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消失的愛人

不過這也只是我的猜測而已,就算猜對了,我們也只能接受這種背叛——我們無權擁有他們,或者說我們擁有的愛人都是不完整的。斯特凡諾沒有正式擁有瑪麗亞,但他擁有對瑪麗亞的滿腔愛意;我對克里斯多夫有法律上的所有權,卻失去了愛情的主權。所以,當我們倆聚在一起時,說不定就有權表達自己憤怒和嫉妒了。然而,我們卻都在隱藏自己的感受。

我的感覺變得越來越不確定了。因為我和克里斯多夫的婚姻已經成為過去式,我所瞭解的他——不管是現在的他還是過去的他——對我來說都是一種潛在的困擾,或多或少地總是讓我陷入痛苦,但有時甚至又會突然對我毫無影響。這大概就是兩個人從親密愛人變成陌路人的必經心路吧。恐怕最後,連恐懼和反感都沒了,只剩下熟視無睹的冷漠。那時就算偶然在街上相遇,就像是看到了一張老照片一樣,只覺得那個人似曾相識,卻已記不起有關他的任何事。

至於斯特凡諾,誰知道他的愛情會漸漸歸於平淡,還是會變得更加堅定不移呢?最後,他會娶別的女孩,卻對舊愛念念不忘嗎?沒錯,他英俊帥氣,身邊一定不缺女孩。人是能在無盡的失望中活下去的,很多人終其一生都不能和所愛之人相守,更別提過上什麼理想生活了。也有的人,在失望中找到了新的追求,然後又莫名其妙地再次陷入失望。

斯特凡諾緊抿嘴唇,盯著前面的路。我在後面觀察他,他不像是活在失望中的人。雖說愛上一個不愛自己的人很辛苦,成功的希望很渺茫,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知道那並非遙不可及。可惜,要讓有些人明白,適合他們的其實正是那些看似對他們無用的人,這並不容易。

剛到酒店,外面就下起了雨。斯特凡諾猶豫了片刻才將車熄火。他問我想不想跟他姑婆見一面,又補充道:「她不會當著你的面哭,你叫她哭她反而哭不出來。」他說:「這似乎有點兒說不通,你可能以為這就是她們的工作,但事實確實如此。不過,你可以跟她聊聊,採訪……對,採訪她。」他結結巴巴地重複「採訪」這個詞,好像在說外語似的。

我找不到推託的藉口,只好接受他的邀請,畢竟我剛對他說我是來馬尼研究哀悼儀式的。試想一下,如果是克里斯多夫肯定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他的邀請,而且會表現得十分熱情。說不定,克里斯多夫早已去過了。如果斯特凡諾的姑婆真的是本地有名的哭喪人,他怎會不登門拜訪呢?沒準他已經跟她分享了自己在做的研究和旅行計劃,甚至還聊到這地方的神秘之處呢。

斯特凡諾看了看手錶,說:「這會兒姑婆應該在家,大概已經起床了。她年紀大了,必須要午睡。如果你有空的話,我就陪你走一趟,去她那喝杯咖啡。」

「行。」我爽快地接受了邀請。

我坐進車的後座,他則拿出手機撥打電話。沒說兩句就掛了,他聽起來有點激動。他可能是個孝順母親的兒子,還是個關心家人的好男人。

「好了,」他說,「我說你是我朋友,她很樂意見你。我們待會兒再解釋書的事。」他邊發動引擎邊補充道:「姑婆家離這兒不遠,往內陸開十英里就到了。我們沿來時的路往回走就行了。」

這會兒他很健談,似乎迫切想要介紹我和他姑婆認識。我答應了他的邀請,他感到非常高興。他太過熱情了,讓人覺得虛偽。我又開始懷疑,他也曾帶克里斯多夫去見他姑婆,可能當時還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她很樂意見你,她家離這兒不遠。」

我們很快進入另一個村子,這個村莊跟剛才路過的村莊很像,都只有一條單向車道,車道兩邊是清一色的小平房。汽車在一座小白房前停下,一下車就看見院子裡晾了一排衣服,門邊放著幾盆塑膠花。這幢房子雖然看上去有些破舊,但顯然有人在精心打理。沿著臺階往上走,這樣的感覺依然強烈。斯特凡諾先敲了敲門,然後推開門走進去,這會兒的他看起來就像個剛剛放學回家的學生。他喊了兩聲「姑婆」,立刻就有人應聲出來了。

