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一個女人千里迢迢來國外尋夫,若不是為了複合,還能是為了什麼呢?男女之間,一個過度的手勢或姿態都有可能被對方認作浪漫的訊號,即使是在一樁失敗的婚姻裡,這條原則也同樣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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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要從伊莎貝拉打來的一通電話說起。她想知道克里斯多夫在哪,我卻只能尷尬地說我不知道。我能想象她在電話那頭的驚訝反應,但我沒有告訴她,我和克里斯多夫六個月前就分手了,而且我們已經將近一個月沒有聯絡。
我居然不知道克里斯多夫行蹤這件事讓伊莎貝拉難以置信。她回話的語氣咄咄逼人,卻並不驚訝,這反倒讓我更加惴惴不安起來。每次在伊莎貝拉和馬克面前我都手足無措,感覺自己受盡羞辱。克里斯多夫說兩位長輩跟我相處時也有同樣感受,我的過分矜持在他們看來就是高冷傲慢。
「你難道不知道嗎,不少人都覺得你有點目中無人?」他經常這麼問我。我確實不知道。我們的婚姻,用一句話來總結就是,他早已瞭然於心的事情我卻還被矇在鼓裡。
克里斯多夫頭腦聰明,在智力上遠勝過我,但我們之間卻不僅僅是智力相差懸殊的問題,更重要的問題是,雙方相互掌握的資訊嚴重不對等。簡而言之,就是忠誠的問題——背叛總是將一方置於「智慧高地」,而將另一方推入黑暗深淵。
然而,甚至背叛也並不是導致我們婚姻失敗的根本原因。很早以前我們就曾口頭協議離婚,可真正走到這一步還是經歷了一段漫長時期。正是生活中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逐漸瓦解了婚姻的基石。一想到未來,我就畏懼。也許我倆之中已經有人開始後悔了,那些煩瑣的程式、令人頭疼的檔案和網上表格,讓人忍不住想退縮。
我們離婚的事伊莎貝拉並不知情,所以她才會打電話來向我詢問克里斯多夫的狀況,這合情合理。「我已經給他留了三次言,」她說,「打他電話就直接轉接到語音信箱,最後一次打他手機時,裡頭響起的竟然是外國語音……」
她說「外國」這兩個字時還是往常那種語氣,疑神疑鬼,有點氣惱——她一直都想不通,是什麼原因讓她唯一的兒子選擇遠離她。然後話題又轉到我身上,她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婚姻的大道理:「你是外國人,所以你總顯得有點格格不入。你很好,就是跟我們不一樣。我們根本不瞭解你。」
接下來,我猜,她一定會提到克里斯多夫是否告訴她我們的婚姻已經結束的事。「這樣一來最好,親愛的,」她會繼續說,「反正即使走到最後,你也根本不屬於這個家。」我已經在心中為她預設好臺詞,可是她並沒有「照本演出」,而是突然問道:「我只想知道,我兒子到底在哪?」
我的腦袋頓時抽痛了一下。我跟克里斯多夫已經一個月沒聯絡過了,我們最近一次聯絡是在電話裡。當時他說,雖然我們已經不可能再複合了,但他還不想經歷這個過程,讓我暫時別告訴親戚朋友。他用了「過程」這個詞,這意味著離婚是一件連續不斷向前發展的事情,而非一蹴而就的突發事件,所以得慢慢來。他說得沒錯,離婚這件事自然而然地就發生了,比最初這個念頭的萌生來得更加突然。
可離婚這事真的瞞得住嗎?我將信將疑,但這並不意味著我不贊同他的觀點。在那個時候,這個太突然的變動也讓我有點不知所措,而我猜克里斯多夫也有同樣感受,所以我們都不知道該如何向眾人解釋我們婚姻破裂這件事。不過我還是不太喜歡事先串通好這種做法,漏洞百出又毫無意義。但不管怎樣,最後我還是答應了。克里斯多夫從我的聲音中聽出了我內心的猶豫,他要我發誓,保證在我們下次通話前不告訴任何人。我勉強答應了他,氣憤地掛了電話。
這就是我們的最後一次通話。
此時,我反覆強調我不知道克里斯多夫在哪,可伊莎貝拉卻輕笑一聲,說:「別扯了,三週前我和克里斯多夫通話,他說你倆準備去希臘。現在我聯絡不上他,你人卻在英國,我猜他準是自個兒去希臘了。」
我實在是被弄糊塗了,半晌答不上話來。我不明白克里斯多夫為什麼要撒這個謊,我根本不知道他有出國的打算。她繼續說:「他工作很努力,我知道,他一定是去那搞研究了——」
伊莎貝拉的聲音突然變小了,我聽不清她說什麼。或許她真的在猶豫,或許是在假裝,不外乎就這兩種手段。
「——我擔心他。」
即使她這麼說也打動不了我,我才不會把她的擔心當回事呢。伊莎貝拉認為她和克里斯多夫的關係有所好轉,這是做母親的人常會產生的一種錯覺,而且她們還時常會在這種錯覺的支配下做出傻事。之前也發生過一次類似情況,當時她的反常舉動讓我心中莫名產生出一種勝利感——這個女人竟跑來問我她兒子的事,而且是為了六個月前和一年前發生的一些芝麻小事!
