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我很震驚。站在我面前的男人似乎分裂成兩面。一方面,他從未失去過什麼,妻子、情人、父母,甚至連寵物都在他身邊。但同時,在他身上,我似乎看到了另外一個男人的影子,那個男人失去了至親,失去了一切,一無所有。那嘲諷的、冷淡的語氣洩露了他深藏心底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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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給伊莎貝拉回了通電話,我說我沒找到克里斯多夫,他沒回酒店。
她問:「你難道不擔心嗎?」
我說:「有什麼好擔心的。他來希臘搞研究,很可能會去鄰村旅遊一圈,也可能去雅典查資料了。」
「研究?!」她冷笑,「什麼樣的研究?」
克里斯多夫二十幾歲時就出版了自己的處女作,那本書在出版界,甚至在讀者當中都廣受好評,還曾進入過暢銷書排行榜。那是一本非虛構作品,題材獨特甚至有點另類,主題探討的是音樂與社會生活的關係——音樂在儀式和慶典上所起的作用,音樂對公共場所的界定和音樂在宗教及意識形態中的勸導功能。
那本書內容涉獵廣泛,行文洋洋灑灑,有克里斯多夫獨特的寫作風格,一會兒比較室內音樂的相對隱秘性與管絃樂的激昂,一會兒又回憶起他青少年時期去不同的夜總會的經歷。他談到第三帝國的音樂、布商大廈管弦樂團的聲樂,還講了自己在國王學院教堂聽韓德爾的康塔塔的事。(他曾經在國王學院進修過,先進修音樂,然後是寫作。但我猜他其實是去休養的。)
的確,那本書缺乏深厚的研究基礎。一些書評人指出了其中明顯的錯誤和疏漏,不過影響不大,畢竟,克里斯多夫又不是專業學者,而且這本書本來就是寫給普通讀者看的。
克里斯多夫算得上一位通才。從那本書閒散的寫作風格可以看出,他擅長的是找出各種材料之間的關係,然後用散文的筆法將這些材料串起來。
那本書出版時,我還不認識克里斯多夫,我遇到他時,他已經是小有名氣的作家,過上比較舒適的生活了。他被邀請去做講座,給各大報紙寫評論,他的書也被譯成好幾種語言,輸出到國外。某所大學聘他擔任教授,他拒絕了。他不缺錢,而且已經跟出版商簽了第二本書的合同,不過他一直沒有交稿。
我們認識對方時,他正在寫他的第二本書。他是個拖延症患者,說起來滔滔不絕,繪聲繪色,行動起來卻困難重重。我很快意識到,比起寫書,他更喜歡談書。他說第二本書研究的是世界各地的葬禮,是包含文化、政治、科學的作品,囊括了世俗和宗教的儀式,「描繪」——我想他用的是這個詞來聊各地的文化和歷史差異。
一個不曾失去過什麼,生命中所有最重要的東西都應有盡有的男人,偏偏要寫「葬禮」這個主題,這難道不奇怪嗎?就算他有悲傷的理由,那也是抽象的。但是,他卻被那些經歷過失去之痛的人深深吸引了。不瞭解的人還以為他是具有悲天憫人的情懷,殊不知,他對別人的同情心跟他的好奇心一樣,只能維持三分鐘熱度,一旦新鮮感沒了,他就會假裝視而不見,置身事外。至少,與他最初給讀者留下的博愛形象相比,真實的他遠不如別人以為的那麼熱心。
不過,這就是他一貫的行事風格,他的生活方式。他有寫作的天賦,卻以淺嘗輒止的態度追求事業。婚後五年裡,我從沒見他去過圖書館,即使在他做研究期間也一樣。所以,伊莎貝拉對他的工作總是不屑一顧。雖然克里斯多夫在事業上取得了一些成功,但是伊莎貝拉從未放在眼裡。她想要兒子從事法律、金融或者政治方面的工作,總說克里斯多夫有這些方面的雄才大略。
