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往事難忘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他問。

「我不想當著馬克的面提這件事,他對兒子的印象還不錯。」

警長沉默片刻,說:「我懂了。」

「不過,別擔心,」他繼續說,「我們調查過這位女性,他們只是普通朋友。克里斯多夫走後,她還留在那兒。她沒有丈夫、兄弟,父親也死了,不過有個男人證明了事發時她不在場。」

我沉默了。這些警察比我想象中厲害。這樣看來,這件案子的希望越來越渺茫了,幾乎找不到其他線索和答案了。然而,突然得知那個女人的訊息讓我更緊張。在這之前,克里斯多夫的這位情人對我來說是個謎,而現在我對她的瞭解變得具體了。我只需要開口詢問,就能獲知更多資訊,比如問她的名字。現在我就已經知道了,她未婚,沒有兄弟,沒有父親,住在特納羅海角上,按照某些標準看,她過著淫亂的生活。

「我們常在書中看到‘犯罪衝動’這個詞,你丈夫……」警察頓了頓,「看似與當地居民相處得不錯,不過,我認為那只是表象。」

「有人不喜歡他?」我脫口而出。

我們都默然。

「是的。」良久沉默後他說。

我只能重複那句話:「我認為那只是表象。」

很快我們的通話就結束了。我剛放下電話,紅色訊號燈就亮了,是伊萬打來的未接電話。我撥回去,他立刻接了。

「到底怎麼了?我給你發了三條資訊你都沒回。」

「對不起。」

「你還好嗎?」

「嗯。伊莎貝拉和馬克來了,這兒有一大堆事要處理。」

「那是自然。」

「我想我們很快就回來了。」

「調查得怎麼樣了?」

「他們很可能找不到兇手。」

「怎麼回事?」

「沒有負責人。找不到嫌疑人和證據。警長的意思是調查工作陷入了瓶頸,叫我們別抱希望。」

他沒說話,我繼續說:「從某些方面來看,事情就變得簡單多了。如果兇手根本不存在,那麼克里斯多夫的死就是由環境造成的,換句話說,都歸咎於當時的情況就好了。」

我停下來,電話那頭沒有回應。

「嗯,我在聽。」他說。

「好的。」

「繼續說。」

「沒什麼要說的。」

「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我做不了主。」

「你是他的遺孀,」伊萬說,「是他的妻子。」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

「你沒跟他們說,是嗎?」

「我怎麼開得了口?」

「你會說嗎?難道你覺得不重要了?」

「我不知道。」

「從法律上講,你還是他的妻子。」

「根據法律來看是沒錯,可根據其他……」

「其他什麼?」

「我指我們內心的原則。我們要努力做正確的事。」

「根據我們內心的原則,那麼……」

「我決定讓馬克和伊莎貝拉做決定。雖然我知道,他們一直對我是克里斯多夫的好妻子、遺孀這件事深信不疑。」

「因為怕他們會傷心失望?」

「因為我,因為我們,我們應該這樣做。有些真相會打破他們的幻覺,一些他們有權利保留的幻覺,畢竟他們已經失去太多了。比方說,他們從未想過,白髮人會送黑髮人。」

「這麼做是為了克里斯多夫嗎?」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麼做並不是因為伊莎貝拉和馬克,是為了克里斯多夫吧?」他哽住,繼續說,「克里斯多夫已經死了,你對他的承諾早就失效了。」

我沉默了,望向前方。

遠處的酒館裡,一群男人面朝大海圍坐著。天色漸晚,夕陽緩緩沉入大海,那些男人在縱情飲酒,似乎喝了好一陣了。從我這裡看過去,那些人的臉是模糊的,不過就算看得清楚,我也不認識,畢竟我剛來不久,認識的人寥寥無幾。我聽到從那裡傳來陣陣笑聲,他們在縱情暢飲。

「你還在聽嗎?」

「嗯。」

當然,他是對的。我曾經譯過一本書,書名叫《夏蓓爾上校》,這本書主要講丈夫死而復生後奪回財產和身份的故事。我翻譯得並不成功,因為我發現很難譯出巴爾扎克散文的獨特風格,就放棄了原作的文體,直接把它翻譯成了小說。故事的主人公夏蓓爾上校在拿破崙戰爭中被誤認為已經犧牲了,他的妻子認為再婚是合法的,很快便攜帶財產改嫁他人,做了伯爵夫人。之後,上校回來,與妻子展開爭奪財產和身份的戰爭,再往後就進入了敘事部分。

