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傑克就在那裡。」

「傑克?」

「我哥哥——還記得嗎?」

「讓我想想……是不是比你父親年輕的那位?」

我自覺這笑話還不賴,可是她卻連個微笑都懶得給。

「傑克在那裡學什麼?」我問,試圖彌補剛才的失誤。

「倫理學。」她回答道,「和艾德里安一樣。」

我真想對她說,我知道艾德里安該死的在讀什麼,謝謝您了。但我沒有這麼做,生了一會兒悶氣,之後開始和科林討論起電影來。

傍晚時分,我們拍了照;因為她說想要一張「和你朋友在一起的照片」。他們三人禮貌地排成一列,但她卻將他們重新排列了一遍:艾德里安和科林,兩個最高的分別站在她的兩邊,亞歷克斯則站在科林旁邊。沖印出來的照片中,她看起來比實際上顯得更為嬌小。許多年後,當我重新審視這張照片,尋找答案時,不禁想到她從來都不穿任何高度的高跟鞋。我在別處讀到過這樣的話,如果你想讓別人認真聽你說話,不要提高音量,而應該降低音量:這才是喚起注意的真正有效的方法。也許,同樣地,她玩的是身高的詭計。儘管她究竟是不是故意為之還不得而知。我和她約會的時候,彷彿她的所有行動始終出於本性。但當時,我對於女性也許會巧妙操縱男人的說法一概嗤之以鼻。這也許能讓你更多地瞭解我,而不是她。而即使要我在人生的晚年得出結論,說她確實一直都那麼精於算計,我也不認為這一點能夠幫助解決問題。我所說的「幫助解決問題」,意思是:幫到我。

我們陪她走到查令十字車站,以一種模仿英雄的滑稽姿勢向她揮手告別,彷彿她要搭車前往的地方不是奇斯爾赫斯特,而是撒馬爾罕。然後,我們坐在車站旅館的酒吧裡,喝著啤酒,覺得自己特成熟。

「好女孩。」科林說。

「非常好。」亞歷克斯補充道。

「從哲學上說,這是不言而喻的!」我幾乎是喊出了這句話。好吧,我承認我有一點過於激動。我轉向艾德里安。「有沒有比‘非常好’更高階一點的詞?」

「你應該不需要我來祝賀你吧,安東尼?」

「需要,該死的我為什麼會不需要?」

「那顯然我要祝賀。」

但他的態度好像在批評我對關注的渴求以及其他兩位的刻意迎合。我感到有一點驚慌;我不想這一天就此消散。儘管現在回想起來,開始消散的並不是這一天,而是我們四個人的關係。

「那你有沒有在劍橋碰到過傑克兄?」

「我沒有見過他,沒有,沒有期望見到他。他已經讀大四了。但我聽說過他,也在一本雜誌上讀到過有關他的文章。也知道經常跟他在一起的人,是的。」

他顯然想在這個話題上就此打住,但我可不會讓他輕易得逞。

「那你認為他是個怎樣的人?」

艾德里安停頓了一會。他喝了一口啤酒,然後用突如其來的憤怒語氣說:「我痛恨英國人對於應該嚴肅的事情一點不嚴肅。我真的痛恨極了。」

要是換一種心境,也許我會把這句話當成是對我們三個的沉重打擊。但在當時,我感到的只是一種沉冤的震動。

整個大二,我和維羅妮卡繼續交往。有一天晚上,也許有些醉了,她破例讓我把手伸進她的內褲裡。我的手在裡面四下亂摸,感到豪情滿懷。她不讓我把手指放進她的體內,但是從第二天開始,我們默默地發現了一種可以給彼此快感的方法。我們會躺在地板上親吻。我摘下手錶,捲起左袖,把手伸進她的內褲,慢慢地把褲子拉下至她的大腿處;然後我把手攤平放在地板上,她則用兩股之間摩擦我的手腕,直到高潮。一連幾個禮拜,我覺得自己技藝高超,但當我回到自己寢室自慰時,心裡卻會忿忿不平。現在,我已陷入了怎樣的交易?更好,還是更糟?我又發現了某些我無法理解的東西:我本來以為這樣能讓自己與她更為親近,但事實卻並非如此。

「那麼,你是否想過我們的關係將會朝哪兒發展?」

她就這樣脫口而出,突如其來地。她是到我這來喝茶的,順便帶了幾塊切片水果蛋糕。

「你想過嗎?」

「這問題是我先問的。」

我暗自思量——也許這麼想有失紳士風度——難道這就是你終於讓我把手伸進你內褲的原因嗎?

「必須得有某個目的地嗎?」

「戀人關係不是都會這樣發展嗎?」

「我不知道。我沒那麼多經驗。」

「聽著,託尼。」她說,「我不會停滯不前的。」

我思考了片刻,或者說試圖思考。但我眼前只能浮現出一潭死水的畫面,上面漂著厚重的泡沫,蚊蠅叢生。我意識到自己實在不擅長討論此類問題。

「這麼說,你覺得我們已經停滯不前了?」

她又做出那副眉毛挑高到鏡片之上的動作,但我已經不覺得這一舉動有什麼可愛之處了。我繼續說道:

「在停滯不前與通向某個目的地之間難道就沒有過渡地帶了嗎?」

「比如說?」

「比如說在一起度過美好的時光。盡情享受每一天和一切?」但這些話卻讓我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是否還在盡情享受每一天。我還忍不住想:她究竟想讓我說些什麼?

