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她竟然在第二天早上就回信了。這一次她沒有刪去我的題目。她回覆道:「如果你必須問這個問題,那麼我的回答是‘沒有’。維。」
我覺得她的回覆很正常,甚至有點鼓舞人心,或許這說明了我目前的心態。
我的反應是給瑪格麗特打電話,告訴她我和維羅妮卡的電郵問答,或許這也說明了什麼。一陣沉默後,我的前妻輕輕地說:「託尼,你現在得靠你自己了。」
當然,你還可以做其他解釋;你永遠都可以。所以,比如,有個關於鄙視的問題,以及我們對它的回應。傑克兄朝我使了個傲慢的眼色,四十年後,我使出自己渾身的魅力——不,我們別誇張了:我用某種虛假的禮貌——從他那兒獲取資訊。然後,我立馬背叛了他。你看不起我,我還瞧不上你呢。不過,我現在得承認,當時,說實在的,他或許只是對我鮮有興趣罷了。瞧吧,這就是我妹妹的新歡——他可不是第一個,而且,毫無疑問,肯定也不是最後一個。沒必要過於細緻地審視這個曇花一現的傢伙。但是,我——我——那時候就是感覺到了他的鄙視,而且一直記在心上,而且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或許,說到維羅妮卡,我是想有所超越:不是還以鄙視,而是戰勝鄙視。你應該能明白這樣做的誘惑所在。因為再次展讀我的那封信,分明感受到它的粗魯和挑釁,在內心深處掀起一股強烈的衝擊波。如果說她之前沒有鄙視我的話,那麼艾德里安給她看過信後,她必定會對我嗤之以鼻。而且也必定會把那怨恨年年延傳,並以此為由扣下甚至銷燬艾德里安的日記。
我之前已經確定地說過,悔恨的最大特點便是無能為力:道歉或者改過都為時已晚。可是,假如我錯了呢?假如有辦法可以讓悔恨倒流,嬗變成單純的內疚,然後道了歉,被原諒了呢?假如你可以證明你不是她所認為的那個壞人,並且她又願意接受你的證據呢?
又或者,也許我的動機完全來自另一個方向,不是關於過去,而是指向未來。和大部分人一樣,我對展開一段旅程持有迷信。我們知道,從統計學的角度看,飛行比步行到一個街角小店還要來得安全。儘管如此,在動身離開之前,我還是要做一些事情,如結賬,清理通訊記錄,跟某個親人通個話。
「蘇茜,我明天就走了。」
「好的,我知道,爸爸。你告訴過我的。」
「我告訴過你嗎?」
「是的。」
「哦,我只是想道個別。」
「對不起,爸爸,孩子們很吵。你剛才說什麼?」
「哦,沒什麼,告訴他們我愛他們。」
當然,你做這些只是為了自己。你是想要留下那最後的記憶,而且使之成為一段美好的記憶。你想要留個好印象——萬一你厄運當頭,所搭乘的飛機沒有步行去街角小店安全呢。
假如這是我們在馬略卡島冬季五夜遊之前的表現,那麼,當那最後的旅程——機動車輪奔向火葬場——到來之際,生命在邁向終結之時為何不應有一個更為廣闊的過程?不要想著我的壞,而要記著我的好啊。告訴大家你喜歡我,你愛我,我不是一個壞蛋。縱然,或許,這一切都不是事實。
我開啟一本舊相簿,看著那張她讓我在特拉法爾加廣場拍的照片。「跟你的朋友拍一張。」亞歷克斯和科林很誇張,擺出一副「記錄這一歷史性時刻」的表情,艾德里安一如既往地嚴肅,而維羅妮卡——我此前從沒注意到過——正稍稍朝艾德里安靠近。沒有抬眼看他,可同時也沒朝鏡頭看。換句話說,她沒看我。那天我吃醋了。我想要把維羅妮卡介紹給我的朋友們,想要維羅妮卡喜歡他們,他們也喜歡維羅妮卡,當然他們要喜歡我多一點。現在想想,這也許是年輕時一個不切實際的期待。所以,當她不停地問艾德里安問題時,我一副氣呼呼的樣子;稍後,在酒店酒吧裡,艾德里安猛批傑克兄及其好友,我當時立馬感覺舒服多了。
我想了一下要聯絡亞歷克斯和科林,想象著向他們索要回憶和證據。可他們並不是故事的中心人物;我就沒指望他們的回憶比我的好。假如他們確證的事實其實一點也沒用,反而有害,那該怎麼辦?事實上,託尼,我想吶,都這麼些年了,也該說出真相了,艾德里安老是在背後捅你刀子。哦,還真「有趣」。是的,我們倆都注意到了這一點。他說你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麼友善,也沒那麼聰明。我知道,還有呢?是的,他說了,你想當然地自以為是他最親密的朋友——不管怎樣,比我們兩個人更親密——那樣子真詭異和不可思議。是的,就這些了嗎?還有:任何人都能看出來,那個女的叫什麼來著,她不過是跟你玩玩的,一看到更好的馬上就把你甩了。你沒有注意到,我們大家見面的那天她跟艾德里安調情的樣子嗎?我們兩個人都震驚了。她幾乎把舌頭都伸進他耳朵裡去了。
不,這些沒有用。福特太太死了。傑克兄不在場。唯一可能的見證人,唯一的確認者,是維羅妮卡。
我說過我不會讓維羅妮卡好過,對吧?這個表述有點奇怪,總是讓我想起瑪格麗特烤雞的樣子。她輕輕地搗松雞胸和雞屁股上的皮,然後在下面塗上黃油和香料。也許是龍蒿。可能還有些大蒜,我不確定。不管是那時還是之後,我自己從來都沒嘗試過;我手指太笨拙了,我想象著用手指剝下雞皮。
瑪格麗特告訴過我一種更奇特的法式做法。他們把一片片黑色的松露放在雞皮下面——你知道他們把這叫什麼嗎?半孝雞。我猜這個菜譜可以回溯到人們幾個月只穿黑色,再幾個月只穿灰色,然後才慢慢進入穿彩色服裝的年代。全孝一——半孝——四分之孝。我不知道這些是否是專業用語,但我知道服裝的色彩等級變化全部都記在一張表格上。現在,穿孝服能穿多久呢?多數情況下只穿半天——一場葬禮或火化以及後面的喪宴,時間已足夠長了。
抱歉,有點離題了。我想讓她不好過,我是這麼說的,對嗎?這麼講能表達出我想要的本意嗎?或者是別的意思?《愛你愛到心坎裡》——這是一首情歌,是吧?
我一點不怪瑪格麗特,一丁點也沒有。但是,簡單說來,如果我孤身一人,那麼我還有誰呢?在給維羅妮卡發新郵件之前,我猶豫了好幾天。郵件裡,我問候了她的父母:父親尚還健在?母親最後走得還安詳?末了,還加上了一句:雖然我和他們只有一面之緣,但卻給我留下了美好的回憶。好吧,我承認那句話半真半假。我自己也不明白我為什麼會問這些問題。我想我只是想幹點平常的事兒吧,或者,至少假裝某些事兒很正常,儘管事實並非如此。你還年少的時候——當初我年少的時候——你希望自己的性情能像書中主人公的那樣。你希望顛覆命運,希望創造和定義新的現實。但是,我想,過了不久,你便希望自己的性情變得更溫和一些,更實際一些:你希望以性情來支撐你業已成型的生活。你希望它們告訴你一切都很好。請問,這麼做有錯嗎?