現在,我懷著忐忑的心情聽她繼續說。
「他說他不是一個人去,我就打電話問他,說你們倆要不要來鄉下透透氣。」——她再次提到「你們倆」,顯然她還不知道實情,我們離婚的事克里斯多夫還沒跟她說——「就是那次,他說你們要一起去希臘,你要把手頭的書翻譯完,他要去那裡做研究。結果,現在呢……」她略帶惱怒地嘆了口氣,「你人還在倫敦,可他的電話卻怎麼也打不通。」
「我確實不知道他在哪。」
這次她停頓了片刻才開口:「無論如何,你得馬上去希臘找他。你知道的,我的直覺向來很準,我猜他一定是出了什麼事,不然他怎麼會不回我電話呢?」
伊莎貝拉打來的這通電話造成了兩個後果,即使現在看來,它們仍對我有著特殊意義。其一是,本來我沒有去希臘的打算,但在她的一再請求下還是去了,儘管我並不太清楚此行的目的是什麼。
沒錯,克里斯多夫撒了謊,騙她說我們倆要一起去希臘。但他大可不必如此。假如他不想暴露離婚的事,隨便就能找到一個獨自旅行的藉口。他可以說我要參加會議,或者說我有一個同時帶著三個孩子的女朋友需要我留下來幫忙照看。
他還可以說得半真半假,也算是為日後的坦白交代開個頭。他可以跟伊莎貝拉說我倆都在度假。當然,伊莎貝拉肯定會追問他,為何要度假或者去哪度假。可惜,這兩種方法他都沒采用。他大概認為,隨便撒個謊或乾脆讓伊莎貝拉自己去胡亂猜測的處理方式更簡單。不過他想錯了,伊莎貝拉可沒那麼好騙。
我突然認識到我和克里斯多夫的事該有一個正式結果了。既然我已決定要離婚,那麼就親自去希臘跟他做個了斷吧。我覺得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盡兒媳的職責了。
一小時後,伊莎貝拉又打來電話,說她已經查到了克里斯多夫入住的酒店資訊。我真好奇她是如何辦到的。這期間,她還用我的名字訂好了第二天出發的機票,並記錄了航班編號。伊莎貝拉性格張揚,外表優雅,骨子裡精明能幹,所以我之前一直把她當成一個可怕的對手,不敢招惹她。不過這一切都過去了,再過不久,我們之間連「戰場」都將不復存在。
我發現她不相信我。她大概認為我是那種沒有機票,不知道酒店地址,就絕對找不到丈夫的妻子。正因為她的不信任,我才決心要遵守和克里斯多夫之間的約定。這便是那通電話帶來的第二個驚人後果:我沒告訴她我和她兒子分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而這才是我們此次沒有同去希臘的真正原因。
大概沒有哪個婆婆會慫恿兒媳去希臘跟自己的兒子鬧離婚。本來我可以留在倫敦忙自己的事,但因為我隱瞞了事實,所以這趟我就非去不可了。我猜假如伊莎貝拉知道她買的機票是送我去跟她兒子離婚的,她肯定會把我殺了。這種事並不是不可能發生,正如我之前說過的,她是個精明強悍的女人。不過她還極有可能會這樣說:「要知道你們這麼容易分開,我就應該早點給你買機票。」
掛電話前,她建議我帶上泳衣,並且強烈推薦那家酒店的泳池。
克里斯多夫入住的村子位於希臘最南端,距離雅典約五小時車程。機場外已經有計程車在等我了,伊莎貝拉做事總是面面俱到。雅典的交通異常擁堵,經常發生交通事故。我們起先遇上了堵車,後來就開進了荒涼無名的高速公路,車窗外的標誌我完全看不懂。我累極了,迷迷糊糊就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嘈雜、重複的響聲把我吵醒了,醒來時天色已黑。那聲音在車內發出迴響——咚,咚,咚,然後戛然而止。汽車慢慢駛入一條狹窄的單行車道。我支起身體,問司機是不是快到了,離酒店還有多遠。
「到了,」他說,「我們已經到了。」那咚咚的聲音再次響起。「是流浪狗。」司機補充了一句。
