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妻子的權利

儘管事實是,我對自己丈夫的下落一無所知,千里迢迢跑到外國來也沒找到人。可不管怎樣,即使克里斯多夫背叛了我(她掌握的資訊讓我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即使現實十分殘酷,我妻子的名分和地位仍然具有象徵性的權利。

那天晚上,也就是我預計離開的前一天晚上,我和瑪麗亞一起吃了頓飯。當時這件事自然而然地就發生了,儘管現在回想起來那場面有點尷尬——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尷尬的事了吧,妻子和第三者在同一張餐桌前對坐、聊天,況且那會兒她還沒下班,身上仍穿著酒店制服。她說半小時後她才下班,還用一副認真的語氣告訴我說,酒店裡有規定,上班期間絕不允許員工和客人閒聊。

她的話不容置疑,不過沒過一會兒,她又出現在我面前,儘管有違規定,但她想與她的客人進行最後一次交談。我倆誰都沒挑明說,卻不約而同產生了共進晚餐的想法。她眉頭緊皺,若有所思地盯著桌子,手搭在椅背上一動不動地站著。她問我能否與她一起用餐,可話剛一齣口好像又後悔了。躊躇片刻後,她終於拉開一把椅子坐下了。

我等她先開口,她肯定有事要說,否則也不會來找我。這大概是她反覆思考,猶豫了幾個小時、幾天後才邁出的艱難一步,沒準她是想問我為什麼偷聽她和斯特凡諾的私事。

她坐在椅子邊緣,朝四周望了望,看似有點不安,我猜她大概是怕被科斯塔斯或其他服務員撞見。不過,好在沒有人注意到她,那些服務員大概不敢相信會發生員工和客人共進晚餐這種事。

我問她要不要來杯酒,她本想拒絕,猶豫幾秒後才聳聳肩又點點頭。

「來杯紅酒。」我招呼服務員過來。那個服務員立刻站到我面前,並沒有看瑪麗亞。他們是同事,毫無疑問是互相認識的。

我問她吃過晚飯沒,順便給自己點了杯酒。看樣子她還沒吃,我在大廳看到她和斯特凡諾時是一點左右,而現在已經八點多了。她搖搖頭,我讓服務員再拿一套餐具來,他照做了,可返回時卻只拿了一份選單。我叫他再取份選單來,瑪麗亞說不用了,她直接點就行,她心裡有數。

她直接開始點菜。在希臘,點菜肯定是她比較在行。服務員雙手抱在胸前,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一般來說,客人在點菜時,服務員要用動作或手勢做出回應,或低頭輕聲說「好的」「這個選擇非常不錯」,客人吩咐時要不停點頭微笑。這名服務員之前給我服務時,這些基本禮儀做得都還不錯。

不過這會兒,他卻一反常態,根本沒有動筆寫,而是雙手抱在胸前,挑釁地瞪著瑪麗亞。我猜他大概是被瑪麗亞那高高在上的態度惹火了。就算我再不會看眼色,也覺察到了瑪麗亞態度的不友善,她完全不像是在對自己的朋友或偶爾碰到的熟人講話。對方沒理她,她故意頓了頓,卻還是被忽視了。她惱了,開始用希臘語指責對方,然而服務員直接跳過她,轉而用英語詢問我要點什麼菜。

我吃膩了烤肉和芝士,便點了兩道毫無新意的菜——沙拉和通心粉。無論是重口味的希臘菜,還是酒店裡偏城市口味的希臘菜都不合我胃口。服務員點點頭,說馬上就拿紅酒來。他微笑著接過選單,徑直走了,瞧也不瞧瑪麗亞一眼,擺明在故意氣她。這倆人之間的火藥味太濃了,以至我不禁猜想,這中間怕是有什麼歷史恩怨吧。可在此之前,這位服務員怎麼看都是一個不會惹是生非的老實人。

服務員一走,場面又陷入了尷尬,我幾次試圖找些話題,卻明顯聊不起來。可瑪麗亞似乎還不打算說正事。我有點兒後悔,或許我剛才不該邀請她坐下來一起用餐。難道她打算全程默默不語,等吃完飯才進入正題?

