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的私隱

克里斯多夫曾有過多少情人呢?被我發現的有三個。考慮到我們的婚姻,我假裝他只出過三次軌,出軌次數是有限的。可是,對於這樣短暫的一段婚姻來說,三次出軌,而不是一次兩次,難道不嚴重嗎?但我心裡清楚他肯定還有別的女人,說不定有很多個。

我在克里斯多夫的遺物裡發現了一本過期的《倫敦書評》副本,是從那年的六月份開始收錄的。這事並不奇怪,以前我們住的地方總是堆滿各類過期刊物,常常連浴室裡都放著一年前的期刊。那本他特別收藏的《倫敦書評》上刊登了幾篇很有意思的文章,我猜克里斯多夫肯定都讀過而且很喜歡,所以他把這本雜誌帶到了希臘,也可能在飛機上就翻看過。

總之,他隨身帶了許多讀物。他的手提箱裡裝滿了書、雜誌、筆記本和檔案,看樣子他準備在這兒待上一段時間,或許打算在本次旅途中完成他的書稿。當時我還沒有開啟過他的電腦,也沒有看過他的檔案和未出版的手稿,不過他的代理人、編輯和伊莎貝拉(當然,伊莎貝拉也參與其中)都委託我做這件事。一開始我對這個要求是拒絕的,因為我認為這好像是在偷窺克里斯多夫的內心世界,侵犯了死者的隱私。可是最後我還是妥協了。

對我來說他的電腦很熟悉,婚後我每天都能看到克里斯多夫用它工作。當我最終開啟他的電腦時,我突然感悟到,死亡總是來得那麼突然和意外。至少我的感受是,死亡代表生命的突然消失,總是留下很多未完成的事情。這一點從克里斯多夫的電腦上就能看出來,他的電腦桌面上雜亂地放著各種檔案和資料夾,至少有上百個不重名的檔案。有些檔案命名奇怪,比如「他人的工作」「網際網路」等——一般來說,我們會不假思索地用「賬戶」「文章」等一目瞭然的名稱作為資料夾的名字——但是,有的資料夾,就像「垃圾桶」,我們根本不記得裡面有什麼內容,更不會想到某一天會有另外一個人又把它們翻出來。

這會兒我正在垃圾桶裡淘金,代理商、編輯和伊莎貝拉要我開啟他的電腦,看看是否有一份即將完成的書稿。之前我並不知道克里斯多夫答應出版商在六個月內交稿,結果他去世後不久就超過了截止日期。關於克里斯多夫的工作和這本即將完成的書,我之前跟伊莎貝拉撒了謊,沒想到我的謊言竟然成了真,或者說,至少克里斯多夫和我撒了一樣的謊。沒有找到稿子,但我在他的電腦裡有了新發現。這些大概是他永遠不希望被我知道的秘密,比如說有個資料夾裡專門蒐集了從網上下載的色情圖片。

從表面上看,他並沒有什麼特殊癖好,既不是暴力變態的色情癖,也不收藏同性色情片,或瀏覽色情網站。我聽過一個類似的故事,故事在最後得出了一個簡單的結論:你從未滿足過伴侶內心的需求,甚至根本不瞭解對方內心最隱秘的慾望和最生動的幻想;在某種程度上,你根本不是他要尋找的伴侶,他的心總在別處,全然不在你身上,這就使得你的性生活變得既卑微又屈辱,因為他一直對你視而不見,或者說全然無視你的存在。

我和克里斯多夫之間並不是這樣,不過在點開圖片之前我還是有點緊張。我點開了四五張圖,心怦怦直跳。這些圖片在色情圖片裡算不上特別下流,也不是特別私密——對色情圖片的喜好代表著一個人普遍的性慾喜好,由此可以看出,克里斯多夫似乎和廣大男同胞一樣,都喜歡多個性伴侶,想在床上嘗試不同花樣——好幾個檔案裡都是「兩女一男」的圖片。這個發現並不讓我感到驚訝,相反,他的這種嗜好我早親眼見識過。

大多數圖片的質感很差,燈光過於耀眼,背景低俗奢華。拍攝時通常會選擇一間大臥室,臥室裡放著仿皮革沙發和玻璃鋼化傢俱。圖片裡的女孩雖然漂亮,卻比不上普通的豔星,妝容非常難看,毫無美感可言。不過她們在鏡頭前倒表現得遊刃有餘,就像專業模特一樣。這也跟我們所處的時代有關,現在我們整天都在拍照,而且不分時間、場合,吃早餐、坐火車、照鏡子時,隨時都在拍照。結果,手機、電腦和網路上流傳的照片並沒有變得更加逼真自然,相反,攝影技巧已經滲透到我們日常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就算不面對鏡頭,我們也要隨時隨地擺造型。

資料夾裡有兩張算不上專業卻在業餘水平之上的圖片。照片裡的女孩幾乎全裸,身上只穿了雙及膝運動襪。我沒想到,克里斯多夫竟喜歡這種風格,不過,這個女孩確實年輕漂亮。

但是,圖片中女孩的姿勢早就過時了,網上色情圖片裡的女孩都用這種姿勢,連表情都一模一樣。不過,我知道這些圖片能勾起男人的情慾。男人在尋求刺激時,才不管有沒有新意呢,克里斯多夫肯定拿這些圖片意淫過。除了獲得快感之外,他下載這些照片還能有什麼別的用途呢?