車窗外,黑夜的輪廓順著車身蔓延開來,一群流浪狗追在車後跑,狗尾巴打在車身上,發出響聲。它們貼得太近了,儘管汽車在減速,但還是很容易撞到它們。司機按著喇叭,想將它們嚇走,可這些狗並沒有被嚇跑,仍然緊追在車後,一直順著公路跑到一座大型石頭別墅前。司機繼續按著喇叭,同時搖下車窗,大聲呵斥。
車在酒店前停下,門衛開啟大門。隨著汽車緩緩駛入大門,那些流浪狗終於被甩開了。我從後視鏡裡看到它們還圍在門口,黃色的眼睛就像汽車尾燈發出的光。這家酒店建在一座小海灣的盡頭,所以我剛一齣車門就聽到了水聲。我提上手提包和小旅行袋下了車,服務員問我有沒有行李箱,我搖搖頭。我只用一個晚上就打包好了行李,在這兒頂多住一星期,根本用不著帶行李箱。當然,我沒必要跟他多做解釋。
司機把他的名片遞給我,說我回雅典時可以聯絡他。我接過名片,說沒準兒我明早就回去了,到時候給他打電話。他點點頭。
「這麼晚了,你還要趕回雅典嗎?」我詢問道。
他聳了聳肩,鑽進車裡。
酒店大廳裡空無一人,我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十一點了。伊莎貝拉沒有替我訂房間,這太合情理了,一個來找丈夫的妻子何必再另外訂一間房呢?
我自己訂了一個單間,打算暫住一晚。櫃檯後的服務員誠實得令人吃驚,他竟坦言相告,說這個時節酒店沒什麼客人,空房間很多。
「現在是九月底,已經過了旅遊旺季。可惜海水比較冷,不適合游泳。」他補充道,「不過,酒店游泳池的水溫還是非常舒適的。」
我一直靜靜等著,直到他登記完資訊又給我拿來房間鑰匙,這時我才開口詢問克里斯多夫的訊息。
「需要打他房間的電話嗎?」
他露出了警惕的神色,雖然這麼說著,可手還放在櫃檯後,並沒有撥電話的意思。現在確實太晚了。
「不用了。」我搖頭道,「明早再打給他。」
他同情地點點頭,眼裡滿是疑色。或許是因為他見過太多混亂的男女關係,或許他根本啥都沒想,只是不自覺地表露出同情——無疑,這種特質對他的工作來說是十分有益的。
我接過鑰匙,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交待了早餐的事,並且在送我上電梯時搶著幫我提包。
「謝謝。」我說。
「需要打電話叫你起床嗎?需要早報嗎?」
「再說吧,」我說,「都再說吧。」
第二天早晨醒來,陽光灑滿房間。看了一眼手機,裡頭沒有任何留言。已經九點了,眼看就要錯過早餐時間了,必須加快速度。但明知如此,我還是在浴室裡磨蹭了好一會兒。在此之前我還沒好好想過,假如克里斯多夫在酒店看到我或被我撞見時會是什麼反應,直到此刻站在噴頭下,任熱水汩汩流過,水花模糊視線,我才認真思考起來。我猜他的想法很簡單,第一反應肯定以為我是來挽留他的。
也是,一個女人千里迢迢來國外尋夫,若不是為了複合,還能是為了什麼呢?男女之間,一個過度的手勢或姿態都有可能被對方認作浪漫的訊號,即使是在一樁失敗的婚姻裡,這條原則也同樣適用。
我就這麼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他會不會感到不安?會不會陷入沮喪?會不會想知道我究竟為何而來?還是他怕被我抓住,覺得我在糾纏不休?抑或,他會以為家裡發生了意外,母親出了事,後悔沒回電話?還是說,他會看到希望,夢想著我們能和好如初?(這希望既是我寄予他的,也是我們彼此之間的一種相互寄予,畢竟當時我同意了他的那個「保密協議」。)
而如果我在此時提出離婚請求,並且態度堅決,他會不會比之前更覺沮喪,或者說倍感受辱?一想到那場面,我就不禁替我倆感到難堪。大概提出離婚時我們倆都是很煎熬的——畢竟我之前也沒經歷過,也說不好——不過我猜,如果離婚這件事不是在當下這種模稜兩可的情景之下發生的話,場面可能也不至如此尷尬。
