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以謊封緘

我知道我不會跟伊莎貝拉和馬克坦白。我這麼做的真正原因,並不是為了保護伊莎貝拉,也不是因為克里斯多夫,更不是因為我對誰做過什麼承諾,真正的原因是為了我自己。我希望在別人眼裡,我和克里斯多夫從來沒有分開過,我們的婚姻沒有危機,沒有任何離婚的跡象。不知為何,我突然想繼續維持這段婚姻。

不管我答應過伊萬什麼,我知道我不會跟伊莎貝拉和馬克坦白。我這麼做的真正原因,並不像我對伊萬所說的,是為了保護伊莎貝拉;也不是伊萬想的那樣,是因為克里斯多夫;更不是因為我對誰做過什麼承諾,真正的原因是為了我自己。我希望在別人眼裡,我和克里斯多夫從來沒有分開過,我們的婚姻沒有危機,沒有任何離婚的跡象。不知為何,我突然想繼續維持這段婚姻。

克里斯多夫剛出事時,這其中的道理我又明白多少呢?恐怕當時我也說不清其中的原因,只是憑直覺做事而已。我對克里斯多夫和婚姻的看法發生了轉變,這種轉變體現在我對這個地方的感受上。我在格羅妮美那就是個騙子,這裡對我來說一點兒也不重要。然而,此時此刻,我覺得這裡的重要性超越了其他任何地方,彷彿全世界只剩下希臘半島上的這座小村莊。

離別的時刻逐漸迫近,我的這種感覺也越發明顯。直到第二天早餐時間,我才見到伊莎貝拉和馬克。他們看上去和往常一樣,只是多了幾分憔悴。我走到他們面前時,伊莎貝拉抬起頭,突然問道:「你明天走嗎?這兒沒事了,我準備帶克里斯多夫回去。」

她戴了一副大墨鏡,說話時沒有摘下來,大概是想遮住紅腫的眼睛。她竟然喊出了那具屍體的名字,直接叫它克里斯多夫。之前,她說屍體時總是以「它」來代替。這個小細節透露著一個重要資訊:她已經決定離開,決定接受這份悲傷,承認那具腐爛的屍體就是她的兒子。

關於調查的事,伊莎貝拉倒沒說什麼,我不知道馬克是如何勸服她接受這件事的。按照她的性格,應該會大吵大鬧才對。

然而,她沒有。她只是不安地搖頭,似乎已坦然接受了事實。所以,這會兒她看上去輕鬆了許多。不過,我估計一回到英國,她的脾氣就會爆發。可是不管怎樣,她已經決定離開了,決定向前看了。

伊莎貝拉開口說話了,儘管我們挨著坐,可她說話時並不轉過來看我。

「我想,」她用虛弱的聲音說,「走之前去他離開的地方看一眼吧。」

她沒有說「他被殺害或被謀殺」的地方,而是說「離開的地方」,這個措辭就說明了一切。她用這種模糊的說法掩飾這起殺人案的特殊性,好像克里斯多夫並不是被謀殺的,而是自然死去的。

「我知道沒用,」她說,「但我還是要去。以後,我永遠都不會再來了。」

馬克點點頭,握住她的手,顯然他們事先商量過了。我知道,她想站在克里斯多夫被害的地方,去看看那條死神經過的馬路。她想換種眼光去看那個毫無意義的地方,這是種紀念行為。死者在生者的心中留下一片巨大的空虛,每天、每小時對我們來說都是煎熬。

悲傷都是自私的,所有沉浸在悲傷中的人到最後都是為活著的人而非為死者感到悲傷。這樣就有了某種寄託:人死後,內在生命就失去了神秘感,他們的秘密在某種程度上就失去了吸引力。

為我們熟悉的活人哀悼比為鬼魂哀悼更容易。有時為了省事,我們對自己的錯覺堅信不疑,堅決捍衛。比如說,大多數人找到死者留下的日記本時不會立刻開啟,而會將它原封不動地放在最隱秘的地方,免得看見了害怕。所以,死人在我們眼裡就是鬼魂。

「我不知道怎麼去那個地方。」最後我說。

「馬克已經找好車了。」說完,伊莎貝拉轉過去看他,拍了拍他的手,他們的關係明顯變好了。「我們吃過午飯再去。在這個破地方吃完最後一頓就可以走了,反正我是不會懷念這兒的食物的。」

我頓時心生反感。雖然我之前也說過同樣的話,但是這個酒店畢竟是她兒子選的,是他死前做的最後一個選擇。

她又轉過去看馬克,然後整個人傾過來握住我的手,說:「當然,我們會照顧你。所有都歸你。」

我一頭霧水。我當然聽懂了那句話的字面意思,但她的言外之意是什麼呢?或者說,讓我感到困惑的是什麼呢?是她唐突的說話方式,抑或是源自我潛意識裡的本能排斥?還有,她所謂的「所有」指什麼呢?難道是指那套公寓?我和克里斯多夫分手時,他倒是確實說過那套公寓會歸我所有。

