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性感女郎

她的性感身材對男人來說充滿誘惑。他們一見到她的身體就會想入非非,臆想著它的真實觸感、手掌下的曲線輪廓和充實肉感……她的身體相當有「實用價值」,而我的身體卻毫無用處。很多時候,當我躺在床上時,我覺得我的腿、肩、軀體的存在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我還是決定留下來。我跟科斯塔斯說,這裡讓人流連忘返,所以我決定再多待兩天。遇上這麼完美的天氣,光是靜靜待著什麼也不做就夠幸福了。

我在外面吃過午餐,接著又去泳池遊了會兒泳。正如科斯塔斯所說,泳池的水溫舒適暖和,泡在裡面就跟泡溫泉似的。伊莎貝拉說得沒錯,這裡的泳池確實很棒。之後我看了會兒書,手裡雖然還有些工作要處理,但都不是什麼緊急任務。

我並不介意多等幾天,等待並不意味著我在猶豫。然而,任何決定在付諸行動之前都只是假想。雖然我已經決定要離婚,但我還沒采取行動,還沒當著克里斯多夫的面提出來。當面講出「離婚」這兩個字是非常重要的。不過,我們面對面時從沒提到那兩個字。畢竟,一旦真的說出口,離婚的局面就徹底無法挽回了。

這件事一直這麼懸著,但卻像遊戲的終局或最可怕的一幕劇情一樣無法逃避,或者換句話說,我倆終將得到解脫。

「離婚」這個詞是十分沉重的,對於成人來說是「Çamepèse」。童言無忌,孩子口中的「討厭你」或「我愛你」沒有任何深層意義,而成人說這些話時就必須三思,不能只是隨口說說而已。類似的例子還有「我願意」這三個字。小孩玩過家家時常說「我願意」,這對他們來說只是一個遊戲,但是,隨著我們年齡的增長,這三個字的意義已經變得越來越沉重了。

「我願意」,這三個字,我自己說過多少次呢?成年後,我只在婚禮上說過一次。我和克里斯多夫的婚禮是在一個法庭裡舉辦的,婚禮快開始了我們才趕到現場,事先沒有彩排。法官說我們只需要重複他的話就行,連傻子也不會出錯。於是,當著親朋好友的面,那是我第一次,至少是成年以來第一次說出「我願意」這三個字。

我記得當時我的內心深為震撼。那具有權威性的宗教儀式,以及我說出那三個字時所帶有的儀式感,這一切都具有某種深刻到近乎瘋狂的重要意義。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為什麼「我願意」這三個字後面會連著那句古雅的誓言——「至死不渝」。在結婚這種喜慶的場合,顯然不該提到死亡,但是這句話卻起著重要作用——它提醒一對新人,他們正在下一場瘋狂的賭注,而這個賭注就是婚姻。

除此之外,當時我還有其他感受嗎?已經記不清了。雖然不過是幾年前才發生的事,但這個時間長度足以模糊記憶。雖然有很短暫的某些時刻,婚姻讓我覺得可怕,但是更多時候,我都是幸福的。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這段婚姻都是幸福美滿的。基於這些原因,要我真的開口說出那幾個會毀掉這段美好婚姻的字實在不易。所以,雖然我現在正為了離婚的事在酒店裡等克里斯多夫,但事實上,我並不想那麼快面對他。雖然我已經做出決定,但我可能更願意在太陽底下坐上幾個星期,就那麼幹待著,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說。

那天下午,一對夫妻住進了克里斯多夫的房間。夫妻倆在車上喝過酒,經過大廳時都醉醺醺的。他們的司機正好是送我來的那個人。他手上提了三個大行李箱,跟在夫妻倆後頭,殷勤地為他們服務。從我旁邊經過時,他輕瞟了我一眼,但沒有認出我,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跟在那對蜜月夫婦身邊,忙得不可開交。

那對夫婦看上去像斯堪的納維亞人,都是白皮膚,藍眼睛,明顯與本地人的長相不同。妻子的頭髮是淺金色的,丈夫的皮膚被太陽曬成了不自然的紅色。看得出他們深愛著對方。二人一路不停親吻,從我站的地方都能看到他倆的舌頭是如何纏綿的。科斯塔斯正當值,他帶著一副禁慾的神情,等待著給這一對兒辦理入住手續。可他倆根本停不下來,甚至連登記名字、國籍、離開日期的空都沒有,只顧忘我親熱。

站在櫃檯後的科斯塔斯漠然地盯著二人身後的牆,告訴他們在哪用早餐,並問他們需要哪種報紙,是否需要叫他們起床。(顯然他們不需要。)夫妻倆並不在乎酒店有多安靜,說話時大聲又隨意,那架勢好像以為自己住進了拉斯維加斯或摩納哥的酒店。

我一直注視著這一對兒,直至科斯塔斯領著他們穿過走廊。夫妻倆緊緊擁著,不斷向對方發出飢渴的訊號,毫不掩飾自己的慾望。二人上樓後,往克里斯多夫的房間——當然,那已經不再是他的房間——走去。服務員提包跟在後面。在此之前,我看見那個服務員將克里斯多夫的行李搬進了走廊裡的儲藏室。

克里斯多夫呢,仍然下落不明。坐在露臺上時,我突然想起往日的某個下午。當時我正在考慮要不要翻譯一本小說,小說講的是一對夫妻的孩子在沙漠裡失蹤的故事。出版商將小說發給我,我至少得先試譯一章,這樣我們雙方才能知道這本書到底適不適合由我來翻譯。

