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伊莎貝拉

「親愛的,當時的場景一定很可怕吧。」

「可怕」這兩個字並沒有什麼特別含義,但是她說這個詞的時候聲音特別虛弱。我想的沒錯,叫這位比我年長的女人看她兒子的屍體實在太殘忍了。現在輪到我感到內疚了。剛才我為了轉移話題故意提到屍體,這麼做太卑鄙了。

伊莎貝拉清了清嗓子,把手從我手中抽出。這個暗示再明顯不過了,我也趕緊把手收了回來。

「在眼前這種情況下,馬克顯得格外重要。畢竟這是希臘,存在著嚴重的性別歧視,在這裡任何男人都比女人更有用。」

她突然變得善解人意起來,眼神中甚至還流露出了母愛的溫暖。可能是我悲痛不已的模樣讓她以為,是自己剛才的問題勾起了我對親眼見證自己丈夫屍體那一幕的痛苦回憶。這樣的情感轉移,讓她從巨大的喪子之痛中暫時解脫出來,從我的痛苦中她得到了些許安慰。

「我們都愛他。」她說,「不管發生什麼事,在這一點上,我們的感情是一樣的。」

按說這是一個很私密的話題,但她說話時並沒有看我。她的視線越過我的肩膀,好像在看從我後面走過來的某個人。我還以為是馬克或服務員來了,回頭卻沒看見任何人。接著,她又轉過身去,面朝大海,表情跟剛才一樣令人捉摸不透。似乎,她覺得談論愛和克里斯多夫時就該露出這種表情。

「我們怎麼處理屍體呢?」

我不想使用「屍體」這個詞,但我找不到更合適的說法,我無法將那具屍體當成克里斯多夫。這兩者當然不能等同。那只是一具腐化的屍骨,一種可怖的東西。當然,我也不想用這麼粗魯的詞,如果有更合適的比喻,我會毫不猶豫地使用。

伊莎貝拉點點頭。

「當然要把它運回倫敦。」和我一樣,她用了「它」這個非人性化的字代替屍體。她繼續說:「我決不允許在這裡火化克里斯多夫,更別提把它埋在這兒了。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呢?這裡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他陰差陽錯地來到這個鬼地方,結果還遭遇了這種鬼事情。這個地方我絕對不會再來了。」

「我們得去一趟警局,還有一些手續要辦理。」

她皺眉,然後說:「我想最好還是叫馬克去吧,由他去處理最好。我剛才不是說了嘛,希臘這個國家存在嚴重的性別歧視。」

剛說到馬克,馬克就來了。

馬克身材高大,引人注目。他注重自己的外表,即使此刻仍然保持著那副英國人出遊時的典型打扮——淡色亞麻上衣配草帽,似乎他是來希臘度假的,順便處理一下克里斯多夫的事。他穿過露臺朝我們走來,走近時我才發現他的臉上瀰漫著淡淡的哀傷。我想象著他來之前在家裡的場景。他肯定在家裡忙來忙去,機械地打包行李。就在前一天,他們還無法想到也沒有料到他們會來希臘。

行動對馬克來說就是一種安慰。我太瞭解他了。來之前,他肯定在網上查了格羅妮美那的天氣。他沒聽過這個地方,所以接下來他會檢視地圖。接著,他會拿出行李箱,然後放在床上,開始打包夠一週穿的t恤、褲子和夾克,因為他還不知道接下來等待他們的將會是什麼。

馬克很有耐心,我猜他和伊莎貝拉可能會因為表達情感的方式不同而鬧矛盾。我能想象他看到伊莎貝拉那副樣子時的反應。他可能在心裡想,或者甚至跟自己說:別人看了她那副樣子還以為克里斯多夫是她一個人的兒子呢。跟著,他心中那個多年來一直揮之不去的疑惑又會再次冒出來:兒子和我沒有一點相像的地方,外表全隨他母親,就像是從他母親子宮裡直接蹦出來的一樣,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這個猜測並不是空穴來風。克里斯多夫說過,甚至連馬克自己也曾這麼說過。我當時在想,幸虧那個時代沒有親子鑑定技術,伊莎貝拉才逃過一劫。當然,就算有,馬克也不會允許自己遭受這種高科技的羞辱。更何況,馬克非常愛克里斯多夫,這一點在我第一次與他們父子見面時就發現了。

出軌那件事早就成過眼雲煙了。當然,馬克的心裡不可能立刻釋懷,他肯定經過一番漫長的思想鬥爭,想要離開伊莎貝拉,最後還是放棄了。至少就目前來看,他們是不可能離婚的。

但就算他決定留下來,向婚姻做出妥協,那件事仍然是他心中揮之不去的夢魘,困擾著他,也困擾著克里斯多夫,因為這關係到克里斯多夫的身世。

伊莎貝拉嫁給馬克後,前幾年對丈夫和婚姻是忠誠的,然而,在克里斯多夫五歲時,她出軌了。五歲的克里斯多夫已經能覺察到一些事了。

馬克不相信伊莎貝拉是那時才出軌的,他懷疑她早就開始跟別人偷情了,那些證據就活生生地藏在他眼皮底下。他肯定多年來都在等某個男人的電話,想著那個男人或許會突然出現在家門口,來找回自己的親生兒子。克里斯多夫的臉上突然顯現出另一個男人的影子,一旦他看到那張臉上的標記就再也忘不掉了。

