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伊莎貝拉似乎沒有一點兒內疚感。她的悔意不是發自內心的,轉瞬即逝。我坐在對面,看她用一口堅固的牙齒嚼著麵包片、培根和雞蛋。接著,她優雅地擦擦嘴,隨手將紙巾放在桌上。我不懂她大吃大喝後為什麼還非要擺出一副優雅的樣子來,不過,做作又精緻,這正符合她的性格。
◆
這難道正是我自始至終都沒跟伊莎貝拉和馬克說實話的真正原因嗎?因為她那個早已暗含答案的問題——他是在愛中死去的;還是因為我感到愧疚,生者對死者的愧疚,連時間都無法減輕的內疚?甚至早在第一次去警察局時,我就知道我不會說出真相。就算我想過要說出來,也只是瞬間的衝動而已,我不可能真的告訴她。
確認過屍體後,警察說我可以離開了。走出警局,我看到斯特凡諾在等我。看來警察已提前打了電話,叫他接我回酒店。斯特凡諾跑去開車門,他一看到我臉就變紅了。我走到車門前,他用雙手握住我的手,低聲嘟囔著一些安慰我的話。我聽不太清,估計是說些「我聽說了你丈夫的事,對此感到很不幸」之類的話。最終,他低下頭,只說了句「很抱歉」。
我點點頭。我知道他現在正處於一種矛盾的心態中。一方面,他發自內心地同情我——雖然我們只相處過幾小時,連朋友都算不上,但是他有同理心,不可能感受不到我的悲傷;另一方面,他心中還有其他一些更復雜的感情,不能說是勝利的喜悅,但至少也有一點兒如釋重負的感覺。當然,我不是在懷疑他的問候中帶有幸災樂禍的意味,我相信他是個感性的人。即使是理性的人,在面對死亡時,除了死亡本身的抽象意義外,也很難抱有其他意圖。
有人歡喜有人憂,就算我內心很震驚,也明白這一點。我甚至在想,至少還有人能從這場災難中受益。凡事皆有好壞面,就連最幸運的和最不幸的事也一樣。我坐在汽車後座上,立刻覺察到了斯特凡諾的緊張心情。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在失去丈夫的妻子面前該如何表現,在這方面,他毫無經驗,跟他姑婆一點也不像。
「我不知道說什麼,」他說,「我太震驚了。」
我點頭,不知道怎麼接話,我希望他別再繼續說了。然而,他並沒有停下來。
「他們發現你丈夫時,我剛好開車經過那兒。」他繼續說,「當時我正在工作,客人趕時間,我就走了那條路,那是兩個村子間往來最近的路。」
他說話時,我把臉埋在手掌裡。我覺得頭疼,臉頰發燙。
「我不知道屍體是在哪兒被發現的,」我說,「他們沒有告訴我。」
「我開始沒注意到那是你丈夫。」他趕緊補充道,「馬路被封鎖了,路邊停著一輛警車,但是我沒看到屍體。」
當他說道「屍體」二字時,那畫面開始不自覺地在我腦海中浮現——藍布下露出的腿,歪著的腳……
「後來我才知道那兒躺著的是誰,」他繼續說,「我驚住了,簡直不敢相信。他來這裡快一個月了,之前他需要用車的時候,我送過他幾次。」
他的話瞬間擊中我的心,沒想到此前的種種猜疑竟在此刻得到證實。我把手從臉上移開,努力回想斯特凡諾說過哪些關於克里斯多夫的話。其實他也沒說什麼,只是說他知道我在等克里斯多夫而已。我敢肯定,他沒有說過克里斯多夫是他的客人,曾坐過他的車。可是,他不說我就想不到克里斯多夫曾搭過他的車,就坐在我現在坐的這個地方嗎?這種同步性難道不會讓他感到不安嗎?如今克里斯多夫已經死了,他和斯特凡諾的關係突然變得很微妙,成了一個難解的謎。
斯特凡諾送克里斯多夫的時候知道瑪麗亞和他發生過關係嗎?或許,克里斯多夫從特納羅海角——這個地方看似奇怪,倒不是不可能,或許他坐車坐久了想去鄉下散散步——回來後和瑪麗亞約好在內陸的某個地方見面。斯特凡諾偷偷跟在瑪麗亞後面,當場抓住了他們偷情的證據。等到瑪麗亞依依不捨地離開後,他就從暗處跳出來,襲擊了克里斯多夫。克里斯多夫對自己的生命掉以輕心,當場就被打死了。然而,誰知道這起事件究竟是一場意外,還是蓄意謀殺呢?