「那你覺得我們在一起合適嗎?」

「你總是問我一些問題,好像你知道答案或者好像你知道你想要什麼答案。那你幹嗎不告訴我答案到底是什麼,然後我會告訴你我是否也是這麼想的?」

「你真是個膽小鬼,不是嗎,託尼?」

「我覺得更合適的詞是……溫和派。」

「好吧,我並不想幹預你的自我形象定位。」

我們吃完了茶點。我把剩下的兩片蛋糕包了起來,放在餅乾盒裡。維羅妮卡沒有吻我的嘴唇,只是吻了吻我的嘴角,然後離開。在我的印象裡,這應該就是我們關係破裂的開始。或者說我故意這樣想以便讓事情看上去正是如此,好把分手的責任推給她?如果讓我在法庭裡就發生的事情和說過的話作證,我所能證實的只有「發展」、「停滯不前」和「溫和派」這幾個詞。我從來沒有認為自己是個溫和派——抑或是溫和派的反面——直到那一天開始。同樣我也可以發誓證明餅乾盒的真實性;那是個酒紅色的錫盒,上面印有女王微笑的頭像。

我並不想讓人以為我在布里斯托爾唯有學業和約會,但我實在不記得還有別的什麼事兒。我唯一所能憶起的——只有一件事,清晰無誤——是某天晚上親眼目睹塞文河的湧潮。當地報紙曾經刊登過一張時刻表,告訴大家最佳觀潮點和觀潮時間。但我第一次前去觀看時,河水並沒有遵照時間表的指示。然後某天晚上,在敏斯特沃斯,我們一干人在河岸上一直等到午夜之後,終於,等待獲得了回報。在接下來的一兩個小時中,我們目睹河水悠悠流向大海,一切美好的河流莫不如此。月亮時斷時續的柔弱光線灑在河面上,偶爾伴隨著手電筒強光的照明。接著是一陣竊竊私語,然後眾人引頸瞭望;河水彷彿改變主意,一道兩三英尺高的波浪向我們奔湧而來,兩岸間的河水一路突破,此時大家潮溼、寒冷的心緒一掃而空。這奔湧的激流對我們毫無保留,在我們身邊奔湧而過,然後翻滾著遠去;我的幾個朋友追趕著浪頭,大聲呼喊著,詛咒著,在波浪翻滾著捲過時不禁失去重心而跌倒;我一個人站在河岸上。我覺得自己實在無法確切描述當時那一幕帶給我的震撼。這並非像龍捲風和地震那樣(當然這兩樣我都沒有親眼目睹過)——大自然狂暴兇猛,極具毀滅性,讓我們搞清楚自己幾斤幾兩。眼前的情景更加令人不安,因為這一切看上去讓人有一種隱隱的不妙之感,彷彿有人在按壓宇宙中一根小小的槓桿,而自然和時間就在此時此刻被一起掀翻。在漆黑的午夜時分目睹這樣的奇觀,讓這一切顯得更加神秘,更加超凡脫俗。

***

我們分手以後,她和我上了床。

是的,我知道。我就知道你們會想:這個可憐的笨蛋,他怎麼沒想到這一點?但是我確實沒想到。我以為我們結束了,我發現自己對另一個女孩(一個正常身高的女孩,聚會時會穿高跟鞋)頗感興趣。我從來都沒想到會發生這一切:無論是我和維羅妮卡兩人在酒吧相遇(她並不喜歡酒吧),還是她讓我送她回家,或是她半路停下和我接吻,或是我們走進她的房間,我開啟燈而她又立刻把燈關上,或是她褪下內褲遞給我一盒杜蕾斯,甚至是當她從我笨拙的手中抽出一個套戴在我的小弟弟上時,或者在整個匆匆完事的過程中。

是的,你可以再說一次:你這可憐的笨蛋。在她為你戴上安全套的時候,你還會認為她是個處女嗎?但你知道,奇怪的是,我確實還那麼想。我覺得這也許是女性的本能技巧之一,而我顯然缺乏這種技巧。唉,也許真是這樣。

「你拔出來的時候要堅持一下。」她在我耳邊低語(也許她認為我是個處男?)。然後我起身,走進浴室,漲得滿滿的安全套偶爾拍打著我的大腿內側。我丟掉套子,做了個決定,並得出結論:不,這一切結束了,不再繼續了。

「你這個自私的混蛋。」下一次見面時,她對我說。

「是的,呃,確實。」

「那簡直就是強姦。」

「我認為沒有任何事實可以說明這點。」

「嘿,那你就算是為了禮貌也該事先告訴我嘛。」

「之前我還不知道。」

「噢,有那麼糟糕嗎?」

「不,非常好。只是……」

「只是什麼?」

「你總是讓我考慮我們的關係,所以現在也許我考慮好了。我確實考慮過了。」

「非常好。這對你來說一定很艱難。」

我暗自思忖:兩人相處都這麼久了,我甚至都沒有見過她的乳房。我已經摸過,但是還沒有見過。此外,她對於德弗札克和柴可夫斯基的看法也是完全錯誤的。不僅如此,現在我大可以放我的《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唱片了,愛放多久放多久。光明正大地。

