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第1章 歸來

警察拿著筆記型電腦和我的護照回來了。他將電腦開啟,放在我面前。

「你的護照。」他說。

「謝謝。」我接過護照。

他將電腦往後挪了幾寸,然後坐在桌邊,指著電腦說:「我給你看幾張圖片,你確認一下這是不是你丈夫。」

我明白我要先看完這些照片,之後才能看到真正的屍體,他們這麼做是想讓我提前有一個心理準備。這就跟打針前護士先用酒精棉籤給你擦胳膊時輕聲安慰的做法一樣。殊不知,這種做法適得其反,只會增加病人的心理負擔。

「看圖片對我來說更折磨,」我對他說,「不如直接帶我去看屍體。」

他搖搖頭,似乎不知道怎麼用英語表達他的意思。

我說:「不好意思,我不會希臘語。」

他又搖搖頭,再次指了指電腦說:「只是些照片。只是些照片。」

某一刻,我甚至懷疑是不是屍體失蹤遺失了,要麼就是被誰毀屍滅跡了,所以只留下了這些圖片資料——假如真是那樣的話,這無疑是噩夢的延續。接著我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說,這些圖片是用來辨認屍體的,屍體停放在別的地方,並不在這。

「準備好了嗎?」他問。

我點頭。事情跟我預想的不一樣。這太奇怪了,彷彿每件事都讓我出乎意料——我連想都不敢想的事,卻偏偏在現實中發生了;來之前,我本來已經做好看屍體的準備了,現在警察卻只叫我看照片!我覺得這樣對待死亡實在太過簡單草率了。死的時候,他是一個人,死後他又孤零零地躺在停屍間,除了相機外沒有任何人為他的死亡做見證。

想到這些,我的心為之一震,差點哭出來。警察按下啟動鍵,開啟了電腦,電腦桌面上沒有任何圖示,桌布都是保留的出廠設定。他皺了皺眉,點開了一個資料夾。檔名是希臘文,我看不懂,不過我猜用的應該是「屍檢」「序號」或「照片」這類詞。他滾動滑鼠,在五六十個資料夾中搜尋。等待結果的時間有點長,這時他哼起不成調的曲子,手指停在滑鼠上。

或許最近幾周發生了不少死亡案,火災肯定奪走了許多人的生命。我不敢想象,如果開啟那些圖片會看到什麼。警察滿意地「哼」了一聲,照片找到了。他直接點開了——畢竟,先前他提醒過我了——螢幕上立刻出現了克里斯多夫死後的樣子。他的頭下枕著一塊金屬,大概是法醫工作室的驗屍臺。我的全部注意力都轉移到照片上,死死盯著螢幕。警察識相地別過頭去,給我留出私人空間。過了一會兒,他清了清嗓子,我抬起頭,被嚇了一跳。

「所以……」

我的目光又落回照片上。沒錯,照片裡的人就是克里斯多夫,但是我快認不出他了。也就是說,那個人就是他卻完全不像他。我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一隻眼半睜半閉,另一隻眼緊閉著——事實證明,他死後,既不是驚恐地瞪著雙眼,也不是緊閉著眼睛。我覺得很可怕,竟然沒有人願意替他合上另一隻眼睛——張著嘴,似乎被暴力的襲擊嚇到了。遇到暴力襲擊時,克里斯多夫和我們一樣害怕,甚至可能比我們更恐懼。

生活中,我們很少見到這樣不經修飾的面孔。這是人死後最真實的模樣,跟我們在葬禮上見到的死人的面孔完全不同。葬禮上,死者的臉是經過修飾和美化的,臉上的感情沒了,所以看上去還是那麼容光煥發。「他看上去像是睡著了」,這是多麼常見的說法,這是在掩蓋死亡的事實。睡眠是處於活著與死亡、存在與消失之間的狀態。但這句話還有其他意思,現在我懂了,這是在假裝克里斯多夫的死亡之旅(走向死亡的過程)是平和的,沒有痛苦的。當然,事實絕非如此,甚至恰恰相反。

