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發生這種事,你也有一定責任。」她說,「不過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瞭解我兒子,沒有女人能管住他。」
說著說著她的眼淚就湧上來了,似乎不是在談克里斯多夫拈花惹草的毛病,而是在談他的死。不過,她又確實是在說克里斯多夫的風流病,她說得沒錯,沒有哪個女人能阻止克里斯多夫的死亡。
「你們倆之間肯定出了問題,雖然克里斯多夫什麼也沒說,但是我感覺得到。」她頓了頓,繼續說,「但願他此次來這裡沒什麼特殊原因。」
「他來這,」我說,「是為了做研究,完成新書。」
伊莎貝拉馬上搖頭道:「書是藉口,他從不把自己的工作當回事。他總是來去匆匆,把自己搞得很忙碌。他之所以這樣,我猜是因為,只要他停下來就會發現自己的生活有多空虛。」
這不公平!雖然她非常疼愛克里斯多夫,但她從不把他的事放在心上。現在克里斯多夫人都已經不在了,她還是不認可他生前的理想和他死後未竟的事業。
伊莎貝拉並不看我。我說:「他快完成手稿了(我撒了謊),全部章節我都讀過(這又是一個謊言)。事實上,書裡的內容和他在伯羅奔尼撒島南部所做的研究是密切相關的(這句話聽起來就更假了)。」
她沒回應我,也許是沒聽見。她站在窗邊,看起來像是世界上最悲傷的女人。
「不管怎樣,」她目不轉睛地望著大海的方向說,「你愛他。就算他有這些壞毛病,他也是帶著我們的愛離開的。」
她沒有轉過來看我,或許她覺得沒必要確認。在她看來,我愛克里斯多夫,這是確定無疑的。哪有妻子不愛丈夫的呢?就算丈夫犯再多錯,妻子哪能不愛他呢?可是我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回應,不過她似乎並未發覺。
「是的,」我說,「克里斯多夫擁有很多人的愛。他是帶著我們的愛離開的。」
「重點是你愛他,」她強調道,「妻子的愛是不同的,有重要意義。」
「難道比母親的愛還重要?」話一齣口我立刻後悔了,真希望能收回來。這位母親才經歷了喪子之痛,這種時候我何不大方一點呢?
她嚴肅地答道:「當然,母親的愛是最重要的。母親的愛是無條件的,理所應當的。母親的愛會伴隨孩子一生,是不求回報的;而妻子的愛是需要回報的,首先要去爭取,然後還要維繫。」
她頓了頓,補充道:「你沒有孩子,大概體會不到。當然,我說這話沒有惡意。」
「沒錯,我愛他,伊莎貝拉。他是帶著我們的愛離開的。」
「嗯,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伊莎貝拉的話還在我耳邊迴響,我已開始打包克里斯多夫的行李,以便他們把他的東西運回倫敦。之前酒店服務員把克里斯多夫的東西胡亂地裝進箱子裡,弄得一團糟,我不可能讓伊莎貝拉來動手整理,此刻她肯定比我更痛苦——這不僅是因為她以自我為中心的性格,還因為我和克里斯多夫的關係早就變了,我們只是名存實亡的夫妻,我有什麼理由悲傷呢?
我在他的行李中找到了《倫敦書評》的六月刊。這本雜誌是開啟的,翻開的頁面上登著一些個人資訊和房地產廣告:果阿海岸殖民風住宅,距蒙特聖薩維諾數公里,自駕,住豪華度假別墅,提高生活品質。左下角書頁有摺痕,似乎被摺疊了一段時間,有個用筆圈出來的方框,裡頭寫著:
英菲得利提斯:您的生活是否有點兒乏味無趣?要不要來一次約會幫您找回失去的特別火花?我們給您提供可選擇的物件,遠離網路搜尋,打造專業的私人方案。尤其歡迎女性加入這一獨特專案。若有意,打電話給詹姆斯私聊。
廣告頁最後給出了詹姆斯的固定電話和手機聯絡方式。
讀第二遍時,我發現作者的文字功底非常差。「有點兒乏味無趣」換成「了無生趣」,「特別火花」改成「火花」不是更好嗎?像這樣的廣告,登在別的雜誌上倒無可厚非,可《倫敦書評》的讀者大多是有文化、有思想的知識分子,在這上頭刊登這樣的內容就有點兒尷尬了——這則廣告語法完全不通:一方面,廣告讀起來就像給銀行或投資機構寫的提議,比如說「方案」這個詞就是敗筆;另一方面,它聽起來又像是一場「自由戀愛實驗」,為什麼非要用「獨特專案」和「可選擇的物件」來描述呢?
