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知道是在這兒?」
司機避開了她的視線。伊莎貝拉的語氣咄咄逼人,就像那些吵著找管理者投訴的女人。馬克的呼吸變急促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鼓起勇氣開啟車門。之後,我也下了車。我倒想待在車裡,但是不能。
「你確定是這兒?」伊莎貝拉再次詢問。
司機點頭:「沒錯,就是這兒,我確定。」
我在想,他是不是跟斯特凡諾一樣,那天早上開車經過這兒時看到了路障和停在路邊的警車,還看到屍體和那一幕——藍布下露出的死者的腿和斜擺在擔架上的腳。這條路是兩個村子間最短的路,所以那天早上肯定有很多人開車從這裡路過。
我轉身去找伊莎貝拉和馬克,發現他們正肩並肩地站在離我二十英尺遠的地方,都望著這一片被燒焦的黑土。遠處的地平線處隱約可見電線、棚屋、廢棄的油桶和一排低矮的混凝土樓房,伊莎貝拉和馬克靜靜地站在那裡。他們沒有靠在一起,但捱得很近,幾乎就要碰到彼此了。這幾天裡,甚至是這幾年裡,我從來沒有看見他們這麼親密過。
然而,這一幕並不像是短暫的和解,更看不出分手的跡象。他們像迷失在異國他鄉的夫妻,因為找不到回去的路差點打起來。妻子頭也不回地走了,丈夫留在車裡,絕望地翻著地圖。他們在想,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我為什麼要來這裡?他們注視著周圍黑漆漆的土地和燒焦的植物,大概是在尋找可能的線索,結果並沒發現什麼可疑之處。
伊莎貝拉扶著馬克的手臂,顫顫巍巍地走到馬路邊。他們看上去瞬間蒼老了許多,不光是因為克里斯多夫的死,還因為這個地方。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相信了所有兇殺地點都會鬧鬼的傳言,以為是鬼帶走了伊莎貝拉和馬克的生命。
希臘到處都流傳著這種故事,這是這個國家文化傳統的一部分。我記得,這就是克里斯多夫來馬尼的原因。雖然伊莎貝拉說,「那傢伙肯定是為了女人,老是管不住自己褲襠裡的東西」,但事實上,克里斯多夫是因為崇拜死亡才來這兒的。
他似乎是為了死亡而來,但他絕對不可能自殺,更不可能自己把自己砸死。他來馬尼是為了尋找死亡的痕跡和象徵意義、死亡儀式和死亡留下的東西。他曾經看著這片土地,把這兒當成祭奠死者或垂死之人的地方。他在思考死亡時難道不會想到自己的結局,想到死亡有可能降臨到自己身上嗎?如果他沒有發現任何預兆,肯定不會思考死亡的意義。他這一輩子也改不掉的拈花惹草的習慣似乎正是對死亡做出的徒勞反抗。
人一旦過了某個年紀,距離死亡的日子就只有數十年而已。幸運的話,你可以活二三十年,剩下的時間屈指可數。如果克里斯多夫早已預感到死亡,那麼他又是怎樣看待我們這段婚姻的呢?就算他不後悔分手,肯定也有著和我一樣的感受——我們沒有時間從頭來過了。更何況,他還比我大八歲呢。當他站在這裡時,當他處於生命的最後時刻時,他在想什麼呢?或許他什麼也沒想。他可能覺得這個地方很普通,毫無特別之處,接著,他就被人襲擊了。
我環顧四周後發現,這裡根本不像克里斯多夫遇害的地方,這裡不能帶給我絲毫親切感。而假使我看到丈夫睡過的床、工作的書桌、用餐的餐桌,我立刻會覺得親切熟悉。可這裡只有一條荒無人跡的馬路,但也算不上特別荒涼,因為你可以看見遠處的村莊、電線和燒焦的灌木中若隱若現的倉庫。我們腳邊到處是癟啤酒罐和菸頭。
