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到了後期,你覺得可以喘口氣,歇一會兒了,不是嗎?你認為,活了一輩子,也該歇一歇了。反正我是這樣想的。但是到那時你才開始理解,生活是不會有所恩賜的。
還有,年輕的時候,你一定認為你可以預想到歲月會帶給你的苦痛和淒涼。你會想象自己也許會孤單、離異、喪偶;孩子們都長大疏遠了你,朋友也相繼離世。你還會想象自己地位不如從前,無所欲求——更無人欣賞。你可能會想得更遠,想到自己走向死亡,到那時無論有多少人陪伴,都只能獨自面對。所有這些都是一味向前看。而你做不到的是向前看,想到自己站在未來的某一點回望過去,去體會歲月帶給你的新的情感。比如說,你發現,當你的人生見證者日漸減少,確鑿的證據也隨之減少,因此,對當下和曾經的你也就沒有那麼篤定了。即使你是個勤於記錄的人——用文字、聲音、圖片——你也許還是會發現,自己的記錄方法很不得法。艾德里安以前常常怎麼說來著?「不可靠的記憶與不充分的材料相遇所產生的確定性就是歷史。」
我仍然很喜歡閱讀歷史,當然包括我有生之年所發生的一切正史——撒切爾夫人、「9·11」事件、全球變暖——閱讀之時自然帶著恐懼、擔憂以及謹慎的樂觀。但是,我在閱讀這一段歷史時,與閱讀古希臘羅馬、大英帝國或俄國革命時的感受卻迥然不同——我從未完全相信它。也許,我只是對那些多少已被公認的歷史更感牢靠。或許呢,又是那同樣的悖論:發生在我們眼皮底下的歷史理應是最清晰的,然而也是水分最大的。我們生活在時間中,它牽制我們,也定義左右著我們,而時間本是用來衡量歷史的,不是嗎?如果我們無法理解時間,無法掌握其節奏與進展,那麼我們何以理解歷史——哪怕是我們自己那微小、私密、基本無從記錄的歷史?
我們年輕的時候,覺得三十歲以上的人看上去都像是中年人,五十歲以上的就像古董一般。而悠悠流逝的時間,也印證了我們那時的想法真的沒錯。我們年輕時覺得那麼重要、明顯的年齡差異,隨著時間都消蝕不見了。最後都歸屬於一類了——不再年輕。我自己其實還真不大在乎。
當然也有例外。對於有些人,他們年輕時形成的對時間的區分從未真正消失過:年長的在他們眼裡總是年長的,哪怕他自己也已經長出花白的鬍鬚。還有一些人,雖然只比別人年長個,比如說,五個月,卻總會倔強地認為他自己——她自己——比人家更明事、更知理,儘管事實恰恰相反。或者呢,我不妨說,正因為事實恰恰相反。因為,對於任何一位客觀的觀察者而言,天平顯然已轉向較為年輕的人,而年長的人卻愈發刻板地——愈發神經質地——以為自己高高在上。
順便說一句,我還經常聽一些德弗札克的曲子。不大愛聽他的交響曲;現在更喜歡絃樂四重奏。但是柴可夫斯基也難逃天才作曲家的宿命,受年輕人追捧,對中年人依然有一些吸引力,但年老之後想起來,就算說不上令人窘迫,也多少顯得有點不太搭界。我倒並不是說她說得很對。其實,但凡天才總會讓年輕人著迷,此事天經地義。如果哪個年輕人對天才不感興趣,那才算是不正常。順便說上一句,我認為《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原聲碟算不上天才之作,即使是我年輕時我也沒這麼覺得。另一方面,我還會時不時地想起泰德·休斯,一想到他有寫不完的動物,就會會心一笑。
我和蘇茜的關係不錯。算還好吧,多多少少。可是現在的年輕一代已經覺得沒必要、也沒義務與長輩保持聯絡。至少在他們看來,「保持聯絡」並不等於「見面」。聯絡老爸,一封電子郵件就夠了——真是可惜,老爸沒學會發簡訊。是的,他現在已經退休了,還天天倒騰他那些神秘的「專案」,真懷疑他到底完成過一項沒有,但那至少能讓他的腦子活動活動,好過打高爾夫。哦,對了!我們上週本打算去看看他的,但臨時有點事兒。我真心希望他別得了老年痴呆症,那是我最擔心的事兒,真的,因為,你看老媽肯定是不打算再要他了,對吧?不:我有點兒誇張,表達得不夠準確。蘇茜不是那樣的,我敢保證。一個人住久了就總會心生自憐與妄想。蘇茜和我關係不錯。
我們的一個朋友——雖然我和瑪格麗特離婚的時間比我倆結婚的時間還要長,但還是會不由自主地這樣說——她的兒子有一支朋克搖滾樂隊。我問她有沒有聽過他們的歌。她說有一首叫《每天都是星期天》。看來,同樣的青少年無聊情緒真是代代相傳,想到這我不禁釋懷地笑了。逃避現實的諷刺諧語也是代代如此。「每天都是星期天」——這句歌詞讓我想起自己當年也覺得時光停滯,總覺得真正的生活久久沒有到來。我問了我們那位朋友,他們樂隊還有別的什麼歌沒。再沒有了,她回答說,他們樂隊就這一首歌。那這首歌是怎麼唱的?我問道。什麼意思?下一句歌詞是什麼?你沒明白嗎,是吧?她說。歌名就是歌詞。他們就重複這一句歌詞,一遍又一遍,想唱多長就唱多長。我記得自己當時笑了。「每天都是星期天」——這可是句不錯的墓誌銘,是不是?
有一個長長的白信封,透明紙窗下面能看見我的名字和地址。對於這種信,我不知道你會怎樣,但我是從來不會急著拆開的。曾幾何時,這種信函就意味著我的離婚糾紛進入到了另一個痛苦的階段——也許是因為這個,所以我很怕這種信封。現在這種信封裡大多都是稅單,是我退休那會兒買的可憐的幾筆回報率很低的股票,也有可能是我長期捐款支援的慈善基金又來信勸我再多捐些。所以我本來已經把它忘在腦後了,直到晚些時候收拾公寓裡的廢紙——而且還是收拾到最後一個信封——打算回收利用的時候。原來是一封來自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法律顧問公司的信,柯英布氏公司。一個叫埃莉諾·馬里奧特的人在信裡寫道「關於莎拉·福特夫人(已逝)不動產相關事宜」。我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是誰。
我們常常想當然,對不對?比如說,我們認為記憶就等於事件加時間。但是事實遠非如此:事實更加怪異。是誰曾說過來著?記憶是那些我們以為已經忘記的事情。而且我們理應明白,時間並非顯影液,而是溶劑。但是這樣理解並不討好——也對我們無益;對我們過日子並沒有什麼幫助;於是我們就忽略了這一點。
信中要求我確認一下地址,並提供一份護照的影印件。信中告知我,有人遺贈給我五百英鎊和兩份「檔案」。這讓我非常不解。首先,遺贈贈予者的教名我從未聽過,也有可能是我忘記了。而且五百英鎊這筆數目似乎是個很具體的數目。不能說是一分不值,卻也算不上是一筆財富。如果我能知道福特夫人什麼時候立下的遺囑,也許可以想出個所以然來。但是如果是很久以前所立,那相應的這筆數目現在肯定已經更可觀了,那我就更想不通了。
我確認了自己還健在、身份的真實性以及自己的所在地,並附上了影印件。並在信中請求瞭解立囑日期。此後的一天晚上,我坐了下來,想要重新記起大約四十年前在奇斯爾赫斯特那個令人難堪的週末。想記起是否那其中某一刻、某件事或是某句話會讓人覺得值得感謝或是值得有所回報。但我的記憶現在越來越像個機械裝置,只是反覆地重現那些貌似確鑿的資料,鮮有變化差異。我凝望過去,我靜心等待,想誘使自己的記憶走入另一不同的軌道。但這番努力卻付諸了東流。我以前和莎拉·福特夫人(已逝)的女兒曾經交往過一年左右時間,她的丈夫對我屈尊俯就,她的兒子把我盯得緊緊的,她的女兒操控利用我。那段交往確實讓我痛苦不堪,但也不至於要讓她媽媽給我留下五百英鎊以表歉意。
而且,那陣痛苦的感覺也沒有持續很久。我之前就說過,我有種自我保護的本能。我早就把維羅妮卡拋在腦後,與我沒有半點瓜葛了。當歲月把我早早地帶入中年後,我開始回顧自己經歷的一生,思索自己未走的條條道路,和那些看似平靜卻又暗流洶湧的一個個假設,但我覺得自己從未想象過——往壞的方向未曾想過,更不要說往好的方向想了——如果還跟維羅妮卡在一起可能會怎樣。安妮倒是想過,維羅妮卡,從來沒有。而與瑪格麗特共度的那些歲月,我從未後悔過,儘管我們以離婚而告終。雖然我也曾試著想過——想想並不難——但從未幻想再過一段與此截然不同的人生。我覺得這算不得自我滿足;更多的是缺乏想象力,沒有抱負,總之是少點兒什麼。據實來講,是的,我太過普通,不夠特異,自己做過的那些事情,即使人生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去做的。