不過,當時或許並不是他一個人。我不禁開始想象那幅畫面:他趴在電腦前,電腦光打在他的臉上。他的性慾被這些色情圖片點燃了,接著回到床上,和正在臥室裡等他或跟他一起看圖片的一兩個床伴痛快一番。當然,曾經有段時間,那個女人可能是我。接著,他們開始進入正題。但那些照片還在他腦中播放,肉體的刺激還不夠,他必須要同時想著色情圖片——比起網路上各種色情圖片帶給人的無限遐想,現實中的性經歷常常令人失望。

不過,我開啟他的電腦是好幾個月之後的事了,可那本《倫敦書評》在他出事後不久就被我發現了,準確地說,就是在我剛得知他去世訊息的那個時候。當時伊莎貝拉已經到達希臘了,看過屍體後,我在警察局給她打了個電話。

克里斯多夫躺在一個鋼板平臺上,從頭到腳被白床單蓋著。我明知道不該抱有期待,卻還是萬分緊張。我希望門開啟後會看到不一樣的畫面,比如說床單蓋到他的肩膀處,他躺在床上睡著了——我又想起來警察那句話,「他看上去像是睡著了」。

然而,他看上去根本不像睡著了。警察拉開床單的一瞬間,我發現他的表情跟照片上的表情一模一樣。我的幻想再次破滅,這種時候,幻想總是顯得愚蠢又遲鈍。我以為他的表情會跟照片上有所不同,然而並沒有,他確實是斜瞪著眼睛,張著嘴巴。他後腦上結了痂的傷口比我想象中的更大更深,而且那個傷口似乎還在惡化,看上去就好像他仍在忍受著疼痛,而且就在我面前。

我轉過身,警察邊拉床單邊說:「我猜你們不會在這裡火化或埋葬屍體,大概要運回國吧?」

我點點頭。事實上,我根本不知道克里斯多夫的想法,我不信他想過這個問題。

「你得通知大使館對屍體進行防腐處理,越快越好,需要辦理一些手續。」他說。

我答應了,告訴他這件事要等克里斯多夫的母親來了再做決定。他轉過身,滿意地走了,並沒問我為什麼要等伊莎貝拉來,或許他覺得這種等待是理所應當的。

無論如何,伊莎貝拉一接到我的電話,就和馬克搭乘最早的航班從倫敦趕過來了。起初,她在電話裡的聲音異常冷靜,不久後電話裡傳來了她的驚呼聲——「天啊,不」,接著很長一段時間都沒了動靜。我還以為她暈倒了,一直喊她的名字,過了會兒,馬克接過電話,我只好把剛才的話又複述了一遍:「克里斯多夫死了,他死了。」

電話裡傳來伊莎貝拉低沉、悲痛的抽泣聲,我捂住嘴巴,忍住眼淚。突然,電話裡傳來「砰」的一聲,似乎是伊莎貝拉暈倒在地上了。我閉上眼,說:「我待會再打過來。」

「我會給你回話的。」馬克說。

第二天他們就到了。我站在酒店門口迎接他們,看到他們面無表情地坐在汽車後面。他們到達時,時間才過正午,我猜他們肯定一路都在催促司機。伊莎貝拉下車後根本沒有看我,而是先將酒店周圍打量了一番,接著轉過頭望向遠處的山脈和天空,似乎想知道到底是什麼吸引她兒子到這來的。我站在大門口等著她,陽光很刺眼,我只好抬手擋在額前。當天氣溫下降了,我發現他們身上都穿著薄外套,看來悲痛之餘,他們還是事先查過天氣預報了。不過,太陽還是那麼毒辣。

起初,伊莎貝拉一臉困惑地打量著這兒的一切——那種困惑,是一位漂亮妻子遇到下流情婦時所表露出的困惑,是不相信自己遭受背叛的困惑——後來,我漸漸發現,那眼神不是好奇而是恨意,同樣是妻子對情婦的憎恨。我想她會一輩子憎恨這個地方的。我知道她一直恨我,因為我搶走了她的兒子。然而,她對我的恨意已經轉移到新目標上了,因為這個地方徹底奪走了她的寶貝兒子。

我張開雙臂迎上去。我們輕輕擁抱對方,小心翼翼地,彷彿我倆都是易碎品似的。伊莎貝拉說她暈車,肚子疼,覺得噁心,便讓馬克去找當地醫生拿點藥。科斯塔斯給他們安排了個套間,不過不是克里斯多夫之前住過的那間。我領她上樓,進了房間。

剛一進門,她就問:「他來這兒做什麼?」

我記不清上次我和她單獨相處是什麼時候了。此刻,她站在窗前回頭看著我,那一瞬我發現,我們之間的主要聯絡就是那個死去的男人。當時,或許那本來就是事實。

「我不知道。」我說,「我來晚了,沒能及時找到他。」

她搖頭,嘴角的肌肉變僵了:「肯定是為了女人。那傢伙老是管不住自己褲襠裡的傢伙。」

我驚呆了,我從沒聽她說過這麼粗魯的話,更沒聽她用如此不堪的字眼評價過自己的兒子。她說話的語氣就好像克里斯多夫還沒有死,只是逃跑了,等他一回來就要給他點兒教訓。我知道她這完全是在逃避現實。

她站在窗邊,盯著窗外的水池,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此時此刻,這個女人心中充滿恨意。她恨眼前的局面,恨這個地方,恨她兒子已經離開的事實。她還無法接受這件事。她也恨克里斯多夫,恨他竟敢不孝地死在她前頭,讓她經歷為人母者最忌憚的夢魘——白髮人送黑髮人。我不敢看她的臉,那張臉上佈滿未能言說的巨大悲慟,令我恐懼。我非常同情她的處境,但是她還在唸叨,我真希望她能停下來。

「現在的人把那種病叫作‘性癮’,男人就算讓自己出醜也要找女人。你知道的,年紀越大越好色,那種氣喘吁吁的老頭是最噁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