那個男人到底是誰?馬克在怕什麼?或許,馬克怕自己再次遭到拋棄。伊莎貝拉曾拋棄過他很多次,甚至現在也隨時有可能離他而去。不過,這些全都是我的猜測,真相到底是什麼,我並不知道。伊莎貝拉是不會說的,除非臨終懺悔時才有可能坦白。然而,克里斯多夫等不到那一天了,他永遠都無法知道真相了。他的死來得太突然了,讓我們無法接受。我想象著馬克獨自站在黑漆漆的房間裡,悲傷如洪水般襲上心頭。他或許在感嘆:人終究要死,而出軌這件事,在死亡面前是多麼渺小和愚蠢。

但是此刻,從他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他頭戴一頂草帽,正朝我們走來,看上去有點疲倦和鬱悶。我起身問候他,他友好卻漫不經心地拍了拍我的肩,作為回應。接著,他挨著伊莎貝拉坐了下來。

「可惜我們吃完了。」伊莎貝拉說。

「沒關係,我不餓。」

「吃點兒吧,吃了東西才能保持體力。」

他沒理她,直接瀏覽選單,一臉悶悶不樂。

不,克里斯多夫的死並不能癒合或短暫地拉近他們之間的關係。這麼多年來,我從沒看到他們心平氣和地相處過。連外人在場時他們都這樣不和,獨處時二人恐怕會惡言相向。他放下選單,招了招手,讓服務員過來。馬克身上具有某種威懾力,對大多數人都能造成影響,可唯獨在伊莎貝拉麵前不起作用。她不屑地瞧了他一眼,轉頭面向大海。

「我叫了輛計程車送我們去警局,」等服務員走了,他說,「我們得安排個時間。」

「我不想去,親愛的,」伊莎貝拉說,「也沒必要去。」

他盯著她,半晌說不出話,似乎在考慮什麼。最後,他無可奈何地說了句「好吧」,然後轉過來問我:「你去嗎,還是我一個人去?我自己去也沒關係。」

我發現他上衣的扣子扣錯了,衣服口袋周圍起了褶子。一個對外表吹毛求疵的男人不應該犯這種錯,可見他穿衣服時是多麼手忙腳亂,連鏡子都沒空瞧。我尷尬極了,那感覺就好像他在摟著我的脖子失聲痛哭。服務員給他端來咖啡、一小杯熱牛奶和一碗糖,他點了點頭,以示回應。

「我跟你一起去。」我說。

他抬起頭,充滿詫異。

「好的,」他說,「太好了,謝謝你。」

他探身向前,雙手捧起杯子,彎腰喝了口咖啡,他衣服上的褶子更明顯了。我發現他的手掌寬大漂亮,指節修長有力,跟克里斯多夫的手完全不同。伊莎貝拉肯定沒有注意過馬克的手,我猜她一輩子都不會注意這些細節。

「我們走之後你做什麼?」馬克問。

她聳聳肩,嘆了口氣,表示她還有很多事情要忙。沒錯,我之前的確說過,如果她想負責安排葬禮的話就儘管放手去做。在倫敦,她要講究體面,我十分理解,再說這種事對我毫無影響。

聽完我的表態,她一遍遍地撫著我的手說:「這樣最好。這種事你招架不了,很多人的聯絡方式你都不知道,我來做就容易多了。」

「我年齡比你大,」她補充道,「而且剛操辦過這種事。」

她停住了,大概是想到了某位剛去世的親人或朋友,或者一通傳來噩耗的電話;也可能是某些間接的訊息,比如一首哀樂,或報紙上的一則訃告。總之,人到了某個年紀就會不自覺地被死亡的訊息包圍。某一天,你可能從報紙上看到某個比自己小兩歲的演員去世了,然而,你又怎能料到死亡會突然降臨在自己兒子身上呢?她的注意力放錯了方向,她一直關注的死亡提前降臨在下一代身上。

「你必須讓他們交出屍體,」伊莎貝拉對馬克說,「越快越好。」

「他們要交出的時候自然會叫我們去領。」馬克說,「他們做屍檢了嗎?克里斯多夫的頭部有處傷口……」

「夠了!」伊莎貝拉打斷他,跟孩子似的捂住耳朵。現在根本不是表演的時候,不過,她這麼做是有道理的。一旦她聽到了克里斯多夫死後具體的模樣,這種印象就會在她腦中定格,取代他原來的形象。在她印象中,他還是個孩子,他聰明活潑,朝氣蓬勃,簡直是她的心肝寶貝。假如她知道了克里斯多夫死後的樣子,曾經的記憶就會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他頭上的那道傷疤和令一切都沉默無聲的暴行。

她移開捂住耳朵的手,重複道:「我們得儘快送他回英國。」

她的手在空中比畫,指向餐桌、露臺、大海和天空,說:「現在,最糟糕的是屍體還留在希臘鄉下的一個警察局裡,只要我們把他安全送回家就好了,那樣我的心裡會好受一點。」

安全到家?然後呢?這個問題他們可能還理解不了,那就是,儘管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心路要走,但任何一種悲傷都是痛苦的感受,而每種悲傷都會經歷相似的過程。我們總以為每個人經歷的悲傷是不同的,然而悲傷的實質相似,並無不同。伊莎貝拉和馬克會帶著兒子的屍體回到倫敦,他們會為他遭遇的不幸和短暫人生哀悼,可我呢?我該如何哀悼?為誰哀悼?丈夫,前夫,愛人還是騙子?我會感到悲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