我並沒有立刻看律師的信函,而是先看了看信的附件,一個長長的奶白色的信封,上面寫有我的名字。那字型我以前雖只見過一次,但頗感熟悉。安東尼·韋伯斯特先生——字母的上行與下行都帶著一點花體,這讓我回想起在一個週末結識的某個人,其字型大膽有餘,形狀欠佳,或許頗能體現這是個「足夠古怪」的女士,會做一些我未曾做過的事情。但會是些怎樣的事情,我卻不得而知,也無從猜測。信封前面的中央上部,有一截透明膠帶。我本以為這一膠帶應該是一直粘到信封背面,上面還應貼上一個封條,但是這一膠帶卻在信封的最頂端被割開了。可以猜到這封信之前是貼在別的什麼東西上的。
最後我拆開了信。「親愛的託尼,我認為你應該拿到所附的物件。艾德里安總是興致勃勃地提起你,也許你會覺得這是許久以前一段有意思的,抑或有些痛苦的記憶。我還留給你一小筆錢。也許你會覺得有些莫名其妙,說實話,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我的真實動機是什麼。不論如何,我對前些年我的家人那樣對待你深感抱歉,即使在九泉之下,仍真心地祝願你一切安好。莎拉·福特。附言:這聽起來雖然有些奇怪,但我想,他人生的最後幾個月是快樂的。」
律師還要求我提交詳細的銀行賬戶資訊,這樣她遺贈的錢可以直接打入賬戶。她信中還提到,此附件是她遺贈給我的第一份「檔案」。第二份還在福特夫人的女兒手上。這時我才明白那截被割斷的透明膠帶是怎麼回事了。馬里奧特夫人現在極力想要回第二件遺物。信中對我的提問也做出了回答,福特夫人是在五年前立的遺囑。
瑪格麗特以前常說,世上的女人分為兩類:一類是稜角鮮明的;一類是神秘莫測的。而這種特徵是一個男人對女人的最初感知,也是讓這個男人被她吸引或不感興趣的原因。有些男人喜歡第一類,有些喜歡另一類。瑪格麗特——其實不用我告訴你你也知道——就屬於稜角鮮明的那類,可是,對那些由內而外散發著神秘氣息或者故意裝作神秘莫測的女人,她也會心生妒意。
「我就喜歡你本來的樣子。」有一次我這樣跟她說。
「但是你已經太瞭解我了。」她回答道。那時我們已經結婚大概六七年了。「難道你不希望我有那麼一點點……讓你捉摸不透嗎?」
「我不希望你是那種神秘莫測的女子。我可能會討厭你那樣。有些女人那樣只是做樣子、玩手段,來誘惑男人,還有些神秘的女子連她自己都不瞭解自己,那就最最糟糕了。」
「託尼,你這話講得真男人,八面玲瓏。」
「呃,我可不是,」我說——因為我知道,她當然是在跟我打趣,「再說我這一輩子認識的女人也沒幾個。」
「‘我雖然不怎麼了解女人,但我至少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樣的’?」
「我可沒這麼說,至少我話的本意不是這樣。我的意思是因為我認識的女人相對比較少,所以自認為比較瞭解她們。也明白自己喜歡她們身上什麼。如果我多認識了幾個女人,說不定就更糊塗了。」
瑪格麗特說:「真不知道我是該受寵若驚還是自嘆倒霉。」
當然了,我倆在這番對話時婚姻還沒有出現問題。但就算瑪格麗特真的多點兒神秘感,我們的婚姻也不會持續更久,這點我完全可以向你——以及她——保證。
共同生活的這幾年間我耳濡目染,多多少少也具備了一點兒她的性格特徵。比如說,要是不認識她,以我的性格,我很可能會耐著性子和這位律師進行書信上的溝通往來。但現在的我可不想靜靜地再等待一封開著透明紙窗的信函。於是,我直接就給那位埃莉諾·馬里奧特夫人打去電話,問起留給我的另一份檔案的事情。
「遺囑上說那是一本日記。」
「日記?是福特夫人的嗎?」
「不是。讓我檢視一下姓名。」停頓片刻,「是一個叫艾德里安·芬恩的。」
艾德里安!福特夫人怎麼會拿到他的日記的?當然這問題不能問人家律師。「他是我的一位朋友。」我說。接著又問道:「是不是它一開始是附在你郵給我的信上的?」
「這個我不確定。」
「那你有沒有見過這本日記呢?」
「沒有。」她這種回答不能說是無心幫忙,只能說人家措辭比較謹慎。
「那維羅妮卡·福特有沒有說她為什麼要留下這本日記?」
「她說她還沒準備好把它給人。」
我猜得沒錯。「但這日記是遺贈給我的吧?」
「遺囑裡確實是把它留給你的。」
嗯。我在琢磨她這話裡有沒有什麼微妙的法律用意。「那你是否瞭解……她是如何拿到這本日記的?」
「據我所知,她母親臨終之前的那幾年,住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她說她把母親的一些東西拿到她家裡保管起來了。怕母親的房子遭竊。比如一些珠寶首飾、現金財物、檔案材料等。」
「她這樣做合法嗎?」
「呃,不能說是違法的。算是行事謹慎吧。」
看來這樣聊下去也聊不出個所以然。「那我就直說了吧。她應該把這個遺贈的檔案,這本日記交給你。你已經向她講明情況了,但是她拒絕配合。」
「目前來看,情況是這樣的。」
「那您能否把她的地址告訴我?」
「那我要經過她的授權才行。」
「那您能否幫我個忙,去請她授權給您呢?」
你有沒有發現,當你和律師這樣的人講話時,說不上幾句,你就忘了該怎麼講話,開始跟他們一樣拿腔拿調了?
人生剩餘的時間越少,你越不想浪費時間。這種想法合乎邏輯,不是嗎?而至於你想怎樣利用你省下來的時間……唉,這也許又是一件你年輕的時候未曾預想過的事情。比如說,我現在總花很多時間收拾東西——而我絕算不上是個邋里邋遢的人。這種習慣也是隨著年齡養成的一種自我滿足方式。我喜歡凡事有條不紊;東西回收再利用;把公寓收拾裝飾得整齊乾淨,可以保持它的價值。遺囑也已經立好;與女兒、女婿、孫輩以及前妻的一應事宜不能說安排得十全十美,至少是妥妥當當的了。至少我自己是如此認定的。現在我已經是心如止水、波瀾不驚了。因為我愛打理事情。不喜歡邋里邋遢,也不喜歡死後留下一個爛攤子。你要是非要知道的話,我已經申請了死後火化。
所以我又給馬里奧特夫人打了次電話,向她索要福特夫人的另一個孩子的聯絡方式,就是約翰,也叫傑克。給瑪格麗特打了電話,想要碰面吃頓午飯。然後又跟我自己的律師約了個見面時間。噢,不,我這麼說有點太正式了。我敢肯定傑克兄也一定會找個「自己的律師」和我見面。我所謂的「我的律師」,不過是一個當地人,我的遺囑就是他幫我立的;他有一間小小的辦公室,在一家花店的樓上,人看上去非常精明能幹。我比較中意這個人的另外一個原因是,他沒要求使用我的教名,也沒有建議我使用他的教名。所以我就一直叫他t.j.岡內爾,對於他名字前那兩個字母,想都沒想是什麼名字的縮寫。你知道我怕什麼嗎?年事已高住進醫院,聽著陌生的護士們叫著我的大名,安東尼,或是更糟糕,叫我的小名,託尼。託尼,讓我把這個扎到你胳膊裡去。託尼,再喝兩口稀粥。託尼,你大便了嗎?當然,真到了那個時候,我要擔心的事兒太多了,可能護士跟我過分熟稔這件事根本算不了什麼了;即便如此,我仍感覺忌諱。
其實我剛認識瑪格麗特的時候做過一件比較古怪的事情。我把維羅妮卡遮蔽出了我的人生履歷,假裝安妮是我第一位正式女友。我知道大多數男人都會在自己交往的女孩的數量以及做愛的次數上有所誇張;但我恰恰相反。我自己給過去劃一條線,打算重新開始。得知我如此晚熟——指的並不是我失貞,而是正經地交往女朋友——瑪格麗特有點兒不解;那時候,可能多少還覺得我有點魅力。因為她好像提到過,害羞有時候也是男孩子吸引人的地方。
其實更古怪的是,向別人這樣講述我的過去似乎更容易一些,因為我也是這麼跟自己說的。我向來把自己與維羅妮卡交往的那段時光看作是一次徹頭徹尾的失敗之舉——她對我不屑,我深感羞辱——所以把這段時光徹底從我人生的記錄中抹去。兩人交往的信件都沒有保留,只留下一張照片,我也已經很多年沒瞧上一眼。
但在結婚一兩年後,我的自我感覺逐漸轉好,對夫妻關係也信心滿滿,就把交往的事情告訴了瑪格麗特。她聽著,問了幾個相關的問題,明白了緣由。她想要看看那張照片——在特拉法爾加廣場照的那張——仔細端詳一番,點了點頭,並沒做出什麼評價。這樣不錯。我沒有權利希冀什麼,更不指望她對我的前女友有任何溢美之辭。而且說實話,我根本也不指望誰誇她。我只想和過去有個了斷,只希望瑪格麗特原諒我這一特別的隱瞞。她還真的原諒了。