服務員端來紅酒,接著又是一陣無聲沉默。我決定首先打破僵局。她應該不是為剛才的事來找我的,肯定是為克里斯多夫來的。我在想她要說什麼。或許她需要錢,或許她懷孕了?或許她會說他們深愛彼此,勸我主動退出,成全他們的幸福?假如她這麼說,那麼我會告訴她我對這段三角關係根本不感興趣,等克里斯多夫一回來我就提出離婚。

一連串可能性在腦海裡閃過,最後我終於開口了。我問她和克里斯多夫認識多久了,這事是怎麼發生的。我不想用「這事」這種詞,但又找不到更恰當的表達。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確立正式的戀愛關係——從克里斯多夫在這兒的逗留時間推測應該沒有,他們認識還不到一個月——我甚至不敢肯定他倆是否有過交集,我指的是實質性的交流,而不是幻想中的關係。

她頓時惱了,瞪著我,以為我在嘲笑她。不過也是,在她聽來確實是這樣,畢竟我是克里斯多夫的妻子,在這種情況下,顯然我更具優勢和特權。儘管事實是,我對自己丈夫的下落一無所知,千里迢迢跑到外國來也沒找到人。可不管怎樣,即使克里斯多夫背叛了我(她掌握的資訊讓我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即使現實十分殘酷,我妻子的名分和地位仍然具有象徵性的權利。

我估計她不會回答,便招呼服務員再拿一杯紅酒來,這頓飯肯定比我預想中要漫長。不過她突然變得溫和起來,似乎意識到是她自己主動要求坐下來的,才改變了態度。她小聲嘀咕著,像是在說克里斯多夫第一天入住時發生的什麼事。她的聲音太小了,我想叫她大聲點,又不好提要求。好在她自己意識到了。她抬頭看著我,重複道:「他到酒店的那天,我正在前臺工作,那會兒我認識了他。」

三週時間,也就是克里斯多夫在馬尼的全部時間,她說這話的意思是想強調她對克里斯多夫更有佔有權。沒錯,比起特納羅海角的那一位來說,三週時間長得快趕上一輩子了。不過,此刻正與她同桌對坐的我很想告訴她,他們共度的三週時間與我們的三年戀愛和五年婚姻生活相比,簡直太微不足道了。當然,比起即將陪伴克里斯多夫度過今後十年、幾十年,甚至一生的人來說,我們這段感情也根本不值一提。

這些年來,我和克里斯多夫不時會遇到一些已經結婚七八十年的夫妻,還和其中某幾對夫妻接觸過。像這樣的夫妻,他們幾乎共同度過了彼此的全部成年時光。那時我們還在想,我們也能走那麼久嗎?近來我們漸漸明白,那是不可能的。更重要的是,我們都知道,就算我倆各自重新找到愛情,也不可能再擁有一段長達五十年的婚姻了,因為壽命是有限的。從這點來看,我們已經失敗了。

與這個陌生女人面對面坐著,某一瞬間,我覺得這種共同的失去如同一根紐帶把我和克里斯多夫重新連在一起。儘管他並不在這裡,儘管我們相隔萬里,但最終我們都逃不過死亡的結局。大概因為我沒回答,瑪麗亞繼續說:「他對我們服務員很親切,態度非常隨和。大多數客人都把我們當垃圾對待,在他們眼裡我們甚至連垃圾都不如,卑若微塵。」

「他一個人來的。當時我問他有幾個人入住,他說就一個。他特別強調他是一個人,就他自己住。」瑪麗亞用戒備的語氣又補充了一句,儘管至此我仍未發一言。

當然,他肯定會這麼說。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這難道不是個人理解的問題嗎?他可能只想閒聊,也可能只是出於某種實用性目的——假如他是一個人的話,他只需要一把鑰匙、一張餐位就行了。但是把這話挑明說出來好像有點殘忍,我彷彿能清楚地看到他倆調情的畫面。克里斯多夫太知道怎麼把女人騙到手了,那對他來說輕而易舉,真正需要他花些工夫的是之後如何抽身。我在想,他用了多久把瑪麗亞騙進了房間,幾周,幾天,還是幾個小時?他現在的「辦事」效率有多高了?從我自身經驗來看,我記得他只用了一週。