「不好意思,你說什麼來著?」

「天哪,託尼,你現在竟然都無法集中精神了。看來我哥哥對你的說法的確沒錯。」

我知道我應該問她傑克兄到底說了些什麼,但我不想讓她得逞。看我保持沉默,她繼續說道:

「不要說那句話。」

生活看起來比平常更加像猜謎遊戲。

「哪句話?」

「什麼我們以後還能做朋友。」

「我應該這樣說嗎?」

「你應該說的是你的想法,你的感受,看在上帝的分上,你的意願。」

「好吧。既然這樣我就不說了——不說我本該說的話。因為我並不認為我們仍然可以做朋友。」

「幹得好。」她語帶諷刺地說,「幹得好。」

「但是讓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和我上床是為了跟我複合嗎?」

「我不需要再回答你的任何問題了。」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在我們交往的時候和我上床?」

沒有回答。

「因為你用不著這麼做?」

「也許我只是不想。」

「也許你不想只是因為你用不著這麼做。」

「好吧,你可以相信任何你願意相信的事情。」

第二天,我把她曾送我的一隻奶盅放到了牛津飢救會的商店裡。我希望她能在窗戶裡看到它。但等我前去檢視的時候,卻發現貨架上有一樣東西取代了這隻奶盅:一張小幅奇斯爾赫斯特彩色印刷畫,那是我以前送給她的聖誕禮物。

至少我們學的是不同學科,布里斯托爾也是個夠大的城市,不至於讓我們時常碰面。而每當我們碰面時,我就會被一種只能稱為預備罪惡感的感覺所籠罩:總是料想她會說些或是做些讓我感到愧疚的事情。但她根本不屑於跟我說話,所以這一憂慮也就逐漸消失了。我告訴自己,我不必為任何事情感到愧疚:我們都差不多是成年人了,應該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只不過自由地步入了一段關係,最終沒有結果而已。既沒有人懷孕,也沒有人死去。

暑假的第二週,我收到一封蓋著奇斯爾赫斯特郵戳的信。我仔細觀察信封上陌生的筆跡——字跡圓潤,略有些潦草。出自一名女性之手——是她的母親,絕對沒錯。又一陣預備罪惡感:也許維羅妮卡精神崩潰了,變得形容枯槁,甚至更加瘦小。也許她得了腹膜炎,現在正在醫院裡期盼我的到來。也許……但即使是我也知道這些只是妄自尊大的想象而已。這封信確實來自維羅妮卡的母親;內容十分簡短,而讓我驚訝的是,信裡沒有半點指責之意。她聽說我們分手了感到很遺憾,並且肯定我會找到一個更加合適的女孩。但她好像並非意指我是個惡棍,只配找個和我一樣品行低劣的女人。恰恰相反,她另有暗示:我及早脫身是明智的選擇,並送我最美好的祝願。我真希望自己還留著那封信,因為這可以成為證據、鐵證。然而,現在,唯一的證據只能來自我的回憶——一個無憂無慮、生氣勃勃的女人,不小心打破了一個雞蛋,又給我另外煎了一個,並且告訴我再也不要受她女兒的氣。

我回到布里斯托爾,繼續我最後一年的學業。那位身高正常、穿高跟鞋的女孩並沒有像我想象的那麼上心,於是我就一心撲在了學業上。我很懷疑自己有拿一等成績的頭腦,但下定決心非拿二等一級不可。每週五晚上,我就會放縱自己,到酒吧裡輕鬆一宿。有一次,有個跟我一直在聊天的女孩和我一起回宿舍過夜。一切都很愉悅、興奮、銷魂,但那之後我們兩人誰也沒有聯絡對方。當時我並沒有像現在這樣關注這個問題。我覺得這種純粹娛樂性的行為在後人看來一定稀鬆平常,不論是對今天的人來說還是對當時的人來說都是如此:畢竟,「當時」指的不就是60年代嗎?是的,沒錯,但正如我所說,這取決於你在哪裡,以及你是怎麼樣的人。如果你聽一堂簡短的歷史課就明白了:大部分人直到70年代才經歷所謂的「60年代」。這也意味著,從邏輯上來說,大部分人在60年代時,實際上是在經歷50年代——或者說,就我而言,兩個時代都各沾了一點邊。這就把事情搞得相當紛亂迷惑了。

邏輯:是啊,邏輯在哪裡?比如說,在我的故事的下一個時間點到來時,它在哪裡?在我最後一年的大學生活大約過半時,我收到了艾德里安的一封信。這是極為罕見的,因為我們兩個都在忙著準備期末考試。當然,他肯定是準備拿一等的。一等之後呢?也許是研究生的學習,之後就是研究院,或者在某個公眾領域謀個職位,可以讓他的頭腦和責任感派上用場。有人曾經告訴我,公務員(或者至少是高階公務員)是一個令人神往的職業,因為你得一刻不停地做出道德選擇。也許,那挺適合艾德里安的。我確然認為他不是個老於世故或是熱愛冒險的人——當然在學術領域除外。他不是那種喜歡讓自己的名字或頭像印在報紙上的人。