維羅妮卡的回覆出人意料,也讓我釋懷。她並沒有覺得我的問題無禮魯莽。我這麼問,她好像還挺高興的。後來,她爸爸酗酒越來越兇,結果呢,大概三十五年前食道癌奪去了他的生命。讀到那兒,我停了下來,霎時愧疚難當:在搖擺橋上我對維羅妮卡最開始說的有關禿頭酒鬼的話太沒禮貌了。
她爸爸過世後,她媽媽把奇斯爾赫斯特的房子賣掉了,搬到了倫敦。她開設美術課,學會了抽菸,收起了房租,儘管她生活依然充裕。她身體一直很好,一兩年前她的記憶力突然不行了。可能是輕微中風所致吧。她把茶放到冰箱,將雞蛋放入麵包盒裡,諸如此類的事情總是發生。有一次菸頭沒掐,差點把房子都點著了。此間,她一直都積極樂觀,但突然之間病情就惡化,說不行就不行了。最後的幾個月裡,她一直在和病魔做鬥爭,呃,不,她走得並不安詳,雖然這已經是萬幸了。
我把這份郵件反覆讀了好幾遍,試圖尋找其中的陷阱、含糊不清的話語和蘊含的侮辱。但什麼也沒找到——除非直來直去的大白話本身就是陷阱。這是一個尋常、傷感——而又太過熟悉——的故事,講得也很樸實。
當你開始忘記事情的時候——我是指衰老可以預見的頹境,並不是老年痴呆——人們的反應各有不同。你可以坐在那裡,強迫你的大腦把熟人、花朵、火車站、宇航員等等的名字通通交出來;或者你承認自己記憶力衰退,採取切實的行動,然後從書上、網上查詢相關的資料;又或者任其自然——忘卻記憶這檔子事兒——然後,有時,一個小時或者一天之後,往往在隨著年老而來的漫漫不眠之夜裡,錯置的事實便猝然浮現腦海。唉,我們這些容易忘事的人,全明白這事。
然而,我們也明白別的事:我們的大腦不喜歡被模式化。正當你覺得一切都不過是減法和除法的時候,你的大腦——你的記憶——也許會讓你大吃一驚。它彷彿在說:千萬別指望你可以這樣順順利利、舒舒服服、慢慢騰騰地衰亡——生活可比這複雜多了。因而,腦海裡會不時地浮現出零零星星的回憶,甚至那些熟悉的記憶也被拆分得支離破碎。我驚恐地發現,這一切正發生在我身上。我漸漸記起——毫無順序和意義感可言——很久之前和福特一家度過的那個週末,那埋藏在記憶深處的零星細節。從我閣樓的房間裡,越過層層屋頂,可以眺望到一片樹林;樓下,時鐘當地敲了一下,剛好慢了五分鐘。福特太太把散裂的熟雞蛋扔進垃圾桶,臉色擔憂——為了那雞蛋,而不是我。飯後,她的丈夫勸我喝點白蘭地,我拒絕了,他便問我究竟是真男人還是膽小鼠輩。她的哥哥傑克稱福特太太為「母親大人」,譬如,他問她:「您認為什麼時候才能開飯,餵飽我們這幫捱餓兵呢,母親大人?」第二天晚上,維羅妮卡不光送我上樓。她說:「我要送託尼回房間。」說罷,當著全家人的面拉起了我的手。此時,傑克說道:「母親大人怎麼想呢?」但母親大人只是笑了笑。那天晚上,我匆忙地向他們道晚安,因為我分明感到自己的陰莖勃起了。我們慢慢走向我的臥室,維羅妮卡背靠著門吻了下我的嘴,在我耳邊低語:「睡它個好覺!」我現在依然記得,大概過了四十秒種後,我就對著那小水槽自慰,將噴射而出的精子嘩地衝下屋子的水管。
我一時興起,在谷歌上搜尋奇斯爾赫斯特,竟然發現鎮上根本沒有聖米迦勒教堂。這麼說來,福特先生開車帶我們遊覽小鎮十之八九只是個臆想——一個私人玩笑,要麼就是騙我的。我非常懷疑那個地方是不是也沒有皇家咖啡館。隨後,我用谷歌地圖仔仔細細地搜尋那個小鎮,可是我要找的那座房屋好像已不復存在了。
又一個晚上,我也是喝了一些酒,然後開啟電腦,在地址簿上找到維羅妮卡的名字,我的地址簿裡就只有一個維羅妮卡。我打了電話,想約她再見上一面。也許我先前把事情搞得很糟,我為此很是抱歉。我保證我並不想談論她媽媽的遺囑。這也是真的,雖然直到我寫那句話,我才意識到有好幾天都沒有想艾德里安和他的日記了。
「你這是想做一個了結嗎?」她回覆道。
「我不知道。」我答道,「但至少見一面不會有什麼壞處,是吧?」
她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但當時我沒注意,也不介意。
我不知道為什麼,隱隱覺得她會提議在橋上再見一面。要不然呢,或者在某個舒適而比較私密的地方:一個被人遺忘的酒吧,一家安靜的餐廳,甚或查令十字酒店的酒吧。然而,她卻選擇了牛津街約翰·劉易斯大廈三樓的啤酒屋。
事實上,這也有其便利的一面:我需要幾米長的細繩穿窗簾、水壺除垢器和一些衣料補丁——褲子膝蓋處裂開時,得把補丁熨燙在褲子的內襯上。在當地已很難再找到這樣的東西了:我住的地方,這些大有用處的小商鋪大多早就變成了咖啡館和房產中介。
進城的火車上,有個小女孩坐在我對面,塞著耳機,雙目微閉,腦袋隨著音樂晃動,絲毫不受外界影響,她的世界裡只有音樂。突然之間,我想起了維羅妮卡在翩翩起舞。是的,她不跳舞——這是我說的——但有個晚上,她心血來潮,淘氣起來,把我房間裡的流行歌曲唱片翻了出來。
「放上一首,讓我看看你跳舞。」她說道。
我搖搖頭。「跳探戈得要兩個人。」
「那好,你先跳,我一會兒跟你一起跳。」
於是,我放了張轉速每分鐘45的膠木唱片,穿過房間走向她,像個骷髏似的不自然地聳了下肩,雙目微閉,彷彿尊重她的隱私,然後我就直接開跳了。無非就是展示了當時男生的一些基本舞步,看起來頗有個性,但實際上都在模仿風行一時的規範動作:甩頭,闊步,扭肩和頂骨盆,時不時還伴有激動地抬起胳膊和低沉的哼吟。過了一會兒,我睜開眼睛,以為她還坐在地板上,正在嘲笑我呢。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卻在那裡輕盈起舞:秀髮半掩臉龐,小腿緊繃而有力,那曼妙的身姿讓我不由得懷疑她是不是學過芭蕾。我看了她一會兒,不知道她是在邀請我加入還只是在隨著憂傷藍調起舞。事實上,我可無所謂——我在盡情享樂,心中泛起一陣小小的成就感。過了一會兒,內德·米勒的《從貧民到國王》已經換到下一首鮑勃·林德的《縹緲的蝴蝶》,我靠近她一些,但是她壓根沒有注意到,轉啊轉地就撞到我身上來了,幾乎失去了平衡。這時我扶住了她。
「你看,跳舞也不是那麼難的嘛。」
「哦,我從來不覺得它難。」她回答道,「嗯,很好。謝謝你。」她裝作很正式地向我道謝,然後徑直走過去坐了下來。「如果你還想跳的話就跳吧。我已經過足癮了。」
畢竟,她還是跳了一次舞。
我在男子服飾用品店、廚具和窗簾商鋪中奔波採購,最後去啤酒屋找她。我提前了十分鐘,但顯而易見,維羅妮卡已經在那裡了,低著頭看書,彷彿胸有成竹我一定能找到她。我把包放下的時候,她抬起頭微笑了一下。我心裡暗自忖度:你看起來也沒有那麼白髮蒼蒼、衰老憔悴嘛。
「我還是禿頂。」我說。
她繼續微笑著,笑容少了一半。
「你在看什麼?」
她把平裝書皮翻過來給我看。是斯蒂芬·茨威格的一本書。
「這麼說來,你終於看到字母表最後一個字母z了。斯蒂芬·茨威格後面不可能還有人了吧。」
我怎麼突然之間那麼緊張?說話又像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夥子了。再說,我還沒看過斯蒂芬·茨威格的任何書呢。
「我在吃義大利麵。」她說。
還好,至少還不是奚落。
我看選單的時候,她就繼續看她那本書。從桌子望過去,可以看到外面自動扶梯縱橫交錯,人流上上下下,在匆忙購物。
「我坐火車來的時候,記起你跳舞的情景。在我房間裡。在布里斯托爾。」
我本以為她會反駁我,或含沙射影地諷刺一下我,但她僅僅說:「你怎麼就記起了那件事呢?」現在進一步證實她對我沒有惡意,我開始覺得自信又恢復了。這次,她穿著更時髦,頭髮也服帖,好像沒有那麼灰白。不知怎的,在我的眼中,她看上去既像二十來歲又像六十來歲。
「嗯,」我說,「這四十年來你過得怎麼樣?」
她看著我。「你先說。」
我把我的人生故事告訴了她。那個我告訴自己且站得住腳的版本。她問起「我曾見過的你的那兩位朋友」,她似乎已記不起他們的名字。我告訴她我如何與科林和亞歷克斯失去聯絡,我一邊和她講起瑪格麗特、蘇茜以及當了祖父,一邊努力將瑪格麗特「水果蛋糕怎麼樣?」的絮絮低語從腦子裡趕走,我談到了我的工作、退休以及退休之後的充實生活,還有我的寒假——今年我打算換個地方,到大雪紛飛的聖彼得堡去——我想讓自己聽上去日子過得心滿意足,但又不至於洋洋自得。就在我興沖沖地講我的孫輩的時候,她突然抬起頭,一口喝完咖啡,把錢往桌上一放,呼地站了起來。我正準備去拿我自己的那份錢時,她開口道:
「不,你坐著,把東西吃完。」
我決計不做任何可能冒犯她的事,於是便坐了下來。
「那麼,下面輪到你了。」我說道。意思是:該她開講她的人生故事了。
「輪到幹嗎?」她問道,但我還沒來得及回應她就走掉了。
是的,我知道她做了什麼。她跟我待了一個小時,卻沒有吐露任何有關她自己的事情,更不必說秘密了。她住在哪兒,過得怎樣,有沒有跟人同居,有沒有孩子,對這一切她守口如瓶。她的無名指上戴著個紅玻璃戒指,散發著神秘莫測的光芒,就像她本人一樣難以捉摸。但我一點兒都不介意。真的,我發現自己就像個第一次約會的毛頭小夥子,趁沒犯下大錯趕緊逃之夭夭。當然,根本並非如此。初次約會之後,你不會坐在火車上,大腦中充溢著四十年前你們性生活的種種,那些被遺忘的記憶。當時,我們是多麼迷戀對方;她坐在我的大腿上,感覺是那麼輕盈;我們的性生活是如何令人興奮;儘管我們沒有「完全性行為」,但是,愛撫、溫存、坦誠、信賴——這一切盡數在焉。我毫不在意有沒有「高潮迭起」,毫不在意那次送她回家後那陣陣不可抑制的自慰,毫不在意躺在床上孤枕難眠,那時只有浮想聯翩和迅速回潮的勃起。當然,這一逆來順受也源於我的害怕:害怕懷孕,害怕說錯話做錯事,害怕自己無法處置極度的親密。
隨後的一個星期,波瀾不驚。我重新紮好遮簾,除去水壺汙垢,修補一條舊牛仔褲的裂口。蘇茜沒打電話給我。而瑪格麗特,我知道,她會一直沉默,除非我主動聯絡她。可是,她在期待什麼呢?奴顏婢膝的道歉?不,她並不熱衷於懲罰;她總會接受我悔恨的笑容,然後把這當作是對她大智慧的肯定。但這次也許並不盡然。事實上,在一段時間內我可能不大會見到瑪格麗特。內心中,我隱隱不待見她,直想遠離她。剛開始,我也不能理解自己的這種情緒:是她告訴我我現在得靠自己了。可是,我又想起了很久以前,我們結婚早些年的時候,辦公室有個小夥子組織了次聚會,邀請我去參加,但瑪格麗特不想去。在聚會上,我和一個女孩調情,她也和我眉來眼去的。好吧,不僅僅是打情罵俏,雖還不至於發生關係甚至連前奏都不是——但我一清醒過來就斷然中止了。然而,這讓我既激動又愧疚。現在我意識到,我又在經歷這種情感糾葛了。我花了點時間才把這件事理順頭緒。最後我告訴自己:是的,你對二十年前離婚的前妻心懷愧疚,對你四十年沒見的女朋友念念不忘,興奮難當。誰能說餘生沒有驚喜呢?
