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差點站了起來,他臉都羞紅了。我知道他會有這種反應,不僅是因為警長當著我的面揭穿了克里斯多夫出軌的秘密,還因為克里斯多夫的背叛讓他想起了伊莎貝拉的出軌史。克里斯多夫大概遺傳了他母親的基因,所以註定要出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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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凡諾下了車,走過來向我們禮貌地問好,顯得有些害羞。他身上穿的t恤,紐扣已經掉了,臉上的鬍子也沒刮乾淨。站在陽光下,他怎麼看也不像個殺人兇手。我前幾天的懷疑頓時顯得十分荒謬。我這才發現,他並不高,比克里斯多夫矮,也沒有克里斯多夫壯。容易激動的性格讓他顯得形象高大,可若在現實中,克里斯多夫完全能打贏他。
我和馬克站在酒店門口,斯特凡諾上來和我們打招呼的時候,我明顯感覺到馬克變緊張了。「這種人就是殺害我兒子的兇手」,我知道他心裡在這麼想。斯特凡諾給我們開車門的時候,馬克對他的反感似乎加重了。我簡單地介紹他們相互認識。斯特凡諾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冷淡了,他死盯著馬克,在他眼裡,馬克不但是個自以為是、目中無人的外國人,而且還是自己情敵的父親。而馬克跟對方握手的時候則露出鄙視、驚訝的表情,表現出反感的樣子。
馬克和克里斯多夫這對父子有相像的地方嗎?有人說他們不像,我倒覺得他們有很多相似之處——都充滿自信,談吐大方,自以為是。這大概是所有英國男人給斯特凡諾留下的印象。斯特凡諾為我們關上車門,然後坐進駕駛座。他從後視鏡裡偷瞄馬克,露出戒備的表情,似乎在提防馬克搶走他的愛人。
馬克直接無視他,轉過去看窗外,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這兒發生過火災嗎?」他問。
我點頭。他不可思議地搖頭,盯著前面的路。回去之後,他可能永遠都不會來這裡了,也永遠不會來希臘。因為克里斯多夫的事,這裡對他和伊莎貝拉來說就是禁地。他望著周圍燒焦的黑土,肯定覺得這兒跟地獄差不多。
警察局給人的印象恐怕也一樣。這裡辦事的人比前一天多,不過給人的感覺還是那麼懶散。有人坐在等候區裡,似乎已經等了好幾個小時了。有個男子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看上去像是來報案的,因為他頭部有傷口。沒準他也遭到了搶劫。假如克里斯多夫當時還活著,肯定也會立刻趕來警局報案吧。馬克盯著那個男人和他的傷口,大概想到了克里斯多夫,他往後退了一步,別過頭去。
斯特凡諾堅持要等我們出來,他的好心卻被馬克當成了威脅和算計。馬克沉默地走進警察局,斯特凡諾就站在車子旁邊等著。我從斯特凡諾旁邊經過時,他向我投來求助的目光,那目光裡還隱藏了某種複雜的情感,讓我覺得不安。
剛進大門,馬克就問我為什麼要出高價請斯特凡諾,而不叫其他司機,並且表示他並不想見到斯特凡諾。這時,正好警長走來了,我才避免了尷尬。我之前沒見過這位警長。看到馬克後,他趕緊迎了上來。伊莎貝拉說得一點兒沒錯,在希臘,男性果然比女性更受歡迎。
他向馬克介紹了自己,雖然面向我們倆,但明顯是在對馬克說話。他想安慰馬克,卻被馬克阻止了。一番握手和禮貌的「有請」後,他終於把我們領進他的辦公室。警長還沒開口,馬克倒先坐下了,他問我們是喝咖啡還是白水。馬克搖搖頭,用手彈了彈上衣的灰塵,以示他的不滿。他的手在顫抖,不自覺地摸著褲子上的線頭。
警長在辦公桌前坐下,拍了拍手,他的視線落在馬克顫抖的手上。
「你們今天就可以帶走屍體,我估計你們要把它運回倫敦。」
馬克點頭。
「屍體上飛機之前,需要做防腐處理,這是航空公司的要求。阿雷奧波利有家殯儀館。」他在紙條上寫了一個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然後從桌子上遞過來,繼續說,「科斯塔斯會幫你們聯絡。科斯塔斯——就是你們入住的酒店的員工。」
馬克接過紙條仔細瞧了瞧,然後將紙條摺疊收好。
「我已經通知過英國大使館了,他們肯定會問你們一些問題。」
「當然。這種情況肯定要。」馬克說。