姑婆面帶微笑地出來迎接我們,接著抱歉地搖搖頭。斯特凡諾解釋說她不懂英語。她又招呼我們到廚房去,拉出一張椅子叫我坐下。她一直面帶笑容,就好像常年都心情愉快。

「雀巢嗎?」她問。我聽懂了這個詞,點點頭。

接著,我們三人圍坐在富美家桌子邊(桌上鋪著櫻桃和草莓圖案的亮色塑膠桌布,顏色太豔,但便於清理),上面放了三杯略苦的低濃度速溶咖啡。

「你在這個村子住了多少年?」我問,然後等斯特凡諾翻譯給她。

「從生下來就住在這。」斯特凡諾又把她的話翻譯成英文。

我點點頭。

整個聊天過程比我想象的慢得多。斯特凡諾負責翻譯和傳話。其實,我更習慣於做他的工作——翻譯和理解。不過我發現我也並不是特別介意,因為這種奇特的談話方式,已在不知不覺間化解了談話的尷尬氣氛。這一點兒都不像一場陌生人之間的對話,因為姑婆一直在對著斯特凡諾說話,她的目光在我們倆之間來回穿梭。

我觀察著斯特凡諾和他姑婆,試圖找出他們身上源自家族遺傳的某些共同特點——他們眼睛處的皺紋和下巴的弧度是一樣的。

我又想到克里斯多夫。幾天前,他或許也來過這兒,我甚至在這間屋子裡感受到了他的存在。他就和我坐在同一位置,與他們面對面坐著,像我現在這樣盯著他們。不過,我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他會問什麼問題。每次,我對他的瞭解總會回到一片空白。

好幾次我都想問她是否見過克里斯多夫,可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過了會兒我問起火災的事,問她知不知道肇事者是誰。她大笑,全身都跟著抖動起來。她個子雖小,但身體一點兒也不瘦弱,就像混凝土那般結實。她穿了件織花裙。不知是因為性格還是因為年齡,她的長相帶有幾分中性的感覺。

「這兒的人她都認識。」斯特凡諾說,「縱火案的肇事者是幾個小孩,雖然他們是男人,但本質上就是孩子。」

斯特凡諾向我轉述時,她不住地點頭微笑,好像能聽懂英語似的。

「你要問哭喪的事嗎?」斯特凡諾側過來小聲問。

我愣了一下,差點忘記此行的目的,便問:「您做哭喪人多久了?」我立刻意識到這是個毫無意義的問題。我彷彿看到了斯特凡諾怪罪的眼神,這個問題的確不太禮貌。克里斯多夫肯定能提出更好的問題。

不過,斯特凡諾還是立刻轉述了我的問題和他姑婆的回答:「我的母親是哭喪人,姑婆也是,這是家族傳統,我有這個能力,自然也成了哭喪人。」

「您什麼時候發現自己能幹這一行呢?」

「很小的時候。就像我說的,我母親和姑婆都是哭喪人,她們常一起唱喪歌。記得小時候,我經常和死者的家屬坐在一塊,看她們在葬禮上表演,痛哭流涕。她們非常出名,常常一起表演,所以我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學唱歌了。起先,她們教我唱歌,再教我如何帶著悲傷的情緒去唱喪歌。」

「她們在您小時候就開始教您了?」

「小孩也有傷心的時候。起初,當我還是小姑娘時,我會回憶聽過的悲傷故事,聯想戰死沙場的戰士,以及在家中等他們回來的家人和妻子。等我長大後,我就回憶自己的經歷,這樣更容易哭出來。我的父母、兄弟、丈夫先後離開了我,所以說,我的人生中不乏悲傷的回憶。」

「所以您在哭喪的時候會回想個人的痛苦經歷?」

「嗯。哀歌是永恆不變的,它們在講述故事,但是要投入其中,有感而發,我就要回想自己的經歷。如果沒有真情實感是很難哭出來的,這就是為什麼年紀越大做得越好的原因。年輕時我們都沒有親身經歷過死亡和失去,你唱的哀歌就會缺乏真實的情感。要為別人哀悼,首先你的心中要有足夠的悲傷情緒,而不僅僅只有你自己。」

她說這番話時眨了眨眼,淡淡地笑了,就像在講笑話。然後她清了清嗓子,看著斯特凡諾,像是在等他問下一個問題。

「你覺得她會願意唱一段給我聽嗎?」

他在猶豫,畢竟他之前說過這不太可能。不過他還是轉達了我的請求。姑婆停下來理了理裙子的褶邊,清了清嗓子,然後開口唱了起來。她先練了練聲,她的聲音低沉沙啞,就像在適應嗓音的重量。她舉起一隻手,口中發出一串沒有音符的調子,漸漸地,她好像在空中找到了一根線。她的手緊握著,像是在拉扯那根線。

很快,整間屋子裡都回蕩著她的歌聲。事實上,她的歌聲並不優美,沉重壓抑,就像馬尼隨處可見的岩石一樣。音符一個接一個地從她嘴裡蹦出來,越來越多,這間屋子很快就被不和諧的聲音填滿了。她提高音量繼續唱,屋裡的東西也跟著震動,廚房也因為這聲音發生了變化。她閉上眼睛,開始拍打桌面,身體跟著拍子前後晃動,手上不停地打著節拍。