我不想給維羅妮卡壓力,想著這次要等她來聯絡我。我勤查收件箱。當然,我不指望她熱情迸發,但也許希望她會發一條禮貌周全的訊息,告訴我闊別多年再見還是很愉快的。
唉,也許,這次見面不甚愉快。也許她出去旅遊了。也許她的伺服器壞了。是誰說人要永懷希望和信念?看到報紙上所謂「黃昏戀」的故事時,你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難道不是經常是養老院裡孀居或鰥居的怪老太太、怪老頭,咧著鑲著假牙的嘴,牽著患有關節炎的手走在一起?他們還像年輕小情侶那樣卿卿我我,說些什麼「我一見到他/她,就知道他/她是我的人兒」之類的話。一方面我總是被感動得一塌糊塗,想要為此歡呼;但另一方面總是謹慎而困惑:那種玩意兒為什麼還要再來一遍?你難道不知道一朝被蛇咬,下次再被咬嗎?可是現在,我發現自己非常反感我自己的……什麼來著?墨守成規,毫無想象力,預見失望?此外,我覺得起碼我還沒到戴假牙的地步。
那天晚上,我們一干人來到敏斯特沃斯探尋賽文潮。維羅妮卡和我一起去的。原來記憶肯定把這個抹去了,但現在我知道這是事實,她是跟我在一起。我們坐在溼淋淋的河邊一塊溼漉漉的毯子上,十指緊扣。她還帶了一瓶熱巧克力。真是純真年代啊。月色溶溶瀉下,照在滾滾湧來的潮汐上。人們歡騰雀躍,驚呼其到來,驚歎其退散,隨後便隨著交相錯雜的手電筒燈光融入沉沉夜色中。只有我與她談論著世間的事情有時是多麼不可思議,除非你親眼目睹,否則有些事情你壓根就不會相信。我們思緒萬千,甚至有些嚴峻深邃,而不是狂喜興奮。
至少,那是我現在的記憶。不過,你要是在法庭上盤問我,我懷疑自己能否對答如流,自圓其說。
「可是,你說這段記憶被壓抑了四十年?」
「是的。」
「只是在最近才浮現腦海?」
「是的。」
「你能解釋為何它會浮現腦海?」
「其實,恐怕不行。」
「那麼,讓我這樣跟你說吧,韋伯斯特先生,這整件事情都是你虛構出來的,無非是想為你對我的委託人日益萌生的情愫辯解,法庭理應瞭解,對這一假定前提,我的委託人感到非常厭惡。」
「是的,也許是這樣的吧。可是——」
「可是什麼呢,韋伯斯特先生?」
「可是,我們這一生當中不會愛上很多人。一個,兩個,三個?有時候,當你意識到的時候,已為時太晚。除非那個時候還不見得太遲。你讀過那個巴恩斯特珀爾養老院裡的黃昏戀故事嗎?」
「哦,韋伯斯特先生,請千萬別把煽情的文學作品搬到這裡來。這裡是法庭,我們用客觀事實說話。這一案例究竟說明了什麼客觀事實呢?」
我只能回答說,我認為——我做理論推斷——某些事情——別的事情——曾一度發生在了記憶身上。這麼多年來,你伴隨同樣的迴圈、同樣的情感、同樣的事實活了下來。我按下標著艾德里安或維羅妮卡的按鈕,磁帶轉動了起來,那平常的東西便緩緩卷出。這一件件事情再次確證了我的種種情緒——憎恨,委屈,釋懷——反之亦然。好像沒有辦法觸及其他任何東西;此案已告了結。這就是你想追索確鑿證據的緣由,即使最後證明它矛盾百出。但是,甚至到了後期,假如你對這些久遠的人和事的情感改變了,那又如何呢?我那封噁心透頂的信讓我深深悔恨。維羅妮卡對她父母去世的描述——是的,甚至是她父親的去世——深深地觸動了我,遠非我能想象。我內心對他們——還有她——滋生了新的同情。後來,不久之後,我開始憶起遺忘了的往事。我不知道對此是否有科學的解釋——新情感狀態重新打通堵塞的神經通道。我所能說的就是它確然發生了,而且令我驚訝不已。
唉,就這樣——管他什麼頭腦中的出庭律師——我給維羅妮卡發了封郵件,提議再見一面。郵件中,我為上次只顧自己滔滔不絕地說話而深表歉意。還想多聽她說說她的生活和家庭。下幾周某一天我得去倫敦。她是不是想在老時間老地方見呢?
以前的人們,是怎麼忍受等待信件的漫長日子呢?我猜想,那時,等上三週郵差的感覺,應該和現在花三天等一封電子郵件的感覺差不多。三天能有多長?長到讓你最終收到回覆時足以欣喜若狂。維羅妮卡甚至沒刪掉我郵件的標題——「嗨,還是我!」——而此刻這竟讓我覺得很迷人。不過她應該沒生氣,因為她同意了和我再見次面:時間是一週後的下午五點,地點在倫敦北部一個我不熟悉的地鐵站。
我發現自己坐立不安。誰能不這樣呢?誠然,她沒寫「帶上過夜的衣服和護照」云云,但我的生活似乎頗為狹隘,少有變奏曲,著實可憐。這次,我的第一反應還是打電話給瑪格麗特;不過仔細考慮後我又改變了想法。說到底,瑪格麗特不喜歡意外。她以前是——現在依然是——那種習慣按計劃辦事的人。懷上蘇茜前,她堅持監測自己的受孕週期,並據此決定最佳做愛時間;有時這會讓我「性」奮期待,而其餘時候——事實上是大多數時候——效果適得其反。瑪格麗特絕不會跟你定下個神秘的約會,約在某條偏遠的地鐵線上見面;相反,她會跟你約在帕丁頓站的大鐘下碰頭,而且必然有個明確的目的。不過你得明白,那時我也不是說不想這樣過日子。
接下來的一週,我想重新開啟有關維羅妮卡的回憶之門,但什麼也沒想起來。也許是我太心急,給了大腦太大的壓力。於是我只好退而求其次,在腦海中一遍遍迴圈播放那些我還記得的畫面:熟悉的舊景以及最近的新貌。我檢視所有的場景,扳著手指反覆把玩,看看它們現在是否有了不同的意味。我開始回頭細細審視年輕時的自己。自然,我那時很傻很天真——誰又不是呢?但我不會去誇大這些缺點,因為那樣不過是在變相抬高現在的自己罷了。我儘量做到實事求是。我與維羅妮卡的關係,這多年以來我一貫保持的印象,即是我當時所需要的。那顆年輕的心遭到了背叛,那副年輕的身體被肆意玩弄,那個初出茅廬的青年被屈尊對待。當我蓄意宣稱歷史不過是勝利者的謊言時,老喬·亨特是怎麼說來著?「只要你記住,它也是失敗者的自欺欺人。」事關個人生活時,我們有多少人還記得這句話呢?