警長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地瞟了我一眼後又轉向馬克:「最近幾年,我們的預算特別緊張,中央政府陷入危機,我想你在報紙上看到了。」
「這跟克里斯多夫的事有關嗎?」
局長頷首。
「跟你兒子的死無關,但跟這件案子的調查工作有關。也就是說,關係到能否找出兇手。我們估計兇手是個男人,當然也有可能是女人,事實上,還可能是團伙。」
他嘆了口氣,從椅子裡坐起來,繼續說。
「這裡經常發生失蹤案,甚至命案,但是很多時候,我們都無法找到兇手。這間辦公室裡裝的,」他指了指牆邊的金屬櫃說,「都是未結的案子。很多調查最後都不了了之。我們根本拿不出最好的破案記錄。」
「克里斯多夫這事呢,難道也沒有結果?」
「假如我早點趕到犯罪現場就好了,可惜當時我在希臘探親。我們還沒有找到嫌疑人。通常情況下,遇到這種案子,我們會先鎖定當事人的妻子,但……」
他朝我點頭,繼續道:「當然,這件事才剛發生不久,現在說這些為時過早。你放心,我們肯定會盡力,因為這同樣也關係到我們的利益。你想,一個有錢的外國人在街頭被殺害了,傳出去肯定會弄得人心惶惶。我聽到謠言說,這事跟一個女人有關……」
馬克差點站了起來,他臉都羞紅了。我知道他會有這種反應,不僅是因為警長當著我的面揭穿了克里斯多夫出軌的秘密,還因為克里斯多夫的背叛讓他想起了伊莎貝拉的出軌史。克里斯多夫大概遺傳了他母親的基因,所以註定要出軌。他氣的不僅是克里斯多夫的行為,還有克里斯多夫死後留下的爛攤子。
警長繼續說:「不過,我們對所有可疑的女性和她們的丈夫都做了調查,並沒有獲得新發現。兇手和你兒子大概沒什麼關係。」
馬克的身體瞬間放鬆了,似乎他的兒子又活過來了。或者,這是我的幻覺?我轉頭髮現他還保持著那個姿勢。他並沒有轉過來看我,仍把我視若空氣。
沉默半晌後,警察接著說:「我只想讓你們瞭解這件案子的進展,不知道你們是打算留在馬尼,還是回國呢?坦白說,這件案子是無法馬上解決的。當然,一旦有任何進展,我們會立刻通知你們。」他又頓了頓,繼續說:「現在,我建議你們先帶他回去。」
馬克的身體垮了下去,我正想伸手去安慰他,他卻突然坐起來說他要和警長單獨聊聊。我站起來說:「我在大廳裡等你。」他只說了句「時間不會太長」,說話時也沒回頭看我。我在門口逗留了兩秒,他們面對面坐著,誰也沒有看我一眼。
我在警方面前沒有提斯特凡諾。這個嫉妒的男人可能是瑪麗亞的丈夫或男友,至少是朋友或追求者,他也許是「解決這件案子」的關鍵。我知道他完全有理由嫉妒克里斯多夫,但我不能當著馬克的面說這件事,那樣恐怕會讓他覺得我是在指控他兒子。畢竟,在這件事上克里斯多夫是有罪的。
但是,嫉妒跟罪惡並非一回事,我只要開口說出我的恐懼——我害怕的不是斯特凡諾殺了克里斯多夫,而是怕克里斯多夫死後,他的出軌行為還會繼續帶來危害——就可能毀掉這個男人的人生。因此,在行動之前我必須要慎重。我呆立在門口,甚至不確定自己到底知道什麼。克里斯多夫和瑪麗亞發生過性關係,但是他之後還和馬尼其他幾個女人糾纏不清。所以,我懷疑這裡還有很多和斯特凡諾處境相同的男人。
回到等候區,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已經成了一名寡婦,失去了男人的保護。這完全是一種本能的原始感覺反應。在希臘警局的大廳裡,我突然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的局外人,站在男性世界的門口,漸漸消失遁形。
我在一把塑膠椅上坐下,那個頭部受傷的男人已經走了。我在想,他為什麼不包紮好傷口再來報案呢?他應該先去當地醫院或找個醫生看看才對。當然,這兒可能沒有醫院。或者,他想立刻帶上證據來報案。如果克里斯多夫當時也能來報案該多好。
我覺得克里斯多夫死得冤枉。當然,死亡都是不公平的,不過,有些人死得更慘。我無法想象警長暗示的那種結局:兇手是某個女人的丈夫或男友,是和斯特凡諾有相同處境、渴望復仇的男人。這種說法令我厭惡,不僅是因為克里斯多夫出軌的事,還因為這種猜測本身就不合理。假如某個男人被心愛的女人戴了綠帽子,因而起了殺心的話,他行動的時候肯定會帶上刀或槍,絕對不會用石頭作為殺人工具。
不,從一開始事情就很明顯:他遭到搶劫,然後莫名其妙地死了。
但我估計馬克還是會勸警察找到兇手,會鼓勵他們繼續調查,這種情況不是經常發生嗎?我站起身,正準備進去,馬克就出來了。他的表情很惆悵。
