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妻子的權利

她的這個姿勢笨拙可愛,克里斯多夫肯定喜歡,甚至還會覺得乖巧動人。這也難怪,她對男人的要求並不是特別高,不過從各方面來看,斯特凡諾都算不上是一個聰明的男人。

服務員過來收走桌上的餐盤——我的沙拉還剩一大盤,瑪麗亞那盤龍蝦早消滅得乾乾淨淨——之後她繼續說:「他懂得很多,但為人謙和。和他聊天時,他不會讓你覺得自己淺薄無知,不會讓你感到自慚形穢。即使擁有再多特權,他也不會高高在上,目中無人。」

說到這,她停下來看著我,似乎在說:「而你卻相反,有點兒資本就得意忘形,自以為是。」我默然點頭,又向服務員要了兩杯紅酒。我問她要不要再來一杯,她有點兒鄙視地點了點頭。過了會兒,她補充道:「從我第一眼見到他時,我就知道他是個溫柔的男人。」

「好吧,」我說,「是,你說得沒錯。」

我差點笑出來。克里斯多夫玩弄了她,她卻把他當成童話裡的王子,小說裡的英雄,這太荒唐了。她繼續說時,我在想,她肯定還想著要跟克里斯多夫當面談談呢。我在等她說正事,她坐在這兒的真正理由。不過,她好像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一直在講克里斯多夫的優點——他是多麼迷人,多麼善良,卻隻字不提他倆的交往過程。我又開始懷疑,或許他們之間根本什麼都沒發生,瑪麗亞不過在單戀克里斯多夫,他對她微不足道的關注讓她心動不已。

她的實際年齡比我預估的還要小,大約十九歲、二十歲的樣子,還是個懵懂無知的孩子。服務員上了主菜,她點了份牛排,也是選單上最貴的菜品之一。或許她想的是,反正是我請她,為何不點最貴的菜呢。

「你多大了?」我突然問。

「二十。我八月過生日。」她有點驕傲地說。

大概二十歲是人生的一個里程碑,過了二十,你就告別了青春,走向成熟。或者,她的驕傲來自年齡優勢,的確,她比我年輕許多。

克里斯多夫的年齡幾乎是她的兩倍了。當然,二十歲的姑娘並不在乎年齡,三十歲的女人和比自己大一倍的男人搞外遇前才會三思而後行。女人年紀越大,就越希望正式確定一段關係,所以二三十歲的年齡差就會變得至關重要,有哪個女人願意嫁給一個站在死亡門口的男人呢?

但是在二十歲的時候,死亡對你來說還很抽象,年齡對瑪麗亞來說根本就不是問題。這大概就是男人會喜歡年輕女孩的原因吧,她們讓男人感受到青春氣息,不是因為她們自己有青春的軀體,而是因為她們無法理解愛人日漸衰老的軀體意味著什麼。雖然四五十歲的男人的身體也能保持得和二十五六歲的小夥子的身體差不多,比如通過節食和健身就有這樣的奇蹟,但本質上還是不同的。女人要到一定的年齡才能理解這其中的真正含義。

瑪麗亞太年輕了,還無法理解這其中的深意。她嚼著牛排,不情不願地問起了關於克里斯多夫的事。我終於明白了,這就是她的真正目的。她想向我打聽我的丈夫,想多瞭解一點兒跟那個帶給她希望和愛情的男人有關的事。我也知道,做出此舉對她來說很難,因為她這麼做,就承認了我這個正妻的地位。我說的任何事,哪怕我什麼也不說,都可能破壞克里斯多夫在她心中的美好印象,而很明顯,這正是最讓她牴觸的,她想守住這份美好。

但是她忍不住想聊聊克里斯多夫,比如,她總是滿懷熱情地提到克里斯多夫的名字。她在發「克里斯」「多」「夫」這三個音節時特別激動,老是不厭其煩地重複那幾個字。當你為某個人神魂顛倒時,僅僅說出對方的名字便足以讓你興奮不已。曾經我也是這樣,與人聊天時總愛提克里斯多夫,提到他的觀點、意見和小動作——那時我對他盲目崇拜,我可真傻——周圍的人肯定覺得特別無聊。