無視歲月流逝的人說:四十歲算什麼,五十歲是你的黃金期,六十歲是新一輪的四十歲,諸如此類。我深知:既有客觀時間,又有主觀時間;主觀時間乃是你戴在手腕內側、緊靠脈搏的時間。而這一私人時間,即真正的時間,是以你與記憶的關係來衡量的。因此,當這件奇事發生時——當這些新的記憶突然向我襲來時——那一瞬間彷彿時光迴轉,那一時刻彷彿江川倒流。
可想而知,那天我到得太早了,於是我提前一站下了車,拿了份免費報紙,找了張長椅坐下讀了起來——或者說,一動不動地死盯著報紙。然後我又乘車坐到下一站,自動扶梯將我送至售票廳,我步入倫敦市內一片不熟悉的地區。過檢票口時,我看見一個特別的身形,那站姿也很獨特。她掉頭就走,我立馬跟了上去,經過一個公交站,走進一條小街。她開啟停在那兒的一輛車,我坐進了副駕席。轉頭看時,她已經在發動車子了。
「還真巧,我也有輛波羅。」
她沒反應。我不該感到驚訝。據我所知,我記憶中的維羅妮卡開車時是絕不會聊天的。我也不會——不過我知道不必解釋。
那天下午還是很熱。我搖下我這邊的車窗,她看了過來,皺了皺眉。於是我關上了車窗。哦,算了,我對自己說。
「那天我在想咱們是什麼時候去塞文河觀潮的。」
她沒回應。
「你還記得的吧?」她搖了搖頭。「真的忘了?咱們當時有一大群人,在敏斯特沃斯那裡。那天的月亮……」
「在開車。」她說。
「好的。」既然她想那樣,好吧。說到底,這是她的遠征。我閉上嘴,轉頭看向窗外。便利商店,廉價餐館,投注站,一干人在一臺提款機前排隊,幾個女人,衣服的接合處凸露出片片肥肉,一大片垃圾,一個大喊大叫的瘋子,一個肥胖的母親領著三個肥胖的孩子,各種膚色各個人種的面孔:一條五花八門的大街,典型的倫敦景觀。
幾分鐘後,我們開到了一片豪華別墅區。獨門別墅,屋前花園,傍山而立。維羅妮卡熄火停車。我暗想:好吧,這是你的遊戲——我就等你來設定規則吧,管他什麼呢。但我心裡也在隱隱罵道:就因為你又有當年搖擺橋上那種心情了,我就得委屈自己乖乖按你說的來?操他的,老子才不幹!
「傑克兄可好?」我問道,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這次她可不能再拿「在開車」來搪塞我了。
「老樣子。」她答道,看都沒看我。
好吧,這在哲學上是不言而喻的,就像以前和艾德里安一起時我們常說的那樣。
「你還記得……」
「等一下。」她打斷了我。
很好,我想。先是碰面,再是坐車,現在是等候。接下來是什麼呢?購物,做飯,吃喝,接吻,手淫,上床?我深懷疑慮。可是,我們,一個禿頭男人和一個長著短髭的女人,並肩而坐,我突然明白了我本該馬上想到的事情。我們兩人中,維羅妮卡其實要更緊張一些。不過,雖說我是因為她才緊張,她卻顯然不是因為我而緊張。我充其量不過是某種輕微而必需的刺激物罷了。可為什麼必須是我?
我坐著乾等。要是沒把那張免費報紙落在火車上就好了。真納悶為什麼我自己不開車過來。可能是因為我不清楚這裡停車的規矩吧。我想喝水。還想撒尿。我又把窗搖了下來,這次維羅妮卡沒反對。
「看那邊。」
我看過去。有幾個人正沿著人行道往我坐的這邊走過來。我數了數,一共五個。最前面那個男人在這大熱天里居然穿了好幾層厚厚的粗花呢,包括一件馬甲和一頂獵鹿帽似的頭盔。他的夾克和頭盔上別滿了金屬徽章,我猜總共有三四十枚,有幾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馬甲口袋間垂下一條錶鏈。他看上去興高采烈,活像馬戲團或遊園會上跑龍套的。他後面跟著兩個男人:前面那個長著一撮黑黑的小鬍子,搖搖晃晃地走著;後面那個小個子長得有些畸形,一邊肩膀比另一邊高出很多——他中途停下來,往一個屋前花園裡吐了口唾沫。再往後,是個戴眼鏡的傻大個,手牽著一個豐滿的女人,那女人長得有點像印度人。
「酒吧。」這幾人走成一排時,小鬍子說。
「不,不去酒吧。」徽章男回道。
「酒吧。」前者堅持道。
「商店。」那個女的說。
他們說話的聲音都很響,像剛放學的小孩子似的。
「商店。」高低肩重複道,又往一片籬笆裡輕輕地吐了口痰。
按照吩咐,我仔細凝望著。我猜想,他們全都在三十歲到五十歲之間,但同時都有一種固定、永恆的氣息。看得出來,他們還都有些膽怯,走在最後的那一對錶現得尤為明顯:他們牽手的樣子看不出有什麼柔情蜜意,而更像是在防範這個世界。他們在離我們幾英尺的地方經過,看都沒看一眼這車子。他們身後幾碼外,又走過來一個穿短褲和開領襯衫的年輕人;我看不出他是他們的頭兒呢,還是與他們沒有任何關係。
一陣長久的沉默。顯然,得由我來處理這一切了。
「怎麼了?」
她沒回答。也許這個問題問得太寬泛了。
「他們怎麼回事兒?」
「你怎麼回事兒?」
這回答有點牛頭不對馬嘴,更何況她的語氣還那麼尖酸刻薄。我硬著頭皮繼續問下去。
「那小夥子是跟他們一道的嗎?」
沉默。
「他們是社群內照顧病員還是什麼呀?」
維羅妮卡突然鬆開離合器,我的頭狠狠地撞上了座椅靠背。車子風馳電掣地衝向一個個「減速帶」,繞了一兩個街區,彷彿在參加一場超越障礙賽。她的換擋——或是說不換擋——把我嚇出了一身冷汗。飆了大約四分鐘後,她把車子拐進一處停車場,停車時前右輪一直開上路緣,然後又彈了下來。
我發現自己在暗自思忖:瑪格麗特一向是個循規蹈矩的駕駛員。她不僅開得很安全,而且善待車子。想當初,我上駕駛課時聽教練講過,換擋時壓松離合和推拉變速桿的動作應該十分輕柔,乘客幾乎感覺不到才行,乘客的頭部甚至不會偏離脊柱一釐米。我對此印象很深,每次別人載我時我都會留意司機換擋的動作。要是我和維羅妮卡一起生活,一定得常年和脊椎治療師打交道。
「你就是不明白,對不對?以前從沒明白過,以後也永遠不會明白!」
「你說這話一點兒用都沒有。」
就在這時,我看到他們——鬼知道是什麼人——正朝我們這邊走過來。看來這就是剛才這場生死時速的目的:重新佔據在這群人前方的位置。我們旁邊是一家商店和一家自動洗衣店,街對面有一家酒吧。徽章男——我終於想到他像什麼了:「招客員」,就是那種一臉喜相地站在遊園會攤位入口處、不停地勸你進去看長鬍子的女人或是雙頭熊貓之類東西的傢伙——他仍舊走在最前面,而另外四個正圍著那個穿短褲的年輕人,所以他應該是和他們一起的。他可能是護工之類的吧。此刻我聽見他說:
「不行,肯,今天不去酒吧。星期五才是酒吧之夜。」
「星期五。」小鬍子重複道。
我發現維羅妮卡已經解開了安全帶,正在開門下車。我正要照辦時,她說:
「待著別動。」那口氣像在吩咐一條狗。
酒吧還是商店的辯論還在繼續著,這時有人突然注意到了維羅妮卡。粗花呢摘下頭盔放在心口處,低頭行禮;高低肩開始在那兒上躥下跳;高個男放開了那個女人的手;那護工微笑著向維羅妮卡伸出手來。眨眼間她就身陷一個友好的埋伏圈中了。印度長相的女人此時握住了維羅妮卡的手,想去酒吧那人則把頭靠在她的肩上。她看上去毫不在意。整個下午以來我第一次看到她笑了。我想聽聽他們在說什麼,但太多聲音混在一起什麼都聽不清。過了一會兒,維羅妮卡轉過身來,我聽到她說:
「回見。」
「回見。」有兩三個人重複道。
高低肩又蹦了幾下,高個子燦爛地傻笑著,大喊:「拜,瑪麗!」他們跟著她走向車子,但發現副駕席上的我後馬上停了下來。其餘四個人開始拼命揮手道別,而粗花呢則大膽地往我這邊走了過來。他一隻手還捧著頭盔放在胸前,把另一隻手伸進車窗來,我跟他握了握手。