斯特凡諾似乎沒發現自己說錯了話。我想問他載過克里斯多夫幾次,最近一次是什麼時候。沒準斯特凡諾還去汽車站接過他呢?當然克里斯多夫坐不慣汽車,所以那種情況不太可能。我猜當時克里斯多夫是剛擺脫了特納羅海角的某個女人,正在尋找新獵物。我正胡思亂想著,這時斯特凡諾抬頭看了看後視鏡,似乎發現我正在盯著他。
我立刻躲開了他的視線,繼續猜測他們之間的關係。克里斯多夫可能早就忘了斯特凡諾的名字,也許瑪麗亞在他面前提過這個人,所以他有點兒印象,在車站裡跟對方打了招呼。當然,瑪麗亞提到斯特凡諾大概別有用心,想讓克里斯多夫吃醋。不過,以我對克里斯多夫的瞭解,他絕對不吃這招。也許克里斯多夫按名片上的聯絡方式給斯特凡諾打了電話。他們一路上有說有笑;也許克里斯多夫還跟斯特凡諾分享了自己的短途旅行經歷,臨終前的那幾天他都做了什麼。而我們對那些資訊卻一無所知。
斯特凡諾盯著前面的路沉默不語。這種猜測,更確切地說是這種幻覺讓我喘不過氣來。我突然發現這一切都只是我的憑空想象而已,根本沒有真憑實據。如果他真是殺人兇手,怎麼會告訴我他曾送過克里斯多夫,主動拉近他倆之間的關係呢?我可是克里斯多夫的妻子,與他關係最親近的人。難道這正是他緊張之下的反應?我聽說兇手有時是希望自己被逮捕的。
坐在汽車前座的他突然多了些神秘感,在他身上存在很多可能性。我曾見過他暴力的一面,但是,這能說明什麼呢?大多數男人和女人都有這一面。胡亂指認兇手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哪怕只是在意念裡想象一下。一旦懷疑的種子在你心裡紮了根,猜疑就會毀掉一切。我知道,我和克里斯多夫的婚姻就是被我無窮的想象力給毀掉的。但我控制不住地要胡思亂想。我坐起來,問斯特凡諾:「你什麼時候送過他呢?」
「他才來沒幾天的時候,就送過一兩次而已。之後他就再也沒叫過我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立刻回答。
他那種實事求是的語氣聽上去很自然,似乎並沒有隱瞞什麼。他肯定在想:這種時候最好保持沉默,別去打擾受到驚嚇的女人。我盯著他的脖子和握住方向盤的手,又開始想象他殺人的畫面。想著想著,一種毫無防備的感覺湧了上來。不管他是不是兇手,他的生活從克里斯多夫出現的那一刻起就被打亂了。不得不承認,我有些同情他。我的生活也被打亂了,我們在這一點上同病相憐。我沉默了。之後我們一路無話,直到平安抵達酒店。
伊莎貝拉和馬克到達希臘的第三天,我和伊莎貝拉一起吃了頓早餐。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露臺角落裡的一張桌子前坐好了。她坐的地方能夠看到全部海景。她背對著我,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僵直的身體看上去像一尊雕塑或木刻品。她肯定已經疲憊不堪了,當她轉過頭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她嘴角和眼睛周圍的皺紋。不過她那張精緻的臉依舊緊繃著,大概是因為性格強勢的緣故,看上去一點兒也不顯老。
「讓您等了很久嗎?」
過了一會兒她才回答:「不,不久。沒關係的。」
她回過頭看我,我在她對面坐下,然後叫了杯咖啡。她面前的杯子已經空了,服務員問她是否還要一杯,她點點頭,沒看他。等服務員走了,她才抬起頭望向我。
「我為昨天說的話向你道歉。我真不該那麼說克里斯多夫,馬克知道後對我大發雷霆。」