服務員端來了頭盤。我點了一盤時令蔬菜沙拉,上面撒著不新鮮的胡蘿蔔泥。蔬菜都是用卡車從外地運過來的,放了太長時間,完全不新鮮了,吃在嘴裡味同嚼蠟。我毫無食慾地盯著餐盤,心想,這種乾旱的地方只適合種橄欖、仙人掌之類的植物,我真不該點這盤菜。

與此同時,瑪麗亞正認真切著盤中的龍蝦。這道菜是選單上最貴的菜品之一,廣告詞就有好幾行,吹得天花亂墜,不過是為了抬高價格。龍蝦看起來十分美味,肉質飽滿細滑,半開的龍蝦鉗裡盛滿蝦肉,還堆著拳頭高的一大塊黃油,難怪瑪麗亞吃得津津有味。

在這樣一個從容享受昂貴美食的女人面前,我實在沒辦法讓自己心情平靜。或許她完全有資格享受這樣的小小奢侈,而我理應為她買單。

假如克里斯多夫玩弄了她——很顯然事實正是如此——作為他的妻子,難道我不該補償她嗎?我想知道她之前是不是也來過這家餐廳,沒準她還和克里斯多夫在這張餐桌上吃過飯呢!說不定她當時也點了這道菜,克里斯多夫坐在她對面,欣賞著她的好胃口,欣賞著她對肉慾之歡的滿腔渴望,並且鼓勵她去追求俗世之樂,盡享奢侈生活。

當一個女人變得不再像她自己,表現得有點異常時,不可能的事就會變成可能,這就完成了一半的誘惑。現在,她吸著龍蝦鉗,下巴上沾著黃油,沒準正陶醉在昔日的自我誘惑之中。而坐在旁邊的我顯然成了道擺設。吃著美味佳餚,她的心情似乎好了起來,又談起了克里斯多夫,語氣中沒了憤怒,帶著點飄飄然的感覺。

「我覺得他很帥,」她說,「他跟這兒的男人長得不一樣,言談舉止也很特別。他特別愛笑,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他在笑什麼。不過他的笑沒有別的意思,我從來不覺得他是在嘲笑我。」

「酒店裡的女孩們都對他神魂顛倒。」她繼續說,「他剛到酒店,她們就開始討論他有多帥,多性感。」

我尷尬地挪開目光,聽她說這話的感覺就像聽到朋友誇自己的父親性感一樣。「性感」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顯得有點兒孩子氣,不太容易讓人聯想到性行為。

「大家都注意到了,他是獨自一人來的。很少有男人會單獨到這兒來,到這兒來的男人也很少有像他這般年輕帥氣的。」

她低頭盯著盤子出神,現在盤中已經只剩龍蝦殼了,片刻工夫她就解決了那盤菜。

「我做夢都想不到,在酒店這麼多女人中,」她繼續說,「他竟然看上了我!」

我倒沒發現酒店有那麼多女員工。她的言下之意是,酒店裡成群結隊的女人都在追克里斯多夫,不過她們都是她的手下敗將。我懂了,她是想說,克里斯多夫是她的戰利品。

「但是,」她繼續說,「他真的在注意我。我上班時,只要他從大廳經過,就會在前臺逗留一會兒,和我聊幾句。他顯然很忙,但似乎又有大把休閒時間。」

「克里斯多夫很擅長為他感興趣的人擠出時間。」

我儘量說得委婉一點,不帶挖苦的意思。她似乎根本沒聽到我說了什麼,一直在自顧自地說:「他這人很有趣。我敢捂著胸口發誓,我從沒見過這麼聰明的男人。」這回她停了下來,舉起一隻手按在起伏的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