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金山有一條紅磚小巷,位於第三街和湯森街交界處的南太平洋車站的背面。一到下午,人們昏昏欲睡無精打采,儘管人人都在辦公室工作,但你能感覺到那種即將來臨的急匆匆下班的氣氛,他們乘公交車上下班,情緒匆忙狂亂;很快,他們將一起從市場街和桑瑟姆街的一些高樓裡蜂擁而出,有的步行,有的搭乘公交車,人人衣著講究,穿行於舊金山勞工大眾步行的人潮之中。卡車司機,第三街上那些蓬頭垢面無家可歸窮困潦倒的流浪漢,甚至黑人,他們是那麼絕望,早就遠離東海岸,遠離責任義務,而且早就不再努力;因此現在他們所能做的就是站在路邊,朝碎玻璃吐唾沫;有時一個下午,第三街和霍華德街交界處的一堵牆壁上會倚靠著五十個人。所有米爾布萊和聖卡洛斯領帶筆挺的美國和鋼鐵文明的生產者和上班族匆匆路過這裡,手裡拿著《舊金山紀事報》和《舊金山呼聲報》,甚至沒有足夠的時間去憤世嫉俗;他們不得不去趕乘130、132、134、136,直至146次列車;直到晚餐時刻,才能回到鐵路大地的家中,那時,神奇的繁星高懸空中,追隨著飛速行駛的貨物列車。這一切全都融入加利福尼亞,它是一片汪洋;下午烈日當頭,我游離這片汪洋,穿著牛仔褲,頭枕蓋著手帕的司閘員訊號燈或者(如果不在工作)書本沉思冥想。我抬頭仰望蔚藍的天空——完美失落的純潔,感受我身下古老美國木頭的扭曲;我與好幾層樓高的窗邊的幾個黑人亂侃,一切都在迎面蜂擁而至:貨車車廂正在那條小巷裡換岔編組,那條小巷很像洛厄爾的一些小巷;夜晚漸行漸近,我聽見遠處機車鳴笛呼喚著我們的群山。
不過,我在南太平洋小巷上方總能看見那朵美麗的雲彩,那是浮雲,從奧克蘭或者北面的馬林金門海峽或者南面的聖何塞吹來,加州的清澈明淨令人心碎。這是一個懶懶散散昏昏欲睡、鼓聲低沉哼聲嗡嗡的下午,無所事事;古老的舊金山帶著大陸盡頭的悲傷——人們的悲傷——小巷擠滿了附近過來的卡車和公務轎車,沒有人認識或者根本不在乎我是誰,遠離出生地三千五百英里,我的全部生活——啊,展現在面前,在偉大的美國,生活終於屬於我自己。
夜幕降臨,第三街上亮起了一個個鮮豔的霓虹燈,還有一盞盞令人難以置信的發出「噗噗」聲的黃色球形燈泡;一個個窮困潦倒的黑影悄悄消失在一處處破破爛爛的黃色陰影裡,就像衰敗墮落的舊中國,一貧如洗——安妮小巷的貓咪,不斷撲騰,呻吟著,滾動著,街頭充滿著黑暗。頭頂上藍色的天空繁星點點,高高懸掛在古老旅館的屋頂之上;旅館的鼓風機嗚咽著,排出店內灰塵;店內房客嘴裡吐出的話語藏汙納垢,以牙還牙;閱覽室裡,大時鐘滴滴答答,靠背椅子和斜面書桌嘎吱作響,一張張飽經滄桑的面孔越過無框眼鏡查閱資料,這些眼鏡都是從西弗吉尼亞或者佛羅里達或者利物浦的英國當鋪裡買來的,在我出生之前許多年,他們櫛風沐雨,來到大陸的盡頭,世界歡樂的悲傷盡頭,你們所有的舊金山人都終將不得不再次墜落和被焚燬。可是,我在散步,一個夜晚,一個流浪漢掉進了建築工地的地洞,白天他們正在那裡開挖一個下水道,高大強壯的太平洋電氣公司青年工人們身著破爛的牛仔褲在工地幹活;我經常想走到他們中某些人的面前,比如那幾個金髮碧眼的白人,頭髮蓬亂,襯衣襤褸,對他們說:「你們應該申請去鐵路工作,那裡的活兒輕鬆多了。你們不必整天站在街頭,而且收入也豐厚多了。」可是,這個流浪漢掉進了那個地洞,他的一隻腳露在洞外;一輛由某個怪人駕駛的英國mg汽車也曾在倒車時陷落那個地洞。當時,我剛結束星期六下午漫長的前往霍利斯特的慢車行車任務,列車離開聖何塞數英里,穿越鬱鬱蔥蔥的田野,那裡有李子果汁的甜蜜,回到住處便看到這輛英國mg車,它車輪朝天,掉進了坑洞;流浪漢和警察站在四周,就在咖啡店外面——這是他們警戒的方式,但是他永遠沒有勇氣去做這件事情,因為他沒有錢,無處可去;唉,他父親死了,唉,他母親死了,唉,他姐姐死了,唉,他的歸屬死了,死了。但是,不過,就在那時,我也躺在我的房間裡,漫長的週六下午,喝著第五杯託考伊白葡萄酒,聽著跳躍的喬治,沒有茶,只是躺在被單下聽著那瘋狂的音樂哈哈大笑,「媽媽,他對你的女兒那麼卑鄙」,媽媽,爸爸,你們別來這裡,我會殺了你們等等;我獨自在房間憂傷的環境裡越來越亢奮,一切都是那麼奇妙,瞭解黑人,遠方的美洲原住民,總能在農民的街上尋得他的慰藉,他的意義,不是在抽象的道德中尋找;甚至當他有教堂時,你也會看見牧師在教堂正門外向風華正茂的女士們鞠躬致意;週日下午,在灑滿陽光的人行道上,你能聽見他雄渾嘹亮的聲音,充滿著性感的顫音,他說:「為什麼呀,對呀,媽媽,可《福音書》的確說過,人類誕生於女人的子宮……」可是,不對,所以當我爬出溫暖的被窩,來到街頭時,我才想起鐵路段要到星期天早晨五點打電話給我,也許叫我在市郊慢車上幹活,離開海灣,事實上,我總是隨慢車離開海灣。於是,我去世界上所有狂野酒吧中的悲傷酒吧,唯一一家位於第三街和霍華德街交界處,我要去那裡,與瘋人們喝酒,如果我醉了,那我就是沒用的傢伙。
那天晚上,我與艾爾·巴克爾在那裡,一個妓女走到我跟前,她對我說:「吉姆,今晚你想跟我玩嗎?」我想我的錢不夠,後來把這事告訴了查利·洛;查利·洛笑著說:「你怎麼知道她要錢?有機會就別放過,她也許出來只是為了愛情,或者為了愛情才出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男人別傻乎乎的。」她是個漂亮的甜妞兒,說:「你願意跟我樂一樂嗎,我親愛的?」我站在那裡,像個傻瓜;事實上,那天晚上我買了酒,已經喝醉了,在二九九俱樂部裡,那裡的老闆打了我,樂隊的演奏打斷了鬥毆,我沒有機會決定是否對他進行反擊,我沒有反擊,走出俱樂部來到街上後,我又想衝進去,但是他們已經鎖上了大門,正透過門上的防盜玻璃隔窗看著我,那幾張臉活像海底怪獸——我應該跟她玩玩shurro-uruuruuruuruuruuruurkdier。
儘管我是個司閘員,每月只掙六百塊錢,我還是常去霍華德街上的公共餐館,這家餐館三個雞蛋賣二十六美分,兩個雞蛋二十一美分,附送烤麵包片(幾乎沒有黃油)、咖啡(咖啡和糖塊幾乎不定量)、添了少量牛奶和食糖的麥片粥,味道就像發酸的舊襯衫,在烹調鍋子蒸汽的上方久久存留不散,好像他們正在用舊金山古老中國黴變了的洗滌衣物燉煨貧民區伐木工人的食物;後屋裡,一個個木桶上撲克遊戲正在進行,地震時期的老鼠竄來竄去。不過,事實上,這家餐館的食品大概是一八九〇或一九一〇年時期,遠在北方伐木營地的大灶廚師的水平,留著長辮的舊時中國人炒菜燒飯,咒罵那些不喜歡他們飯菜的人。價格令人難以置信,不過,有一次,我點了燉牛肉,它絕對是我一生中吃過的最糟糕的燉牛肉,跟你說吧,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他們經常這樣對我,太讓人遺憾了,所以我試著對櫃檯後面的那個怪傢伙說說我的想法,可他是個婊子養的,粗暴得很,ech,ti-ti,我想這個櫃檯服務員有點怪,他對待不可救藥淌著口水的醉鬼更是粗魯,「你想幹嗎,你以為你能進來像那樣胡作非為?天哪,還像模像樣的呢,對吧,要麼吃,要麼滾——蛋!」我的確經常在想,那種傢伙在那種地方工作到底想幹什麼?他的鐵石心腸裡對窮困潦倒人們的一點同情心為什麼蕩然無存了?這條街上上下下都是像公共餐館那樣的餐館,專門面向黑人流浪漢、身無分文的酒鬼;他們在街上喝酒乞討,剩下二十一美分,就跌跌撞撞進餐館,去吃他們一週裡第三或第四次食物;因為他們有時根本不吃東西,所以,你會看見他們躲在角落裡嘔吐白色的液態物,那是兩夸脫酸臭的劣等法國蘇特恩白葡萄酒,或者是兩夸脫白色甜雪利酒;他們胃裡空空什麼都沒有,他們大多數人只有一條腿或拄著柺杖或腳上裹著繃帶,尼古丁和酒精雙重中毒。