你們也許會猜到我是故意拖延時間,不想告訴你們接下去那件事。好吧:艾德里安寫信來,是想告訴我他想跟維羅妮卡交往,希望能徵得我的同意。

是啊,為什麼是她,為什麼是這個時候;還有,為什麼要問我?事實上,如果忠實於我自己的記憶,如果有這個可能的話(這封信我也沒有留下),他說的是他和維羅妮卡已經在一起了,事態驚人,毫無疑問遲早會傳到我的耳朵裡;因此,看起來最好的辦法是我先從他本人那裡得知這件事。此外,儘管這件事也許會讓我相當意外,他希望我能夠理解並接受這一切,因為如果我無法接受,他就等於背棄了我們的友誼,因此就要重新考慮他的行為和決定。最後,維羅妮卡也認為他應該寫這封信——事實上,這一大半都是她的建議。

正如你能想象的那樣,我很欣賞有關他道德顧忌的那一套路——其隱含之意是,如果我認為他的做法破壞了莊嚴的騎士風範,或者,更好的說辭是,破壞了某種現代倫理原則,那麼,他就會自然而然地並且合乎邏輯地不再和她上床,當然前提是假定她並沒有像愚弄我那樣愚弄他。我也很喜歡這封信的偽善之處,其目的並非僅僅在於告訴我一件我也許還沒發現的事情(或者說很長一段時間裡不會發現的事情),而是想讓我知道,她,維羅妮卡,是如何以舊換新的:換成了我最聰明的朋友,不僅如此,還是個劍橋生,就像傑克兄那樣。同時,也為了警告我:如果我打算去見艾德里安,她也會悠然到場——很明顯,這是想讓我不要和艾德里安見面。花了一天或是一晚上的功夫想到這麼一招,已經相當不錯了。不過,我得再度宣告,這是我現在對當時發生的一切的解讀。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我現在對於當初所發生的一切的解讀的記憶。

但是,我覺得我有一種生存的本能,一種自我保護的本能。也許這就是維羅妮卡所說的膽小吧,但我稱之為溫和。不管怎樣,有種感覺警告我不要摻和這件事——至少不是現在。於是我順手拿了張離我最近的明信片——上面印著克利夫頓懸索橋——寫下了這樣的話:「茲收到你21號的信函,本人向你表示衷心的祝賀,並希望藉此告訴你我一切均好,老朋友。」愚蠢透頂,但並非含糊曖昧;這應該可以暫時抵擋一陣了。我會假裝——尤其是對我自己——假裝我一點都不在意。我會努力學習,控制自己的感情,不再從酒吧帶任何人回家,有需要的時候就自慰,確保自己獲取應得的學位。我一切如願以償(而且,我確實得了二等一級)。

考試結束之後,我又繼續在學校待了幾個星期,和一夥不一樣的朋友廝混,隔三岔五地喝酒,嗑點大麻,幾乎什麼都不想。除了在腦海裡想象維羅妮卡可能會對艾德里安說我的壞話(「他奪走了我的貞操,然後又立刻把我甩了。所以,這一切簡直就像強姦,你明白嗎?」)我想象她在討好他——我已目睹這一切的開始——在奉承他,在竭盡所能地利用他的偉大前程。正如我所說,艾德里安不是一個老於世故的人,儘管他學術成就斐然。因此,他的那封信才會那麼古板拘執,我常常得自艾自憐地反覆重讀。這樣,等我終於得體地回信時,我完全拋開了那愚蠢如「信函」一樣的字眼。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把自己對他們在一起的種種道德顧忌的想法一一告訴了他。同時我還告誡他要小心,因為在我看來,維羅妮卡很早以前一定受過傷害。然後我祝他好運,並在一個空壁爐裡把他的來信給燒了(這是相當惡俗的橋段,我同意此說,但我希望能以年輕為由為自己的這一行為開脫),決定從現在開始將這兩人永遠逐出我的生活。

我所說的「傷害」是什麼意思?那只是我的猜測;我並沒有任何確鑿證據。但每次回顧那個不愉快的週末時,我都覺得那遠不只是一個天真的小夥子發現自己身處較為上層、擅長社交的家庭時所感到的侷促不安。當然這種感覺也有。但是我可以感覺到維羅妮卡和她那粗手笨腳的父親串通一氣,她父親覺得我配不上他女兒。維羅妮卡與傑克兄也一個鼻孔出氣,她顯然覺得傑克兄的人生和舉止是無可匹敵的:她公然詢問大家對我的看法時,他就被委任為法官——而這個問題每重複一次就更加顯出她的俯就屈尊——「他還算可以吧,對吧?」另一方面,我在她母親身上卻沒有發現任何共謀之處,她無疑對自己女兒的為人瞭如指掌。福特太太是如何抓住第一次機會警告我小心她女兒的?是因為那天早上——我到達以後的第一個早上——維羅妮卡告訴所有人我想要睡懶覺,然後就與她的父親和哥哥一起走了。那是胡說八道,我從來沒跟她提過睡懶覺的事。我從來都不睡懶覺,甚至連現在都沒這習慣。