「走吧。」他說。我跟在他後面走出警局。剛一上車,我還沒來得及阻止,他便說:「他們會繼續調查,但我對他們不抱希望。他們似乎沒有負責人,一個都沒有。我該怎麼跟伊莎貝拉交代呢,她知道後會怎樣呢?」
斯特凡諾在偷瞟我們,我知道他在偷聽我們講話。被我發現的瞬間,他立刻移開視線,假裝盯著前面的路。不過我還是發現了他臉上一閃而過的複雜表情。很不幸,他的偷聽也被馬克發現了。馬克猛地坐起來,吼道:「你偷聽什麼,我兒子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抓住馬克的胳膊阻止他。他壓制住怒火坐回來,開始嗚咽道:「伊莎貝拉會有什麼反應?她會怎麼做呢?」
他身材高大,加上汽車在顛簸,我只能盡力摟住他。他握住我的手,倒在我的懷裡抽泣。我抬起頭,跟斯特凡諾對視了一眼。我們面面相覷。他移開視線,盯著前方。
「瑪麗亞沒事吧?」我問。
雖然他沒看我,但我還是從後視鏡裡發現了他的驚恐。
「她沒事,」過了一會,他答道,「沒事的。」
他看上去有點兒不安,被我問得心煩意亂。我繼續偷瞄他。他倒不看我,盯著前方的路出神。前方路況不好,他確實該留意一下。
斯特凡諾心裡明白,克里斯多夫的介入——就好像克里斯多夫是個幽靈似的,陰魂不散——只是一個外部因素,他和瑪麗亞的關係之所以會變得越來越僵,幾乎無法挽回,根源在於他那份無法被接受的愛。
我繼續觀察斯特凡諾,不知不覺我們已經出了村子,駛向酒店。馬克的身體重重地靠在我的肩膀上。斯特凡諾聽到馬克的話後立刻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這意味著什麼呢?難道他知道警察找不到嫌疑人和證據後,覺得法網有太多漏洞,他就能逃之夭夭嗎?回酒店的路上,正在開車的他會因為想到自己仍然是自由的而感到欣慰嗎?
沒錯,他是自由的,他很快就會向瑪麗亞重新發起攻勢,有大把的時間追求愛情。瑪麗亞現在正需要人安慰,斯特凡諾是最能給她安慰的人。如果他足夠聰明,他就不會在瑪麗亞面前詆譭克里斯多夫,而應當盡力展現出他的君子風度,他的善良、忍耐與寬容——一個正值盛年的男人離開了人世,這是多麼可悲的事,我不希望任何人發生這種事。
假如斯特凡諾再多點耐心,不衝動行事——這是他最致命的缺點,不過他可能已經意識到了——瑪麗亞可能會投向他的懷抱。雖然克里斯多夫和瑪麗亞只是一兩晚的床伴關係,但克里斯多夫死後,瑪麗亞的生活肯定會陷入空虛。她對愛情、私奔有過的幻想,對這個神秘男人的激情全都消失了。一個女人的愛情幻想,尤其是對死去的男人的幻想不可能維持太久。
接下來就是斯特凡諾大獻殷勤的時候了。或者根本用不了那麼久,只要瑪麗亞下定決心,其他事便順理成章了。或許,這正是瑪麗亞猶豫不決的原因,她知道一旦向斯特凡諾做出讓步,她就能立刻看到她的人生和全部未來。她還年輕,自然對已知的未來感到抗拒。
不管斯特凡諾是有罪的還是清白的,我知道此刻他正在忍受期待的折磨,而且他在極力掩飾內心的期待。他對未來只有一個願望,雖然這個願望最終可能會落空,但至少他離目標越來越近了。斯特凡諾露出同情的表情,因為馬克正在後座上痛哭,但此時他的心裡肯定激動萬分。他向馬克遞來一張紙巾,馬克擤了鼻涕,對我們說了聲「謝謝」。
我把難題留給了馬克。他緩慢地走上樓梯,顯然不想跟伊莎貝拉說調查的事。他不敢說出調查毫無進展的話,他害怕面對她的反應。伊莎貝拉聽到這個訊息後恐怕會歇斯底里,肯定不能接受這個結果。她會把馬克怪罪一番,責備他連最重要的事都沒辦成,非得要他拿出個結果來——她就像唆使丈夫殺死國王的麥克白夫人。這會兒,馬克肯定希望樓梯永遠沒有盡頭,這樣他就不用面對伊莎貝拉了。
「只能這樣了。」他說。我想確實如此。
但是,真的只能這樣了嗎?我猶豫半天,最終還是拿起了電話撥出警察局的號碼。電話接通後立刻轉接到了警長辦公室。我沒說我是誰,但他們聽口音就知道了,這兒的美國人並不多。
他警覺地問:「什麼事?」
我說:「我想提供一些資訊,可能跟克里斯多夫的死有關。我聽說你們在找一個女人,找他出軌的證據,所以……」
「所以呢?」他有點兒不耐煩地問。
話到嘴邊我卻說不出來。
「所以呢?」他重複道。
「有人在特納羅海角看見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我終於一口氣說出了口。我想他應該聽出了我的羞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