有一次,我從布林斯酒吧出發,穿過街道,來到市場街附近的第三街北端;一九五二年初,我住在俄羅斯山街區,還沒有深度瞭解鐵路第三街的全部恐怖和幽默。一個流浪漢,一個瘦弱多病的小流浪漢,很像安東·亞伯拉罕臉朝下躺在人行道上,一根柺杖丟在一旁,幾張舊的零碎報紙露出身外,看上去好像死了。我湊近細看,看看他是否還有呼吸,他已經沒氣了,另一個人與我一起低頭看他,我們一致認為他已經死了。很快來了一個警察,他接手,同意我們的看法,並叫來了一輛車子。這個可憐的小流浪漢連同他流的血在內體重只有約五十磅,一條人們不屑一顧的石板鯖魚,像一根淌血的門釘,冷冰冰死了——啊,我告訴你——誰會注意到還有其他半死不活和已經死去的流浪漢,流浪漢,流浪漢,流浪漢,死了,死者數乘以x再乘以x次方,所有死去的流浪漢永遠死了,身無分文,一切都完結了,都耗幹了——躺在那裡。這是公共頭髮餐館的常客,我在這家餐館吃過許多次三個雞蛋的早餐,幾乎每次都有幹烤麵包片和一小圓碟燕麥粥,淡而無味像洗碗水一樣的咖啡。一切都是為了節約十四美分,那樣的話,我就能在我的小書裡自豪地記下一筆,記下這一天,證明我能夠在美國自在地生活,雖然每週工作七天,每月能掙六百美元,但每週我能靠不到十七美元生活,房租四美元二十美分就可以了,因為我還要花錢吃飯和睡覺;有時,我在沃森維爾鐵路段的另一頭,但大部分時間卻喜歡不花錢睡覺,睡在貨車守車骯髒的行李架上,很不舒服——我二十六美分的早餐,我的驕傲。那個不可思議的半怪人櫃檯服務員端出菜餚,漫不經心地端給你,砰的一聲擺在桌上,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毫不掩飾,眼睛直愣愣地看著你,就像斯坦貝克筆下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便餐推車的女主人公;在蒸汽桌旁冷漠辛苦幹活的中國人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頭髮上套了一隻真正的長筒襪,好像在輪渡大樓建成前,剛被人從商業大街盡頭劫持過來一樣;但是他忘了這是一九五二年,還夢想著這是一八六〇年舊金山淘金熱時期——下雨天,你會幻覺他們後房裡藏著輪船。
我沿著哈里森大街散步,運貨卡車川流不息噪聲隆隆,朝著奧克蘭海灣大橋雄偉的主橋樑駛去,登上哈里森山,大橋就能一覽無遺,它有點兒像天空中永恆的雷達裝置,在藍天的映襯下巍然屹立,空中掠過幾朵潔白的雲彩,飛過幾只海鷗,陣陣海風、聖拉菲爾風暴的訊息和一艘艘快艇激起片片海浪,一輛輛白痴般的轎車越過湍急的水域,在水精靈般的隆隆聲中急速駛向各自的終點。對了,我總是到那裡散步。一天下午,我從菲爾莫爾街高高的坡道上俯瞰整個舊金山,在那裡,你能看見開往東方的一艘艘輪船;昏昏欲睡的星期天早晨,你能看見檯球房的傻瓜們,好像在爵士樂即興演奏會上打了一夜鼓,又在臺球房打了一上午檯球;我途經那些年邁貴婦人的豪華住宅,她們由女兒或女秘書贍養著,住宅正面是昔時舊金山數百萬的巨大難看的怪獸狀滴水嘴;遠在下方是金門大橋的藍色水道、惡魔島,塔馬爾巴斯山、聖巴勃羅海灣、索薩利托市的入海口,昏昏欲睡,圍繞著惡魔島;遠處,灌木叢生,賞心悅目的白色輪船劈風斬浪,駛向佐世保。越過哈里森大街,下行至英巴卡迪諾海濱,繞過電報山,登上俄羅斯山,再下山去遊玩唐人街的一條條街道,沿卡尼大街回頭,穿過市場街,到達第三街,我放蕩之夜的霓虹燈在那裡閃爍著的命運之光,啊,隨後,終於,在一個週日的黎明時刻,他們的確給我打電話了,奧克蘭海灣巨大的橋樑還時刻在我的腦海裡浮現,所有那種永恆太多太多,難以消化,我根本不知道我是誰,而是像一個長髮的肥胖大嬰兒,在黑暗裡醒來,努力尋思我是誰。門響了,是廉價旅館的總檯服務員,他滿頭白髮,戴著銀灰色眼鏡,身著整潔的衣服,大腹便便,顯得病怏怏的。他說他來自落基山城,看上去好像確實如此;他一直是納什·邦卡姆聯合酒店的總檯服務員,在那裡已經連續幹了五十個熱浪滾滾的夏天,曬不到太陽的夏天,只有大堂裡的棕膏油味道和南方影集裡的雪茄煙支架,他和他親愛的母親在一間被人遺忘的墓地小屋裡等待,所有那些支離破碎的過往歷史深深埋在心底,帶著狗熊的痕跡,沾著樹木的液汁,玉米地已耕作多時,黑人的嗓音早就在樹林深處消失,獵狗吠叫了它的最後一聲,此人長途跋涉來到西海岸,酷似其他不願受約束的美國人,臉色蒼白,年紀六十,抱怨多病;曾幾何時,他可能瀟灑英俊,袋中有錢,是女人的夢中情人。可現在,他是個被人遺忘的小職員,也許還因為幾次偽造文書或者幾次無害的哄騙坐過幾天牢;也許也當過鐵路職工,也許曾經哭過,也許根本就沒有成功過;那天我說過,他像我一樣,看見金門大橋主樑高高飛越哈里森車輛川流不息的山崗;一早醒來,和我一樣迷茫惆悵;此刻正在叫門,突然闖入我的世界,他正站在走廊破舊地毯上,加州大地震四十年以來,沮喪老人們的沉重腳步磨損了過道里所有的地毯,衛生間也汙跡斑斑,那邊最後的抽水馬桶桶身,最後的臭味和汙垢,我猜,對了,那是世界的盡頭,世界血淋淋的盡頭,於是現在有人敲我的門了,我甦醒過來說:「怎麼回事,是—是—是惡作劇嗎?嗨,讓不讓我睡覺啦?!他們這是幹什麼呀?有什麼要緊的事情,深更半夜的,在我房門前火燒火燎的,世間萬物都知道我沒有母親,沒有姐妹,沒有父親,沒有借錢,不過有張小床。」我坐起身來問:「嗨,什麼事呀?」他說:「電話!」我不得不穿上牛仔褲,褲子很重,兜了小刀、皮夾之類的。我湊近看了看我的鐵路手錶,手錶掛在壁櫃的小門上,面對著我一閃一閃的,滴答滴答靜靜地報時,表上的時間是週日凌晨四點半。我身著牛仔褲,沒穿襯衣,噢,對了,穿了灰色工作襯衫,襯衣的下襬拖在褲外;我沿著貧民窟似的破舊的過道地毯走去,拿起電話。小小的昏昏欲睡的夜間服務檯上放著鳥籠和痰盂,掛著房間鑰匙,舊毛巾堆放在洗淨的毛巾之上,毛巾的邊緣都已磨損起毛,上面印著變更初期每家旅館的名稱。電話是乘務組打來的,「凱魯亞克?」「是我。」「凱魯亞克,今天早晨七點,舍曼的慢車。」「舍曼的慢車,明白了。」「海濱區外,你認識路嗎?」「認識。」「你幹上星期天同樣的活——就這樣,凱魯亞——克。」我們同時掛了電話。我自言自語說,好吧,又是海濱區那個令人討厭的又老又髒的喋喋不休的貪得無厭的老不死老瘋子舍曼,他對我恨之入骨,我們在雷德伍德樞紐站編組貨車車廂時他尤其恨我;他總堅持要我在車尾工作,雖然我才幹了一年,讓我跟著蒸汽機車會更加容易些;可是我在車尾工作,他要我守在那裡,一節或一段車廂分離停下後,用一塊大木頭阻擋,那樣車廂就不會沿著斜坡滾動,釀成大禍。噢,好啦,不管怎樣,最終我將學著喜歡鐵路的,終有一天舍曼會喜歡我的,不管怎麼說,多做一天多一天收入。
那是我的房間,星期天早晨顯得窄小昏暗;街頭和昨夜的所有瘋狂已經結束,流浪漢們已經睡去,或許還有一兩個四肢攤開躺在人行道上,脫下的羅紋緊身運動衫扔在臺階上——我的思緒隨著人生旋轉。