她的音調提高了一到兩個八度,開始痛哭,我越聽越感震驚不已。她眼睛微張,頭向後仰,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好久才緩緩流下。她停下來深吸一口氣再繼續,彷彿已魂遊象外。現在,她張開眼睛,發洩出悲傷的情緒,淚流滿面。

我看著斯特凡諾,想讓他阻止她。這會兒她看起來很痛苦,但是何必呢?我立刻意識到我在欺騙她:我沒有寫書,也沒有研究哀悼儀式,我不能從她的悲痛中學到任何東西,儘管她的情感如此真實。雖然這只是在我的要求下做的即興表演,但整件事都是我編的。我終於明白別人為什麼會給她報酬了,並不是因為她嗓音好,也不是因為她誇張的情感表現有多震撼,而是因為她願意代別人承受痛苦。

終於,她停了下來。斯特凡諾遞給她紙巾,讓她擦眼淚。她喝了杯水,並沒有看我,揮手示意她沒事。她有點兒難為情,就像當著別人的面出了洋相似的。我也覺得尷尬,又坐了一會兒就起身準備離開。她漫不經心地跟我揮手告別。我不好意思當面給她錢,就留了些錢在門邊的桌上。我不知道這麼做是否妥當,不過斯特凡諾看見後倒沒說什麼。外面仍在下雨,我們快速鑽進車裡離開了。

回到酒店,我癱坐在床上。外面下著雨,房間的窗戶還開著,頭頂的風扇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整個下午過後,我只覺身心疲憊。我不擅長說謊,冒充成克里斯多夫,或者說假裝對馬尼和哀悼儀式感興趣這些事弄得我疲憊不堪。正因為我撒了謊,所以才會出現在那間屋子和那間廚房裡。坐在那張桌子前,眼前的幻覺讓我更難受,彷彿我丈夫就坐在那張桌前。我在那感受到的他的存在氣息比在酒店房間裡感受到的更強烈。

來到這已經三天了,可我根本沒見到克里斯多夫。我頭一次有了恐慌感。如果他真出事了怎麼辦?這種時候,我承認我也不清楚自己真正的責任是什麼了。克里斯多夫有權躲開我,他去哪兒是他的自由,但是他不聲不響地消失這麼久,這難道不奇怪嗎?

我打電話給前臺,要了一份鄰村酒店的名單,不過沒說明我的用途。這附近的酒店不多,五分鐘後科斯塔斯就給我回了電話,把附近酒店的電話號碼都告訴了我。

我打遍了所有酒店的電話,然而沒有查到任何有關克里斯多夫入住的資訊。我懷疑他沒有用自己的名字登記。不過,他何必要用假名字登記呢?顯然,這個理由也有點兒說不通。掛上電話,我感到茫然無措。或許,我應該直接問問斯特凡諾,他到底有沒有載過克里斯多夫,知不知道克里斯多夫去哪兒做研究了。說不定,他還認識克里斯多夫僱傭的司機呢?

過了一會兒,電話響了,是科斯塔斯打來的。他問我有沒有別的需要,我說沒有。接著他欲言又止地說:「昨天有人在特納羅海角見到克里斯多夫了,那兒離酒店不遠。」

我立刻鬆了口氣,隨後又感到一陣氣惱:我在這裡苦苦等他,他卻悠閒地觀光去了。我問:「他說什麼時候回來了嗎?」

「不知道,他沒跟我們任何人說過。」他頓了頓,接著說,「瑪麗亞的朋友看到他和一個女人在一起。」

我怔住了。

「她很傷心,一直在哭。」他繼續說。

一時間我沒反應過來這個「她」指的是誰。

「不好意思,」我問,「誰在哭?」

「瑪麗亞,」他說,「她一直在哭,這是場真實的噩夢。」

「哦,」說完之後我又鬼使神差地補充了一句,「真不幸。」

「別擔心,」科斯塔斯的語氣倒是風輕雲淡,「她沒事。倒是你,你要租一輛車去找你丈夫嗎?」

「不用。」我說。我的臉頰越來越燙,我不想再多說什麼,想立刻掛掉電話。

科斯塔斯沉默了,過了會兒才說:「當然,如果需要幫忙的話,隨時告訴我。」

「我頂多再待一晚。我正在檢視航班,估計明天就能回倫敦。」我說。

「嗯,」他說,「希望你在這過得愉快。」

「好的,謝謝。」掛上電話,我立刻打給伊萬,告訴他我明天就回倫敦。他什麼都沒問,只說:「好的,我很高興。」

「lambda」「phi」「epsilon」都是希臘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