岡內爾先生瘦骨嶙峋,鎮定自若,並不介意沉默。畢竟,說話還是沉默,他的客戶都得掏一樣的錢。
「韋伯斯特先生。」
「岡內爾先生。」
就這樣,我們倆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稱先生,足足持續了四十五分鐘。期間,他給了我花錢想要獲得的專業性建議。他告訴我,依他之見,報警並說服警方指控一位剛剛失去母親的成年女子盜竊,實為愚蠢之舉。我喜歡他這樣說。倒不是說喜歡他的建議,而是喜歡他的措辭。「愚蠢」:這個詞比「不可取」或「不合宜」要好得多。他還極力勸我不要再糾纏馬里奧特夫人了。
「難道律師不喜歡人家去諮詢她嗎,岡內爾先生?」
「這樣說吧,如果諮詢人是她的客戶,那另當別論。但是,目前的情況是,是福特一家在付諮詢費。而且你想象不到的是,你的信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掉落到檔案箱最底部。」
我環視了一下這間刷成奶白色的辦公室,房內擺了些盆栽,架子上堆滿了各種法定授權書,一幅司空見慣的英格蘭風景畫,對了,還有很多檔案櫃。我回頭望向岡內爾先生。
「換句話說,不能讓她覺得我是個瘋子。」
「哦,她絕不會那樣想的,韋伯斯特先生。況且,‘瘋子’也絕非法律用語。」
「那你們會如何措辭呢?」
「我們一般稱為‘纏訟’。這個措辭已經算很嚴重了。」
「沒錯。還有一件事。清盤遺產一般需要多久?」
「如果進展順利的話……十八個月吧,差不多兩年。」
兩年!為了一本日記,我可等不了那麼久。
「呃,你肯定是先處理主要事務,但是總會有事情拖你的後腿。比如說,股權證書丟失啦,與稅務局核准應繳稅金金額啦。另外,有時候信函也放得亂七八糟。」
「或者它們掉落到了檔案箱最底部。」
「也不是沒這個可能,韋伯斯特先生。」
「那您還有什麼其他建議嗎?」
「我輕易不會用‘盜竊’這個詞。這個詞或許會造成不必要的誤會。」
「但她的行為就是盜竊啊!這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根本就是明擺著的,這倒讓我想起了一個法律用語。」
「事實自證?」
「正是。」
岡內爾先生頓了頓。「呃,我一般不接刑事案件,但是,說到盜竊,我記得其關鍵的採信點,是‘意圖永久剝奪’失主的財物。那你知道福特小姐的真實意圖,或她的心態嗎?」
我笑了笑。四十年前我就一直沒搞懂維羅妮卡的心態。我這一笑顯然笑得不得其所;而岡內爾先生可是個明察秋毫的人。
「我並無意刺探,但是,韋伯斯特先生,您和福特小姐之間過去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扯不清的事兒,最終演變為民事甚至刑事訴訟呢?」
我和福特小姐之間的事?我盯著一張張照片的背面——應該是岡內爾先生的全家照吧——頓時,腦海中閃現出一幅特定的畫面。
「你已經把事情梳理得清楚多了,岡內爾先生。付賬時我會貼上一等郵票。」
他莞爾一笑。「事實上,我們確實注意到一些案件中會出現此類情況。」
兩週後,馬里奧特夫人給了我約翰·福特先生的電子郵箱。維羅妮卡·福特小姐拒絕把她具體的聯絡方式外傳他人。同時,約翰·福特先生本人顯然也很謹慎:沒有電話號碼,沒有地址。
我記得傑克兄靠坐在沙發上,漫不經心而又躊躇滿志。維羅妮卡剛剛弄亂了我的頭髮,這會兒問道:「他還算可以吧,是不是?」傑克衝我眨了眨眼,我沒有眨回去。
我的郵件十分莊重。先是表達了我的哀悼之情,假裝對奇斯爾赫斯特有著更愉快的記憶,雖說事實並非如此。我跟他講了講事情的來龍去脈,請傑克利用他的影響力說服他妹妹把第二份「檔案」交出來,我所說的這第二份檔案,就是我的老同學艾德里安·芬恩的日記。
大約十天後,傑克兄出現在了我的收件箱裡。他先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關於旅行的事,還說什麼他已身處半退休狀態,新加坡潮溼難當,wi-fi無線上網還有網路咖啡屋。然後,說:「不管怎樣,閒話少說。很遺憾我不是妹妹的監護人——從來都不是,這話也就我們倆之間說說。多年前我就已斷了想改變她的念頭了。坦白說吧,我替你說好話很容易會適得其反。當然,這並不代表我不希望你好好渡過這一難關。啊——我的黃包車到了——我得趕緊閃了。祝好,約翰·福特。」
為什麼我覺得這一切有些難以置信呢?為什麼我立馬就想到他靜靜地坐在家中——在毗鄰薩里郡的高爾夫球場的某座豪華宅邸裡——正在嘲笑我呢?他的伺服器是美國線上,我無跡可循。我看了看他的郵件傳送時間,新加坡和薩里郡好像都說得通。為什麼我臆想傑克兄看到我來信,然後給自己找了點樂子呢?也許是因為,在這個國家,比起年齡差異,階級差異更是歷史悠久。當年,福特家族比韋伯斯特家族更顯赫,他們將一如既往,繼續保持那樣的狀態。又或者,這只是我單方面的偏執妄想?
當然,除了禮貌性地回覆郵件,問問他是否能給我維羅妮卡的具體聯絡方式,我束手無策,無可奈何。
當人們說「她是個漂亮女人」時,通常的意思是,「她曾經是個漂亮的女人。」但是,當我這麼評價瑪格麗特時,我是真這麼覺得。她覺得——她知道——自己容顏已老,而她確實老了,雖說我可能感覺沒有其他人那麼強烈。不過當然了,至於飯店經理怎麼想,我就不好說了。但是我是這麼認為的:她目中所見只是已逝的過往,而我看到的是不變的永恆。她的秀髮不再長至及背,不再束成法式髮髻;曾經的長髮如今已剪短,緊貼著腦袋,花白依稀可見。她過去常穿的土裡土氣的長裙已束之高閣,取而代之的是羊毛衫和裁剪精良的褲子。我那曾經摯愛的雀斑,如今已幾近化成了老年斑。但是我們互視對方的雙眸一如往昔,不是嗎?當初,在那裡,我們找到了彼此,現今我們依然如故。人生若如初見:眼神依舊,頭腦依舊,我們相擁入眠,共同步入婚姻殿堂,一起歡度蜜月,一起抵押貸款,一起逛街,一起做飯,一起度假,相親相愛,共同養育孩子。而分開之時,一切依舊。
但是,不光是眼睛,骨架結構也未曾改變,還有一些本能的手勢,以及她那眾多獨有的方式。她與我相處的方式也未曾改變,即使隔了這麼久,這麼遠。
「那麼,託尼,你說了這麼多,到底想說什麼?」
我笑了。我們幾乎還沒看各自的選單呢,但是我沒覺得這個問題很唐突。瑪格麗特就是這樣一個人。你說你不確定是否再要一個小孩的時候,你是不是想說不確定是否想和我再要一個?你為什麼覺得離婚是在分攤過失?現在,你對今後的生活有什麼打算?當時如果你真想和我一起去度假,訂幾張票不就行了嗎?這都是在幹什麼啊,託尼?
有些人對配偶的舊情人不放心,好像他們現在仍然能威脅到自己。還好瑪格麗特和我倖免於此。倒不是說我真有一群前女友排成一排。而如果她想給她們取綽號,那是她的權利,難道不是嗎?
「事實上,這所有人中,就說維羅妮卡·福特。」
「那個水果蛋糕?」我就知道她會那麼說,所以我沒有皺眉蹙額。「都過了這麼多年了,又回到這個話題了?託尼,你不是早就從中走出來了嘛。」
「我知道。」我答道。最終給瑪格麗特講起維羅妮卡時,我可能還有點言過其實呢,使自己聽上去更像個被愚弄的人,而維羅妮卡比過去更加反覆無常。但既然是因我而起了這綽號,我也就無法一味反對。我所能做的就是自己不用這個綽號。
我給她講了來龍去脈,我的所作所為還有方式方法。正如我所言,那些年瑪格麗特的一言一行多少影響了我,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在很多地方她都點頭同意或者加以鼓勵吧。
「你覺得水果蛋糕的母親為什麼留給你五百英鎊?」
「我哪兒知道呀。」
「而且你認為她哥哥在耍你玩兒?」
「是的。或者,至少沒跟我坦誠相見。」
「可是你根本都不瞭解他,是吧?」
「我只見過他一次,那倒是真的。我看我只是對他們一家子不信任罷了。」
「那麼你覺得為什麼這日記最後落在了母親手中呢?」
「不知道。」
「也許,艾德里安不信任水果蛋糕,就把日記留給了她。」
「這講不通啊。」
一陣沉默。我們吃著東西。過了會,瑪格麗特用刀輕輕敲了敲我的盤子。
「這麼著吧,假如依然是單身未嫁的維羅妮卡·福特小姐碰巧走進這家咖啡館,就坐在我們的餐桌旁,那麼,離婚已久的安東尼·韋伯斯特先生會作何反應呢?」
她老是一語中的,不是嗎?