有那麼一瞬間,她在向我撒嬌,似乎在叫我想象他們夫妻爭吵的畫面,跟餐館劇院裡演的女性服從男性權威的劇情差不多。但據我對馬克的瞭解,他不是那種喜歡罵人的人。
在剛才那幾秒裡,她竟忘記了痛苦,跟我開起了玩笑。然而下一秒,她的好心情就消失了。她皺了皺眉,雙手交疊在大腿上,故意表現得端莊得體。很明顯,她是後悔昨天在衝動之下說了那些話,現在想挽回自己的形象。
「那些事不是真的。當然,你肯定連聽都沒聽過。」她意味深長地說。
但我知道那些假的、我不知道的事並沒有什麼意義。我怎麼知道是什麼事?再說,如果事情是假的,我又何必知道呢?或者,她的意思是,我從沒起過疑心,沒聽到過任何謠言。她看上去很疲倦,昨晚肯定沒睡好。我側過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哎,不說了。」
伊莎貝拉和馬克肯定有事瞞著我。當然,我也有事瞞著他們。假如他們真的對我隱瞞了什麼,我肯定無法原諒他們。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說我這幾年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很多事都不過問,直到最後連我自己都騙不了自己。這裡存在一個爭論。沒錯,一些人覺得一夫一妻的生活違揹人性,但是很多人都能做到,至少都努力過了。但是克里斯多夫呢,他努力過嗎?或許吧。不過現在再爭論這些已毫無意義,都過去了。
不過,伊莎貝拉似乎沒有一點兒內疚感。她的悔意不是發自內心的,轉瞬即逝。
服務員端來一個大托盤,上面放著切片面包、橙汁、荷包蛋和培根,這些都是伊莎貝拉點的。我本以為她心情悲痛,沒有胃口,沒想到她的體質跟大多數英國人一樣好。
這麼多東西,正常人吃都多了,更何況是她這種心情悲傷的人呢?我坐在對面,看她用一口堅固的牙齒嚼著麵包片、培根和雞蛋。接著,她優雅地擦擦嘴,隨手將紙巾放在桌上。我不懂她大吃大喝後為什麼還非要擺出一副優雅的樣子來,不過,做作又精緻,這正符合她的性格。
「你覺得他們多久能抓到兇手?」
我一下子被問住了。至今為止她還沒提過調查的事,也沒有提到她兒子被人殺害或者實際上是被人謀殺的事實。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變得樂觀,反倒顯得更虛弱了。一般來說,這種情況下,是很忌諱在死者的家屬面前提到跟死亡相關的詞的,不過克里斯多夫的死比較特殊,是一起暴力事件,一樁謀殺案。
「不知道。」我答道。
「你在警察局時,他們怎麼說的?」
我這才意識到我忘了問調查的事了,當時我竟然什麼都沒問。這麼明顯的疏忽,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造成的,就更沒法跟伊莎貝拉解釋了。
「你覺得他們多久能抓到兇手?」
一提到兇手,我又想到斯特凡諾。他有仇恨克里斯多夫的理由,而且據他自己所說,他還搭載過克里斯多夫好幾次呢。我猜伊莎貝拉不僅要查出真相,還要報復。舐犢情深,母親狠起來是非常殘忍的。她肯定也指望我和她有同樣想法。
「他們沒跟我透露太多,調查結果還沒出來。」
「我知道,但他們總有鎖定的嫌疑人吧?」
「沒說。」
「也沒跟你說?」
「我是去辨認屍體的。」
她深吸一口氣,整個人癱在椅背上。我伸手去扶住她,她的手臂比我想象的還瘦弱,隱藏在寬大的衣袖裡。你根本看不到她的手在哪兒,只看得到漂亮的衣袖。她瘦得驚人,我用手指就能握住她的手肘。過了一會兒,她伸出手,緊緊抓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