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性感女郎

接下來也一樣,最後她肯定很滿意。不過,十分鐘或半小時過後,她就忍不住要開始懷疑了。

怎麼回事,他沒睡著?(他從來不在那個時候睡覺,但她並不知道。)他沒看她,而是盯著天花板出神。她欲言又止。「這樣多久了?」她想問又不知如何開口,接著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又醒來。她伸手想去摸他的手臂,還沒碰到,他突然轉身,笑著握住她的手。

晚餐時間,露臺上又空了。餐廳被精心佈置過了,每張桌子都搭著白色桌布,桌上擺著蠟燭和花。有一對德國夫婦帶著兩個孩子在用餐。他們吃得很快,我剛到他們就走了。兩個孩子都很安靜,表現得很有教養。一家人吃飯時幾乎沒怎麼說話,媽媽時不時俯身給孩子們切食物。服務員還是早上那些人,等那家人一吃完,他們就忙不迭地開始清理桌子,就好像座位被訂滿了似的。等收拾好桌子後,他們又閒了下來。

我正在點咖啡的時候,那對新婚夫妻來了。在我看來,他們就是來度蜜月的。儘管科斯塔斯說他們是來慶祝結婚紀念日的,但二人的行為怎麼看都像是新婚夫妻。他們還在喝酒,比下午到達酒店時喝得更醉了。

走進餐廳,美景讓他們驚歎不已,妻子激動地抓住丈夫的手肘。不錯,此時的景色非常壯觀,太陽緩緩落下,天空殘留一抹餘霞。

他們坐下來開始點餐。丈夫立刻開了瓶香檳來慶祝。「來啊」,任何東西都是「來啊」,他們一直在重複這個詞,像在互相拋球似的。

「來一份龍蝦?」「來啊。」「來一份魚子醬?」「來啊。」他們一邊對服務員說英語,一邊激動地用手比畫。妻子甚至還拿起選單揮了兩下。接著服務員拿來一瓶香檳、一籃麵包和一杯冰水。

我讓服務員將賬單送到房間。但眼下時間還早,我不願整晚都待在房間裡,便沿著石堤漫步。

石堤從露臺一直延伸到海邊,約十英尺寬,高大堅固,向海裡延伸數百英尺,從四面圍住海水,令人驚歎。很快,餐廳那邊的嘈雜聲和新婚夫婦的說話聲都被夜色吞沒。

四周萬籟俱寂,耳邊只有海浪聲。我一直走到石堤盡頭,在岸邊小坐了一會兒。

如果換一種生活方式,我和克里斯多夫也能像那個安靜的德國家庭,甚至像那對新婚夫妻一樣。但這對眼下的我們來說已經不可能了,我的這個假想太過荒謬了。我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不一會兒服務員出現了,給我拿來一杯紅酒。

「這是酒店的贈品。」他說。

這會兒的我看起來大概正需要一杯酒。

「會漲潮嗎?」我詢問道。

「會,最高時可以把碼頭淹沒。」他回答說。

「這裡曾有人溺水嗎?」

「有時會有人溺水。不過這兒的水很安全,沒有旋渦,也沒有鯊魚。」

我抬頭看他是否面帶笑意,然而身處一片黑夜之中,什麼也看不到。

「大多數溺水的人都是自殺。」

這句話像是個玩笑。

「溺水的人多嗎?」

他搖搖頭,開始往後退,似乎有點生氣。

「幾乎沒有。」

他轉身走了。我在後面叫他,告訴他我隨後就回,免得他擔心。他點點頭,進了酒店。過了一會兒,我也起身準備往回走。站在黑夜中,我看見酒店三樓小陽臺的玻璃門還開著,那對新婚夫婦出現在陽臺上。他們緊緊相擁著,根本無暇欣賞海景——也不像其他人那樣,倚在欄杆邊上抽根菸或者做些其他事——丈夫的手在妻子背部上下游走,妻子一手捏著他的下巴,另一隻手順著他的後腿滑下。

