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站在那兒,中間只隔了一尺之距。時間一分一小時地過去了,他們的婚姻之路卻越走越長。雖然這段婚姻是失敗的,是建立在背叛之上的(有人出過軌,這看似是不可原諒的錯誤,他們之間的親密舉動看上去並不真實),但至少他們的婚姻仍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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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最後找了別的司機送我們。知道我要換司機,斯特凡諾根本不意外,畢竟上次我們三人的相處並不愉快,確實讓人「心煩」。馬克不是那種會大吵大鬧的人,坐在斯特凡諾的車裡,心裡有再多不滿,他都不會當著別人的面發洩出來。他肯定不想再經歷上次那種遭遇。
我們不知道新來的司機叫什麼,他沒有介紹自己。馬克展現了他的紳士風度,把後座讓給我們,免得我們坐在司機旁邊尷尬。他坐在前面,並不看司機,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馬克問司機知不知道我們要去哪,那個人點頭說科斯塔斯提前跟他說了,他知道怎麼走。聽他說話的口氣,好像我們要去的是某個酒店或旅遊景點似的。
伊莎貝拉用一種緊張困惑的表情看著窗外,她還在納悶,究竟是什麼把克里斯多夫吸引到這兒來的。我想這個問題,就算她在這兒待上一輩子,就算她看過了克里斯多夫死前去過的地方也找不到答案。所以,她說得沒錯,確實可以離開了,這裡對她來說已經沒有探索的意義了。馬克對司機說:「我們要去兒子生前最後去過的地方。」
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明白馬克為什麼會說那句話。他不像是會把心裡話跟陌生人講的人。他不喜歡聊天,也不想討好誰。
司機稍稍點了下頭,倒沒說什麼,或許是沒聽懂。馬克也不管對方聽沒聽懂,自顧自地說:「我們走之前得去一趟。」司機再次點頭,好像在說「我知道」。
顯然,這位司機善於傾聽,懂得沉默的藝術。當然,他這麼做也可能是迫於職業的需要。不過,我遇到的很多司機倒是都喜歡主動拉著乘客聊個沒完,恨不得一吐為快。斯特凡諾就是這樣,至少遇到我時是這樣。司機沉默片刻後用流暢的英語說:「這些事確實很重要。」聽到這句毫無意義的回答後,馬克不住地點頭,雙眼放光,好像對方說了什麼深刻的、具有同情心的話似的。
馬克大概想找個陌生人傾訴他的悲傷。有時,向陌生人傾訴更能找到安慰,因為你不會受到他的情緒影響。而跟同樣處在悲傷情緒中的人傾訴就不一樣了。或者,他只是想跟男性交流,他一向喜歡跟男性朋友打交道。這個家庭裡原本就只有兩個男人,可現在卻只剩他自己了。所以,一遇到司機,他的話匣子就開啟了。
馬克接著說:「你知道嗎,我的兒子被殺了。」
司機又點點頭道:「真不幸。我也有兩個孩子,您經歷的大概是這世上最不幸的事。」
馬克轉過頭面向司機說:「我們可以留下來,但有什麼意義呢?律師建議我們向倫敦警方求助,回國後還要審訊,政府也會介入。畢竟,公民在國外被殺,這其中涉及個人利益。但這些有什麼用呢,我的兒子也不能死而復生。況且,他們可能根本就找不出兇手。」
他對希臘警察的辦事能力感到無語。
「我們沒有理由留在這裡,但又不想離開,總覺得像拋棄了克里斯多夫一樣。我的兒子叫克里斯多夫。我們要把他帶回英國,安葬在家鄉。這裡的事沒有結果,我們心裡總覺得像是把他一個人丟在這兒了似的。」
伊莎貝拉一直凝視著窗外,沒有注意馬克在說什麼。這麼多年過來,她大概已經能自動遮蔽丈夫的聲音了。
「我估計活著的人都有這種感覺,」馬克說,「不管做什麼,你還是會覺得內疚。」
這是最發自內心的一句話,有點懺悔的意思。他倆都盯著前面的路沉默不語。司機終於被馬克弄糊塗了。片刻沉默後,司機依舊沒開口,馬克則轉過頭,看向窗外。
車子一直往北開,路過好幾個村子,最後駛入了一條空曠的馬路。這裡比我之前去過的地方還偏遠。單車道馬路兩邊都是燒焦的灌木叢,中間有幾株被烤焦的仙人掌,仙人掌的葉子垂頭喪氣地吊著,部分已被烤化了。雖然這個季節不是春季,但是黑漆漆的土地上還是冒出了小嫩芽。大概就是這兒了,位於兩個村子之間,某天晚上,克里斯多夫可能在這兒散過步。
司機清了清嗓子,肯定是被馬克剛才的話弄得不知所措了。司機知道,這個英國人在他面前顯示出了緊張、坦誠和冷漠的真實情緒,他應該做出回應。畢竟,馬克看上去是那麼強悍的一個人,很少露出軟弱的一面。司機說他無法想象那種痛苦,這就是他的心裡話。
「快到了。」他又勉強補充一句。
伊莎貝拉坐起來,她的身體立刻變僵了。馬克假裝沒聽到司機的話,又沒完沒了地說了起來,他大概希望司機永遠不要停下來。
「沒有父親願意給兒子送終,」他說,「這違背了人的本性。」正說著,車子開始減速,慢慢地在一座小村莊前停下。馬克終於不說了。司機熄滅引擎,車內陡然安靜了。伊莎貝拉在座位上挪了挪。
「到了嗎?」她質疑地問。她的語氣非常不滿,就好像司機是不靠譜的售房中介,給她看了一套次品房似的。她的表情似乎在說:「不好意思,這間房不能滿足我的要求。」然而,又有哪間房子能裝下她心裡的悲傷呢?
伊莎貝拉突然解開安全帶,下了車。馬克坐著不動,雙手放在大腿上,沒有看伊莎貝拉。伊莎貝拉靠在車門上,一隻手扶著車頂。司機也下了車。伊莎貝拉往遠處走了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