我將雜誌鋪平,氣得手都在發抖。廣告最後竟然還勸導讀者打給詹姆斯「私聊」,這是最令人費解的地方。關鍵是,他們還把手機和固定電話聯絡方式都給出來了。我估計那個詹姆斯隨時都在等電話,一有電話打來,他就會立刻放下手頭的事,跟客人進行一番友好的談心——一方面標榜自己「專業」「私人訂製」,另一方面又承認這只是一次「友好的聊天」,這種前後矛盾的說法只會讓人看了徒增煩惱。
克里斯多夫的代理人也叫詹姆斯。這個詹姆斯是出版界的名人,年逾六十還風度翩翩,估計是那個「詹姆斯」望塵莫及的。不過,他們提供的服務卻很相似,都是某種需要細心、同情心和專業度的私密服務。我開始想象那位慈祥的代理人就是廣告裡的「詹姆斯」,或許正是他在電腦上寫了廣告詞併發給了《倫敦書評》的廣告部,此刻正等待電話打來。這個荒誕不經的想法讓我忍俊不禁。大概克里斯多夫也注意到了這個名字,所以才用筆把它圈了出來。
但是,這種「出軌」服務能給克里斯多夫這類顧客提供什麼呢?他們是情場高手,不需要任何介紹人牽線搭橋。在他身上碰巧就發生了這種事,就像有些人剛好患上憂鬱症一樣。但是,誰會注意到這則廣告呢?這個「專案」能提供什麼?克里斯多夫更需要有人幫他安排約會地點和照顧情人這種管理類的服務。要知道,調解私事是個令人頭疼的工作,你不但要搞清狀況,還要整理日記,隱藏證據。
沒錯,假如詹姆斯提到我上面所說的這些服務的話,這則廣告肯定會更成功的,那才能做到真正的「私人訂製」。(這則廣告想給人一種高階、精緻的印象,結果卻只能給人庸俗不堪的感覺。)或許,克里斯多夫會打電話過去,說:「你好,我需要你的‘私人幫助’。確切地說,需要你幫我解決一些‘私人問題’,它們簡直令我頭疼。」這時詹姆斯就會給出一些有用的建議或提案,幫他解決出軌時遇到的難題。他可能會建議克里斯多夫再給情人打個電話,或及時給對方買個結婚禮物。
最重要的是,這個善良、體貼的神父會原諒他的出軌行為,我知道這才是克里斯多夫圈出這則廣告的真實原因。然而,他不需要真的給這個詹姆斯打電話,對他來說,只要看到這則廣告上面明目張膽的資訊就夠了。這則廣告說明了,出軌的人有很多,甚至還有更多人,想出軌卻找不到渠道。看到這則廣告,他就放心了,覺得自己有出軌的衝動完全正常,雖然這種衝動超越了快樂,變成了更可怕的罪惡。最後,他就像《紅菱豔》裡被迫跳舞的莫伊拉·希勒,走向不幸的命運,再也感受不到快樂和喜悅。
克里斯多夫曾有過多少情人呢?我想起伊莎貝拉的那句話:「那傢伙老是管不住自己褲襠裡的傢伙」。被我發現的有三個。考慮到我們的婚姻,我假裝他只出過三次軌,出軌次數是有限的。可是,對於這樣短暫的一段婚姻來說,三次出軌,而不是一次兩次,難道不嚴重嗎?但我心裡清楚他肯定還有別的女人,說不定有很多個。「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瞭解我兒子,沒有女人能管住他。」伊莎貝拉把克里斯多夫出軌的毛病看成絕症,怎麼治療都沒用。
然而,我作為妻子卻沒有治好他。在這一點上,我不想為自己辯駁。現在我才明白,伊莎貝拉悲痛時表現出來的冷漠,莫名其妙說的那些刻薄話到底在針對誰。她最後肯定會怪到我頭上,現在她就在責怪我,只是她自己沒發現而已。想到這些,我的心揪了起來。克里斯多夫死了,我卻和另外一個男人住在一起,對他出軌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錯,到頭來,我才是那個拋棄他的人。
「infidelities」(出軌)的音譯。
莫伊拉·希勒主演的歌舞電影,改編自安徒生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