地上到處是菸頭。我發現菸頭的包裝紙很新,稍微有點兒發黃,可見是不久前丟在這裡的。難以想象有人曾站在這片廢墟上抽菸,說不定當時火還在燃燒呢。他大概覺得這片土地反正都毀了,就不需要再保護了。沒錯,這裡確實是一片廢墟,但是誰會站在這兒抽菸呢?誰會站在這條馬路上呢?就連此時此刻站在這兒的我們,都忘了自己為何而來。
我回頭看伊莎貝拉和馬克,想起了我和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情形。我在和克里斯多夫訂婚後才去拜見他的父母,在此之前,我從克里斯多夫那兒聽過一些他們的事,不過,幾乎都是負面的事。克里斯多夫很少談到他的父母。有一次,他突然聊了很多有關他父母的事,還聊到了他們的婚姻。不知道是因為他自己快結婚了——我們結婚的時候他已經不小了,之前他一直沒有想過結婚——還是隻是因為他對父母,尤其是伊莎貝拉的感情大門一旦開啟了,就再也無法關上,那時他急需找人傾訴內心的感受。
所以我很擔心,比一般人還焦慮,畢竟醜媳婦見公婆從來都不是件容易事。雖然我希望他的父母不像他形容的那般可怕,雖然克里斯多夫也肯定地說「你可能會愛上他們,他們都很可愛」,但我發現,我沒辦法愛上他們,也沒能力發現他們的可愛之處。從那時起,我和他們的關係就很緊張了。我仍記得家庭聚餐時的畫面。第一次見面後,我們便約定每月聚餐一次。每次聚餐,我都坐在他們對面。伊莎貝拉和馬克只顧用餐,整個晚上都不怎麼交流。當時,我希望我和克里斯多夫的婚姻別變成他們那樣,然而到頭來,還是事與願違。
雖然我說的是希望,但事實上,我對自己的婚姻充滿自信,覺得我和克里斯多夫絕不會變成他們那樣。我無法想象那種可怕結局。最後,我們的結局確實跟他們不同,當然也不是我曾經夢想的那樣。那時的我,就跟那些帶著優越感打量老人的年輕人,跟那些無法接受變老,更不敢想象死亡的人一樣,不相信我們的婚姻會變成伊莎貝拉和馬克那樣,更不用說會想到離婚了。
然而,五年之後,我的自信被現實打敗了。五年時間,我們的婚姻只是伊莎貝拉和馬克婚姻中的一小段插曲。而這一刻,他們的婚姻還在繼續。他們站在那兒,中間只隔了一尺之距。時間一分一小時地過去了,他們的婚姻之路卻越走越長。雖然這段婚姻是失敗的,是建立在背叛之上的(有人出過軌,這看似是不可原諒的錯誤,他們之間的親密舉動看上去並不真實),但至少他們的婚姻仍然存在。
然而,我的婚姻卻結束了。我盯著他們,忍不住重新思考他們的婚姻。我之前竟然沒有自知之明地嘲笑他們,多不可思議啊。那時,我和克里斯多夫剛訂婚,還沉浸在新婚的幸福中,被幸福衝昏了頭腦的人大多眼界狹隘,目光短淺。現在回過頭來再想,我才明白原來我根本不懂他們的婚姻,或者說不懂婚姻的真諦。但他們懂得。而我和克里斯多夫卻永遠也不會懂,或者說從未用心感受過。
突然,伊莎貝拉轉身走過來。「看完了。」她說。
司機會意地點點頭。伊莎貝拉坐到後座。她挺直了背,盯著駕駛座的靠枕出神。我看到她眼裡有淚花在閃爍。她咧了咧嘴,努力掩飾自己的悲痛,撐起胳膊說:「馬克,走不走?我想趕快離開,不想多待一秒。」
馬克朝司機點點頭,兩人都回到車裡。司機慌忙摸出車鑰匙,發動引擎,汽車長鳴一聲,我們便離開了。伊莎貝拉向後靠著,不住地搖頭,扯動嘴角,強忍著眼淚。
「你們去哪?回酒店嗎?」司機問。
「對,回酒店。」
「什麼時候回倫敦?」
「儘快出發,收拾好東西就走。」馬克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