於是,黎明時刻,我在我那昏暗的小房間裡——離上班還有兩個半小時,到時,我得把我的鐵路手錶放進牛仔褲表袋裡,算好時間,給自己留出整八分鐘去車站趕七點一刻的112次列車。我必須趕上這班車,五英里行程,穿過四條隧道,到達海濱區;火車鑽出舊金山悲哀的拉斯西恩隧道,雨濛濛的隧道口昏暗又滑稽,在霧氣朦朧的清晨,駛進突然出現的山谷,一座座陰森的小山貼近大海聳立,左邊是海灣,迷霧席捲而來,好像在晨霧中發狂;一棟棟白色的小屋為即將到來的聖誕節佈置了藍色憂傷的彩燈,像在炫耀產權似的——我的整個心靈以及相伴的眼睛眺望著舊金山這種生活和工作的現實,帶有那種半性慾的欣喜顫動,性的能量正在工作、文化和自然迷霧恐懼的入口轉變成痛苦。我在小房間裡思量:如何能真正設法使自己感覺在接下來的兩個半小時裡過得充實,吃飽喝足,工作娛樂兩不誤。我躺在那裡,裹著厚毯子,感受凌晨的寒冷,真是夠刺激的!手錶對著我滴答作響,我的雙腿在舒適破舊柔軟的被單裡舒展,被單上留有溫柔的淚痕或縫紉的線跡;我將身子蜷縮成一團,我很富裕但不亂花分文——我看著我的小書——我目不轉睛地看著《聖經》上的詞句。我在地板上發現了最近的紅色星期六午後的《紀事報》體育版,在《偉大的美國》專欄裡刊登了橄欖球比賽的訊息,藉著透入房間的灰暗光線,我索然無味地讀了報道的結尾。舊金山是用木頭建成的,這使我在寧靜中心滿意足。我知道兩個半小時內不會有人打攪我,所有的流浪漢都已睡在他們自己永恆的床上,是否醒著,拿沒拿酒瓶,都沒關係——對於我來說,我感到快樂那才是最重要的。地板上有我的鞋子,大號伐木靴,走起路來啪啪作響的工作靴,走在石子路基上不會扭了腳脖子——鞋子結實耐穿,穿上它們就像套上了軛,你就知道自己正在工作;所以,道理是一樣的,鞋子不是隨意亂穿的,如果去餐館和劇場找樂子,就不能穿這種鞋子。昨天夜裡,鞋子在地板上,放在破爛沒用的鞋子旁邊,一雙藍色帆布鞋,一九五二年款式,穿上它們,我走在「啊——我的——舊金山」高低不平的山坡人行道上輕鬆自如;我從俄羅斯山山頂的一處制高點俯瞰山下,北區海灘所有的屋宇和墨西哥夜總會的霓虹燈全都處在燈光閃爍的夜幕之中。我踏著百老匯古老的臺階,朝山下那些景觀走去。山崗底下,他們正在努力新建一條穿山隧道——這雙鞋適合水邊湖畔、內河碼頭、公園小草地和一流景觀。工作鞋沾滿了塵土和各色各樣的機油——身邊放著皺巴巴的牛仔褲、皮帶、藍色紗線、小刀、梳子、鑰匙、道岔鑰匙以及火車守車鑰匙,褲子膝蓋處已經發白,帕亞羅河床的細沙磨的,褲子的臀部發黑,那是在調車場一輛又一輛機車上的油膩沙箱上蹭的——我生活中灰色的工作短褲,骯髒的汗衫背心,可憐巴巴的短襯褲,千孔百瘡的短襪。我的書桌上放著《聖經》,邊上是花生醬、生菜、葡萄乾麵包;灰泥牆壁上有裂縫;沾滿積塵硬邦邦的花邊窗簾已無鑲飾花邊,不過硬如鐵片——在這個「浮雕」貧民旅館裡,灰塵經過這麼多年日積月累永恆積聚;雙眼通紅滿是黏液的垂死老人躺在那裡,沒有希望再走出房間,只能呆呆地望著死氣沉沉的牆壁;窗上滿是灰塵,你很難看清外面的景色;最近,你所能聽見的只是透過房頂中間的井狀通道傳來的一箇中國孩子的哭聲,孩子的父母總是叫他別哭,隨後卻對著他尖聲叫喊,他真討厭,他的中國眼淚永遠流不幹,流遍全世界,代表了這家破爛不堪的「浮雕旅館」裡我們所有人的感受,儘管流浪漢不同意這種說法,他們只是偶爾在過道里刺耳地清一下喉嚨,或者做噩夢時發出悲傷的嘆息——林林總總不一而足,對了,還忘了說說那個女僕,過去是合唱隊員,現在是個酒鬼,目光兇狠;窗簾吸收了它們所能吸附的所有鐵質,硬邦邦地掛在那裡,甚至吸附在它們上面的灰塵也成了鐵,如果你搖一搖窗簾,鐵質灰塵就會斷裂,成為碎片紛紛落到地板上,「嘡!嘡!」像鐵翼一般灑落,灰塵四揚,像鋼鐵銼屑一樣填滿你的鼻孔,將你嗆死,所以我從不碰觸窗簾。愜意的黎明(四點半),我的小房間是六點鐘,我面前有那麼多時間,那麼多清醒的時間喝點咖啡:在我的輕便電爐上煮開水,往裡加點咖啡,攪拌一下,法國式的,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將之倒入我的白色鍍錫鐵皮杯,再往裡添點糖(不是我應該食用的加利福尼亞甜菜糖,而是新奧爾良甘蔗糖,因為我從奧克蘭帶到沃森維爾的甜菜常常壞了,一列貨運列車八十節車廂,除了無蓋貨車車廂滿載傷心的甜菜外,其他什麼也沒有,看起來好似一個個被砍下的女人腦袋)。啊,我的天哪,這是個地獄!此時此刻,一切都得靠我自己,我特意彎成一個小金屬架,放在輕便電爐上,把我的葡萄乾吐司擱在架上烤,吐司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然後我在依然又紅又熱的吐司上塗上奶油,奶油也嗞嗞作響,滲入金黃色的麵包之中,融入烤焦的葡萄乾之間,這就是我的吐司。然後是兩個雞蛋,在我廉價的小煎鍋裡放入軟黃油小火慢慢地煎,煎鍋大概十美分硬幣的一半厚,事實上更薄,只是一塊薄鐵皮,你能帶著去野營的那種——雞蛋在鍋裡慢慢聚攏合起,黃油的蒸汽使之膨脹,我撒了些蒜泥和食鹽,因為我給煎鍋蓋了鐵皮鍋蓋,出鍋時蛋黃頂部蒙上一層薄薄的煮熟成形的蛋白;行啦,雞蛋煎好了,出了鍋,我把它們蓋在已經準備好的土豆上面,土豆已經切成小塊,在沸水裡煮過,然後拌上我已經煎好的培根小塊,有點兒像培根土豆泥,上面的雞蛋熱氣騰騰,邊上配以生菜,附近還有小碟的花生醬。我聽說花生醬和生菜含所有人體需要的維生素,從此以後,我就開始獨創地吃這樣的搭配食品,因為它味道鮮美,讓人吃了還想吃——大約早晨六點四十五分,我的早餐準備就緒;吃著早餐,我就開始穿衣服,一件一件地穿,等到在小洗滌槽裡用熱水洗好最後一個碟子時,我快速喝完最後一口咖啡,用熱水龍頭的水沖洗杯子,快速擦乾,「啪嗒」一聲將之放在電爐和牛皮紙箱旁邊它原來的位置,所有食品雜貨都用牛皮紙包好,塞在紙箱裡。我已經拿起掛在門把上的司閘員訊號燈,我那張破爛的列車時刻表長久以來一直摺疊著放在我的後褲兜裡。準備出門,一切就緒:鑰匙、時刻表、訊號燈、小刀、手帕、皮夾、梳子、鐵路鑰匙、零錢,還有我。我熄了燈,離開那間鬱悶、昏暗、瘋狂、潛水屋似的小房間,匆匆踏入飄動的晨霧,走下嘎吱作響的過道臺階,老人們還沒有坐在那裡閱讀週日晨報,因為他們仍在睡覺,或者說,此時此刻,當我離開旅館的時候,我能聽見他們中有些人開始在房間裡甦醒,呻吟著,埋怨著,抓撓著,發出各式各樣可怕的聲音。我走下臺階去工作,瞟了一眼職工專用的柱式時鐘,核對我的手錶。兩三個手腳利落的老伯已經坐在昏暗棕色大堂裡滴答作響的擺錘大鐘下,他們要麼牙齒掉光,要麼臉色陰沉,要麼留著高雅的八字須——看見我這個朝氣蓬勃的年輕司閘員流浪漢匆忙趕路去賺星期天那三十美金,他們心中到底會怎樣心潮澎湃呢?他們對故鄉的家園有什麼記憶呢?所建的家園沒有憐憫,終年勞碌命運坎坷:失去了妻子、孩子和五彩的月亮——在他們那個時代,一家家圖書館相繼倒閉——舊金山樹林覆蓋通訊發達,老居民們在霧滿龍崗光線昏暗的清晨最佳時光裡,坐在棕色沉淪的海洋裡,而且會一直坐在那裡,直至今天下午我被太陽曬得滿面通紅的時候;八點鐘就會烈日當空,為我們在雷德伍德準備了一次又一次的日光浴;老人們依然會在這裡,在這病態的底層社會里面如醬色,依然閱讀著同一篇社論,一遍又一遍地讀;他們不知道我去了哪裡或者為了什麼或者幹了什麼。我不得不離開那裡,否則我要憋死了,離開第三街,或者變成一條蠕蟲;躺在床上喝酒,聽聽收音機,烹調簡單的早餐,在房間裡休息休息,這樣活著還不錯;可是,咳,現在我得去工作!我沿著第三街急急忙忙朝湯森街走去,爭取趕上七點十五分的火車——只剩三分鐘了,我慌了,開始慢跑,真該死,今天早晨我沒給自己留出足夠的時間。我在哈里森坡道下匆匆朝奧克蘭海灣大橋奔去,經過掛著巨大昏暗紅色霓虹燈的施魏巴克爾-弗雷印刷廠,我總在那裡彷彿看見我那個當過印刷車間主管的已故父親。我飛快奔跑,急匆匆經過區內幾家黑人雜貨店,我在那些店裡購買我所有的花生醬和葡萄乾麵包;我經過那個紅磚鐵路小巷,此時的小巷霧濛濛溼漉漉;我橫穿湯森街,火車剛要開動!