「我們要去商店。」他一本正經地告訴我。
「你們要去買什麼?」我也同樣一臉嚴肅地問道。
他嚇了一跳,隨即考慮了一會兒。
「我們需要的東西。」他終於給出了答案。他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又好意地補充道:「必需品。」
然後,他很正式地行了剛才那個小小的低頭禮,轉過身去,把沉甸甸別滿徽章的頭盔戴回頭上。
「這人看起來不錯。」我點評道。
但這時她正一手掛著擋一手向他們揮舞道別。我注意到她大汗淋漓。雖說天的確很熱,但也沒熱到這份上。
「他們看見你都很高興。」
我能看出來,不管我說什麼她都不會回應的,而且她正滿腔怒火——自然有我的份,可她同樣也在生她自己的氣。我真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我正準備開口,突然發現她正衝向一道減速帶,毫無減速的跡象;我突然想到這時說話很可能會把舌頭根給咬下來,於是一直等到我們安全駛過後才開口:
「我想知道那人到底有多少個徽章。」
沉默。減速帶。
「他們都住在同一座房子裡嗎?」
沉默。減速帶。
「這麼說酒吧之夜是星期五。」
沉默。減速帶。
「對了,我們確實一起去了敏斯特沃斯。那天晚上還有月亮。」
沉默。減速帶。現在我們又開回大路上了。沒記錯的話,從這兒到那個車站之間只有平整的柏油碎石路而已。
「這一帶很有意思。」我覺得激怒她也可能會有點效果——管他什麼效果都好。把她視為保險公司,那純屬過去時了。
「對,你說得沒錯,我是該早點回頭。」
「不過,我還是很高興那天能和你共進午餐。」
「斯蒂芬·茨威格的作品你有哪些特別推薦的嗎?」
「現在胖人越來越多了。肥胖現象,這算是現在和我們年輕時相比的一大變化了,對吧?我可不記得在布里斯托爾時有多少胖子。」
「那個看上去傻乎乎的傢伙為什麼管你叫瑪麗?」
還好我係上了安全帶。這次,維羅妮卡的停車技巧就是以大約二十英里的速度把兩個前輪都開上路緣,然後狠狠地一腳踩下剎車。
「出去。」她命令道,直直地瞪著前方。
我點點頭,解開安全帶,慢悠悠地下了車。我拉著車門半天沒關,只是為了最後再氣氣她。最後我說:
「這麼開下去你會毀了輪胎的。」
她突然開走,車門猛地從我手裡抽了出去。
坐火車回家途中我什麼也沒想,真的,只由著自己跟著感覺走。我甚至沒去想我到底是什麼感覺。直到晚上我才開始認真考慮白天的事兒。
令我自覺愚蠢且備感屈辱的主要原因是——就在幾天前,我是怎麼對自己描述那種心情的?——「永懷希望和信念」。還有此前的說法:「戰勝某人鄙視的誘惑」。正常情況下,我並不覺得自己虛榮心很強,不過顯然我比自己想象的要更自欺欺人。最初我只是想拿到分給我的遺產,但現在這份決心已經演化成了某種大得多的東西,某種影響了我的整個人生、貫穿全部時間與記憶的東西。還有慾望。我曾以為——在我人生的某個階段,我其實以為——或許我能回到起始,改變一切。我以為我可以讓血液倒流。在虛榮心作祟下——即使我沒有用比這更強烈的措辭——我曾自認為能讓維羅妮卡再次喜歡我,自以為這麼做很重要。當她在郵件裡提到「善始善終」時,我全然沒察覺到其中的嘲弄之意,反而把那當成了邀約,甚至是誘惑。
現在回頭審視,維羅妮卡對我的態度一以貫之——不僅僅是最近幾個月,而是這麼多年來始終如此。她已發現我不合她意,更傾心於艾德里安,而且始終覺得這些判斷頗為正確。現在我明白,這一切——哲學上也好,其他什麼也罷——都是不言而喻的。可是,由於沒看清自己的動機,即便到了這個時候,我也一心只想著向她證明她看錯我了。或者,確切地說,我想向她證明,最初的時候——當年我們互相探索彼此的身體與心靈,她在我的書和唱片裡發現自己中意的東西,她甚是喜歡我,把我帶回她家——她對於我的看法才是正確的。我以為我能戰勝她的蔑視,將懊悔還原為歉疚,並最終得到原諒。不知怎的,我被某些想法所誘惑,以為我們可以剔除大部分彼此的生活,可以切割錄下了我們人生的那盤磁帶,重回當年那一人生的十字路口,改走那條少有問津,或者說徹底無人問津的道路。然而,如此這般想入非非時,我把常識完全拋在了腦後。真是個老傻瓜啊,我自嘲道。沒有比老傻瓜更傻冒的了:這是我早已去世的母親生前在報紙上讀到那些老男人的故事時經常嘟噥的一句話,那些個老頭子會僅僅因為一個傻兮兮的笑容、一頭染過的頭髮或是一對翹挺的乳房而迷上年輕女子,甚至不惜拋家舍業。不過,母親倒沒那麼說,她說得要委婉些。而我呢,甚至不能拿陳詞濫調來當藉口,說什麼我只是做了其他這個年齡的男人一樣會做的尋常事。不,我可是個極品老傻瓜,可憐巴巴地將一腔愛慕傾注於那個世上最不可能接受它的人。
接下來的一週是我一生中最孤獨的時光之一。似乎再也沒什麼可期待的東西了。我孑然一身,腦海裡有兩個清晰的聲音在不斷重複:瑪格麗特的聲音在說,「託尼,你現在得靠自己了」;維羅妮卡的聲音在說,「你就是不明白……以前沒明白過,以後也永遠不會明白」。我知道如果打電話給瑪格麗特的話,她絕不會雀躍歡呼——我知道她會很樂意答應像以前那樣一起去吃頓午飯,我們可以一如既往地繼續交往——這隻讓我感到更加孤寂寥落。忘了是誰說過一句話:活得越老,懂得越少。
不過,正如我一再強調的,我有求生自保的本能。事實上,相信自己有這種本能,幾乎等同於真正擁有這種本能,因為這意味著你會如此行事。所以,幾天後我重新振作了起來。我明白自己必須回到之前的狀態,擺脫這一愚蠢、老朽的幻想。除了打掃自家的公寓和管理社群醫院的圖書室以外,我無論如何必須做好自己的事情。嗯,沒錯,我還可以再回過神來專心考慮拿回我那份遺產。
「親愛的傑克,」我寫道,「關於維羅妮卡,不知你是否能再幫幫我。我覺得她差不多和以前一樣神秘難解了。唉,我們什麼時候能長進點呢?另外,說到我那老朋友的日記,就是你母親在遺囑裡留給我的那份,目前為止冰層尚未融化。有什麼進一步的建議嗎?對了,還有個小小的謎團。幾周前,我和維在城裡吃了一頓愉快的午飯,之後她約我某天下午在北線上見面。她好像是想帶我去見幾個社群內照顧病員,但見完後她不知怎的就生氣了。你能解釋這是怎麼回事嗎?希望你一切順利。祝好,託尼·韋。」
但願這種友好的語氣在他讀來不像我感覺到的那麼虛假詭異。接下來我又寫信給岡內爾先生,請他為我代理福特夫人遺囑的相關事宜。我悄然告訴他,近來我與遺贈者之女的來往可能引發某些變故,因此我覺得目前最好由一位專業人士致信馬里奧特夫人,請求儘快解決此事。
我暗暗地沉浸於眷戀之中,嚮往昔道別。我想到維羅妮卡在翩翩起舞,頭髮披散在臉上。我想到她在向家人宣告「我要送託尼回房間」,然後對我低聲耳語,祝我睡它個好覺,而我在她回到樓下之前就按捺不住地衝到小水池前手淫。我想到完事時自己手腕內側閃著光,襯衫袖子捲到了手肘。
岡內爾先生回信說他會一一照辦。傑克兄則一直沒有迴音。