我知道最後會談到房子的問題,但我沒和他商量過。當時,我不理解克里斯多夫所謂的「歸你」是什麼意思,意思是讓我在公寓繼續住,他搬出去——後來,他確實搬走了。沒過多久,我也搬到伊萬那裡,那套房子就空了——還是指那套房子的所有權歸我?伊莎貝拉所謂的「照顧你」和「所有都歸你」大概指的是那套房子吧,顯然,她說的不是私人物品或遺物。

我收回了手。

我和克里斯多夫結婚時,在他的要求下,我們都寫了一份遺囑。雖然很多朋友結婚後都寫了遺囑,但我是排斥這麼做的。婚姻總會讓我們想到結局,這些檔案的作用就是以防萬一,除非真的發生了意外才能用上。一般來說,夫妻簽訂婚前協議是考慮到離婚的情況,遺囑主要是用來處理死後的問題。

伊莎貝拉和馬克詢問過克里斯多夫的意見嗎?「所有都歸你」是克里斯多夫的想法嗎?難道早在搬家之前,他就找律師改過遺囑,說「情況變了,我要改遺囑,改掉原來的條款和受益人」?或者說,他已經有這種想法了,只是還沒來得及實行?不過,他的財產能留給誰呢?我們沒有孩子,他也沒有兄弟姐妹,他父母又有自己的財產。

我們擁有自己的家庭律師,一位非常值得信賴的先生,我們的個人事務都找他處理。如果克里斯多夫修改了遺囑,律師肯定會告訴伊莎貝拉和馬克。或者,馬克聽到克里斯多夫遭遇不幸的訊息後會立刻打電話給律師,之後他也可能經常打過去,詢問調查的事。律師肯定會說:「一兩個月前,克里斯多夫找我改過遺囑,他們準備離婚了。」如果伊莎貝拉和馬克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我該怎麼解釋呢?

「克里斯多夫來希臘之前給我打過電話,」伊莎貝拉說,「我沒跟你說,因為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電話。當時,他留言說他有要緊事要說。我在想,他當時要說什麼呢?」

她在試探我。我不敢正視她。克里斯多夫肯定想說離婚的事。我靠在椅背上,這種感覺比想象中更煎熬。所以,事實是克里斯多夫徹底心灰意冷了,完全沒有複合的打算了。我的臉開始發燙,呼吸加速,眼淚止不住地往上湧。馬克突然靠過來,問我需不需要喝點水,我擺擺手,我注意到他偷偷朝伊莎貝拉使了個眼色。

伊莎貝拉清了清嗓子,繼續說:「是要告訴我們,你懷孕了嗎?克里斯多夫在電話裡說有要緊事,而且你又沒跟他一起來旅遊……」

我看著她,神色慌張。她盯著我,滿眼期待,似乎在問:「他是帶著我們的愛離開的,對吧?我們想確定,你也愛他。你愛他,對嗎?」我無法立刻做出回答。我太驚訝了,雖然她有權力問這個問題。兒子結婚後,母親最關心的肯定是傳宗接代的問題。可他們的期待讓我感到恐懼。但我能理解她為什麼會有那種期待,我知道,尤其是兒子死後,他們對孫子的渴望就更強烈了。

伊莎貝拉仍用充滿渴望的眼神盯著我,我知道此時她腦中正閃過「有要緊事告訴你」「請照顧她」之類的話。她的眼神中流露出貪婪和懷疑,想洞穿我的秘密。看得出,她期待那個孫子。兒子死後,我是她唯一的希望和慰藉,她將所有希望都寄託在我身上,試圖從中獲得些許安慰。

有了孫子,有了克里斯多夫的孩子,她的痛苦就能減輕許多。那個孩子會遺傳克里斯多夫的長相,延續父親的生命。那麼克里斯多夫的財產,連同他們的財產,將全部由這個子嗣繼承。這才是她最初的想法,畢竟他們只有這一個獨子,而我肯定會再婚。

她有這樣自私的打算,我並不怪她。這是人之常情,換成我,我也會這麼想。我多希望能給她一個肯定回答。某個瞬間,她想不通的事也同樣困擾著我。克里斯多夫死了,他什麼都沒留下,沒留下任何有形的遺物,比如一個孩子,他只留下一點兒回憶,而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些回憶終會隨時間漸漸淡去。

然而,我沒有懷孕,他們的財產也沒有人繼承。或許,伊莎貝拉和馬克會把錢捐給各種慈善機構。

「我沒懷孕。」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