「我覺得我見到她不會喜出望外。」
我那一本正經的口吻引得瑪格麗特不由一笑。「迷住了?開始捲起袖子,取下手錶了?」
我滿臉通紅。你沒見過一個六十多歲的禿頂老頭臉紅?哦,跟一個笨手笨腳、滿臉粉刺的十五歲毛頭小夥臉紅沒什麼差別。而且,由於這種情況實屬罕見,那臉紅的人一下子跌回到了那段時光,那時生活不過是一長串的尷尬和難關,一個接一個。
「真希望我沒告訴你。」
她拿起叉子,吃了一口芝麻菜西紅柿沙拉。
「韋伯斯特先生,你確定你的胸中已沒有——未曾熄滅的火苗了?」
「我確定。」
「那好,除非她跟你聯絡,我不再重提此事。把那五百磅支票兌了,帶我去度個花錢不多的假,然後就此罷休。每人花個五十,我們就可以一路到達海峽群島。」
「我喜歡你跟我打趣。」我說,「即使過了這麼多年。」
她向我欠過身,拍了拍我的手。「我們仍然喜歡彼此,太好了。而且,我知道你也絕不會預訂那假期出行,太好了。」
「只是因為我知道你是開玩笑罷了。」
她笑了。頃刻間,她看起來甚至有些許神秘。可是,瑪格麗特不會裝神秘,這可是「神秘女人」第一步。如果她想讓我付兩個人度假的錢,她肯定會說出來的。是的,我知道她確實是那樣說的,但是……
但是不管怎樣。「她偷了我的東西。」我說,也許語氣中帶著一絲抱怨。
「你怎麼知道你想要那東西呢?」
「那是艾德里安的日記。他是我的朋友,過去的朋友。那日記是我的東西。」
「如果你的朋友想把日記交給你保管,他四十年前就可以留給你了,完全不必託給中間人,或者說是中間女人。」
「是的。」
「你覺得日記裡有什麼?」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我的。」那一瞬間,我明白了我如此執著於要回日記的另一個原因。那日記就是證據;它是——它可能是——確鑿證據啊。它可能打破記憶單調的重複。它可能會開啟一些新的東西——雖說我還不知道那東西會是什麼。「好吧,要想找,總是能夠找出水果蛋糕住在哪兒的。故友重逢網,電話號碼簿,私家偵探齊上陣。四處出擊吧,按響門鈴,打聽你想知道的事情。」
「不。」
「引發了入室盜竊。」她眉飛色舞地說道。
「你在開玩笑吧。」
「那算了,當我沒說。就像他們說的,除非你正視過去的事兒,要不沒法兒繼續自己的生活。但那就不是你了,是吧,託尼?」
「不是的,我可不這麼認為。」我小心翼翼地回答。因為我也在想,心裡囈語不算,我這話到底有幾分真實。一陣沉默。餐盤清理掉了。瑪格麗特總是能把我看得清清楚楚。
「你這麼固執,真是太感人了。我想,我們上了這歲數,這不失為一個防止老年痴呆的好辦法。」
「我可不覺得我二十年前會有不同的反應。」
「也許不會吧。」她示意買單,「不過,我來給你講個卡羅琳的故事。不對,你不認識她。她是我在我們分手後交的一個朋友。她有過一任丈夫,兩個孩子,還有一個她不放心的女工。她沒疑神疑鬼,也沒其他什麼問題。大部分時間,那女孩彬彬有禮,孩子們也不抱怨告狀。只是卡羅琳覺得她並不真正知道自己把他們託給了誰。於是,她諮詢了一位朋友——一位女性朋友——不,不是我——問她有何建議。‘搜查她的東西。’她的朋友說。‘什麼?’‘哦,你顯然很緊張。等到她晚上出去,把她的房間看個遍,看看她的信件。換成是我,我就這麼做。’於是,那位女工下次出去時,卡羅琳檢查了她的東西。她發現了女孩的日記。她讀了那日記,裡面滿篇皆是譴責,譬如,‘我簡直是在給一頭母牛幹活’,‘那丈夫倒是挺好的——抓到他偷看我的屁股——而他老婆是個渾球婊子。’‘她知道她對那些可憐的孩子在做什麼嗎?’日記裡確確實實說了一些很粗野很粗野的話。」
「那然後呢?」我問道,「那個女的有沒有被炒?」
「託尼,」我的前妻回答說,「那不是這故事的關鍵。」
我點了點頭。瑪格麗特用信用卡的一角一項一項地劃下來,核對賬單。
這麼多年她說的另外兩件事是:其一,世上某些女人毫無神秘可言,之所以神秘是因為男人沒法理解她們。其二,水果蛋糕們應該關進上面印有女王頭像的錫盒裡面去。想必當年布里斯托爾的生活細節,我也告訴過她了。
大約過了一週,傑克兄的名字又一次出現在了我的收件箱裡。「這是維羅妮卡的電子郵箱,但不要說是我告訴你的。否則就有大麻煩了,很嚴重。記得那三隻智猴的典故吧——邪惡之事勿視、勿聽、勿說。總之,那是我的座右銘。湛藍的天空,悉尼海港大橋之景,差不多吧。啊,我的黃包車到了。祝好,約翰·福特。」
我很吃驚。我本想著他不會幫忙。但是對於他和他的生活我又知道多少呢?只能從很久以前一個糟糕的週末推斷出點什麼。我一直認為,他那良好的出身和教育使他比我更有優勢,時至今日,他仍不費吹灰之力保持著這優勢。我記得艾德里安曾說過,他在某份大學生雜誌上讀到過傑克的故事,卻沒想過會見到他(但他也沒指望和維羅妮卡交往)。隨後,他用一種不尋常的刺耳口吻補充說:「我痛恨英國人以一種不嚴肅的方式對待嚴肅之事。」我從來不知道——因為愚蠢的我從來沒問過——那依據是什麼。
人們說,時間會看清你的面目,是不是?也許時間已識破了傑克兄,並因他的放浪形骸而懲罰了他。現在,我開始詳細闡述維羅妮卡哥哥與眾不同的人生,在學生時代,他的人生記憶熠熠生輝,充滿幸福和希望——確實,那正是他的人生達到和諧狀態的一個時期,是我們都渴望達到的狀態。我想象著畢業後,傑克靠裙帶關係進入一家大型跨國公司。我想象著他起步良好,然後,幾乎在不知不覺間,不那麼好了。一個好交際的傢伙,舉止優雅,但卻少了點鋒芒和幹勁,這個世界變幻莫測,需要的正是鋒芒。在信函或是交談中,那些愉快的結束語片刻之後不再世故老練,而是顯得笨拙無能。儘管他並沒有被解僱,但顯然已被建議提前退休,偶爾臨時打打雜。他可以當個巡迴名譽領事,在大城市支援當地人,在小城市調解紛爭。因此他重塑了人生,找到了某種貌似合理的方式,把自己包裝成了一個成功人士。「悉尼海港大橋之景,差不多吧。」我想象他帶著手提電腦到可以用wi-fi無線上網的露天咖啡廳,之所以這麼覺得,坦白講是因為比起窩在酒店房間搞小動作,這會讓人感到沒那麼壓抑,酒店已經不比過去,不那麼高階了。
我不知道大公司是不是就是這麼運作的,但是我卻找到了一種回憶傑克兄的辦法,用這種方式回憶他,一點兒沒讓我覺得不舒服。我甚至已把他從那座俯瞰高爾夫球場的大廈中驅逐了出去。這倒不是說我會替他覺得遺憾。而且——這才是關鍵所在——我也不欠他任何人情。
「親愛的維羅妮卡,」我開始寫道,「承蒙你哥哥的好意,給了我你的電子郵箱地址……」
***
我突然想到這或許便是年輕和年老的區別之一吧:年輕時,我們為自己憧憬不同的未來;年老時,我們為他人編撰不同的過去。
他的父親開著一輛亨伯超級獵鷸車。現在的車,都不起那種名字了吧,是吧?我開著一輛大眾波羅。但是亨伯超級獵鷸車——這詞就像「聖父、聖子、聖靈」一樣脫口而出。亨伯超級獵鷸車系。阿姆斯特朗藍寶石車系。喬伊特標槍車系。詹森攔截機車系。甚至沃爾斯利—法里納和希爾曼—明克斯。
不要誤會,我對車沒有興趣,不管是新車還是老車。我只是有一點點好奇,為什麼用鷸這樣的小獵鳥命名箱式大轎車,還有明克斯車是不是具有狂暴的女性特徵。儘管這樣,我的好奇心還不夠強。眼下,我寧願不知道。
但是,我腦海中一直在想懷舊這一問題,想我是否深受懷舊之苦。每當憶起童年時的一些小玩意兒,我當然不會淚溼衣襟;我也不想自己騙自己,對某些事情多愁善感,即便是當時我都沒這樣——比如對母校的愛等等。可是,如果懷舊意味著對強烈情感的浩瀚追憶——很遺憾這樣的情感在我們的生活中已不復存在了——那麼,我誠表服罪。我懷念我早期和瑪格麗特在一起的時光,懷念蘇茜的降生以及她的童年,懷念那次與安妮一起徒步出行。而且,如果我們在談論永不復得的強烈感情,我想,可能懷念的是難以忘懷的快樂,亦是難以忘卻的痛楚。而這樣一來範圍就大了,是不是?它同樣也直接導致了維羅妮卡·福特小姐事件。
「血腥錢?」
我看著這三個字,搞不清是什麼意思。她已刪除了我的資訊及其標題,回覆沒有署名,只是寥寥一個詞語。我只得翻出我的已發郵件,再次推敲,從而斷定:從語法上講,這兩個單詞只能是對我問為什麼她母親留給我五百英鎊的回答。但是,除此之外,便沒有任何意義了。哪有什麼喋血啊。我的自尊受到了傷害,這倒是真的。可是,維羅妮卡並沒有暗示她母親給我錢,是以她女兒傷害我作為交換的,不是嗎?她說了嗎?
