更靈敏,不過很顯然,還沒到時候。互助小組的海蓁,你好。到這兒來,讓我親手感受一下你的臉,看到你的靈魂深處去——沒瞎的人可做不到這個。」

「他在開玩笑。」護士說。

「是的,」我說,「我明白。」

我朝床那邊走了幾步,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握住他的手。「嗨。」我說。

他也回以「嗨」。然後有一陣子我們什麼也沒說。

「感覺如何?」我問。

「還好吧,」他說,「我不知道。」

「什麼你不知道?」我問。我看著他的手,因為我不想看他被繃帶矇住眼睛的臉。艾薩克喜歡咬指甲,我可以看到他指甲邊上一些倒刺根部有血跡。

「她甚至沒來看我。」他說,「我是說,我們在一起十四個月了。十四個月是很長一段時間。天啊,好痛。」艾薩克放開我的手,摸索著找鎮痛泵,將那東西按一下按鍵就可以把少量麻藥注入身體。

護士換完繃帶又轉回來。「才過了一天,艾薩克。」她的語氣隱隱有些故作親切,「你得給自己一點兒時間恢復。還有,十四個月並不是那麼長,在事物發展過程中不算長。你只是剛開始不適應,孩子。等著看吧。」

護士離開了。「她走了嗎?」

我點點頭,隨後想起他看不到點頭,於是說:「對。」

「讓我等著‘看’?有沒有搞錯?她當真那麼說?」

「好護士必備品質:開始。」我說。

「第一,不拿你的殘疾說雙關語。」艾薩克說。

「第二,取血必須一針見血。」我說。

「說正經的,這可要命。我是說,這他媽的到底是我的胳膊還是飛鏢靶子啊?第三,不故作親切。」

「今天怎麼樣啊,寶貝?」我嗲聲嗲氣地問,「現在我要用針扎你一下了哦。可能會有一點點疼哦。」

「我的小麵糰兒沒精打采,生病了咩?」他接上。然後,過了片刻,他說:「其實她們大部分都挺好的。我只是想從這鬼地方出去。」

「這鬼地方指的是醫院?」

「嗯,也算。」他說。他抿緊了嘴,我可以看到其中的痛苦。「坦白說,我對莫妮卡想得比我的眼睛多多了。這是不是瘋了?真是瘋了。」

「是有點兒瘋。」我贊同。

「但我相信真愛,你知道嗎?我不認為每個人都一定要雙眼俱全或者永不生病什麼的,但每個人都應該有真正的愛情,它持續的時間至少應當跟生命一樣長。」

「嗯。」我說。

「有時候我真希望整件事從未發生過,癌症這事。」他說話慢了下來,藥物開始起效了。

「我很抱歉。」我說。

「格斯早先在這兒。我醒來的時候他就在這兒——翹了課過來的。他……」他的頭往一邊偏了一點。「好些了。」他輕聲說。

「痛得好些了?」我問。他輕輕點頭。

「好。」我說。然後,我真討厭聽到自己問:「你剛才說格斯怎麼了?」但他已經睡著了。

我去了樓下那間沒有窗戶的小禮品店,問坐在收銀機後面板凳上的志願者老太太,哪種花的氣味最濃烈。

「所有花的氣味都一樣,全都噴了‘超級香氛’。」她說。

「真的?」

「是啊,全都噴上了。」

我開啟她左手儲存鮮花的冷櫃,嗅了嗅一打玫瑰,然後又俯下身去聞康乃馨。一樣的香味,而且很濃。康乃馨要便宜些,所以我搞了一打黃色康乃馨,花了十四美元。我回到病房裡,他媽媽在那兒,握著他的手。她很年輕,非常漂亮。

「你是他的朋友?」她問,在我聽來這個問題屬於那種過於寬泛、難以回答的問題之一,雖然是無意的。

「呃,是啊,」我說,「我是互助小組的。這些花是給他的。」

她接過花,放在膝頭。「你認識莫妮卡嗎?」她問。

我搖搖頭。

「哦,他在睡覺。」她說。

「嗯。我剛才跟他聊了會兒,正趕上他們在換繃帶還是什麼的。」

「我真不願意把他一個人留下,但那會兒不能不去學校接格雷厄姆。」她說。

我寬慰她:「他還不錯。」她點點頭:「我應該讓他睡會兒。」她又點點頭。我離開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第一件事就是檢查郵箱。

終於回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