昏庸的鐵路職工,列車長老約翰·j·科珀特旺,在古老的南太平洋鐵路上忠心耿耿服務了三十五年,這個灰色的星期天早晨他在那裡,正拿出他那隻金錶仔細看,他站在火車頭旁邊,和「老豬頭」瓊斯和青年司爐工史密斯高聲打趣,史密斯戴了頂棒球帽,坐在司爐工座位上津津有味地咀嚼著三明治——「我們知道你有多喜歡老約翰尼,哦,是昨天,我猜他持球觸地得分沒我們想的那麼多。」「史密斯在沃森維爾的橄欖球賭博站投了六美元賭注,據說結果大賺三十四元。」「我常去沃森維爾賭場。」他們一生中常去賭場,相互取樂;在棕樹林幾個鐵路單位裡玩撲克度過所有的漫漫長夜,你能在樹林裡聞到碎煙味,痰盂已經在那裡擱了七十五萬零九十九年多,那條狗進進出出,這些老頑童藉著一盞褐色燈罩的舊燈彎著腰咕咕噥噥低聲抱怨,青年人穿著他們嶄新統一的司閘員乘務制服,領帶鬆開,外套敞開,臉上閃爍著青春的微笑,幸福、昏庸、吃得好、工作好、職業生涯、前途燦爛、養老金有保證、生病可就醫,這些事事有保障的鐵路職工。工作三十五年或四十年,然後他們可能會晉升列車長;多少年來,機務組人員常常半夜三更打電話給他們,高聲嚷道:「卡西迪?本週在麥克斯莫什慢車作業吧,你負責右側牽引。」不過,現在作為老職工,他們所擁有的是一份固定的工作,一列固定的火車。112次的列車長拿著金錶,對著所有的司爐工、瘋狂的撒旦、豬頭威利斯高聲打趣:為什麼法蘭西和法蘭基塞斯這邊最狂野的人,據說他曾駕駛機車爬上那個陡坡……七點一刻,火車離站的時間!我奔跑著穿過車站,耳朵裡聽見發車鈴丁零噹啷作響,蒸汽「嗤嗤」,列車緩緩駛出,天哪,我飛奔出站,來到月臺,一時忘記或者說根本不知道列車停在哪個軌道;我一時暈頭轉向,心裡在想是哪條軌道呢?怎麼看不見火車?我在那裡就遲到了這點時間,五六七秒鐘,火車剛剛起步非常緩慢,還聽不見嘎嚓嘎嚓的行車聲,一個肥胖的經理也能輕而易舉奔上去抓住火車。可是,當我對著助理站長高聲問「112次在哪裡」時,他告訴我停在最後一條軌道上,我根本沒有想到會是那條軌道。我朝著112次拼命奔跑,邊跑邊躲閃人群;就像在哥倫比亞大學橄欖球隊當前衛那樣,迅速切入,躲過阻截,抱緊橄欖球,用頭頸向左側佯攻,用手向外推球,佯裝你打算全力衝擊,在左邊鋒位置四處飛奔,從心理上來說,這時場上的每個球員都以為你要向左側進攻,突然,你收縮身子,像一股青煙鑽入對方阻截的缺口,突然轉向反切,你已經飛入缺口,幾乎在人們還沒明白怎麼回事以前,我已經奔到我要尋找的那條軌道,火車就在那裡,大約三十碼以外,儘管我看上去衝刺速度極快,如果早一分鐘,有這種速度我就可能趕上它——我奔跑著,知道我能趕上。站在後月臺的是車尾司閘員和一位令人討厭的上了年紀的列車長老查利·w·瓊斯,為什麼這傢伙有七個妻子和六個孩子!?有一次,他出車到利克,不,我想是凱奧特,因為蒸汽遮眼他看不清楚,結果出了霧障後,他發現他的訊號燈在我預先報告的拱形岔道閥門處!鐵路方面還給他十五項福利!所以現在他在那裡,星期天harharowlala的早晨,他和年輕的車尾看守用懷疑的目光看著他的學徒司閘員像發瘋的巡道工跟在離站的火車後面狂追。我想要高喊:「快試氣閘吧,快試氣閘吧!」我知道客車出站時,大約在車站東側的第一個交叉路口司機們會拉一下氣閘,試試剎車,機車發出訊號,列車常常會短暫放慢速度,我就能借機跳上火車,趕上這班列車,可是他們沒有試氣閘,這幫雜種!我明白我不得不像畜生一樣狂奔。突然,我有點侷促不安,心想,世界上所有的人們看見一個男子竭盡全力惡魔似的飛奔,像傑西·歐文斯一樣短距離全速衝刺,他們會說什麼呢?而他只是為了追趕一列該死的火車!他們所有人都在歇斯底里想,我會在抓住尾車平臺時摔死的,砰的一聲,我會摔倒,嘭的仰面朝天躺在交叉路口,火車一閃而過,老司旗員將會看見一切躺在大地上的都是自作自受,所有我們這些天使都會死去,我們甚至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或者不知道我們自己的棒球內場,哦,上天會啟迪我們,睜開你的眼睛——睜開我們的眼睛,睜開我們的眼睛。我知道我不會受傷的,我相信我的鞋子、手的抓力、腳勁、疼痛的忍耐力、抓力、氣力,我不需要神秘的力量去估量我背部肋骨的肌肉組織——但是,最可惡的是,我追趕火車成了一件在社會上丟臉的事情,眾目睽睽之下我像瘋子一樣在火車後面飛奔,尤其是列車尾車廂有兩個人目瞪口呆地看著我,不住地搖頭,高聲叫喊說我追不上的;我還是半信半疑地跟在他們後面衝刺,睜大眼睛,試圖與他們溝通,說我能追上,他們不要歇斯底里或者嘲笑;不過我意識到自己力不從心,我的狂奔趕不上火車的速度;不管怎麼說,就在我放棄這種讓人難以理解的追趕之後兩秒鐘,火車果真速度慢了下來,在交叉路口測試氣閘,隨後再次嘎嚓嘎嚓永遠高速駛向海灣。結果我上班遲到,老舍曼恨死我了,而且會更加恨我。
我原本可以獨享這片大地,咔嚓咔嚓——鐵路大地,長海灣平坦的空間;我不得不與人協商才能到達停在十七軌道的舍曼令人討厭的貨車守車,準備隨機車前往雷德伍德,開始上午三小時的工作。我在海灣公路下了公共汽車,沿著小街一路奔跑,拐彎進入調車場——在調車場機車時代,小夥子們常乘在調車機車的圓形車頭上,他們從車頭踏板和車側踏板上對我一路高喊:「快來搭乘我們的車!」否則我上班就會遲到大概三分鐘;不過,此時,那輛小機車短暫放慢速度讓我搭車,我單腳一跳上了車;這輛機車除煤水車外沒掛任何其他車廂,夥計們剛去過調車場的另一端,現在因需要沿著某條軌道返回。那小夥得學會在沒人幫助的情況下獨自打旗號,有很多次,我看見這些調車機務組的某些小夥以為他們可以掌控一切了,但是行車計劃來得太遲了,指令說還得等待,這些有點類似犯罪的棲樹賊們,目空一切,幹著各色各樣以殘忍勾當為樂的傢伙們——「嘭」全都撞死了!於是整個罪行和所有邪惡勾當突然曝光,駭人聽聞——舊金山和裹屍布似的環形海灣,陰謀棺罩最後最後的浮華裝飾,風華正茂的窩囊廢,最愜意的工作,油嘴滑舌,難道你們不是這樣嗎?我會獨自享用鐵路大地,低著頭步行到舍曼跟前,舍曼正在校正手錶,眼睛過分專注地盯著時間,決定何時發出開放訊號,示意機車啟動。今天是星期天,沒有可以浪費的時間,星期天是每週七天漫長工作生活中他唯一有機會在家稍事休息的日子。於是,「噫,基督啊,」他罵道,「告訴那個狗孃養的學徒,這不是聚會野餐,該死的,呸,日你奶奶的,你要管管他們,你怎麼能,真見鬼,還指望這些下三濫出力呢,奶奶的,你們只能帶來大麻煩,我們b晚點/b啦!」我拼命趕路還是遲到了,結果捱了這麼一頓臭罵。老舍曼坐在守車裡,眼睛盯著道岔轉換時刻表;當他看見我時,一對藍色的眼睛冷冰冰的,他說:「你知道嗎,你應該七點半到這裡,對吧?