我已注意到——呃,我會注意到的——只有上午十點到中午時分才有停車限制,估計是不想大家把車開進市區這裡來,然後一整天都把車扔在這裡再搭地鐵去上班。於是這次我決定開車去,我開的是一輛大眾波羅,車胎比維羅妮卡的耐用得多。在北環路上熬過了煉獄般的一個小時左右之後,終於到達目的地,我把車停在老地方,對著郊區街道上一個不算很陡的斜坡。傍晚的陽光照著水蠟樹籬笆,上面的塵埃清晰可見。學童成群結隊,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男孩子襯衫都沒塞在褲子裡,女孩子則穿著超短裙,很是挑逗撩人。很多人都在玩手機,有些在吃東西,還有一小部分在抽菸。我上學那會兒,人家跟我們說,只要穿著校服,行為舉止就得符合規矩,不能傷風敗俗。所以不能在大街上吃吃喝喝,誰要是被逮到抽菸,一頓教訓肯定是少不了的。異性間親暱舉動當然也不行:當時緊挨著我們學校,有一所女子學校,宿舍也在我們旁邊。一般她們都會早我們十五分鐘放學,好讓她們有時間離開,免遭那幫飢渴成性,「性」致勃勃的男同胞「捕食」。我就坐在那裡回憶這些事兒,想著這些變化,卻也沒得出什麼結論。我唯一關心的就是幾周前我怎麼會來到這條街上。於是我就坐在車裡,把車窗搖下來,就那麼等著。
大概過了兩個小時,我就放棄了。第二天,第三天,依舊沒什麼收穫。後來我就把車開到了大街上,那裡有一個酒吧,還有一家商店,我把車停在外面。我等了一會兒,進到店裡面買了點東西,又等了一會兒然後就開車回家了。我一點兒沒覺得這是在浪費時間:事實上正好相反——現在我的時間就是用來幹這個的。而且後來證明那個小店蠻實用的,那一帶從熟食店到五金店一應俱全。這段時間我在那裡買了蔬菜、洗碗粉、肉片和廁用紙。我從提款機裡取錢,還存了好多酒。沒過幾天,他們就開始叫我「老兄」了。
我也考慮過,要不要去區社會公益服務部問問社群溫暖之家,有沒有個全身掛滿徽章的男人,但又覺得他們應該也幫不上什麼忙。而且人家要是問我:你問這個幹嗎?這第一個問題我就答不上來,我不知道我問這個幹嗎。不過就像我說的,我一點兒不著急。這就像不要難為你的大腦,硬是要求自己去記起什麼。而我呢,我是不難為時間,不難為沒準兒還會記起點什麼,說不定還能想出個辦法呢。
過了一段時間,我記起了偶然聽到的那些話。「不行,肯,今天不去酒吧。星期五才是酒吧之夜呢。」於是,第二個禮拜五,我開車去了威廉四世酒吧,拿了一份報紙坐在裡面看。迫於經濟壓力,此酒吧跟其他許多酒吧一樣,也重新裝修了。選單上都是這個燒烤那個燒烤的,電視裡低聲播放著bbc新聞頻道,到處都是黑板:一塊黑板上宣傳著每週一次的問答遊戲之夜,另一塊上面是每月一次的讀書俱樂部通告,第三塊講的是下期的體育電視脫口秀明星,第四塊上面是每日箴言,毫無疑問是從某本名言警句全集中直接摘錄過來的。我一邊做字謎遊戲,一邊慢慢喝了兩杯,再沒別人來。
到了第二個禮拜五,我想要不晚飯也在這兒吃了吧,於是就點了烤鱈魚,手工薯片還有一大杯智利解百納,吃得蠻好的。然後到了第三個禮拜五,我正在就著義大利乾酪和胡桃醬吃通心粉,這時走進來兩個人,一個走路一瘸一拐,另一個留著八字鬍。他們熟門熟路地在一張桌子前坐了下來,服務員給他們每人拿了半杯苦啤,然後他倆就若有所思地喝了起來。很顯然,服務員對他們的要求都一清二楚。他們沒有環顧四周,更沒有直視他人;當然了,也沒有人注意他們。大概過了二十分鐘,一個媽媽模樣的黑人婦女走了進來,她走到吧檯付了錢,然後很溫柔地把他倆帶了出去。我一直都只是在觀察,等待。沒錯,時間是站在我這邊的。歌裡唱得有時候還真是真理。
現在,不管是店裡還是酒吧,我都是老顧客了。我既沒加入讀書俱樂部,也沒參加問答遊戲之夜,就只是坐在靠窗的一張小桌子旁邊,研究選單。我到底在期待什麼?什麼時候跟那個年輕護工搭個訕?我第一天下午來的時候看到他一個人看護他們五個人。又或者甚至跟那個徽章男聊聊,他看起來最和藹可親,容易接近。我可有耐心了呢,而自己竟然都沒感覺,時間都懶得算了。後來,有一天傍晚早些時候,我看到那個女人領著他們五個走了過來。不知怎的,看到這個我竟然都沒覺得驚奇。那兩個常客進了酒館,其他三個人跟女護工一起進了小店。
我站了起來,把圓珠筆和報紙留在桌子上,表明我還要回來。我在小店門口拿了個黃色塑膠籃子,然後在附近慢慢晃悠。走道盡頭,他們三人站在一堆洗衣液前面,圍在一起很嚴肅地討論應該買哪種。因為空間很窄,我過的時候很大聲地說了一句「借過」,那個又高又瘦、戴眼鏡的夥計立馬就貼緊了廚房用具的架子,臉朝裡面,其他三個人也都不說話了。我路過的時候,看到那個徽章男盯著我的臉看,我便笑著說了句「晚上好」。他繼續盯著,然後又點了點頭。我沒再說什麼,就回酒吧去了。
過了幾分鐘,那三個人也加入了喝酒的行列。女護工也走到吧檯前面,點了東西。別看他們在大街上吵吵鬧鬧,一副小孩子氣,到了小店和酒吧裡面,卻變得羞羞答答,竊竊私語起來。服務生給新來的人上了飲料。我感覺好像聽到了「生日」這個詞,不過也有可能是我聽錯了。我決定去點東西吃,因為去吧檯的話,就可以接近他們。我其實沒啥計劃。後面來的那三個人還站著,看到我走過去,稍稍側了一下身體。我又一次跟徽章男道了一聲「晚上好」,聲音透著愉悅,他的回應跟上次沒什麼變化。那個又高又瘦的傢伙正好擋在我前面,我就停下來仔細看著他:大概四十來歲,身高六英尺多一點,膚色蒼白,戴了一副老厚老厚的眼鏡。我感覺到他很想轉過身背對我。可是,他的舉動卻出乎我意料。他摘下眼鏡,仔細看著我,棕色的眼睛泛著溫柔。
幾乎想都沒想,我就輕輕對他說:「我是瑪麗的朋友。」
我看著他,他先是微笑,然後就慌了。他轉過身,輕輕嗚咽著,拖著步子走到那個印度婦女身邊,握住了她的手。我繼續往吧檯走,半個屁股坐在吧檯椅上面,開始看選單。過了一會兒才感覺到那個黑人護工站我旁邊。
「不好意思。」我說道,「但願我沒做錯什麼。」
「這個可不好說。」她答道,「最好不要讓他受驚嚇,尤其是現在這個時候。」
「我之前見過他一次,有一天下午跟瑪麗一起過來的。我是她的朋友。」
她盯著我看,好像在評估我的動機和可信度。「要是這樣的話,我相信你會理解的。」她輕聲說道,「你會的吧?」
「是的,當然理解。」
事實上,我早就明白了。我根本不需要跟徽章男或是那個男護工打探訊息。現在我明白了。
一切都寫在了他的臉上。這種情況不常見,是吧?至少,對我來說不常見。別人說的話,我們聽著,寫的東西,我們讀著——那就是我們的證據,那就是我們的佐證。但要是有人面部表情跟所說的話對不上,我們「審問」的是前者。眼神飄忽不定,突然泛起紅暈,面部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於是我們就明白了。偽善面目,虛情假意全都展露無遺,事實赫然呈現在眼前。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更簡單。沒有什麼跟什麼對不上,一看他的臉,我就什麼都明白了,就這麼簡單。他的眼睛,從顏色到神情,他那蒼白的臉頰,還有整個臉部的骨架結構。他的身高及其跟骨骼和肌肉這兩者的比例,這些都是證據。他就是艾德里安的兒子。不需要出生證明,也用不著dna測試——我分明看到了,也感覺到了。而且算算日子也對:他現在也該這麼大了。