同時,維羅妮卡沒有給我一個直截了當的回答,我希望她做的事,期待她說的話,她全都沒做沒說。這也沒什麼奇怪的,就這點而言,她至少和我記憶中的她一模一樣。當然囉,有時候我不由自主地把她歸為神秘的女人,她與我所娶的瑪格麗特這樣稜角分明的女人對比鮮明。誠然,當初我不知道我們的關係處在什麼階段,讀不懂她的心思、想法或是動機。謎一樣的女人是一個你總想解開的謎團。我不想解開維羅妮卡這個謎了,尤其是都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四十年前,她就是個難以捉摸的年輕女子,而如今——就以這個僅三個字、伸出兩個手指的作答為證——她好像沒有隨著年齡的增加而日漸成熟。我這樣堅定地告訴自己。
不過,為什麼我們期待年齡會催我們成熟呢?如果說論功行賞並非是生命的本分,那麼又豈能要求在生命將盡時給予我們溫馨舒適之感?懷舊之情到底服務於何種進化的目的?
我有一位朋友,他接受了律師訓練,但後來期待幻滅,且從未開業從職。他告訴我,這些年的時光白白浪費掉的一大好處是,他再也不怕法律和律師了。類似的事情層出不窮,是不是?你學得越多,就越不害怕。我所說的「學習」不是學術意義上的學習,而是對生活實實在在的理解。
也許我真正想說的是,很多年前,我和維羅妮卡交往過,這使得如今我不怕她了。因此,我打起了郵件之戰。我下定決心,一定要彬彬有禮、堅持不懈、乏味而友好:換句話說,撒謊扯淡。當然囉,刪除一封郵件連一秒鐘都要不了,但是接著再寫一封代替刪掉的那封也花不了多長時間。我要用美好的言行來折磨她,我非得到艾德里安的日記不可。我沒有「未曾熄滅的火苗」——我跟瑪格麗特打過包票的。另外,至於她所給出的較為慷慨的建議,咱們不妨說做前夫的一大好處是你不再需要為你的行為辯護。或者按建議行事。
看得出來,維羅妮卡對我的這種方式很困惑。有時她的回覆言簡意賅,怒氣衝衝,經常是根本不回覆。當然她也沒那福分,知道我計劃的先例。我婚姻快結束的時候,我和瑪格麗特所居住的那幢堅固的市郊別墅有點下沉。裂縫隨處可見,門廊和前牆逐漸崩裂。(不,我沒覺得這是個前兆。)那個夏天出奇地乾燥,保險公司忽略了這個事實,把原因歸咎於我們前院的酸橙樹。那棵樹不是特別漂亮,我也不甚喜歡,原因有很多:它遮住了前屋的光線,總有黏黏的東西掉到過道上,緊逼街道,引得鴿子棲息在上面,把糞便拉到停在樹下的汽車上。尤其是我們家的車。
我之所以反對砍掉這棵樹,是有原則的:這原則不是為了維持國家的樹木覆蓋率,而是絕不對無形的官僚主義者、長著一張娃娃臉的樹木栽培家和保險公司所引證的風靡一時的責任追究理論卑躬屈膝。還有,瑪格麗特特別喜歡這棵樹。因此,我做好了打持久保衛戰的準備。我對樹木栽培家的結論提出質疑,要求再挖幾口檢查坑,以證實抑或推翻靠近房屋地基處有旁生的小根的結論;我就天氣狀況、大倫敦黏土帶、全區範圍裡停用橡膠軟管帶等等一系列問題據理力爭。我強硬剛厲,但不失禮貌;我模仿對手,拿腔拿調地說話。我很討人厭地在每一封新信件上附上之前信件的副本;我請求對現場做進一步勘查,並建議他們追加人力。每一封信件我都額外提出一個質疑,他們不得不花時間考慮應對;如果他們沒有回答,我的下一封信便會要他們立刻參看我在第十七封信函裡第三或是第四段中的內容,而不是簡單重複上次的質疑,這樣他們就不得不查閱越來越厚的檔案。我小心翼翼,不讓自己看上去像個瘋子,而是一個迂腐的、不可小覷的討厭鬼。我喜歡去想象他們又一次收到我信件時的呻吟抱怨;我知道總有一天,他們會覺得打不起這浩如煙海的資料戰,想要結案了事。最終,他們終於被惹惱了,就提議酸橙樹的冠層減少30%,我帶著遺憾的神情接受了這個解決方案,可心裡不知有多開心呢。
正如我所料,維羅妮卡討厭自己被當作保險公司來耍。我將省去我們冗長的你來我往,直奔實實在在的主題。我收到馬里奧特夫人的一封來信,信中附了一份她稱為「爭議文書片斷」的檔案。她希望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我可以悉數拿到遺產。我覺得這說明接下來充滿希望。
這一「片斷」其實是某份片斷的影印件。可是——即使在四十年之後——我也知道它是真跡。艾德里安用獨特的手寫方式寫下了古怪的斜體「g」。不用說,維羅妮卡沒有寄給我第一頁或者最後一頁,也沒有說明這一頁在日記中的位置——如果你還能稱這些編了數字的段落為「日記」的話。以下是我所讀到的:
5.4累加賭注問題。如果人生是一場賭博,那麼賭局採取何種形式?在賭馬比賽中,累加賭注的形式是利滾利,一匹馬贏得的賭金滾注到下一匹馬上,如此迴圈往復。
5.5那麼,a)在多大程度上,數學公式或者邏輯準則可以用來表達人類關係?並且b)如果可以的話,整數之間可以放置什麼符號?加號減號必然用得上;有時用乘號,當然,還有除號。可是這些符號是有限的。因而,一對全然失敗的關係可以表示為虧損/減法,或者除法/減少,兩者的總和都為零;而一對圓滿的關係則可用加法和乘法表示。那麼大多數關係呢?難道它們不需要用那些邏輯不通、求而無解的符號表示嗎?
5.6那麼,你如何表達一個包含b,asup1/sup,asup2/sup,s,v五個整數的累加賭注呢?
或asup2/sup+v+asup1/sup×s=b?
5.7或許,這樣提出問題並列出累加賭注的方式是錯誤的?用邏輯規則解釋人類處境只會遭遇自我挫敗嗎?當組成一條論據之鏈的每個鏈環用不同的金屬鑄成,每種金屬的延展性各不相同的話,會出現什麼情況?
5.8或許,「鏈條」是個偽隱喻?
5.9可是,假設它並非偽隱喻,那麼,如果鏈條斷了,責任應該歸咎於哪一部分呢?是斷裂部分的兩端,還是環環相扣的整個鏈條?而何謂「整個鏈條」呢?責任又應該確定在什麼範圍內?
6.0或許,我們不妨把責任範圍縮小,分配得更精確一些。而且用傳統的敘事術語來表達事物而非等式和整數。因而,比如,假使託尼
那份影印件——這一複本之複本——在此處戛然而止。「因而,比如,假使託尼」:頁面底部,一行尾端。如果我當時沒有馬上認出這是艾德里安的筆跡,我也許會認為這份詭異奇絕的殘簡是維羅妮卡苦心製造出的贗品的一部分。
然而,我不願想起她——能不想就不想。我只想專注於艾德里安以及他所做的事情上。我不知道怎樣說才最好,但是,當我看著這份影印件的時候,我並不覺得我是在審閱某份歷史檔案——尤其是一份需要詳細詮釋的檔案。不,我只是覺得艾德里安彷彿又來到了這一房間,就在我身旁,呼吸著,思考著。
啊,他依然是那麼的可敬可佩。有時候,我極力想象著致人絕命的頹喪,試圖召喚出頭暈目眩的黑暗,只有死亡,如同一束亮光,突然射進茫茫幽暗中:換言之,人生常態的對立面。然而,在這份檔案中——僅僅依據這一頁,我把它視為艾德里安對於他自殺行為的理性辯解——作者試圖通過一束光來尋找一片光明。這樣的解釋言之成理嗎?