瑪麗亞和當年的我一樣。正是懷著對他的慾念——至少我這麼認為——她才來找我打聽他的事。她想了解克里斯多夫的一切,每一個細節,就算有的資訊會給她帶來煩惱,但她還是想知道。她甘願為此付出代價。與此同時,她的慾念又是易碎的、敏感的,因為她怕聽到任何可能破壞她心中美好幻想的資訊。她開始問問題,一些最基本的個人資訊——克里斯多夫在哪長大的?有沒有兄弟姐妹?喜歡寵物嗎?比如說,愛狗嗎?他總隨身帶著書,他真的那麼喜歡閱讀嗎?

她的問題小心迴避著有關我和克里斯多夫之間的事。比如,她根本不問我們是怎麼相遇的,婚後住在哪裡,有沒有孩子。她根本不關心這些問題,她只想讓自己腦海中愛人的形象變得更豐滿一點。儘管克里斯多夫讓她失望,傷心流淚,可顯然她並沒有生他的氣。我越來越確信他們之間根本沒發生過什麼。在我眼裡,瑪麗亞更像是情竇初開,沉溺於浪漫幻想的少女,完全不像一個可鄙的情人。當然,她也有可能兩者皆是。

這會兒,我倆都吃完了。雖然她一直在說話——甚至在我回答她的問題時,她也常常會插兩句嘴——但是已經飛快解決了那盤牛排。相比之下,我吃意麵的速度慢多了。我的回答沒能滿足她,我不想說任何傷害她的話,畢竟她還是個孩子。她想知道克里斯多夫的所有事情,但我越是配合她的要求,就會越多地談到我們的婚姻,而她心中那段回憶就會變得愈發苦澀。

突然,她停止了沒完沒了的問題,衝著我的盤子點了點頭,警告道:「這兒的意麵不好吃,你應該點簡單的菜。他們想做成意式風味,結果弄巧成拙,難吃死了。」我點點頭。她以一種警告的語氣對我說這話,似乎能夠從中收穫一絲快樂。我本來想說沙拉和意麵本來就是兩道特別簡單的菜,但想想又沒說。當然,她明顯點得比我合理,也吃得比我精緻,可不得不說,她吃得也遠比我貴很多。

我突然站起來,不打算請她喝咖啡,吃甜點了。這種舉動有點兒孩子氣,不過她對我點的菜指手畫腳,真是把我氣著了。她批評我不會點菜這個舉動太失禮了。況且她也太馬後炮了吧,飯都吃完了才說這些有什麼用,點菜前為何不說呢?當然,我知道,真正惹火我的原因並不在此,也不是因為她點了昂貴的菜而要我為她買單,我是在氣她有意無意地炫耀和我丈夫調情這件事,而且還表現得理直氣壯,就好像我必須把他倆這段情事當回事一樣。

或許在她看來,如果我管不住丈夫,那麼只能怪我自己。大概是這樣的邏輯。或許,她完全忽略了我的感受。她還太年輕,無法站在一個女人的立場替另一個女人考慮,她不具備那種想象力。不過總有一天她要學會這些技能的。

她坐在那,眼睛眨都不眨地盯了我半天,似乎被我不準備請她吃餐後甜點的舉動驚到了。然而,我主意已定,我實在不想再面對這個女人了。

我們就這樣僵持了幾秒鐘,她的氣勢明顯弱了下去,接著才不情不願地站起來,含糊地說了句「謝謝」。

她陪我走到大廳,那一瞬我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竟問出一個極其無禮的問題:「你們上過床嗎?」

我會這麼問,大概是因為我肯定她會回答「沒有」。我能這麼肯定地說,並不是因為本能地想要否定,也不是因為她全程的笨拙舉止讓我覺得她是個誠實的不會犯錯的女人,而是經過觀察後我認定他們之間並沒有任何實質性接觸。一旦她否認了這件事我就會向她道歉,不管怎樣,我是外國人,就算語出冒犯也能被原諒。