寫信給艾德里安時,我根本不清楚自己所說的「傷害」是什麼意思。現在大半輩子過去了,我也只是比以前稍微清楚了一點。我的岳母(很高興她並沒有出現在這個故事中)並沒有多瞧得上我,但至少她對此非常坦誠,正如她對其他事情的態度一樣。她曾經評論說——當時她看到報紙上和電視新聞裡又出現一例關於虐待兒童的案例——「我估計我們全都被虐待過。」我是在暗示維羅妮卡就是當今人們稱為「不當行為」的受害者嗎——洗澡時或是睡覺時,父親醉醺醺地在旁邊色迷迷地斜眼打量她,或是和她的哥哥之間有超越兄妹之情的摟抱?我怎麼知道?是她第一次體會到失去的滋味,是在她最需要愛的時候卻沒有得到,還是偶爾聽到的父母吵架聲讓孩子覺得……?但這一切我還是無從得知。我沒有證據,沒有八卦訊息,也沒有文字記錄。但我記得老喬·亨特和艾德里安爭論時說過的話:可以從一個人的行為推測出他的心理狀態。有史為證——亨利八世什麼的,不一而足。而在個人生活中,我覺得這句話應該反過來說:你能從一個人目前的心態推測出他過去的行為。

我當然相信我們全都遭受過某種形式的傷害。除非生活在一個完美父母、完美兄妹、完美鄰居和完美夥伴的世界裡,不然怎麼可能不受到傷害呢?那麼接下來就有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很大程度上依賴於我們到底如何回應傷害:我們是容忍它還是壓抑它,而且這會如何影響我們與他人交往。有人容忍了傷害,並儘量讓傷害度降到最低;有人花費畢生精力幫助其他受到傷害的人;而還有一些人,他們最關心的是不讓自己將來再受到傷害,不管那會付出怎樣的代價。而這些就是那些冷酷無情、需要小心應對的人。

你也許會覺得這一切都是扯淡——說教味濃厚、企圖為自己辯白的扯淡。你也許會覺得我對維羅妮卡的行為就像個典型的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而我得出的所有「結論」都應該是截然相反的。比如說,「在我們分手以後,她和我上床了」很容易就能反轉成「在她和我上床之後,我和她分手了」。你也許會認定福特家只是個普通的英國中產階級家庭,我只是隨意胡編亂造了一些關於傷害的理論強加在他們頭上;而福特太太也並非巧妙地關心我,而只是顯露了對自己親生女兒的粗鄙的嫉妒心而已。你甚至可能會要我把我的「理論」運用在自己身上,讓我解釋我在很久以前受過怎樣的傷害以及可能導致的後果:比如說,它會如何影響我的可信度和真實性。說句實話,我還真不敢確定我可以回答這一問題。

我並沒指望艾德里安會回信,事實上我也確實沒有收到回信。現在,要和科林與亞歷克斯見面這件事已經變得不太有吸引力了。我們已經從三個人發展到了四個人,現在怎麼可能再回到三個人的時候?如果有人要拉攏別人組建自己的小圈子,好,那就請便吧。我也得繼續過自己的日子。而我也確實這麼做了。

同齡人中有人去做了海外服務志願者,出發到非洲,在那裡教書、砌土牆;我可沒那麼高的境界。此外,在那個年代,人們都認為一個體面的學位意味著一份體面的工作,這是遲早的事。「時—間—在我這一邊,是的,絕對沒錯。」我不斷變化真假嗓音,在寢室裡一邊獨自旋轉,一邊和滾石的米克·賈格爾進行二重唱。於是,在別人都在努力當醫生當律師去考公務員的時候,我獨自來到了美國,四處遊蕩了大約半年。我當過餐廳侍者,刷過籬笆,做過園藝,還穿過好幾個州運送汽車。在那個沒有手機、電郵和聊天工具的時代,旅行者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最基本的交流工具——明信片。其他方法——長途電話以及電報——都是「僅供緊急時刻使用」。因此父母揮手向我告別,把我送入了未知的世界,而有關我的訊息十分有限,只有「是的,他安全抵達了」,以及「我們上次聯絡時他還在俄勒岡州」,以及「我們預計他幾個禮拜以後回來」。我不是說這種形式就一定更好,更不想說什麼這樣更能磨練意志的話;只不過就我而言,這樣反而大有好處,父母不會在遠處一按按鍵,就發來一堆表達焦慮和遠期天氣預報的簡訊,不用警告我小心洪水、傳染病以及盯著背包客下手的變態。

在那裡,我遇到了一個女孩:安妮。她是美國人,和我一樣在四處旅行。我們立刻勾搭上了——這是她的說法——在一起生活了三個月。她身穿花格襯衫,長著一雙灰綠色的眼睛,待人友好熱情;不費吹灰之力,我們迅速墜入了情網;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會這麼好。我也無法相信這一切竟然這麼簡單:成為朋友和床伴,一起大笑、喝酒,一起嗑食大麻,肩並肩地暢遊天涯海角——然後無怨無悔地輕鬆分手。來也簡單,去也容易,她這麼說,也是這麼做的。後來,回首這段往事,我不清楚自己內心中的某部分是否為這極致的簡單所震驚,也並不需要有更多的複雜化來證明……證明什麼呢?深邃,嚴肅性?不過呢,天知道你大可以擁有各種複雜和困難,而不必任何深邃或嚴肅性來彌補。很久以後,我還發現自己在就「來也簡單,去也容易」是否是一個提問的方法而絞盡腦汁,試圖找到一個我自己也無法提供的明確答案。但這也只是順帶一提而已。安妮是我故事中的一部分,但不在這個故事裡。

那件事發生時,父母也急著想和我取得聯絡,但根本不知道我在哪裡。在真正緊急的情況下——比如母親病危需要兒女趕回見最後一面——我想英國外交部一定會聯絡駐華盛頓使館,讓他們告知美國當局,再讓後者通知警方在全國範圍內尋找一名曬得黝黑、快快樂樂的英國人,相比剛來美國時,他現在可自信多了。而如今只需發一條簡訊即可。