不過,正如我說的,克里斯多夫在他研究的領域有絕對發言權。哀悼儀式這個主題毫無趣味之處,他卻能把特殊儀式和傳統習俗講得趣味橫生,讓讀者被他的熱情感染。克里斯多夫想必是為研究職業哭喪人——就是那些被僱傭來負責在葬禮上哭喊的女人——才來希臘的。
當聽伊莎貝拉說他去了希臘時,我就明白了。他對這個主題相當感興趣,計劃一定要把它寫進新書裡。克里斯多夫向我解釋說,古代的葬禮儀式正在快速消亡,只有希臘鄉村的一些地區還保留著這種傳統,比如位於伯羅奔尼撒南部的馬尼。在馬尼,每個村子裡都有幾名職業送葬者,他們有時也被叫作「哭喪人」或「哀悼者」,也就是葬禮上唱哀歌的女人。吸引克里斯多夫的正是悲傷的這種外在表現形式——唱哀歌的不是痛失摯愛的死者家屬,反而是陌生人。
「其實這差不多等同於一次‘靈魂出竅’的體驗。」克里斯多夫說,「假如你是死者的親屬,哭喪人的作用就是代替你去服這場‘唱哀歌’的奴役。葬禮上,所有壓力都放在你一個人身上,觀眾都希望看到你在人前放聲大哭。試想,你是一個寡婦,正為丈夫舉行葬禮,大家都在期待一場表演。然而,悲傷的本質其實是與這種要求相矛盾的。人們常說,當你感到悲傷時,當你經歷了慘痛的失去悲痛欲絕時,你是哭不出來的。」
「所以,你可以買件樂器,或者用錄音機和磁帶來替你表達悲痛。這樣,只需按下播放鍵,即使你不在現場,儀式也能進行。這樣,你便能躲開人群,不再被人打擾。這顯然是種文明的安排,當然,經濟原因也是其中的關鍵,金錢交易使這種形式變得精簡了。希臘號稱‘文明的發源地’,所以‘哭喪’這種習俗起源於希臘,簡直是一個偉大創舉。」某次,克里斯多夫半玩笑半認真地跟我說了上述那些話。
我記得,說這番話時,他在笑。那一瞬間我很震驚。站在我面前的男人似乎分裂成兩面。一方面,他從未失去過什麼,妻子、情人、父母,甚至連寵物都在他身邊。我知道,事實確實如此,我瞭解他的過去。但同時,在他身上,我似乎看到了另外一個男人的影子,那個男人失去了至親,失去了一切,一無所有。那嘲諷的、冷淡的語氣洩露了他深藏心底的秘密。
可是,他到底失去了什麼呢?我有點想不通。有一次我問他為什麼要寫這本書,我相信除了興趣之外還有別的原因。在我看來,單憑興趣寫書是很難堅持下去的,畢竟這是一件需要長年累月才能完成的工作。當時他沒回答,搖頭表示拒絕。之後他也沒解釋過,或許這個問題連他自己都沒想通過。去年我們交談的時候,他經常會提到這本書,為手頭上未完成的工作而苦惱,不過他始終不肯透露他寫這本書的初衷。
這肯定就是他沒能寫完這本書的真正原因。克里斯多夫的確有魅力,不過他的魅力來自外表,瀟灑帥氣的男人總是充滿自信。但這不是重點。我想說的是,一段關係就這麼自然而然地結束了,即使這段關係裡曾經那麼美好,但走到最後,這段關係裡只剩下兩個人——關係中充滿猜疑和誤解,以及某些不能言說的東西的兩個人。換句話說,兩人之間總是存在一些意想不到嫌隙,才會導致關係最終破裂。
剛掛了伊莎貝拉的電話,伊萬又打了過來。我在雅典機場給他打過電話,不過當時我們只是匆忙講了兩句——當時我正在找司機,機場出口又非常吵,廣播裡播放著英語和希臘語的通知——而自那天之後,我們還沒通過話。英國和希臘倒不存在時差,不過,這趟旅行耗時頗久,我們的時間總是對不上,所以就一直沒交流。
他問我此趟旅行如何,接著猶豫了半天,才問我有沒有見到克里斯多夫。我說克里斯多夫不在這,事實上,他失蹤了。他沉默半晌,問道:「‘他不在’那是什麼意思?難道是伊莎貝拉搞錯了?」