可你真是見鬼了為什麼七點五十分才到?你他媽的遲到了二十分鐘!你他媽的以為這是你的生日?」他站起身來,從守車冰冷的平臺上探出身去,給機車司機發出啟動行進的訊號;我們前方有一連串大約二十節的車廂,他們說這活容易,剛開始列車行進得很慢,隨後逐漸加大馬力,「點火,該死的!」舍曼說。他穿了一雙嶄新的工作鞋,大概昨天才買的;我還注意到他的工作服乾乾淨淨,他妻子給洗過了,也許正好那天早晨放到了他的椅子上。我急忙上前幾步,往機車鍋爐裡「嚓嚓」地添煤,然後取出一根耐風火柴、兩根耐風火柴,點燃它們,使它們噼啪作響。啊,七月四日,這一天天使會在地平線上微笑,所有失去狂歡的劇烈痛苦又永遠回到我們身上,從洛厄爾我心靈的源泉迴歸,從孤獨惆悵長歌一般的希望迴歸祈禱者和天使的天堂,當然還有睡眠和意象有趣的目光;但是,現在我們察覺漏了那個滑稽可笑的人,那個可憐的好好先生,那個車尾司閘員甚至還沒有上車,舍曼繃著臉從後門朝外張望,看見他的車尾司閘員正在十五碼外招手,一再請求停車等他;作為一個鐵路老職工,他當然不打算奔跑,或者甚至不願走快些,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列車長舍曼不得不站起身來,離開他那張岔道轉換時刻表辦公椅,拉下氣閘,為車尾工阿肯索·查利剎住該死的火車。阿肯索·查利看見火車停了,從容不迫地大步走上車來,他身上穿著寬鬆乾淨的工裝褲,這麼說他也遲到了,或者至少去調車場辦公室閒聊了,在那裡等待傻帽司閘員領班;標識員在前面,可能在機車上。「首先我們要做的是在雷德伍德前面加掛一節車廂,所以你只要在交叉口下車,背朝訊號旗站著,別站得太遠。」「我不是在車頭工作嗎?」「你在車尾工作,我們沒多少活,我只想快點幹完,」列車長怒氣衝衝地吼叫。「彆著急,按我們說的做,看仔細,搖旗。」於是,在平靜的加利福尼亞週日早晨,我們出發了,咔嚓咔嚓,哐當哐當,火車駛離海灣調車場,在主幹線暫時停車,等待綠燈。哦,71次列車,或者,哦,不管何趟列車經過;現在我們出發了,經過一個個綠樹覆蓋的山谷、一處處小鎮溪谷和主要街道,越過汽車停車場、昨夜的服務區以及世界上許多斯坦福的地塊——前往我們在普貝爾的目的地,我已經能夠看見它了!因此,為了消磨時間,我爬上車頂,拿出我的報紙在頭版尋找最新訊息,同時也在核算和記下這個星期天我已經花掉的錢,絕對不能再花一個子了——加利福尼亞一閃而過,我們憂傷地看著列車環繞整個海灣行駛,然後駛入支線,朝著一條條蜿蜒的小路駛去,小路緩緩向聖克拉拉山谷延伸,隨後是無花果樹,後面是遠古的迷霧,當霧氣迎面合攏過來時,我們飛馳而出,駛入加利福尼亞安息日的明媚陽光中……
我在雷德伍德下了車,站在鐵路大地深暗油膩的制動軌枕上,手拿紅旗和附帶的訊號雷管,褲子的屁股兜裡放著耐風火柴,時刻表也皺巴巴地塞在兜裡,我把悶熱的夾克衫留在守車上,隨後站在那裡,捲起袖子。遠處可以看見一棟黑人住宅的門廊,幾個兄弟身著襯衣,邊抽菸邊閒聊笑聲朗朗,梳著辮子的小妹妹提著玩具水桶站在花園的草叢中。我們一幫子鐵路男人打著溫柔的手勢,無聲無息地掛上我們的鮮花車廂;根據同一份「好人」列車的行車指令,進行畢生最後一次檢查,老列車長產業工人無賴舍曼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閱讀指令,以免出錯:
「十月十五日星期天上午在雷德伍德掛上鮮花車廂。列車排程員mms。」
我在車廂輪子下塞了一塊木頭,當車廂慢慢壓上停下來時,看著木頭受碾壓而扭動破裂;有時,車廂根本止不住,而是繼續向前滾動,將木塊壓扁到鐵軌的平行面,斷裂的木塊兩頭翹起。下午在洛厄爾。很久以前我就好奇,那些滿身油膩的人們手裡拿著幾塊木頭,對貨車車廂在幹什麼?在遠處斜坡和永遠灰色的大倉庫房頂之上,我看見了紅磚時代永恆的運河雲彩;七月,整個城市昏昏沉沉懶懶散散,我父親印刷車間外面潮溼的陰暗處甚至也懸浮著這種昏沉懶散,他們在車間外面停放了一些小輪銀灰色大平臺推車,還在一些角落和木板上堆了些廢舊雜物,油墨滲入了油膩的木頭,深得就像一條永遠疊起的黑色河流,與其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戶外一朵朵乳白色的雲彩;站在滿是灰塵的走廊門口,你就能在古老的一八三〇年洛厄爾·迪肯斯紅磚學院的上空看見這種雲彩,就像舊時的卡通那樣飄浮著,雲裡有小鳥的圖案,也在飄然飛動,所有這一切映在運河精液般打旋的水中,都有一種灰色達蓋爾銀版式的神秘。於是,南太平洋紅磚小巷的下午以同樣的方式記住了我的好奇:巨大的貨車車廂緩慢碾壓的過程,車輪壓扁木頭,從身邊滾過,鋼輪壓著鋼軌,濃烈的鋼鐵塵埃噼裡啪啦呼嘯著撲面而來,整個鋼鐵調車場都在顫抖,一節車廂用一種剎車制動後依然繼續滾動從身邊經過,於是壓下整根制動杆——monsterempoudrementdeferenfer,加利福尼亞可怕的迷霧之夜,透過薄霧你能看見那些怪物緩慢駛過,聽見鋼輪與鋼軌摩擦的嘎吱聲;關於那些冷酷無情的鋼輪,列車長雷·邁爾斯在我幾次跟班學藝時曾經說過:「那些輪子碾過你的腿部時,它們不會留心照顧你的!」會跟被我犧牲的那些木塊的命運一樣。那些滿身油膩的男人們在做什麼呢?他們中有些人站在貨運車廂的頂部,朝遠處南面的洛厄爾紅磚學院運河小巷發訊號,有些老職工像流浪漢一樣在一條條鐵軌附近慢慢走動,無所事事;一長溜車廂嘎吱嘎吱從身邊經過,發出磨牙似的咔嚓咔嚓聲響,巨大的環形鋼鐵彎道被壓入泥土,使枕木都在移動。現在,通過星期天在舍曼慢車上跟班勞動,我明白了:我們用木塊是因為地面傾斜,一輛輛車廂卸開後用腳一蹬會不住滑動,你得隨車廂一起移動,然後制動並用木塊阻擋它們。我在調車場學到不少東西,比如:「放下,剎得漂亮些,我們可不想開始一路追趕這狗孃養的回城去,然後再次蹬車!」好吧,我會遵循火車安全手冊的安全規定行事,所以現在我是這裡舍曼貨運慢車上的車尾工作人員,星期天早晨我們已經發出傳道士的鮮花車廂,向安息日上帝鞠了躬;在黑暗中,一切都按那種方式安排好,按照舊風俗安排,這一習俗可以追溯到「薩特的磨坊」,當時拓荒者們厭倦了整個星期在五金店周圍廝混,於是就穿上他們最好的衣裳,在木板教堂前面抽菸嘮嗑;十九世紀的老鐵路人令人難以置信,好似另一個時代的老古董海岸警察,頭戴高筒大禮帽,西裝翻領上插了鮮花,隨著幾節車廂一本正經地進入淘金城娼妓區,咀嚼的菸草不同,想法也特別。他們給了訊號,用腳蹬開一節車廂,我抱著木塊奔了出去。老列車長高聲喊道:「你最好剎住它,它滑得太快,你能搞定它嗎?」「沒問題!」我奔跑過去,不慌不忙放好木頭,然後靜靜地等待。