我到家時,母親正在化妝,她給了我一個僵硬的擁抱,讓我去洗澡,然後給我燒了一頓依然被稱為是我「最愛吃的菜」,我預設了這點,因為我已經很久沒有向她彙報自己最新的口味變化了。等我吃完,她遞給我幾封我不在家時收到的信件。

「你最好先看看這兩封。」

最上面的這封信是亞歷克斯寫來的一張便條。「親愛的託尼,」那上面寫著,「艾德里安死了。他是自殺的。我給你母親打了電話,她說她不知道你在哪裡。亞歷克斯。」

「我操。」我不禁脫口而出,這是我第一次在父母面前罵髒話。

「我很遺憾,孩子。」父親的話聽起來不太合時宜。我看著他,不禁思忖禿頭是否遺傳——是否會遺傳。

我們一家三口都沉默不語,這種沉默每家每戶都有自己不同的版本。後來,還是母親打破了沉默:「你覺得這是不是因為他太聰明了?」

「我手上沒有資料表明智力和自殺之間有任何關係。」我回答。

「我知道,託尼,但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不,事實上我一點都不明白。」

「好吧,這麼說好了: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但還沒有聰明到會這麼做的地步。」

我凝視著她,腦子一片空白。她以為我的沉默是對她的鼓勵,於是繼續往下說道:

「但如果你非常聰明,一不當心,你的體內就有某種東西會讓你發狂。」

為了避免與這一論調直接交鋒,我開啟了亞歷克斯的第二封信。他信上說艾德里安的死法很有效,而且還有著自己一套充分的理由。「我們見個面,聊一下。查令十字酒店的酒吧如何?電話聯絡。亞歷克斯。」

我拆了包,重新適應了一下,向家人彙報一路行程,讓自己再次熟悉每日的常規和屋內的氣息,家帶給我的小小快樂和漫漫無聊。但我總會時不時想起我們的人生展開前,羅布森吊死在閣樓上,我們時常進行的那些激烈且單純的討論。那時我們都覺得自殺是每一個自由人的權利,這從哲學上來講是不言而喻的:身患惡疾或已經老邁年高時的邏輯之舉;受盡折磨或目睹他人本可避免的死亡時的英勇之舉;情場失意而怒不可遏的性情之舉(參見:偉大文學著作)。可以說,羅布森那骯髒流俗的自殺行為卻不屬於以上任何範疇。

艾德里安亦然。在留給驗屍官的遺書中,他是如此解釋他的自殺動機的:生命是一份禮物,卻非我輩索取而得;但凡有思想之人都有一份達觀的責任去審視生命的本質以及隨生命附贈的條件;倘若這人決定放棄這份無人索求的禮物,那麼,依據這一決定的後果行事,是合乎道德與人性職責的。在遺書的最後還有一句話。艾德里安請求驗屍官將他這一番道理公之於眾,那位官員欣然照辦。

最後,我問道:「他是如何了結自己的?」

「他在浴缸裡割腕。」

「天啊。真有點……希臘遺風,是不是?要麼就是服毒自盡?」

「要我說,更像效仿羅馬式的。劃開了血管。而且他還很在行。你得斜著割才行。如果是直著割開,你會失去知覺,傷口自動癒合,那你就白忙活了。」

「也許你偏偏就淹死了。」

「即使淹死了——那也是二流死法。」亞歷克斯說,「艾德里安是肯定要一流的。」他說得沒錯:一流的學位,一流的自殺。

他與兩位研究生同學同住一間公寓房,他選擇在那裡終結自己的生命。那兩人週末都出去了,所以艾德里安有充足的時間做準備。他寫好了留給驗屍官的遺書,在浴室的門上貼了一張「請勿進入——速報警——艾德里安」的字條,泡了個澡,鎖上門,躺在溫熱的水裡割開了自己的手腕,流血身亡。一天半後他才被人發現。

亞歷克斯給我看一份《劍橋晚報》的剪報。「青年‘才俊’悲劇離世」。也許他們排好了那標題,隨時準備付印。驗屍官的最後裁決稱,艾德里安·芬恩(22歲)在「思維紊亂」中自殺身亡。我記得我以前一聽到那個慣用語就氣憤無比:我敢起誓,艾德里安的思維是絕不可能紊亂的。但從法律的角度來看,如果你自殺了,很明顯你就是個瘋子,至少你在實施自殺行為之時是瘋了。法律、社會以及宗教都認為,精神正常、健康的人是不可能自殺的。也許是那些當權者都怕對自殺的理性解釋會破壞了生命的本質與價值,而這些本質與價值都是由國家定的,驗屍官不也是國家養著的嗎?既然你已經被認定是一時發瘋,那麼你對自己自殺的理性解釋也只能是瘋言瘋語。艾德里安從古今哲學家中引經據典,說什麼僅僅讓生命降臨到你頭上是被動而不可取的,主動介入人生才是上策,我懷疑他的這番理論沒有什麼人給予關注。

艾德里安還在遺書中向警察道歉,說給他們帶來了不便,還感謝驗屍官將他的遺言公諸於眾。他還要求將自己火化,把骨灰撒掉。因為快速銷燬遺體也是一位哲學家的積極選擇,勝過被埋在地下消極地等待自然分解。