我深信心理學家已在某地繪製了一幅測量智力與年齡關係的圖表。那不是一幅智慧、實用性、組織能力、策略常識的圖表——那些隨著時間的推移會模糊我們對事物的理解。那是一幅純智力圖表。我猜想,這幅圖表將顯示,我們大多數人的智力高峰處於十六歲到二十五歲之間。艾德里安的殘簡令我想起他在那一年齡段時的樣子。每次我們聊天甚至爭吵的時候,彷彿理順思緒是他的天生所為,彷彿使用大腦就如同運動員使用肌肉一樣自然天成。而且,正如運動員面對勝利之時,時常夾雜著自豪、懷疑和謙遜等奇特的情感——我贏了,可我是怎麼贏的?憑自己?靠別人?還是神助我也?——因此,艾德里安帶著你踏上了他的思維之旅,彷彿他自己都不太相信這一路竟如此輕鬆愜意。他已然進入了某種優雅的境界——優雅而不排外。他讓你覺得你與他同呼吸,共思考,即使你默默無語。我又產生了這種感覺,這一夥伴之誼,簡直是太詭異了,此人雖已逝去,卻仍然更具智慧,儘管我比他多活了幾十年。
並不只是純智力,還有應用智慧。我發現我正在拿自己的人生與艾德里安的做比較。他擁有洞見內心並審查自我的能力;他擁有正確的道德觀並將其付諸實踐的能力;他擁有自殺時所需要的全身心的勇氣。「他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是這麼說的;但是,艾德里安同時也關照自己的生命,掌控自己的生命,把握自己的生命——然後放手鬆開了它。我們——活著的人——有誰敢這麼做?我們渾渾噩噩,我們被動等待,我們逐漸給自己壘起一座記憶之城。這也是一個累加賭注的問題,但不同於艾德里安所指的那樣,我們只是簡單地把生活疊加在一起。正如某位詩人所言,增加與增長相去甚遠。
我的人生呢,是不斷增長還是簡單累加?這是艾德里安的文字碎片甩給我的問題。我的人生中有加法也有減法,可是又有幾多乘法呢?一想到這個,我就心緒難寧,侷促不安。
「因而,比如,假使託尼……」字裡行間意蘊濃濃,尤其勾連起四十年前的那段時光;我或許發現,這寥寥數詞包含或導致了我那位洞悉世界的老友的非難與批評。可是此時此刻,我聽到這些詞語帶有一種更寬泛的指涉——指涉我的全部人生。「因而,比如,假使託尼……」在這一語域中,這幾個詞語其實自成一體,完全不需要在後面加上某個解釋性主語從句。是的,的確如此,假使託尼看得更透徹,做得更決絕,秉承更加正確的道德觀和價值觀,不那麼輕易屈從於他起初稱之為幸福,而後謂之為滿足的被動溫和。假使託尼不膽小怕事,不指望通過別人的認同來獲取自我認同感……諸如此類,通過這一系列的假設來推斷出最終結論:因而,比如,假使託尼不是託尼。
然而,託尼就是託尼,過去是,現在還是,一個從固執己見中找到慰藉的男人。給保險公司寄信是這樣,給維羅妮卡發電子郵件也是這樣。你要是敢找我麻煩,我也不會讓你好過。我堅持幾乎每隔一週就給她發一封郵件,每封郵件用不同的口吻,從詼諧的告誡到「姑娘,學聰明點兒,別幹蠢事!」到詢問艾德里安寫了一半的句子,到半心半意地詢問她的生活。我希望,無論她在何時點選收件箱,都能感受到我的守候與等待;我希望她知道,即使她立馬刪除我的郵件,我也能覺察到這是她的所為,我毫不驚訝,更不會受傷害。我希望她知道,我就在那兒,一直等待。「時—間—在我這邊,是的,沒錯……」我認為這不是騷擾;我只是在追求屬於我的東西。隨後,某天早上,我得到了答覆。
「我明天進城,三點,搖擺橋正中間,不見不散。」
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認為她做每件事都會保持一定距離,她慣用的手法是請訴訟律師出面和保持沉默。或許她改變心意了。又或許是我真的激怒她了。畢竟,這一直是我的目的。
搖擺橋是泰晤士河上新架起的人行小橋,連線著北岸的聖保羅大教堂和南岸的泰特現代藝術館。正式開放時,曾一度搖擺不定——可能是人流洶湧,眾人的腳步所致,也可能是風力的影響,又或者是兩個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總之,英國評論界對設計師和工程師們的冥行盲索給予了恰如其分的嘲諷。我倒覺得橋很美。我也喜歡它搖擺起來的樣子。它似乎提醒我們,要不時看看腳下,是否站穩了。後來他們加固了橋樑,使它停止了擺動,但是這個綽號依然流傳——至少目前是這樣。我在想,維羅妮卡為何選擇在那裡見面?我還想,她會不會故意要我等她?她究竟會從橋的哪邊過來呢?
事實上,她比我提前到了。我從遠處一眼就認出了她,她那熟悉的身形和站姿。為什麼某人的言行舉止會久久留在腦中揮之不去呢?這實在令人費解。而她的姿勢——讓我怎麼說才好?一個人能焦躁地站著嗎?我不是說她兩隻腳交替著跳來跳去,而是她渾身上下散發出的焦灼感表明她不願在此久留。
我看了看手錶。很準時,一分不差。我們看著對方。
「你頭髮都掉了。」她說。
「正常啊。至少說明我不酗酒。」
「我沒說你酗酒啊。找個長椅坐下吧。」
她不等我回答就徑直走過去。她腳步輕快,要想跟她並排走我就得小跑幾步。為了不再助長她的囂張氣焰,我慢悠悠地跟在後面,一直走到一把長椅前。空空的長椅面對著泰晤士河。一陣側風吹皺水面,我說不清這激起的漣漪究竟如何盪漾。頭頂是灰濛濛的天空。遊人稀稀落落;一個穿輪滑鞋的傢伙從我們身後咯嗒咯嗒地滑過。
「為什麼人們認為你酗酒?」
「沒有啊。」
「那你為什麼提到酗酒?」
「不是我提出來的。是你說我頭髮變少了。事實上,如果你是個嗜酒如命的人,酒精中的某種成分是可以抑制脫髮的。」
「真的嗎?」
「嗨,你見過禿頂的酒鬼嗎?」
「我要是有空,就去做些更有意義的事。」
我看了看她,心想:你一點兒沒變,可是我變了。然而,奇怪的是,如此針鋒相對的談話差點勾起了我的懷舊情結。差點。同時我在心裡唸叨:你這身打扮可真老氣。她穿著一件俗不可耐的花呢裙子,一件寒酸的藍色防雨夾克;河邊的風把頭髮吹得蓬亂不堪。頭髮和四十年前一樣長短,只是多出了不少銀絲。或者,不妨說,是銀髮中夾雜著幾絲原來的棕發。瑪格麗特曾說過,女人常常犯的一個錯誤,就是不願意換掉她們在最迷人時期的髮型。當那髮型不再適合她們的時候,她們也要再堅持很久,因為她們害怕一剪刀下去就什麼都沒了。用這個來解釋維羅妮卡的心理似乎再合適不過了。也可能她只是不在乎。
「那麼?」她問。
「那麼?」我重複了一遍。
「是你提出見面的。」
「是我嗎?」
「難道不是嗎?」
「既然你這麼說,那肯定就是我囉。」
「好吧,到底是還是不是?」她一邊追問一邊站起身子,沒錯,她的站姿就是很焦躁。
我故意不做任何反應。我沒有勸她坐下,也沒有跟著站起來。她想走就走唄——她要是想走,挽留也沒用。她靜靜地凝望水面。她的頸部上有三顆黑痣——我是否還能記起它們?如今,每顆黑痣上都長出一根長長的汗毛,它們在光線下格外顯眼。
這樣很好,不談瑣事,不聊過去,不去懷舊。直奔主題。
「你可以把艾德里安的日記給我嗎?」
「不行。」她果斷拒絕,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為什麼不行?」
「我把它燒了。」
一想到她先犯下盜竊罪,後又犯下縱火罪,我的怒氣直衝心頭。可是,我告誡自己,應一如既往地將她視為保險公司。於是,我超然地問道:
「因為什麼?」
她的臉頰微微抽動了一下,但我分辨不出那是微笑還是抽搐。
「別人的日記是不能隨便看的。」
「你母親肯定看過。你肯定也看過,所以才能決定寄給我哪一頁。」她沒回答。我換了一種策略。「對了,那句話接下來是怎麼說的?就是那句:‘因而,比如,假使託尼……’?」
她聳了聳肩,皺了一下眉。「別人的日記是不能隨便看的。」她重複著剛才的話,「不過,要是想看的話,可以看看這個。」
她從防雨夾克的口袋裡掏出一隻信封,交給了我,轉身離開。
我回家後,又翻看一遍發給她的郵件。沒錯,我確實沒有提出過要見面。好吧,至少沒有說過那麼多。
不禁想起我看到螢幕上顯示出「血腥錢」這三個字時自己的第一反應。我告訴自己:沒人死了呀。我只想到了維羅妮卡和我自己。根本沒有顧及到艾德里安。
我還想起來另一件事:瑪格麗特關於兩類女人——稜角分明的女人和神秘的女人的理論中,或者,更確切地說,在第二部分關於男人只可能被其中一類女人吸引的問題上,存在一個錯誤,或者說是統計上的紕漏。對我而言,維羅妮卡和瑪格麗特都很有吸引力。
我記得在我青春期將要接近尾聲的一段日子裡,內心經常會因為各種冒險刺激的念頭而陶醉不已。幻想長大以後這些得以一一實現。我要去冒險,探索,發現,邂逅一個個不同的她。我要像小說中的人物那樣生活,過完一生。至於哪些人物我卻不甚了了,唯一確定的是激情和危險,狂喜和絕望(更多的是狂喜)會悉數到場。不過……是誰說的「藝術就是對渺小生命的放大」?在我將近三十歲的某一天,我忽然發現,我的冒險精神早已漸行漸遠。我絕不會追隨青春期的種種夢想了。取而代之的是,我開始料理自家的草坪,享受自己的假期,過上了自己的小日子。
但是,時間啊……時間先安頓我們,繼而又迷惑我們。我們以為自己是在慢慢成熟,而其實我們只是安然無恙而已。我們以為自己很有擔當,其實我們十分懦弱。我們所謂的務實,充其量不過是逃避,絕非直面。時間啊……給我們足夠的時間,我們論據充分的決定彷彿就會搖搖欲墜,我們的確信不疑就成了異想天開。
維羅妮卡給我信之後的一天半時間裡,我一直沒有開啟它。我等著,因為我知道她猜我應該不會等待,她希望我在她淡出視野之後馬上用拇指揭開封口。可是,我知道信封裡不可能裝有我想要的東西:比如,行李寄存箱的鑰匙,以便我找到艾德里安的日記。同時,我對她一本正經地宣稱不應看別人的日記深表懷疑。我相信她燒掉日記,並不是為了維護那些草率建立起來的道德規範,而是要懲罰我在遙遠的過去犯下的種種過錯和失誤。