克里斯多夫的臉上佈滿恐懼,根本不像是熟睡中的人。恐懼讓所有面孔變得愚蠢,掩蓋了聰慧、迷人、幽默、善良等品質。而根據這些品質,我們才能瞭解一個人並愛上對方。然而,面對死亡,誰不害怕呢?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才無法立刻確定這就是克里斯多夫。這個人是他卻不像他,他的表情讓人感到陌生,甚至連五官都跟那個與我結婚五年,現在仍是我丈夫的男人判若兩人。

警察向前坐直,又點開了資料夾。見我回答不上來,他肯定以為我需要再多看幾張照片,就好像其他照片裡的內容跟這張照片裡的不一樣似的。正如我剛才看到的,死亡把人變得面目全非,我舉起手阻止了他。這明顯就是克里斯多夫,可是就算再多看幾張照片,我的感覺——這不是他,只是和他長得相像的人,或是我的錯覺等等——還是不會改變。

「這是他,」我說,「是克里斯多夫。」

我用「這」而不是「他」指克里斯多夫。「他是克里斯多夫」,這話聽起來很彆扭,我說不出口。更何況,影像跟真人是兩碼事。照片只是由畫素構成的畫面,儲存在電腦裡的檔案,與真人有本質差別。

我不想看屍體,但又不忍心就這麼回去。突然,我覺得我至少應該問一句。

「屍體放在哪呢?」

我不能問「他在哪」,這聽起來像在否認事實。而「屍體」這個詞卻表示我接受了這件事,至少是承認了死亡的發生。我的丈夫已經走了,如今只剩一具屍體,儘管那具屍體並不是他,只是和活人相似的一個東西。

還沒等我說完,他就已經停下了手裡的活。看來他並不想看圖片,雖然這是他的工作,但並不意味他要享受這個過程。

他聳聳肩說:「在隔壁。」

這是個嚴肅的問題,他卻回答得輕描淡寫。

「隔壁,」我確認道,「屍體在隔壁?克里斯多夫在隔壁?」

他又聳聳肩,隨意地朝大廳的方向指了指,似乎屍體不是固定停放在哪裡,而是到處移動的,從這一間移到那一間。

「你想看屍體嗎?」他問。

雖然我有所準備,但真被問到這個問題時還是有點錯愕。當死者的妻子不能接受只看圖片,主動問起屍體在哪時,警察當然會這麼說。

我遲疑了,並不是因為我容易受到驚嚇——當然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光看照片,我已經覺得煎熬——而是因為我懷疑自己有沒有這個權力。這件事是否應該由別的女人(比如伊莎貝拉)或者其他人去做。自古以來,留在死者身邊的通常都是女人,比如抹大拉的瑪麗亞、安提戈涅、凱普萊特等。

克里斯多夫已經離開人世,他遭遇的事情是他的隱私。我們內心都有對方不曾進入的地方,我們應該尊重對方的私密,而還有什麼比死亡,尤其是這種非自然、暴力下的死亡更私密的事呢?這難道不是我們本知道不應該圍觀殺人案和車禍現場的照片,而當我們忍不住伸長脖子圍觀藍布下穿著鞋子的腳時又會對自己充滿鄙視的原因嗎?會有這種反應不僅僅是因為我們害怕屍體,還因為我們窺探了陌生人的隱私,看到了不該看的事。

我如何知道克里斯多夫是否願意被我看到他這副斜瞪著眼睛、張著嘴巴的模樣呢?克里斯多夫愛面子,講究體面,想到這種死法我都替他感到羞恥。我如何知道他臨死前是怎麼看我的?然而,總要有家屬去辨認屍體。我還沒通知伊莎貝拉,她還在倫敦,就算她馬上出發,最快也得明天才能到,而屍體停放48小時後區域性就會開始腐爛,即使道德品質再堅強的人看到恐怕也無法承受。不,屍體不可能等那麼久。

「好的,」我說,「走吧。」

警察抬起頭,微怔。他點點頭,接著從口袋裡摸出一套鑰匙。

分別是《聖經》中被耶穌拯救的妓女,希臘神話中俄狄浦斯之女和《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女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