樓下的大廳依舊空蕩蕩的。酒店供應的早餐擺放在露臺上,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海景。我沒有在露臺上看到克里斯多夫。這間餐廳看上去荒廢已久,下面的村莊一覽無遺,周圍靜謐無聲,彷彿一切都靜止了。石堤兩旁立著矮小的樓房,海灣一側懸崖高聳,寸草不生的懸崖在海面投下明亮的白光。從露臺上向下望去,目之所及既寧靜祥和又激動人心。懸崖底部還殘留著燒焦的灌木和雜草一類的東西,這裡最近似乎發生過一場火災。
我正在品嚐咖啡。送咖啡的服務員一邊放下杯子,一邊說,只有他們這有卡布奇諾和拿鐵,其他地方只賣希臘咖啡和雀巢咖啡。
這裡的佈置非常浪漫,卻讓我感覺難受。克里斯多夫就喜歡奢華的居住環境,對某個階層的人來說,奢華就是浪漫。這家酒店是夫妻們度蜜月或慶祝結婚紀念日的聖地。我想象著克里斯多夫被一對對夫妻們包圍的畫面,心再次被一種難堪的情緒刺痛。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想的,竟選了這麼個荒謬的地方度假。
服務員端來烤麵包時被我攔住了。
「這兒好安靜,我可能是最後一個來吃早餐的吧?」
「酒店是空的,現在是淡季。」
「肯定還有其他客人吧。」
「發生了火災,」他聳聳肩,繼續說,「把客人都嚇跑了。」
「怎麼回事?」
「今年一整個夏天,全國到處都在發生火災。從這裡到雅典,沿途好多地方的山都被燒焦了。你要是到村外去,爬上山頂瞧瞧,就能感受到地表還殘留著火災後的餘熱。世界各地的報紙都進行了報道,整個夏天都有攝影師在這兒拍照。」他邊說邊模仿著按快門的動作。
他把托盤夾在手臂下,繼續說。「他們在酒店裡給時尚雜誌拍照片。大火燒到懸崖上,你瞧,那片黑色的地方還在呢。」他指著那些燒焦的岩石表面,「他們讓模特站在泳池邊,火就在他們後面和大海邊燒,」他吸了口氣,「場面非常壯觀。」
我點點頭,服務員轉身走了,沒再多說什麼。我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克里斯多夫在那些照片裡的模樣。他站在模特和帶著苦笑的化妝師、造型師之間,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他在那個「馬戲團」裡做什麼。他看上去更像一個局外人。這畫面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我心神不寧地在露臺上四處打量,已經快十點鐘了,顯然我錯過了他的早餐時間。他一定已經吃過了,沒準現在已經離開酒店,開始今天的日程了。
我起身走進了大廳。昨晚替我辦理入住手續的男服務員已經走了,來接班的是一位濃眉大眼的女孩。她的頭髮向後梳攏,呆板的髮型和她柔美、飽滿的臉蛋非常不搭。我問她今天早上有沒有見過克里斯多夫。她皺了皺眉,似乎不想告訴我。我請她幫我往他的房間打個電話,撥電話時,她直直地瞪著我。我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無人接聽的嘟嘟聲,而她那職業性的髮際線之下,卻露出一臉公然的慍怒。她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不在房間,你要留言嗎?」
「我想盡快和他談談。」
「你是誰?」
她粗魯地,甚至帶點敵意地問。
「我是他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