我感覺自己像「偷窺狂湯姆」,頓覺無比尷尬。偷窺並不光彩,不過四周黑漆漆的,我實在不知道該把目光落在哪裡。陽臺上的夫妻被燈光籠罩著,彷彿置身舞臺中央。這場景在我看來既不優雅也不色情,這對夫妻之間的激情總是顯得有點詭異。他們繼續纏綿,展露動物的原始慾望。雖然他們對彼此的渴求看起來就像是一場表演,但這一幕卻又千真萬確地發生在眼前。

這是真實發生的事,不過他們肯定也意識到了聚集在自己身上的燈光多麼具有戲劇性,黑夜裡的陽臺多麼像戲劇舞臺。他們花錢住進豪華套房,房間的設計又是如此浪漫,自然想要在這兒上演一幕浪漫劇。

每一段愛情都需要背景和觀眾,尤其在現實生活中,一對夫婦僅靠他們自己是很難產生出浪漫愛情的。設想一下,你和另一個人,你們要朝夕相處,而不僅僅是一次縱情,那麼還想要一次又一次地保持熱度,這絕非易事。所以很多時候,只有在特別的環境裡,在他人的注視下,愛情才會變得更加強烈。

這對夫妻需要的特別環境就是克里斯多夫的房間。我猜,克里斯多夫肯定也曾一個人或跟某個人在那待過。我在碼頭盡頭又逗留了片刻,看著那對夫妻久久地相擁著。最後,妻子拉著丈夫走進房間,關上了門。我意興闌珊,走向露臺,返回酒店大廳。那個年輕女服務員站在櫃檯後,走進大廳時,我朝她點了點頭,她轉過視線,並且叫住了我:「你有他的訊息嗎?」

我停下來。她低頭盯著地板,似乎後悔自己問出了口。接著,她抬起頭,挑釁似的瞪著我。我們之間毫無共同之處,沒有任何交集。不過,我們都在等同一個男人。她的問題進一步證明了我的猜測。我搖頭,她看上去既有點失落又有點高興。我知道,假如我說他回來了,這對她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因為那意味著,此刻我正要上樓見克里斯多夫,她愛的男人正在我的房間裡。

「他會回來的。」我說。

她點點頭,表情好像在問:他以前幹過這種事嗎?難道他就是這種人?是個靠不住的人?一聲不響地玩消失?我不想安慰她,畢竟這些問題不是我的煩惱,我何必多管閒事呢?

她沉默了,我覺得我必須找些話說,來打破這尷尬:「最近,他有點反常。」

我說完後,她向後退了退,明顯有點反感。她大概以為我是在諷刺他們之間的這段豔遇,不過是一次反常的、無足輕重又毫無意義的出軌。

「他有點失常。」聽了這話,她的表情越發陰沉下來,臉漲得通紅。

這一次,克里斯多夫大概體會到了什麼叫「貪多嚼不爛」。這個女人絕對不是那種他可以呼之則來、揮之即去的型別。他可能想甩掉她,所以逃走了。不過,他沒必要丟下行李,附近有那麼多豪華酒店,何不乾脆換一家?作為久經情場的萬人迷,要擺脫一個女人的糾纏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一陣沉默後,我問她叫什麼名字,她稍稍猶豫了一會兒才回答說她叫瑪麗亞。

「很高興認識你。」我說。

她敷衍地點了下頭,匆忙移開視線。

我轉身離開,心想:本次正妻與第三者的交戰被我搞砸了。不過,我哪裡料到她竟如此情緒化呢?我慢慢釋然了,不管是什麼感受,嫉妒還是猜疑,我都不會吃醋。這會兒,她已經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覺得羞恥了。不過,看她的表情,我發現她還是心存幻想的。愛上一個人卻不知道對方是否同樣愛自己,這的確是非常痛苦的,容易產生出最消極的情緒——嫉妒、憤怒,以及自我厭棄。

Çamepèse:法語,意思是「我的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