「你去了嗎?去葬禮?」

「沒邀請我。也沒邀請科林。只有家人,沒別人。」

「你認為呢?」

「那是他們家人的權利,我想。」

「不是,不是關於那件事。我是說他的那番解釋。」

亞歷克斯喝了一口啤酒。「真是不知道該說真他媽的好帶勁,還是真他媽的好可惜。」

「現在呢?想好了嗎?」

「呃,兩者都有點兒。」

「我想不通的是,」我說,「自殺是自身的某種完滿——我並不是說關注於自身,你知道的,只是涉及到艾德里安——還是某種對他人暗含的嘲諷呢?嘲諷我們。」我看著亞歷克斯。

「呃,兩者都有點兒。」

「你能說點別的嗎?」

「我在想他的哲學教授會有何感想。他們會不會覺得多少要負些責任。畢竟是他們訓練了他的頭腦。」

「你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他死前三個月。就在你坐的那個地方。所以我才建議咱們在這兒會面。」

「他是要去奇斯爾赫斯特。他看上去怎麼樣?」

「很開心。很快樂。跟他平時一樣,只是狀態更好。我們告別的時候,他說他戀愛了。」

那個臭娘們,我暗自想道。如果說這世上有哪個女的會讓男人愛上她,仍然覺得生不如死,那這個女人非維羅妮卡莫屬了。

「他沒有說說有關她的事?」

「什麼都沒說。你也知道他就那樣。」

「那他有沒有告訴你我給他寫信叫他滾出我的生活?」

「沒有,但這也沒什麼奇怪的。」

「什麼不奇怪,是我寫的信,還是說他沒有告訴你?」

「呃,兩者都有點兒。」

我用拳頭搗了亞歷克斯一下,剛好弄灑了他的啤酒。

剛到家還沒來得及回想剛才聽到的事情,就得抵擋老媽的一個個問題。

「打探到什麼訊息了?」

我給她講了講來龍去脈。

「那些可憐的警察肯定很不爽,他們得處理這些事。他是不是有‘女朋友問題’了?」

我心裡有點想要說:那還用問——他在跟維羅妮卡交往。但是我只是說了句:「亞歷克斯說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他還很開心。」

「那他為什麼要自殺呢?」

我跟她短話短說,哲學家的名字都沒提。我極力解釋他是要拒絕一件他本不想要的禮物,是主動出擊,而不是被動接受。老媽聽著這些,頻頻地點著頭。

「看看,我說什麼來著吧。」

「何出此言,媽?」

「他太聰明了。如果一個人聰明到了那個份兒上,自己早晚得把自己繞進去。肯定早忘了常識是什麼了。其實是他的腦袋瓜讓他失常了,所以他才會自殺。」

「是的,媽。」

「你也這麼說?你意思是你也同意?」

要控制住我自己的脾氣,唯一的辦法就是不回答她的問題。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我對艾德里安的自殺行為進行了全方位的思索。我自己當然沒指望他會給我一封絕別信,只是為科林和亞歷克斯感到些許失望。我現在該如何看待維羅妮卡呢?艾德里安愛她,卻選擇了自盡:這要作何解釋呢?對於我們大多數人而言,初戀即使沒有走到最後——或許,尤其是沒有走到最後的初戀——才證明、證實了生命的存在。而且,儘管在隨後的幾年中你的想法興許會變,直至我們中的一些人完全對初戀不再抱有幻想,但是,當初戀的火花迸發之時,那是無與倫比的,是不是?你贊同嗎?

但是,艾德里安不認同。也許如果他另有所愛……也許並非如此——亞歷克斯不是說了,他最後一次見到艾德里安,他的情緒很好。難道是在後來的幾個月裡發生了什麼大事?但就算真的出了什麼事,艾德里安肯定會在遺書裡有所提及。他是我們這幾個人裡最較真、最有哲學家思想的:遺書裡他寫明的原因,就肯定是他自殺的真實原因。

至於維羅妮卡,我一開始覺得她沒有救艾德里安,很怪罪她,後來又覺得她可憐:看她趾高氣揚地攀了高枝,可最後卻碰上這樣的事兒。我是不是應該向她表達哀思?那她肯定會覺得我很虛偽。如果我聯絡她,她要麼會對我不理不睬,要麼就會扭曲事實,那樣我更沒辦法理清頭緒了。

最終我理清了頭緒。也就是說,理解了艾德里安的解釋,尊重他自殺的那些理由,也很欽佩他。與我相比,他更有思想,性情更嚴謹;他的思維富有邏輯,而且會依自己的邏輯思維採取相應的行動。但是,我覺得,我們大多數人卻恰恰相反:往往我們是做出一個本能的決定,又依此建立起一系列的大道理來解釋自己的決定。然後把這結果稱為常識。我是不是把艾德里安自盡的行為看作是對我們的一種隱含的批評?不。或者至少可以說,我確信他的本意並非如此。艾德里安也許很吸引人,但他從未表現得好像他需要門生信徒;他堅信我們都是人人為己考慮。如果他還活著,那麼他會像我們大多數人那樣「享受生活」,或是想要「享受生活」嗎?也許會;也許他還會意識到自己無法言行一致,而備感內疚與懊悔。