原著在感情上更傾向於上校,伯爵夫人被塑造成一個無知、膚淺、心狠手辣的女人。但是,翻譯到後面,我越來越同情伯爵夫人了,以至於我擔心這種個人情感會被我帶到譯文中。或許,或許巴爾扎克的寫作意圖就是想引起讀者對夏蓓爾夫人的同情。畢竟夏蓓爾夫人不知道自己的丈夫還活著,她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才背叛丈夫和別人結婚的,她的命運是多麼悲慘。

背叛讓我聯想到夏蓓爾這個人物。譯者在翻譯時總是力求忠實原文,事實上,要達到百分之百的忠實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忠實的表現方式有很多種,有形式上的忠實,有內容上的忠實,甚至有些忠實還是自相矛盾的。故事中,夏蓓爾上校的意外死亡而不是意外出現引發了忠誠危機,正是死亡挽回了那段關係,重新開啟了一段塵封的記憶。

這難道不是伊萬害怕的嗎?他怕我們被淹沒在廢墟中,擔心生與死之間沒有不可逾越的界限,過去的人和事糾纏不休。重生的夏蓓爾就是鬼魂,不再屬於人世,然而唯獨夏蓓爾自己看不到這個事實,這便是他的悲劇所在。他是鬼魂,是「神聖的人」,即超越法律的人,因為從法律上講,他已經死了。書中,除了夏蓓爾和他那陰險狠毒的妻子之外,另一個重要角色是律師德維爾,而書中很少出場的弗勞德伯爵,就是現實中伊萬的角色。

我們誤以為世界上只有一種規範行為的法律,一套道德標準和法律體系,實際上,除了這種法律外,還有其他法律存在。這就是我想讓伊萬明白的。《水手比利·巴德》就是一個例子,書中的人物威爾船長就面臨兩種法律——軍事法和上帝法——他因此陷入了兩難困境。他一直被比利·巴德的死折磨著,臨死前還叫著比利·巴德的名字。(在福斯特創作的歌劇劇本中,福斯特和布瑞頓沒有采用歌劇的俗套劇情——讓其他歌手倒在死者身邊——而是讓這個角色繼續活著。)

對伯爵來說,夏蓓爾上校只不過是一縷魂魄,在活人身邊陰魂不散。只有當夏蓓爾認識到法律上的存在和肉體存在是兩碼事,認識到規範人類行為的法律具有多樣性時,他才甘願被送進精神病醫院或瘋人院,承認自己是「神聖的人」。夏蓓爾放棄了自己的權利,將上校的身份和伯爵夫人丈夫的名份都轉讓出來。他掉進了漏洞,游離於法律承認和管理的範圍之外,已經不存在了。

然而,克里斯多夫終究不能復活,法律恐怕也無法判斷我和他的關係。我們還是夫妻,這是毫無疑問的,然而我們的關係就像上校和伯爵夫人,就算德維爾律師發現什麼證據,我們也只是名存實亡的夫妻。因此,現實和小說有明顯的差異,而現實在小說中幾乎找不到雷同之處,這正是小說的創作目的。我和克里斯多夫之間的問題和小說中的情況相似,都面臨字面上的法律和個人實際情況之間的矛盾,而問題的關鍵在於,要服務和保護的是誰。

「沒事,」伊萬說,「現在不適合談這些。」

遠處,有個男人起身走出酒館,來到堤壩上。他張開手臂,手裡舉著類似酒杯的東西。另一個男人在歡呼,大概在邀杯或聊天。如今,這種兄弟情義越來越少見了,只有特殊場合大家才會聚在一起,比如說週日約去公園踢足球或每月約一次撲克牌。那些喝酒的人算不上鐵哥們,他們之間更多的是虛情假意,逢場作戲。我知道,那群人裡肯定沒有克里斯多夫。不過,或許就在一週前,他也去過那兒。

當往事如煙散去,當你不用做選擇,不用挽救婚姻,不再左右為難時,昔日人事會以驚人的方式再現腦海。所以,真正讓我們念念不忘的是那些死去的人,而非生者。當那個人活著時,和他相處,你就會想起對方令你反感的點點滴滴——或者大多數情況下,就像我和克里斯多夫一樣,根本想都不用想——然而,當那個人離開人世後,你就會開始懷念他。

「不,」我說,「我們得談一談,趁現在還不晚。」

伊萬半晌不說話,然後才說:「行,說吧。」

莎士比亞戲劇《麥克白》中的人物,唆使丈夫採取殘忍的手段登上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