巨大的車廂陰森森地逼近,剛從火車頭的軌道轉入它的軌道,列車長在火車頭軌道(引導)所有道岔方向的轉換並做好箭頭,他扳道岔,讀標籤表,再扳道岔——於是我順著梯子登上車廂,根據安全守則,我必須一隻手抓住鐵欄杆,另一隻手剎車,慢慢地剎,看準連線處,放緩速度,直至我靠近一組車廂,等待著與之輕輕連線;我剎住車廂,「砰!」「嗡!」——幾陣顫動,隨著「嗡」聲,車廂裡的貨物搖晃起來,就像搖籃搖嬰兒一般,所有的車廂在這種碰撞之下全都朝前移動一英尺,碾壓事前置放好的木塊。我跳下車,置放一塊木頭,讓它恰好貼著那個巨輪的邊緣,一切都停住了。於是,我轉身去處置下一節放編的車廂,它正順著另一條軌道滑來,也滑得飛快;我慢慢跑過去,在途中找了塊木頭,奔跑著跳上車廂的梯子去停住它;安全守則:一隻手抓緊梯子橫檔,可忘了列車長「好好剎車」的叮囑,對此我當時真應該牢記在心;因為一年後,在瓜達盧佩,沿鐵路線南下數百英里,我沒剎好三節平板車廂,平板車廂的手剎車上鏽跡斑斑,鐵鏈也鬆散;可憐的我一隻手為了安全抓住梯子橫檔,以防車廂連線時意外猛地一顫,將我震落在地,無情的車輪與木塊聯動壓來,我的骨頭就會被壓扁——「嘭!」在瓜達盧佩,他們放出一排車廂朝我三節剎車糟糕的平板車廂滑來,所有車廂都順著返回聖路易斯-奧比斯波的軌道線滑去,幸虧老列車長警覺,他的目光離開守車換軌單向外一瞅,看見這一組滑動的車廂,飛快跑去扳動它前面的軌道轉轍器,這個編組的車廂繼續飛快滑來,他以同樣快的速度開啟轉轍器,他穿著鬆軟的小丑褲,動作有點兒像馬戲團那樣滑稽,歇斯底里的恐怖情緒飛快地從一個軌道轉轍臺傳向另一個轉轍臺,後面的夥計們高聲叫喊,車廂組切開脫離後,機車便駛離,然後趕上這組車廂,幾乎推著它向前,不過,火車的車鉤及時連線,為了剎住,機車按下了所有的閘機,編列離最後脫軌大約只有三十英尺,如果上氣不接下氣的老列車長最後沒能剎住列車,我們都會丟了我們的工作,我的安全守則剎車並沒有考慮鋼鐵的衝力和地面的輕微傾斜……如果換了是舍曼在瓜達盧佩,我會成了人人痛恨的凱—魯—亞—克。
從舊金山沿著亮光閃閃的鐵軌南下(沿著以它的名字瓜達盧佩命名的支線南下)二百七十五點五英里便是瓜達盧佩——整個沿海支線從那些第三街和湯森街等荒涼街區的死巷開始,那裡野草像託考伊老英雄的綠色頭髮一樣從炭黑色的土壤生長出來,長長地歪歪斜斜地倒伏在地上,就像十九世紀的鐵路人,我在科羅拉多平原的火車待命小站見過他們,斜著扎入堅硬、乾燥、灰塵結成硬塊的、黃楊屬的、貧瘠的、有煩人砂礫的、蟋蟀喜愛的大地,歪歪斜斜地紮了進去,如今已深深扎入墳墓,根植於大地沉積地層的底面。啊,你以為他們從未吃苦受難?真正的汗水從未滴入沒有山崗的大地?黑色乾裂的嘴唇從未發出悲傷的呼喊?現在,他們發出的聲響並不比舊時廉價鐵皮汽車輪胎的聲音大,廉價汽車的鐵皮在這種午後的太陽風中「呼呼」尖嘯。啊,幽靈般的夏延韋爾斯,火車待命站丹佛、格蘭德河、北太平洋、大西洋沿海線路,還有美國文培斯特一切都已煙消雲散。老南太平洋鐵路海岸支線建了太多太多次,過去是一條距離不長的直通幹線,沿著海灣濱岸地帶的山崗上上下下蜿蜒曲折,就像為歐洲長跑運動員建造的一條彎彎曲曲的越野賽道;這是私運黃金的墨西哥土匪、鐵路劫持的老佐羅、漆黑夜晚身披斗篷騎士們的道路。但是現在它是現代化的南太平洋海岸支線,始於那些死巷街區;凌晨四點三十分,紛亂繁忙的市場街和桑瑟姆街的上班族,就像我描述過的那樣,歇斯底里狂奔,追趕他們的112次列車,為的是及時回家觀看五點三十分的電視節目《豪迪·都迪》,看劇中挎著左輪手槍的尼爾·卡薩迪·霍帕隆孩子們。距離二十三號街一點九英里,再行一點二英里就是紐科姆,再行一英里就是保羅林蔭大道等等;這些都是不起眼的小站,在那段五英里的短距離行程中需要穿過四條隧道,才能到達浩瀚的海灣;正如我所說,海灣五點二英里的里程標處將為你展現歎為觀止的山谷峭壁,山坡緩緩傾斜伸入大海,有時,在死氣沉沉的冬日黃昏裡,巨大的霧氣像白色的牛奶一樣收攏捲起,滾滾而來,無聲無息;但是,彷彿你能聽見雷達嗡嗡作響,聽見傑克·倫敦筆下的土豆地出口蒙上了舊式乏味的面罩,古老的畫卷波浪似的緩慢席捲而來,越過灰色荒涼的北太平洋,帶著一抹狂野的光斑、一條魚、一堵茅舍的牆壁、一條沉船破舊的井井有條的艙壁;那條魚在昔日戀人的骨盆裡游弋,戀人的骨盆像蛞蝓一樣纏在一起躺在海底,再也不能一根骨頭一根骨頭地逐一分清,而是融合成一條時間的槍烏賊;那霧氣,那可怕荒涼的西雅圖霧氣,那來自土豆地的霧氣,帶來了各種資訊,資訊來自阿拉斯加,來自阿留申群島的蒙古族人,來自海豹,來自海浪,來自微笑的鼠海豚;那海灣的霧氣,你能看見它像波浪一樣滾滾而來,填滿小河溪流,滾動著向南,把一座座山崗抹成乳白色,你會尋思:「人類把這些山崗弄得陰森森的,真是虛偽!」海灣峭壁的左側全是舊金山海灣,越過寬闊平坦的藍色水域,直指奧克蘭的迷惘失落;那火車,那直通幹線上的火車飛速行駛,咔嚓咔嚓,咔噠咔噠,使得小小的海灣調車場辦公室成為一種過眼煙雲似的花哨東西;對於鐵路人來說,這些東西是那麼重要:職員們的淡黃色小屋、薄光澤紙火車行車指令單、列車長們的任務結清單、列印好用平頭釘釘住的基尼·內伯蓋過章的運貨單;其中有經過三條不同鐵路運來的哞哞叫喚的奶牛,諸如此類不一而足。火車一閃而過,順利行駛,繼續向前,經過觀光塔,經過如今已是加利福尼亞人的俄克拉何馬老鐵路人,他們的口音根本沒有墨西哥化,簡單說來就是vizitahsioh。「觀光」,就像星期天早上,你經常聽見,「觀光塔,觀啥塔,」啊,啊,啊,啊哈!六點九英里里程標,接著是八點六英里處的巴特勒路,對我來說遠非神秘的事物,到我成為司閘員時,它們是調車場職員夜晚發洩巨大悲情的地方;那時,在一列八十節車廂的貨運列車的遠端,我正提著小照明燈,記錄列車的編號;我嘎吱嘎吱地踩著砂礫,腰痠背疼,心裡估量著我還得走多遠,才能經過巴特勒路的那盞憂傷的街燈;街燈在前頭閃閃發光,在鋼鐵的深紅色的鐵路夜晚,照耀著長長列車長長黑色悲傷出口形成的屏障末端——頭頂之上繁星閃爍,「拉鏈火車」呼嘯而過,火車頭煤煙的香味,我閃到一旁,讓它們通過;在軌道的盡頭,你能看見南舊金山機場的夜景:狗孃養的紅燈打著火星的訊號,在一連串深紅色的大指向標裡閃動,上下開花,在古老的加利福尼亞極度純潔失去純真的可愛天空裡綻放火焰,在這秋春悲傷的深夜,迎來了冬季裡的盛夏,高大挺拔,像樹木一樣。所有這一切,巴特勒路對我來說不是秘密,這首歌沒有盲點,而是家喻戶曉;我也能估量我還得走多遠才能走到盡頭的巨人般的玫瑰霓虹燈處,六英里長?你會想說b西海岸的伯利恆鋼鐵/b,在我一直在記錄貨運車廂的編號時:jc74635(澤西中央鐵路)、d&rg38376、nyc、pr以及所有其他編號。