然而,她非但沒否認,臉上還立刻出現了一片紅暈,漸漸地,整張臉都變紅了。起先我以為她是因為害羞,畢竟這個問題問得過於直接,可能冒犯了她——由此也可以看出我的性格有多古怪,克里斯多夫可能在她面前抱怨過。沒準她正在想,這女人真是神經質,難怪克里斯多夫拼命想逃離他的妻子呢。可我轉念一想,克里斯多夫又怎麼會在她面前提到我呢?——她說話時依舊激動,聲音和行為很鎮定,不過她的臉色已經出賣了她的內心。

「嗯,當然,我知道他結婚了,」她說道,臉更紅了,她肯定也感覺到了自己臉色的變化,「登記的時候,我看見他手上戴著戒指。」

我頓時怔住了,莫名感到憤怒。然而我不能怪這個女孩,也沒有資格怪克里斯多夫,他們想幹什麼是他們的權利。我只能忍氣吞聲,想盡量避開她的目光。

「你看見他的戒指了?」

克里斯多夫肯定和她發生了關係,這我早就猜到了。只是我沒料到的是,他竟然還戴著結婚戒指。我們的婚姻已經走到無可挽回的地步,他會專門找出戒指戴上嗎?我實在不敢相信。瑪麗亞聽出了我的音調變化,以為我在譴責她,驀地又紅了臉。她強裝鎮定地回答說:「嗯,我看見了他的結婚戒指,我的確看見了。」

通常情況下,這會兒我該接著問下面這些問題:什麼時候發生的?有過幾次?接著還應該表現出憤怒和嫉妒,做出每個妻子聽說丈夫出軌的訊息後應有的反應。大概她早已想好如何應對這些狀況,可惜她期待的事情並沒有發生。我們面面相覷地站在大廳裡,我追問她戒指的事,就像在刻意迴避他們發生過性關係的事實一樣。

「他戴著什麼樣的戒指,你注意到了嗎?」

她聳聳肩,看似有些不安:「銀色的,很樸素。」

「細的還是寬的?」

「不太寬,大概……半釐米寬。」

這很難判斷,聽起來像結婚戒指,又不太像。克里斯多夫戴上那枚簡單的鉑金戒指肯定是別有用心,而且很有可能是出於某種實用目的。他的做法可能跟一些單身女性一樣,他們戴戒指都是為了讓人望而止步,避免沒必要的騷擾和關注。只要亮出手指上的金屬圈,就能嚇跑那些仰慕者。

當然,男人戴戒指的目的還是和女人不太一樣,尤其像克里斯多夫這類風流男人。對他來說,婚戒意味著一種長久約束。女人能對已婚男人要求什麼呢,等時間一長,他們便會說,從一開始你就知道我結婚了,明知道跳的是個火坑,我們的關係就像我手上這枚戒指一樣一目瞭然。我知道,在我們短暫的婚姻裡,他曾多次在外風流。大概,每次出去風流時,只要戴上結婚戒指,他就能感到更多自由。那枚戒指似乎放在他書桌的抽屜裡,或者和手錶、皮夾一起放在手提箱裡。我才發現我連他的戒指放在哪我都不知道。

我的呼吸慢慢恢復正常,但我無法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我不知道這件事會不會淡去,但不管時間過去多久,誰能毫無羞恥感和愧疚感地去回顧那些曾經遭受背叛的細節呢?

我突然跟瑪麗亞說了聲「晚安」。我說:「明早可能還會再見,也可能真的要說再見了。」我知道自己此刻正心煩意亂,表現得有點兒沒風度。她聳了聳肩,沒說她明天是否上班,也沒感謝我請她吃晚餐。我沒有期待聽到她的感謝,可或多或少有些介意。這頓晚餐很不愉快,我絕不想再有下一次,與克里斯多夫的情婦促膝長談!我走上樓梯,返回房間時,她還站在那兒,雙手插在制服口袋裡,遠遠地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