不過我承認,我第一反應想到的還是自己。我沒辦法不去想自己在給維羅妮卡的信中說的話:「問題的關鍵就在於在他發現你是個無聊鬼之前,你能不能懷上他的孩子。」其實我當時根本就沒這麼想——我不過就是一通胡亂攻擊,想著法子傷害她。事實上,我跟維羅妮卡交往那麼久,發現她有很多特點——魅惑迷人,神秘莫測,吹毛求疵——但我從來都不覺她無趣。即使是最近跟她交往,雖說形容詞可能升級換代了——招人生氣,固執己見,傲慢自大,仍不失魅惑迷人——但我還是不覺得她無趣。所以說,當時我的話是又假又傷人。
但這還沒完。那時候想毀掉他倆,我還寫過:「我隱隱希望你們有個孩子,因為我堅信時間是復仇大王。可是,報復必須有的放矢,那就是你倆。」然後我又接著寫道:「所以我又不希望你們那樣。倘若讓某個無辜的胎兒發現它原來是你們倆的崽子——請原諒這一陳詞濫調——讓它遭受這樣的痛苦,那未免太不公平。」從詞源學上來說,「悔恨」這個詞是指不斷噬咬的動作,因為這種情緒會不斷蠶食你。想象一下我再次閱讀自己文字時那種被蠶食的感覺,那些文字,就好像古老的詛咒,而我自己卻都不記得這事兒了。我當然不信——也沒信過——詛咒這回事兒,這就跟說語言會引發事件一樣。但是看著自己曾經說過的話隨後變成現實——自己期待邪惡發生,而魔鬼就真的來了——這還是會讓你直哆嗦,覺得冥冥之中自有另一個世界。年輕時候的我,詛咒他們,年老的我,見證了詛咒的結果,兩個我心情卻截然不同,這真夠荒謬。要是一切開始之前,你能告訴我說艾德里安沒自殺,而是跟維羅妮卡結了婚,生了個小孩,可能不止一個,再後來孫子孫女都有了,我應該會回答說:那太好了,我們分道揚鑣,各走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可是現在呢,那些無謂的陳詞濫調遭遇了不可改變的事實:報應在了那個無辜的胎兒身上。我想到在店裡那個可憐巴巴、身患殘疾的人,把自己的臉貼在一卷洗碗布還有一堆加厚廁用紙上面,而這一切都是為了躲開我。唉,他的直覺是對的:我活該遭人嫌。要是人生真的獎勵「德行」的話,我活該被人嫌棄。
就在幾天前,我還對維羅妮卡抱有一絲幻想,還以此自娛自樂,而與此同時呢,又承認自從上次見她,在過去的四十多年中,我對她的生活一無所知。現在,之前沒問的問題,我也有答案了。她確實懷上了艾德里安的孩子,然後呢?——天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能他自殺帶來的創傷影響到了子宮裡的孩子,她的寶寶被診斷出有點……什麼呢?有點沒法在社會中獨立生活,不管是情感上還是經濟上都需要持續不斷的支援。我很想知道診斷結果是什麼時候出的,是一出生馬上就告訴她了呢,還是中間有幾年的緩衝期,好讓她覺得孩子在事故中倖存了下來,從中尋求安慰?但是知道以後呢?為了他,她犧牲了多少年華?可能打著什麼低賤的短工,同時送他去特殊教育學校學習?接著,設想他越長越大,也越來越難相處,最後她終於無力掙扎,叫社工把他領走了。想象一下她當時的感覺,那種失落感,挫敗感,還有內疚感。而我呢,卻因為女兒偶爾忘了給我發郵件就自己犯嘀咕。我還記得在搖擺橋第一次跟她重逢時自己那卑鄙的想法:她看起來有點寒酸,蓬頭垢面,還覺得她難相處,不友好,而且毫無魅力可言。事實上,她答應白天抽時間見我,我就已經很幸運了。我還指望著她把艾德里安的日記給我?現在,我覺得她肯定早把日記燒掉了,站在她的角度看,我可能也會燒掉的。
沒有誰可以跟我一起分擔這些——就算有也只是一小會兒。就像瑪格麗特說的那樣,我只能靠自己——而且我也理應如此。尤其是考慮到我有一段過去,需要重新評估,而相伴左右的,除了悔恨,別無其他。重新思考了維羅妮卡的人生及其性格之後,我就不得不回到過去,跟艾德里安打交道。我這個朋友,可是個大哲學家,他凝視人生,斷定任何有思想、有責任感的人都應該享有拒絕這一禮物的權利,因為我們從來沒有主動索求過這一禮物。而在過去的這幾十年中,他那高貴的舉動一次又一次凸顯了大部分生命的妥協和渺小。所謂「大部分生命」,即我的生命。
所以他的這一形象便成了對我的譴責,伴隨我度過餘生。這種譴責已「離世」多年,卻又如此鮮活,現在這一切都被顛覆了。「一流的學位,一流的自殺」,亞歷克斯和我已達成共識。我所瞭解的艾德里安又是怎樣的呢?把自己女朋友肚子搞大,卻不敢面對後果,用當時的話說就是選擇了「走捷徑」。其實那一步一點兒也不算什麼捷徑,那是對個性的最後宣告,是同壓抑它的普遍性背道而馳的。不過現在我得給艾德里安重新定位了,他不再是那個只會引用加繆的負心漢了,不再是那個只關注自殺的哲學問題的艾德里安了,而是……什麼呢?他不過是羅布森第二,亞歷克斯過去還老說他「算不上什麼專注情愛啊死亡啊這些事兒的貨色」,但就是這個默默無聞的理科六年級學生自己選擇離開了這個世界,只留下了一句「媽媽,對不起」。
那時候我們四個還老是猜羅布森的女朋友會是怎樣的——從一本正經的處女到滿身淋病的娼婦,全都想過了。但那時候,誰也沒考慮過孩子啊,未來啊什麼的。現在,有史以來第一次,我想知道羅布森的女朋友,還有他們的孩子後來怎麼樣了。孩子媽媽應該跟我年齡差不多,很有可能現在還活著,那孩子現在差不多將近五十了。他還相信「爸爸」是意外去世的嗎?也許他被人領養了,從小到大,都活在「自己是多餘的」陰影中。但現在,被領養者都有尋找自己親生母親的權利了。我想象了一下那個尷尬又辛酸的母子重聚的場面,發現即使過了這麼久,自己還是想去給羅布森的女朋友道個歉,說我們過去說她閒話,根本沒考慮到她的痛苦和恥辱。我有點想要聯絡她,請她原諒我們多年前的錯誤——儘管這些事她當時根本就不知道。
然而,思慮羅布森和他女朋友,只不過是想逃避艾德里安這檔子事。羅布森當時也就十五六歲?還跟父母一起住在家裡,毫無疑問爸媽絕不是什麼思想開明的人。要是他女朋友當時不到十六歲,估計同樣也會面臨強姦起訴。所以二者其實沒什麼可比較的,艾德里安已經是大人了,他沒跟爸媽住一起,而且比可憐的羅布森聰明多了。再說了,那個時候,你要是把一個姑娘肚子搞大了,而她又不願意做人流,你就得把她娶回家:那時候規矩就這樣。然而,即便是這傳統的解決方式,艾德里安都無法面對。「你覺得這是不是因為他太聰明了?」母親有一次這麼問,想故意刺激我。不是,跟聰不聰明一點兒關係也沒有,甚至跟道德勇氣就更不搭邊了。他並不是莊重地拒絕一件既存禮物,他害怕的是過道里的嬰兒車。
像我這麼一個日子一直過得謹小慎微的人,對人生又瞭解幾何呢?我既沒有嘗過成功的滋味,也不知道失敗的感覺,只是過一天是一天而已。跟其他人一樣,我也有夢想,但卻過早地接受了沒能實現願望的現實。我怕受傷害,稱之為生存能力。我買東西付賬,跟所有人都儘量友好相處,對我來說狂喜和絕望不過是曾在小說中讀到過的兩個單詞而已。我所有的自我譴責,從來都不過是說說而已,沒有帶給我什麼實際的痛苦。現在,我一邊考慮這些,一邊受某種特別的悔恨感折磨。一個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己知道怎麼逃避痛苦的人(這恰恰是受傷害的原因所在),最終還是受了傷。
「出去!」維羅妮卡發話了,她以二十英里每小時的速度把車開到了路緣上。現在我來說一下這兩個字的言外之意:滾出我的人生,從一開始我就沒想要你走近我的人生。我根本就不該同意見面,更別說一起吃午飯,帶你去見我兒子了。出去,給我出去!