她提出跟我見面,這件事一直困擾著我。為什麼不通過皇家郵政呢,她不就能躲過一次不悅的會面嗎?為什麼要面對面?難道是因為她想看看我這些年的變化,即使這會讓她不寒而慄?我深表懷疑。我又仔細回想了我們在一起的那十分鐘——見面的地點,坐過的長椅,雙方都想完事走人的焦慮,聊過的隻言片語以及彼此的心照不宣。我最終得出了結論:如果她約我見面不是為了要做什麼的話——不是為了交給我這封信——那就是為了跟我說什麼,也就是她燒掉了艾德里安的日記。為什麼選擇在灰暗的泰晤士河畔說這些話?因為她能矢口否認。她不想把列印的電子郵件作為確鑿的證據啊。如果她可以謊稱是我提出了見面,那麼說她否認自己曾承認犯了縱火罪也絕非是歪曲事實。
得出這個初步性的結論後,我一直等到吃晚飯的時候才拿出信封,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信封上沒有我的名字:也許是更便於否認?我當然沒有給他。我甚至根本就沒有見過他。他不過是個郵件害蟲,幻想狂,一個禿頭的網路跟蹤狂。
從帶狀的灰色陰影以及第一頁的黑邊這樣的細節中,我看出這還是一份影印件。她怎麼回事啊?難道她根本沒有經手真正的手稿?然後我注意到上端的日期以及手寫筆跡:這是多年前我親手寫的。「親愛的艾德里安」,這是信的開頭。我一口氣讀完了這封信,然後站起身,拿起酒杯,把紅酒倒回酒瓶裡,酒濺了一地。然後又倒了一大杯威士忌。
我們多久才跟別人講述自己的人生故事?我們又是多久會對其調整、修飾,甚至巧妙地刪剔?年歲越大,周圍挑戰我們的講述的人就越少,很少有人會提醒我們,我們的生活未必是我們自己的生活,而僅僅是我們講述的關於人生的故事。是講給別人聽的,但是——主要是——講給自己聽的。
親愛的艾德里安——不妨說,親愛的艾德里安、維羅妮卡(賤女人,你好,歡迎讀這封信),
嗨,你們倆還真是天生一對,我祝願你們無比快樂。希望你們纏綿相守,以給雙方造成永久傷害。我希望你們後悔那天我介紹你們認識。而且,我希望,在你們分手之際——你們最終必定分手——我給你們六個月時間,不過由於你們兩人的虛榮心作祟,則可持續一年,我詛咒你們諸事不利——留給你們的是一生的悽楚,它會一點點毒害腐蝕你們往後的關係。我隱隱希望你們有個孩子,因為我堅信時間是復仇大王,沒錯,將報復施予一代代後人。不妨看看偉大的藝術吧。可是,報復必須有的放矢,那就是你倆(你們當然不是什麼偉大的藝術,不過是漫畫家的信手塗鴉)。所以我又不希望你們那樣。倘若讓某個無辜的胎兒發現它原來是你們倆的崽子——請原諒這一陳詞濫調——讓它遭受這樣的痛苦,那未免太不公平。所以,維羅妮卡,千萬別忘了給他那細小的雞巴套上杜蕾斯。或許你還沒有讓他越過雷池一步?
好了,客套話也說夠了。我再給你們倆奉上幾句真心的忠告。
艾德里安:你當然已經知道她是如何玩弄男人於股掌之上了——不過我估計你當初對自己說,她是在與自己的原則做鬥爭,而你作為一個哲學家,可以用你的灰細胞幫助她克服困難。如果她到現在還沒有讓你長驅直入,我建議你跟她一刀兩斷,而她就會帶著一袋三個的避孕套、穿著溼漉漉的燈籠褲來到你家,猴急猴急地向你投懷送抱。可是,玩弄男人於股掌之上也是個隱喻:她會操縱你的內在自我,而將自己從你那裡撤出來。我把精確的診斷留給精神病醫師們來做——根據一週七天可能稍有不同——而只是注意到她根本不會考慮他人的感覺或情感。甚至她母親也告誡我提防她。如果我是你,我會向她母親問清楚她曾經所受的創傷。當然了,這些你都要揹著維羅妮卡偷偷做,因為,嗬,那女孩是個控制狂。哦,對了,她還是個勢利眼,這點想必你已瞭解,她嫁給你是因為你的名字後面即將擁有劍橋大學文學學士頭銜。還記得你曾經多麼鄙視「傑克兄」以及他那群愛趕時髦的朋友嗎?是不是現在渴望跟那種人一起混?不過不要忘了:假以時日,她一定會瞧不起你的,就像她瞧不起我那樣。
維羅妮卡:你們的聯名信很有趣。信裡充斥著你的惡毒和他的一本正經。真是天生一對。你卓越的社交才能跟他的博學多才真是絕配。但是不要以為你能像征服我(暫時地)那樣征服他。我知道你的慣用伎倆——孤立他,切斷他和朋友們的往來,從而完全依賴你,等等,等等。也許短時期內會奏效。可是長遠看呢?問題的關鍵就在於在他發現你是個無聊鬼之前,你能不能懷上他的孩子。即使你真的把他搞定了,你就等著一輩子都有人來糾正你的邏輯,早餐桌邊學究迂腐的談話,以及在用餐時對你那裝腔作勢的樣子哈欠連連吧。現在我是不能把你怎麼樣,可是時間會有所作為。時間會說明一切。它永遠都會的。
恭賀佳節,祝願酸雨降臨在你們倆油光閃閃的頭上。
託尼
我發現威士忌可以使人清醒,還能緩解疼痛。如果喝夠量的話,又能把人灌得很醉。我把這封信讀了一遍又一遍,無法否認自己的作者身份或是其醜陋粗俗的內容。我唯一能申辯的是,它的作者是曾經的我,而非現今的我。說實話,我第一眼都沒有認出這封信竟然出自我之手。好吧,也許是我在自欺欺人。
剛看完信,我先是想到自己先前的形象:易怒,善妒,邪惡。以及我企圖破壞他們關係這一行為。至少在這件事上我很失敗,因為維羅妮卡的母親向我保證說,艾德里安在人生的最後的日子裡過得很快樂。倒不是說她的保證讓我釋懷。曾經年少的我回頭來驚醒現在年老的我,讓我明白過去或現在的自我呈何等模樣,或有時能呈何等模樣。而且,就在最近我才發現,我們人生的見證者日漸減少,我們的基本證據也隨之消減。如今我手裡握著的正是關於我過去的十分不愉快的見證。要是維羅妮卡燒掉的是這份檔案,那該多好啊。
我隨即想到了她。但想到的並不是她初讀此信時的感受——稍後我回頭再講這點——而是她為什麼把信又給了我。當然不排除她想借此來說明我有多混蛋。但我認為不止如此:鑑於我們目前的僵局,這也是她的策略之舉,是對我的警告。假如我為了搞到日記而在法律上小題大作,她就會奮起自衛。我就成了自己道德品行的見證者。
然後我又想到了艾德里安。我那位自殺身亡的老朋友。這是他收到的我寄給他的最後一封來信。信中對他的人品大肆誹謗,企圖毀壞他人生中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戀愛。當我寫下那句「時間會說明一切」的時候,我低估了,或者說是誤判了一個事實:時間不是在報復他們,而是在報復我。
最後,我記起曾寄給艾德里安一張明信片,那是對他來信的永久回應。裝酷地說什麼一切均好,老兄。明信片上印的是克利夫頓懸索橋。每年都有一些人從這裡投河自盡。
第二天清醒的時候,我重新思考了我們三個人的關係,思考了時光裡的許多悖論。比如:年少敏感的時候,我們最容易傷害別人;心中激情漸退、稜角不再尖銳、更加懂得保護自我並學會承受傷害的時候,我們步履也愈加小心謹慎。現在我或許不會讓維羅妮卡好過,可我絕不會傷得她體無完膚。
回溯往事,他們告知我他們的戀愛關係,這並非殘酷。只是時間不巧,看起來好像是維羅妮卡一手策劃的。我為什麼要表現出很憤怒呢?因為受傷的自尊、考前的壓力、孤立感?這些全都是藉口而已。不,我此刻沒有感到恥辱,或者愧疚,而是我生命中很少有過的、比前兩者更強烈的感覺:悔恨。這一感覺更復雜、更糾結、更原始。其基本特點是:無可奈何——時間已流逝,傷害已造成,無法彌補了。儘管如此,四十載光陰過去,我給維羅妮卡發了封郵件,為我的信深表歉意。
而後,我想到更多的是艾德里安。從一開始,他就比我們其餘人看得清楚。當我們沉溺在年少說愁的情緒裡,想象著我們每天的不滿是對人類境況的原始反應時,他就已經比我們看得遠、想得深了。而且他對生命的感觸也更鮮明——或許甚至更特別,尤其當他認為生命得不償失,划不來的時候。和他相比,我總是稀裡糊塗,未能抓住有限的機會,從生活中多多吸取教訓。我安於現狀,整天就圍著生存瑣事打轉:得過且過,一年年的時光就這樣流走了。用艾德里安的話說,我聽天由命,隨波逐流,放棄了審視人生。所以,生平第一次,我開始對人生——我的全部人生——心懷悔恨:一種介於自我憐憫和自我憎恨之間的感覺。我失去了年輕時代的朋友們。失去了妻子的愛。放棄了曾經的抱負。我一心希望生活不要過多煩擾我,並且最終如願——可這是多麼可憐啊。
中等就好,自從離開校園,我就一直這樣。上大學時,工作後,中等就好;友誼、忠誠、愛情,中等就好;性,毫無疑問,中等就好。幾年前,一項關於英國駕駛員的調查表明,參與調查的人中有百分之九十五的人認為自己的車技「中等偏上」。可根據平均數定律,我們絕大部分人註定平凡。這麼說並不能帶來任何慰藉。中等就好,這一短語不斷在耳畔迴響。生命平庸;真理平常;道德平凡。維羅妮卡再次見到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指出我頭髮沒了。這是其中最微小的例子。
她給我的道歉信回覆道:「你就是不明白,你知道嗎?你從來都沒明白過。」我幾乎無從抱怨。即便是我發現自己泱泱地希望她在回信的兩句話中哪怕有一句用了我的名字。
我很想知道維羅妮卡是怎麼搞到了我的信。難道艾德里安在遺囑裡把一切都留給了她?我甚至都不清楚他有沒有立遺囑。也許他把我的信夾在日記本里,然後被她發現了。不,我思緒有點亂。如果我的信放在日記本里,那麼福特太太肯定看見過它——那麼她斷然不會留給我五百英鎊。
我很想知道,鑑於維羅妮卡故意完全鄙視我,為何還要回我的信。呃,也許,她並不鄙視我。
我很想知道,維羅妮卡是否因為傑克兄告訴我她的電郵地址而找他算賬。
我很想知道,很多年前,她說的「感覺不對」是否僅僅只是出於禮貌。或許她那時之所以不想跟我上床,是因為她舉棋不定的那段時間我們的性生活沒有讓她感到足夠的快感。我很想知道,我在床上是不是很笨拙,很莽撞,很自私。如果不是的話,那又是怎樣的呢?