我的工作幾乎完成,這時那個巨大的霓虹燈正好與我平行,這也意味巴特勒路那盞憂傷的小街燈離我只有五十英尺,再往前就沒有車廂了,因為那裡是交叉路口,他們已經將車廂分開,隨後將它們編列後停放在城南調車場的另一條軌道上;剎車的重要性、道岔轉換的重要性一類的事情我只能以後去學。之後就是南舊金山九點三英里里程標,一條多麼荒涼的小主幹道!啊,我的天哪,那迷霧從遠處滾滾而來,多麼好看!那盞小霓虹燈展現幾杯雞尾酒外加牙籤上插著一顆小櫻桃;人行道鐵皮箱裡十美分一份的淒涼的霧一般的綠色《新聞紀事》;「年度」酒吧裡,幾個頭髮油滑身體肥胖的退役州警正在喝酒;檯球房裡的十月,等等,在調車場當職員的工餘時間,我會進去買些糖塊或者胡亂喝點湯;我當調車場職員時候,探索迷惘的那一面,人性的一面,隨後又不得不去探索另一面,朝海灣前行一英里,去到幾家大型阿穆爾和斯威夫特屠宰場,我在那裡記下肉類冷藏車的編號,有時,不得不閃到一旁,等待慢車進站,扳一些道岔;標識員或車長總告訴我哪些車廂要留下,哪些要離站。總是在夜間,總是像肥料一樣鬆軟的地面,但地下真有老鼠,我見過無數只老鼠,向它們投擲石頭,直至感到噁心。我趕緊逃離,彷彿逃離噩夢,逃離鼠洞;有時編造虛假數目,而不是真的靠近巨大的木材堆,因為那裡老鼠成群結隊,簡直成了它們的廉價公寓。憂傷的奶牛在屠宰場裡哞哞直叫,有點邋遢的墨西哥人和加州人面部表情冷冰冰不愉快不友好,他們開著破車上班,忙忙碌碌幹著他們血腥的工作——終於,在一個星期天,我幹了那種工作,在阿穆爾和斯威夫特屠宰場的院子裡,這裡離海灣約六十英里,我根本不知道這個地方,還以為這裡是個垃圾場,一堆垃圾,老鼠的避風港,只是狀況更加糟糕;不過,屠宰場外,海水確實碧波盪漾,在憂傷的早晨,海水清澈平坦,明鏡似的,越過洋麵一直可以清晰看見奧克蘭和阿拉梅達。在星期天早晨凜冽的寒風中,一個個被遺棄的屠宰場倉庫破爛不堪,我聽見倉庫的鍍錫鐵皮牆發出陣陣「呼呼」聲;裡面廢物垃圾成堆,夜間進出的市郊貨車碾死了許多老鼠,有些死老鼠甚至也許是我用一陣陣自衛的石塊擊中的,但是,大多數被系統殺死的老鼠四處亂棄;厚實惆悵的雲層預示著暴風雨可能來臨;一架架帶著文明希望的大型銀色飛機起飛,掠過發臭的沼澤和汙穢的鍍錫鐵皮房,飛向空中屬於它們的地方。哈,呸,啊咿哦咿哦咿哦咿哦咿——它有一種可怕骯髒的呻吟聲,你可以在那堆飛翔的汙物中聽見鴨絨抖動的聲音,那些隱蔽的發射井,那些危險的塗錫狹長通道,渣滓,鹽的渣滓,呸,噢,呸!老鼠的港灣,斧子,大錘;哞哞叫喚的奶牛,所有這一切,一個巨大的南舊金山,恐怖,那裡有你的九點三英里里程標。之後,風馳電掣般的火車載著你前往聖布魯諾,清楚而遠遠地繞過一個長長的海灣,順著南舊金山機場沼澤地繞行,隨後繼續前行駛入洛米塔公園,十二點一英里里程標處,那裡有甜蜜的月票居民樹林和倒伏的紅杉,你乘著機車路過,火車頭的蒸汽鍋爐通紅,將你無所不在的影子投射到夜色之中,這時,他們會議論你。你看見一棟棟加利福尼亞牧場風格的小家宅;傍晚,人們在一間間起居室裡品茶抿咖啡,戶外田野芬芳,繁星點點,充滿希望;小孩們躺在小床上一定能望見這一切,上床睡覺,抬頭仰望,鐵路大地上空的一顆星星在為他們跳動;火車嗚嗚鳴叫,他們想今夜星星會出來嗎,它們出來了,它們離開了,它們沐浴了,它們變成天使了;啊,我啊,我一定來自一片人們讓孩子哭泣的土地;啊,我啊,我希望自己是個加利福尼亞的孩子,當太陽下山的時候,拉鏈火車隆隆駛過,透過紅杉樹或無花果樹,我能夠看見我顫動的希望之燈只在為我照耀,把一個個「永久的」山坡照成乳白色,恐怖的「卡夫卡」水泥工廠,或者不是,「南城」屠宰場的老鼠,或者不是,不,或者不是;我希望我是個小孩,睡在牧場風格甜蜜小屋裡的童床上,我的父母正在起居室裡品茶抿咖啡,起居室的觀景窗朝著那個小小的後院,後院裡擺放著幾隻草坪椅子,四周圍著籬笆,牧場風格全封閉棕色尖角籬笆;天上繁星點點,純潔乾燥金色芳香的夜晚,不遠處有一些雜草,還有幾塊木頭和幾個橡膠輪胎;嘭,煞風景的舊南太平洋幹線!火車閃電似的駛過,轟隆隆,轟隆隆,黑色火車頭似霹靂排山倒海,車裡身著油膩紅色制服的工人,煤水車,隨後是長蛇似的貨運車廂,所有的編號,所有一切整個列車一閃而過,咔嚓嚓,轟隆隆,整個世界從面前經過,最後甜蜜的小守車終結了所有這一切,守車裡亮著煙霧瀰漫的棕色燈光,老列車長埋頭專注於運貨單,前面蒸汽機車裡,車尾工坐著不時向車外觀望,自言自語說:一片漆黑!車尾的標記,紅色的,守車後門廊的燈,一切都已過去,列車呼嘯著,繞著海灣前往伯靈格姆、芒廷維尤、甜蜜的夜晚聖何塞,然後繼續南下吉爾羅伊、卡納德羅、科帕羅爾,黎明的奇滕登之鳥,你的洛根的奇怪之夜,整個都點亮了,群蟲亂舞,如痴如狂,你的沃森維爾,海洋的沼澤;你長長的鐵道線,鐵路直通軌道,在午夜星光底下摸上去黏糊糊的。
四十六點九英里里程標處是聖何塞,一百個有趣的流浪漢懶懶散散地沿著軌道閒蕩,揹著雜物背包,帶著朋友,攜帶私人水罐或水壺,用來煮咖啡或沏茶或燒湯;他們還有託考伊白葡萄酒或者普通的麝香葡萄酒。加利福尼亞州的麝香葡萄圍繞在他們四周,藍色的天空,來自海灣強勁的霧風吹拂著白絮般的雲彩掠過聖克拉拉山谷的上空,也穿過南城峽谷,雲遮霧蔽的山谷裡的平靜是那麼沉重,流浪漢找到了一處暫時的棲身之地。乾燥的雜草中悶熱而又睏倦,乾枯的蘆葦腹中空空堅強挺立,你走過碰著它們,它們便嘩啦倒下。「嗨,夥計,為沃森維爾乾一杯朗姆酒如何?」「這不是朗姆酒,夥計,這是一種新的狗屎。」——一個有色人種的流浪漢坐在一張骯髒的去年舊報上,報紙被丹佛高架鐵路的鼠眼吉姆用過,此人去年春天經過這裡,揹著一包海棗——「一九〇六年以來,情況沒有像現在這樣糟糕過!」現在是一九五二年十月,露水降落到這片真正土地的穀物上。其中一個流浪漢從地上撿起一塊鍍錫鐵皮(由於掛鉤時不小心,調車場裡的幾節車廂突然相互碰撞,一塊鐵皮從一節車廂裡震落到地上)。(嘭!)——幾塊鐵皮飛落下來,落到一號軌道外面的雜草叢中。那個流浪漢將鐵皮放在幾塊石頭上,下面生了火,用來烤幾塊麵包;他喝著託考伊與其他幾個流浪漢交談,烤麵包燒著了,就像貼瓷磚的廚房裡發生的慘劇。流浪漢氣得罵罵咧咧,因為他失去了一些麵包;他踢了一塊石頭說:「我在丹尼莫拉大牆裡待過二十八年,我親身經歷過許多刺激的大事,比如酒鬼卡尼曼從明尼阿波利斯給我寫了那封信,正是講芝加哥那些吃白食的——我說他像個鄉巴佬,可你不是——嗯,反正我給他寫過一封信。」沒有一個人在聽他說話,因為沒人會認真聽一個流浪漢說話,其他的流浪漢都在胡扯,你找不到擺脫這一切的辦法也無法脫離——所有的流浪漢都在同時說話,他們大家都糊塗了。你得回頭去找鐵路人才能弄明白。比如說,你問一個人:「109軌道在哪裡?」