我要是有她地址,肯定會正兒八經給她寫封信的。我給郵件加了個標題「道歉信」,然後又改成了「道歉信」,但又覺得看起來過於醒目,於是又改了回去。郵件中我說得很坦率,也很直接。
親愛的維羅妮卡:
我知道你是最不想收到我的來信的,但我希望你能把這封信看完。我並不指望你回信。但我最近重新考量了一些事情,覺得應該跟你道個歉。我並不指望你因此對我的看法有所改觀,但也幾乎不可能更糟了。我寫的那封信,真的是不可原諒。我只能說,當時那些惡毒邪惡的話都是一時衝動,過了這麼多年,我再次重讀那些話,真的是大吃一驚。
我也不指望你把艾德里安的日記交給我。要是你已經把它燒了,這事兒我們就不再提。要是還沒燒,很顯然它應該由你保管,因為那是你孩子父親寫的東西。我也很困惑你母親為什麼一開始會把它留給我,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很抱歉我這麼煩人。當時你想告訴我什麼事的,而我自己太笨了,一直都沒明白。如果還有可能的話,希望你們母子能平平靜靜地過日子。任何時候,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希望你能儘管開口。
託尼
我能做的也就這些了。雖說沒有我期待的那麼好,但至少每個字都是真心實意的,沒有隱藏的動機,也沒暗自期待這封信能給事態帶來什麼變化。我沒想要日記,沒想要維羅妮卡對我的看法有所改觀,甚至都沒想她接受我的道歉。
郵件發完之後,我也說不好自己到底是感覺好點了呢,還是更糟糕了。其實我沒太多感覺,只是筋疲力盡,好像被抽空了一樣。我無意告訴瑪格麗特這件事。更多時候我想的是蘇茜,想到了她後天的情感構成,正是這一構成決定了她的人生路程。這個曾經的小孩子,小姑娘,現在已經長大成人了。我還想到了那些孩子四肢健全、大腦正常的父母該有多幸運啊。就像一位詩人曾經對新生兒的祝福那樣:願你此生普通如常。
我的生活在繼續。不管是生病的,正在恢復的,還是時日無多的,我都向他們推薦書籍。自己也讀一兩本。我把垃圾拿出去再利用,寫信給岡內爾先生叫他不要再糾結日記的事了。一天下午,心血來潮,開車沿著北環路走,買了點東西,在威廉四世酒吧吃了晚飯。店裡的人問我是不是去度假了,我說是,酒吧裡的人也問我是不是去度假了,我說沒。答案一點也不重要,其實本來重要的事就沒多少。我想了想過去這麼多年發生在我身上的事,而我自己做過的事卻是少之又少。
一開始我以為只是一封舊郵件,不小心被重發了一次。但是我的標題「道歉信」還留在那裡,下面是我的郵件內容,還沒刪除。她這樣回覆:「你還是不明白。你從來就沒明白過,以後也永遠不會明白。所以乾脆就別試了吧。」
這封信我就放在收件箱裡沒刪,偶爾會再看一下。要不是已經決定死後要火葬後撒骨灰,我都可以把那句話當墓誌銘刻在石頭或大理石墓碑上了:「託尼·韋伯斯特——從來都不曾明白過」。不過這是不是有點誇張,甚至有點自怨自艾。要不「現在他孑然一身了」怎麼樣?這個應該好點,也更真實。要不或者我會寫「每天都是星期天」。
偶爾我也開車去小店和酒吧轉轉,這兩個地方總是讓我感覺很平靜,而且給我一種目標感,也許這是我人生最後一個正兒八經的目標了,雖說這聽起來有點怪異。跟之前一樣,我從沒覺得自己在浪費時間,現在我的時間就該用來幹這個。而且這兩個地方的人都很友好,至少比我住的地方的酒吧和小店裡的人友好。我沒啥計劃,不過這也不新鮮,這麼多年來我都沒啥「計劃」。而我對維羅妮卡舊情復燃——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也算不上什麼計劃,更多的是一種短暫、病態的衝動,是短暫羞辱史上的一個附錄而已。
一天,我問酒保:「能不能換個口味,給我弄點薄薯片?」
「什麼意思?」
「就是像法國人那樣,來點薄薯片。」
「沒有,我們沒有的。」
「但是選單上說你們的薯片是手工薯片。」
「沒錯。」
「那,你們就不能切薄一點兒嗎?」
酒保一向和藹可親的表情不見了。他看著我,就好像不確定我到底是書呆子學究呢還是傻瓜一個,或者也許兩者兼而有之。
「手工薯片的意思是厚薯片。」
「但是你要是手工切薯片的話,就不能切薄一點兒嗎?」
「我們不切的,運過來就那樣。」
「所以你們不在店裡切薯片?」
「沒錯,就是這個意思。」
「也就是說,你們稱為‘手工薯片’的東西是在別的地方切的,而且很有可能是機器加工的?」
「你是地方議會的還是怎麼的?」
「完全不是。我只是有點疑惑,從來都不知道‘手工’是指‘厚’,而不是‘真正由人工切’。」
「呃,現在你知道了。」
「不好意思,我剛剛只是沒弄明白。」
我退回到自己桌子旁邊,等著上菜。
就在那時,我看到他們五個全都走了進來,那個年輕護工陪著,我在維羅妮卡的車上見過這個人。路過我旁邊時,那個徽章男停下來點了點頭,獵鹿帽上幾個徽章輕輕叮噹作響。其他幾個人跟在他後面。看到我時,艾德里安的兒子側過身子,像是要離我遠點,同時也離黴運遠點。他們走到屋子另一邊牆旁邊,但並沒有坐下來。護工走到吧檯前,要了酒水。
我的鱈魚和手工薯片來了,薯片是盛在一個金屬罐裡的,裡面還包了一層報紙內襯。那個年輕人在我桌邊停了下來,我當時可能在自顧自地傻笑吧。
「能跟您談談嗎?」
「當然可以。」
我示意他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他坐下的時候,我注意到,隔著他的肩膀,他們五個都在看著我,手裡拿著杯子,但並沒有在喝。
「我叫特里。」
「託尼。」
因為坐著,我們握手的樣子很尷尬,手肘抬得老高。剛開始的時候,他保持沉默。
「薯片?」我問道。
「不用,謝謝。」
「你知不知道他們選單上的‘手工’薯片,其實只是‘厚’薯片,並不是說它們就真的是人工切割的?」
這話一說,他看我的表情就跟那個酒保一樣了。
「是關於艾德里安的事情。」
「艾德里安。」我又重複了一遍。我怎麼就從來沒想過他的名字呢?除了艾德里安,他還能叫什麼呢?
「你的出現讓他很不自在。」
「不好意思。」我回答道,「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讓他不自在了。我再也不想煩誰了。永遠不會了。」他看著我,好像在懷疑我這話是不是暗藏譏諷呢。「沒事的。我不會再出現在他面前了。我吃完東西就走,以後你們誰也不會再見到我了。」
他點了點頭。「介意跟我說一下你是誰嗎?」
我是誰?「當然不介意。我叫託尼·韋伯斯特。多年前跟艾德里安的父親是朋友。我們是同學。我過去也認識他母親維羅妮卡,而且挺熟的。後來我們就失去聯絡了。不過過去幾周我們又見了面。不對,其實應該是過去幾個月。」
「幾個月?幾周?」
「沒錯。不過我以後應該也不會再見維羅妮卡了,她不願意再見我了。」我說這話的時候,儘量顯得自己是在陳述事實,而不帶有可憐兮兮的感覺。
他注視著我。「你應該理解我們不能談論客戶的過去。這事關客戶隱私。」
「當然。」
「但是你剛剛說的那些完全驢唇不對馬嘴。」
我又想了想。「哦,維羅妮卡!不好意思,我想起來了,他——艾德里安——叫她瑪麗。我猜她跟他在一起的時候自稱瑪麗吧。那是她的中間名。但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我都叫她維羅妮卡。」
越過他的肩膀,我看到他們五個都站著,焦急地看著我們,仍然沒有在喝。我的出現讓他不舒服,這讓我覺得很羞愧。
「你要真是他父親的朋友——」
「同時又是他母親的朋友。」
「那我覺得你沒搞清楚。」至少他換了個說法。
「我沒有嗎?」
「瑪麗不是他母親,是他姐姐。艾德里安的母親大概半年前去世了。他受了很大打擊,所以最近……才狀況不大好。」
很機械地,我放了一片薯片在嘴裡,然後第二片。薯片太淡了,這就是厚薯片不好的地方。裡面土豆太多了。薄薯片不光外面很脆,鹽分也分佈得更均勻。
我能做的就只有跟特里握個手,然後把自己的承諾重複一遍。「希望他能好起來。我相信你們會把他照顧得很好的。他們五個看起來相處得很不錯。」
他站起身來。「唉,我們盡力而為吧,但幾乎每年預算縮減都會影響到我們。」
「祝你們好運。」我說。
「謝謝。」
結賬的時候,我給了平時兩倍的小費。至少這樣我也算是有所幫助。
後來,回到家,花了點時間又把事情重新理了一遍,我總算搞清楚,弄明白了。我明白了為什麼艾德里安的日記一開始就會在福特夫人手裡,明白了她為什麼會寫下「附言:這聽起來雖然有些奇怪,但我想,他人生的最後幾個月是快樂的。」明白了第二個護工說的「尤其是現在這個時候」是什麼意思,甚至明白了維羅妮卡說的「血腥錢」的意思。還有最後,給我看的那張紙上艾德里安的話的含義。
「那麼,你如何表達一個包含b,asup1/sup,asup2/sup,s,v五個整數的累加賭注呢?」接著是幾組公式,表示可能的組合方式。現在一切都清楚了。第一個a是艾德里安,另外那個是我,安東尼——他以前正經點兒叫我的時候就這麼叫的。b代表寶寶,而這個寶寶的母親,年紀過大,生孩子相當危險。結果呢,孩子生下來就有毛病。現在這孩子已經是四十歲的大男人了,沉浸在悲痛之中。他叫他姐姐瑪麗。我看著整個事件的責任鏈,在那兒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縮寫。記得我在那封惡毒的信裡還強烈建議艾德里安詢問一下維羅妮卡的母親。我又看了一遍自己的文字,它們將會永遠陰魂不散地纏著我,就像艾德里安沒說完的話一樣。「因而,比如,假使託尼……」我知道自己現在什麼也改變不了,什麼也補救不了了。
你的生命走向終結——不對,不是生命本身,而是其他什麼東西:生命中任何改變的可能性的終結。你有一段漫長的暫停時間,足夠讓你提出這樣的問題:我還有其他什麼事做錯了嗎?我想到了特拉法爾加廣場上的一幫孩子;想到了一位年輕女子此生唯一一次起舞;想到了自己現在不知道或不明白的東西;想到了自己永遠不可能知道也不會明白的東西;想到了艾德里安對歷史的定義;想到了他的兒子把自己的臉塞進一堆加厚廁用紙裡面就是為了躲開我;想到了一個女人無憂無慮、粗心大意地煎雞蛋,其中一個碎在了平底鍋裡也不在意,然後還是同樣那個女人,在陽光照耀的紫藤下偷偷做了個水平的手勢。然後我想到了月光下,浪頭洶湧而過,漸漸消失在了上游,後面跟了一群嘰嘰喳喳的學生,他們的手電筒光在黑暗中相互交織。
有累積。有責任。除此之外,還有動盪不安。浩大的動盪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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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檸檬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