我講述著我和傑克的聯絡,艾德里安的日記,橋上的碰面,信的內容,以及我的悔恨,瑪格麗特坐著,邊聽邊吃乳蛋餅和沙拉,隨後蘸著水果醬吃義大利乳酪。她把咖啡杯放回杯託,發出輕輕的撞擊聲。
「你不會還愛著水果蛋糕吧。」
「不,我沒覺得自己還愛她。」
「託尼,我沒在問你,那是個陳述句。」
我溫柔地望著她。她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瞭解我,即使這樣還願意和我一起用午餐。願意讓我一直講自己講個不停。我衝她一笑,毋庸置疑,她對那笑容熟稔無比。
「有時候我也是會讓你驚奇的。」我對她說。
「你依然會讓我驚奇啊。今天就讓我驚奇了嘛。」
「是的,但我想讓你驚奇的時候,是想讓你看到我好的一面,而不是更加糟糕的一面。」
「我沒有覺得你糟糕。我甚至都沒覺得水果蛋糕很糟糕,儘管我承認我對她的評價從來都不會超過海平線。」
瑪格麗特並沒有洋洋得意;她也知道她無須指出我對她的忠告充耳不聞。我覺得她喜歡當一個善解人意的傾聽者,也喜歡自己被提醒幸好跟我再無瓜葛了。我這麼說並沒有什麼惡意。我覺得事實就是如此。
「我能問你件事嗎?」
「什麼時候都可以。」她回答道。
「你離開我是因為我的緣故嗎?」
「不是的。」她說,「我離開你是因為我們兩個人的緣故。」
我和蘇茜相處得很好,我這個人喜歡一遍遍地重複。我很樂意在法庭上做此陳述。蘇茜三十三了,也可能三十四。對,是三十四。自從我坐在市政廳橡木雕飾的第一排位子上充當見證人之後,我們就沒有過任何爭吵。我記得那時我就在想將她「休」掉——或者,更準確地說,把我自己「休」掉。義務已盡,獨生女兒看起來只是婚姻暫時的避風港灣。現在你要做的就是不要患上老年痴呆症,並且記住把你所有的錢全留給她。你完全可以比你的父母做得更好嘛,要死的時候,得讓這筆錢能真正為她所用。這倒是個開端。
假如我和瑪格麗特還在一起,我可不敢說她一定會准許我成為一個溺愛孫子的爺爺。瑪格麗特更有用,這一點倒也不奇怪。蘇茜不想把孩子留給我,因為她覺得我沒那個能力,儘管換尿布之類的事情都是我做的。「等盧卡斯長大一點了,你可以帶他去看足球賽。」有一次她這麼跟我說。哦,臺階上的外公眼睛裡結滿眼屎,引導小傢伙進入足球的神秘世界:如何討厭穿不同顏色t恤的人,如何假裝受傷,如何把鼻涕甩在球場上——小子,看吶,按住一個鼻孔,然後把那綠乎乎的玩意兒從另一個鼻孔轟出來。在懂得人生真諦之前,如何虛度最美好的年華。哦,說對了,我可是盼著把盧卡斯帶入足球的世界呢。
可是蘇茜沒注意到我不喜歡足球——或者說是不喜歡現在的足球。她對感情很實際,她就是這樣的人。這一點跟她媽一樣。所以她並不關心我真實的感受。她寧願假設我懷有某些情緒,然後按照那一假設行事。某種程度上,她認為離婚的問題在我。如是:既然她母親做了所有的一切,那很明顯,離婚全是她父親的錯。
性格會隨著時間而發展變化嗎?在小說裡,當然會:否則就沒啥故事可講了。可生活裡呢?我有時候很想知道。我們的態度和觀點會變,我們會有新的習性和怪癖;可那不一樣,更像是裝飾。或許性格和智慧一樣,只是性格成型得要晚一些:二十歲與三十歲之間。從那之後,我們基本上就定型了。我們就只能靠自己了。假如是這樣,那便能解釋許多人生,不是嗎?而且還可解釋——不知這字眼是否太宏大——我們的悲劇。
「累計的問題。」艾德里安寫道。你把錢押在一匹馬身上,它贏了,你把贏的錢又加註在下一場比賽的馬身上,如此下去,你贏的錢就不斷增加。可是你的損失也會如此嗎?在賽馬場上當然不會——在那兒,你損失的是你原來的賭注。但在人生中呢?或許,生活與賽馬場的規則不一樣。你賭定一段戀愛關係,失敗了;你繼續下一段關係,又失敗了:或許,此時你失去的就不只是兩個減法的簡單相加,而是賭注的相乘了。不管怎樣,人生的感覺就是這樣的。不只是加法或減法。是損失或失敗的累計,相乘。
艾德里安的文字片段裡也涉及到了責任問題:是否有一條責任鏈,或者是否我們把這個概念狹隘化了。我贊成把責任概念狹隘化。對不起,不,你不能因為你有或沒有兄弟姐妹,或者你的基因,或者社會,或者不管什麼,而去責怪你那死去的父母——在通常情形下,你不能這樣幹。從一開始你就得秉承一個觀念,即你自己是你唯一的責任,除非有強有力的證據證明事實相反。艾德里安比我聰明許多——在我用常識的時候他用邏輯——可我想,最終,我們多少有點殊途同歸。
這倒不是說,我可以理解他筆下的一切。我盯著他日記裡的那些方程式,百思無解。不過,說實在的,我從來就不擅長數學。
我並不嫉妒艾德里安的死,我嫉妒的是他人生的清澈。不僅僅是因為他的所見、所思、所感和所為比我們其餘人都要清晰澄明,而且是因為他死得適時。我可不是指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那種廢話:「如花的年輕生命夭折」——羅布森自殺時我們校長還在搗鼓這句話——還有「眾生逐漸老去,他們卻青春永駐」。我們其餘人中大部分都不介意變老。這總比我書中的其他選擇要好。不,我的意思是,你二十幾歲的時候,即使你對你的志向和目標很迷茫、很不確定,你卻能強烈地感受到生活本身是什麼,生活中的你是什麼樣子,會變成怎樣。後來……後來,這種不確定性越來越多,相互交叉,前後糾纏,虛假記憶日漸增加。想當初,你能記住你短暫人生的全部。後來,記憶變成了一件百衲衣。有點像一個黑匣子記錄一架飛機失事的全過程。假如沒有失事,磁帶會自動銷燬。所以,如果你真的墜毀了,其原因便一目瞭然;而如果你沒有墜毀,那麼你的航行日誌就不那麼清楚。
或者,不妨換句話講吧。有人曾言,歷史上他最喜歡的時光在於事物崩潰之際,因為那意味著新事物正在誕生。假如我們把這一觀點運用到每一個個體的生活之中,這能說得通嗎?在新事物正在誕生之際死亡——即使那新生的只是我們固有的自我?因為,正如一切政治和歷史變革遲早會令人失望,成年大抵也是如此。人生亦然。有時候我想,生命的目的在於將我們磨得疲憊不堪,證明人生並非全然像所讚美的那樣,不管這證明要多久,以此令我們對於最終的失去心甘怡然。
想象某個人,深夜時分,微醉,給前女友寫信。他在信封上寫好地址,貼上郵票,穿上外套,走到信筒,把信塞進去,走回家,上床睡覺。而最有可能的是,他不願做最後的一系列動作,不是嗎?他會把信留到第二天早上再寄。然後,很有可能,會三思而後行。所以,對於電郵,有很多可說的,它的衝動性、及時性、真情實感,甚至是言語失態。我的思路是這樣的——姑且認為思路這個詞沒有大詞小用——為什麼要相信瑪格麗特的話呢?——她甚至都不在場,而且只能持有偏見。於是,我電郵了維羅妮卡,標題寫著「問題」,然後問她道:「你覺得當初我愛上你了嗎?」我用本人姓名的首字母落款,趁還沒有改變主意,敲擊了「傳送」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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