可上面的任何一種假設都無法改變這一事實,即,如亞歷克斯所言,他的離世太他媽的可惜了。

一年之後,科林和亞歷克斯提議大家聚個會。艾德里安的祭日那天,我們三個相約在查令十字酒店喝酒,然後去吃了印度菜。我們想緬懷和追憶我們的朋友。我們記起他和老喬·亨特說他失業了,還說起他給菲爾·狄克遜講愛神與死神。我們講起過去的事情,已經像在說故事一樣了。我們憶起大家慶祝艾德里安獲得了劍橋的獎學金。我們說著說著,發現他雖然去過我們家裡,我們卻從沒去過他家;而且我們也不知道——我們有沒有問過?——他的父親是做什麼工作的。在酒店的酒吧裡,用紅酒敬了他,吃過飯後又用啤酒敬了他。吃完飯走出來,我們互相拍了拍彼此的肩膀,並信誓旦旦地說這樣的聚會以後每年都要搞一次。但其實那時我們的人生已經奔向了不同的方向,共同緬懷艾德里安已不足以將我們連在一起。也許他自盡一事毫無隱秘之處,所以結案就比較容易。當然我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他的。但是他的自盡更像是一個範例,而不是一場「悲劇」——像《劍橋晚報》上按慣例所稱——於是他很快就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隱入了時間與歷史的凹槽之中。

那時,我已經離開家,開始在藝術管理局實習。後來我認識了瑪格麗特;我們結了婚,婚後三年蘇茜出生。我們貸了一大筆款買了棟小房子;每天都要搭公交去倫敦上班。實習期結束後我繼續從事那份工作。生活就這樣繼續下去。某位英國人曾說,婚姻就像是一頓冗長而無聊的飯局,最先上的是美味的布丁。我覺得這種說法未免太憤世嫉俗了。我陶然於婚姻之中,不過也許有些太過安靜——太過太平——但我感覺這沒啥不好。結婚十來年以後,瑪格麗特移情別戀,愛上一個開飯店的傢伙。我不太喜歡他——他的手藝更不敢恭維——怎麼可能會喜歡他,是不是?我和瑪格麗特共同撫養蘇茜。值得慶幸的是,我和她媽媽的分手對她的影響似乎並不大;我現在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把那套傷害理論用在她身上。

離婚之後,我有過幾次豔遇,但都沒有認真對待。我總會把自己新交的女朋友告訴瑪格麗特。那時候跟她講一講好像是件很自然的事兒。現在,有時候我在想當時我是不是想讓她吃點兒醋;或許是一種自我保護的行為,這樣一來,新發展的戀情就沒法兒變成正式的男女關係了。在我這更加空蕩的生活裡,我又開始想出各種各樣的主意,都被我稱之為「專案」,也許這樣聽起來可行性更大一些。但其實這些專案沒有一個付諸實施。唉,也無所謂了;其實我的人生故事本來就沒什麼所謂。

蘇茜也長大了,人們都開始管她叫蘇姍了。她二十四歲的時候,我挽著她的手臂,將她送入婚姻的殿堂。肯是一名醫生;現在他們有兩個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我錢夾裡這兩個孩子的照片,看上去總是比實際年齡要小。我想,這也正常,如果不說「哲學上」「不言而喻的」的話。但你會發現,你總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他們長得太快了,是不是?」但其實你真正的意思是:對我而言,如今時間流逝得更快了。

瑪格麗特的第二任丈夫還真不那麼太平:他又找了一個和瑪格麗特長得很像的女人,但關鍵的是人家比她要年輕十歲。我和她的關係依然不錯;家庭聚會上常常相見,有時還會一起吃頓飯。有一次,幾杯酒過後,她頗為感傷,提議我們二人不如重新走到一起。按她的話說,怪事情發生了。毫無疑問,確實奇怪,但是現在我已經習慣了自己的生活方式,而且很享受一個人的孤寂。也許我不夠怪異,不想做那樣的事情。有一兩次我倆談起一起去度個假,但是我覺得我們可能都指望對方去謀劃此事,去訂機票、挑酒店什麼的。所以度假一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現在已經退休了。公寓自己住著。有三五酒友,若干女性朋友——當然都是柏拉圖式的。(她們也與本故事無關。)我是本地歷史社團的一名成員,但不像某些人那樣對拿金屬探測儀發掘古董興致盎然。前一陣子,我志願去管理本地醫院的圖書室;每天就穿梭在各個病房間,送書、收書、向病人們推薦圖書。有了這個差事,我可以出去走走,做點有意義的事情總歸是好的;而且我還可以認識一些新朋友。當然都是些病人;有一些已是奄奄一息。這樣也好,至少輪到我的時候,這個醫院的環境我已經熟門熟路了。

這也是一生,不是嗎?些許成就,些許遺憾。我自覺生命很有趣了,不過,要是別人覺得我此生乏味,我也不會抱怨或感覺意外。也許,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艾德里安明白自己在幹什麼。這倒不是說我會為了什麼事而錯過我自己這一生的,你應該能理解。

我倖存了下來。「他活了下來,向別人講述這一切」——人們這樣說,對不對?現在我明白了,歷史並不像我曾經巧舌如簧、信誓旦旦地對老喬·亨特說的那樣是勝利者的謊言;我現在明白了。歷史其實是那些倖存者的記憶,他們既稱不上勝者,也算不得敗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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