「她怎麼會弄錯?」我說,「她沒弄錯,克里斯多夫之前的確在這,不過這會兒好像出去旅遊了。我還在等他回來。」
伊萬再次陷入沉默,這一次比之前沉默更久,最後他問:「你要等多久?」
我回答說:「等待是值得的,不是嗎?」
他又不說話了,半晌後才說:「沒錯,是值得的,但你一個人在那我不放心。坦白說,我很緊張。」
這句話直接得不像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他向來是那種從來不提什麼要求的男人。但是他的語氣依舊溫柔,絲毫沒有責怪的意思。
「沒什麼好緊張的,但是我知道,」我說,「現在這種情況有點尷尬。」
接著,他問:「要不我來找你?」
三個月前,我在過馬路的時候遇見了伊萬。當時天氣寒冷,他突然提議去街角的咖啡店坐坐。現在回想起來,我有幾分懷疑,除了天氣的原因外,他當時的邀請是否別有用心。「我們都穿少了,誰知道溫度突然下降了這麼多呢。」他說。他當時說話的語氣和現在問我能否來希臘找我的語氣一模一樣。
不管怎樣,那天我欣然答應了他的邀請。我一直很欣賞伊萬。他長得帥氣而不張揚,外表幾乎無可挑剔,單從這點來看,他和克里斯多夫就有很大不同。克里斯多夫自知長相出眾,更深知如何去利用長相優勢博取好感。直到我們這段婚姻快結束時,我才發現,他深諳「作秀」之道,知道如何才能讓自己表現得最出眾。長久以來,他的每一個完美的造型、眼神、表情和手勢,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他的這份虛榮心真是荒唐可笑,毫不討喜。
伊萬長得比克里斯多夫帥,不過他不會給人留下這樣的印象。這位乍一看有點呆板的男人,你得仔細識別後才能發現他有多帥。認識之初我從不覺得他長得出眾,直到跟他面對面聊天時才有所察覺。他友好地關心我的近況,問我最近在忙什麼。因為我對他很有好感,所以想都沒想就敞開心扉,唐突地把我和克里斯多夫分手的事告訴他了。
他是我第一個告知此事的人。當然,這事發生在克里斯多夫跟我做出約定之前。
聽到這個訊息,他或許有些震驚,但是沒表現出來,只說:「很可惜,你們向來挺好啊,我很喜歡跟你們夫妻倆相處。」說完他難為情地笑了。
在這件事上,他並不是故意要提到自己,結果沒想到,他還是不能置身事外。那句話預示了後來會發生的事,為這件事,他一直心存負罪感。也或許,那天在咖啡館他便已經預感到了什麼。
伊萬是一名記者,一開始是克里斯多夫的朋友,他們在大學時就認識了。關於他倆的事,都是伊萬後來告訴我的。克里斯多夫從來沒跟我說過他們大學時的事,我只知道伊萬是他現在的朋友,僅此而已。雖然我知道他們都在劍橋上過學,但我懷疑克里斯多夫早就忘記伊萬了,因為他生性健忘。
據伊萬回憶,克里斯多夫是大學裡的風雲人物,是所有人都有所耳聞的那類學生。這個形象與我所瞭解的克里斯多夫完全一致。伊萬談論克里斯多夫的方式更說明了一切。他就像是在回憶某位他曾在舞臺上看到的演員似的,以一個幕後者而非觀眾的眼光在描述克里斯多夫。這麼多年來,伊萬一直沒變,仍舊是那個低調害羞,甘願當個配角而不願站在舞臺中間的普通男孩。結果,他卻被拉進了克里斯多夫的生活圈子。伊萬說,有段時間,克里斯多夫千方百計地接近他,想跟他做朋友。
回憶大學往事時,伊萬顯得有些猶豫,或許他不想在我面前重提舊事。當時我們剛認識不久,跟我談論他們曾經的親密關係確實有點奇怪——彷彿在說他們在我出現之前就互相認識了,他比我瞭解年輕時的克里斯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