翻譯是一件很神奇的工作。人們常說,成功的翻譯應該讓讀者看不出翻譯的痕跡,譯者的終極目標就是完全隱身。這句話說得沒錯。翻譯就好比架橋,既是一種寫作,但又不同於寫作。克里斯多夫認為我談翻譯的方式太抽象了,難以理解。可能他覺得我的觀點不對,甚至有點故弄玄虛,也可能他憑直覺感到,吸引我的正是翻譯工作本身隱含的這種內在被動性。本來我就想當個譯者或媒體工作者,這兩個都是我理想的職業。聽到這番話,克里斯多夫肯定會被嚇壞的,因為從兒時起他的夢想就是當作者,準確地說,是成為一名作家。而我正是深知這一點,才故意那麼說的。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都在閱讀。其間科斯塔斯來過一兩次,給我端了杯咖啡,問我是否要在酒店裡用晚餐。他沒有提克里斯多夫,當我問起時,他搖搖頭,聳肩道:「沒有訊息,根本沒有。」傍晚時分,早上見到的女服務員又回來值班了,穿過大廳時衝我擺了張臭臉。

她從我旁邊經過時,我趁機打量了她一番。雖然酒店很安靜,但她似乎有忙不完的事。她在走廊的兩頭來回穿梭,接電話,向服務員和女傭傳達命令。這個女孩挺有魅力的,我想象著克里斯多夫和她在一起的場景——克里斯多夫肯定會挑逗她,沒準還跟她上了床,這種事並不是不可能。

我繼續觀察發現,她身材比較胖,長得不算漂亮,不符合一般人心目中的美女標準——所以女人會狂熱地使用肉毒桿菌這類東西,以及有凍齡功效的面霜,不僅因為她們想追求年輕,還因為大眾審美對過於肥胖以及年老女人的嫌棄——不過毋庸置疑,她肯定自有她的魅力。

她的性感身材對男人來說充滿誘惑。他們一見到她的身體就會想入非非,臆想著它的真實觸感、手掌下的曲線輪廓和充實肉感。我注意到,她的濃眉很濃,留著烏黑的長髮——簡單地編成辮子,垂在腦後。我和她在外形上是完全相反的兩種型別,我們不光膚色不同,身材也不同。她的身體相當有「實用價值」,而我的身體卻毫無用處。很多時候,當我躺在床上時,我覺得我的腿、肩、軀體的存在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眼前這個女人的身體才有價值。我從鏡子裡看到她在大廳裡穿行,穿著酒店的制服和一雙舒適的鞋。這種工作幾乎要站一整天。雖然她步伐很快,但她的身體穩得就像注了鉛似的,穩穩地抓住地面。面對如此性感的身體,大概誰都無法抗拒。克里斯多夫肯定立刻就被她俘獲了。他是個處事圓滑的男人,婚姻生活不太順,獨自來旅遊,無所顧慮,有關他的一切在對方眼中都充滿了吸引力。

這個女人肯定也抵擋不了克里斯多夫的魅力。他瀟灑富有,獨自一人,無牽無掛,顯然活得很灑脫——只有悠閒的人才會在酒店和村子裡逗留這麼久,大多數遊客也就待上幾天,最多一週,度個假就回去了。

坐在露臺上,陽光迎面灑下,往事再度浮現。我知道部分真相,再稍加想象,就能猜到整件事情的始末。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我已經能平心靜氣地回憶它——克里斯多夫當時是怎樣接近那個女人,如何闖入對方心裡的。他總是有辦法讓別人記住他。

我點了杯飲料。天氣很熱,汗水順著我的鎖骨滑落,想象蔓延開來——

他抓住她的手腕,先伸出拇指,接著是食指,去觸控她。她抬起頭,並不看他,而是看旁邊有沒有其他人。大廳裡空無一人,她不必擔心。

服務員送來飲料,殷勤地問:「您還需要其他什麼嗎?」

「不用,可以了。」

「我來調一下遮陽傘吧,太陽特別毒辣。」我來不及阻止,他已經將看臺挪開了幾英尺,看臺底部與石頭地板相互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服務員抓住傘邊,讓它往我這邊傾斜。這樣好多了,總算涼快下來。太陽確實太毒了。我對他說了聲謝謝,繼續未盡的想象。

他牽著她走上樓。她跟在後面,催他快點。如果被人撞見的話,她就太尷尬了。

服務員還沒走。

「現在好了。」他說。

那一刻,她選擇相信他,跟他進了房間。他們只能在酒店裡偷情,沒其他地方可去。她死也不可能帶他回家,因為她父母就住在隔壁,更何況她還要跟兄弟姐妹同住一間房。

「可以了,」我說,「非常感謝。」

他開啟門,讓她先進去。

服務員的身影擋住了陽光。「沒有其他事了嗎?」他滿懷期待地問。

房間裡很涼快,窗子是敞開的,通往陽臺的門半掩著。她有點緊張,心想,說不定有清潔工正在打掃呢。不過一般這個時間清潔工不會來。他把鑰匙扔在桌上,檢視手機上是否有新訊息。他是那麼輕鬆自在,這讓她感到不可思議。她無法想象,在這樣奢華的房間中,他竟能如此自如。

「不用了,謝謝,我真的沒其他需要。」服務員終於走了。

她以為他會先給自己倒杯飲料,這不是慣有的套路嗎?她不知道,畢竟,這種事她還沒有經驗。他可能會呼叫服務員,像她見過的其他夫妻那樣,點瓶必點的香檳。然而他沒有。他放下手機,直接就抓住她的肩膀,將她轉過來。這樣突如其來的冒犯讓她立刻興奮起來。

事實是這樣嗎?應該差不多。我閉上眼睛。雖然那已經是陳年往事,但我依然能夠十分清楚地回憶起來。不論是跟這個女人還是其他女人,他的調情手段大同小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