什麼?如果此人是流浪漢,他會說:「推車就在那裡,老爹!看看那個扎藍色印花頭巾的老傢伙知道不,我叫斯利姆·霍姆斯·哈伯德,路易斯安那州拉斯頓人,我沒空,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去了解那條109軌道在哪裡——我只想,嗯——討枚硬幣,如果你能給一枚,我就不惹事好好走我的路——如果你不給,我也不惹事好好走我的路——你不會贏——你也不會輸——從這裡到愛達荷州的俾斯麥,我什麼也沒得到,只是丟——丟,丟掉了一切我曾擁有過的東西。」你得承認當這些流浪漢這麼說話時,他們進入了你的心靈——他們大多數人透過須茬和唾沫用粗嘎的嗓門說,「衣阿華州奇利科西109軌道」——揹著碩大沉重鼓鼓囊囊的背包慢悠悠地走了——你還以為包裡藏著肢解的屍體呢——紅眼睛,蓬亂的頭髮,鐵路人驚訝地看著他們,看過一眼就再也不看第二眼——妻子們會說什麼呢?如果你問鐵路人哪條是109軌道,他會停住腳步,停止咀嚼口香糖,移動一下他的背包、提燈或午飯,轉身吐一口唾沫,眯起眼睛看著東側的高山,他的兩個眼珠在眉骨和顴骨之間的眼窩裡非常緩慢地轉動,然後故弄玄虛地說:「他們叫它109軌道,但是他們應該叫它110,它緊靠冰庫站臺,你知道那邊的冰庫嗎?」「是呀……」「就在那裡,我們從這裡的主幹線一號軌道起開始編號,可是那個冰庫將軌道隔開了,它們拐了個彎,你得越過110軌道,才能到達109——不過,你永遠不必過分經常去109——因為這就好像109從調車場消失了……那些編號……看見了嗎……」「是的」——我有把握——「現在我敢肯定。」「你看,109不是在那裡嗎!?」「謝謝——我得趕緊過去」——「鐵路就是這樣麻煩,你總得趕時間——」「因為如果你不趕緊,這就好像你在電話裡拒絕上車,說你想翻個身回頭睡覺(就像邁克·瑞安上星期一做的那樣),」他自言自語道。於是,我們揮手告別各自上路。
這是蘆葦叢裡的蟋蟀。我在帕亞羅河的河床裡坐下,點燃幾處火堆,將外衣蓋在我的司閘員訊號燈上面,躺下睡覺,凝視著藍色的天空,思考著加利福尼亞的生活。
列車長在那裡走來走去,等待行車指令——一旦接到指令,他就會給機車司機發出行動訊號:手掌向外左右稍許揮動;於是我們就出發——「老豬頭」下達指令加大蒸汽,年輕的司爐工遵命操作,「老豬頭」踢了踢並拉動氣門大操縱桿,有時他會一躍而起用力扳閘,就像地獄裡一個龐然天使,「嗚!嗚!」兩下汽笛,我們出發了,你能聽見機車的第一次「咔嚓」聲——咔嚓——好像沒能拉動列車——又一下咔嚓——轟隆隆——咔嚓!咔嚓!列車第一次移動——火車上路了。
聖何塞——因為鐵路的靈魂是用鐵鏈將車廂連在一起賓士,機車「噗噗」噴著蒸汽拖著長長的貨運列車像長蛇一樣沿著鐵軌行駛,火車是軌道上的旅行者、優勝者、鬱鬱寡歡的大動脈主幹線的製造者——聖何塞位於舊金山以南五十英里,是西海岸地區鐵路或長途公路運輸的中心,以「豐饒角」著稱,因為它是從舊金山南下至聖巴巴拉和洛杉磯的鐵路樞紐;然後,鐵軌亮光閃閃一路返回奧克蘭,途經支線上的紐瓦克和奈爾斯,這些鐵路也穿越通往弗雷斯諾山區的浩大主幹線。我應該生活在聖何塞而不是舊金山第三街,理由如下:凌晨四點,聖何塞來了個電話,是排程主任從憂傷的舊金山第四街和湯森街打來的,「凱——魯——亞——克?112軌道上的空車,去聖何塞拖貨慢車往東行駛,車長德格南,明白嗎?」「明白了,貨運空車,112軌道,向東拖運,好的。」這意味著回頭睡覺,九點再起床,所有這些時間都算在薪水裡了!嗨,別擔心那些他媽的該死的事情,九點鐘,你該做的就是起床,你已做的這些事掙了多少美金?不管怎麼說,睡眼矇矓,穿上古怪的外衣,匆匆離家,搭乘小巴士,徑直前往聖何塞調車場辦公室,沿著飛機場邊緣前往調車場;調車場辦公室裡有數百名關切的鐵路人,自動收錄的資訊和電報用平頭釘釘在佈告欄裡,機車一輛接一輛地排列著,已經編了號做了記號,新機車還在不斷地從機車庫裡駛來,到處是灰色的空氣,到處是各種令人興奮的活動:貨物在滾動,工錢在進口袋。你來到調車場,找到你的車長,他穿著某種式樣的舊寬鬆短褲,帽簷捲起,臉色紅通通,繫著紅方巾,活像馬戲團裡的小丑;他手裡拿著油膩的運貨單和道岔變換單,手中提的根本不是你那種實習司閘員的大訊號燈,而是他那盞有十年曆史的陳舊小燈,從某個老流動工人手裡買來的,提燈的電池他得不斷在達夫蓋斯購買,而不能像實習生那樣在調車場辦公室免費領取,因為在鐵路上二十年之後,你得找到某種與眾不同的方式,也學會減輕你隨身攜帶的負重。車長在那裡,斜靠在幾隻痰盂附近,與其他幾個人在一起;你帽簷低低壓近眉梢,走上前去說:「德格南車長?」「我是德格南,嗯,看來中午前不會有什麼活兒,先休息休息,四處轉轉。」於是,你走進他們稱之為藍屋的房間,那裡藍色的蒼蠅圍著骯髒不堪的舊長沙發嗡嗡亂飛,沙發靠背展開至一個個長凳之上,裡面的填充材料已經外露,吸引並且可能繁殖更多的蒼蠅;如果沙發上沒有躺滿昏睡的司閘員,那麼你也可以躺下,將你的鞋面朝著那裡骯髒陳舊憂傷棕色的時間天花板,屋外電報的噠噠聲和機車的隆隆聲不絕於耳,足以困擾得你想鑽褲子;於是你將帽簷翻過來遮住眼睛,繼續睡覺。自從凌晨四點,自從早晨六點,當你還在那間昏暗的夢幻房間裡睡眼矇矓時,你已經在每小時賺一點九美元了,現在是上午十點,火車還沒有準備就緒,「午前不可能」,德格南說過的,所以中午前你已經工作了六小時(因為從112放空車的時間算起)。於是,大約中午或者也許更晚一些到下午一點,你隨車離開聖何塞,下午三點才能到達終點站沃森維爾那個恢弘的鐵路之城,一切工作都在該城(洛杉磯的守護城)進行,四點或五點會發生令人高興的事故;夜幕降臨,那時到了那裡,等待掛車工的訊號,機車組成員和列車員們看見一天即將結束,長長的火紅而憂傷的太陽正在落山,落到那可愛的舊地標98.2英里里程碑處的農場;一天結束了,行車旅程完成了,他們按照那天黎明以來的時間獲得工資,那天他們行車才五十英里左右。既然如此,那就在藍色房間裡睡覺吧,夢中想著每小時一點九美元,還有你死去的父親,你死去的愛戀,你骨頭裡的腐爛,以及你最終的淪落——午前火車不能準備就緒,在這之前沒人會打擾你——幸運的孩子,鐵路的天使,進入你鋼鐵為題的溫柔夢鄉吧!
去聖何塞的事情還多著呢。
因此,如果住在聖何塞,你就有這種有利條件:在家裡多睡三個小時,還不算可以在藍屋鬆軟的舊皮革沙發上繼續睡覺——不管怎麼說,我把從第三街上車後的五十英里旅程當做我的圖書館,隨身帶著一些書和報紙,裝在一個破舊的黑包裡,那個包已有十年曆史,一九四二年一個清新的早晨,為了去海邊我特意在洛厄爾買了那個包。那個夏天,我去了格陵蘭島。這個包破破爛爛,以至於在聖何塞調車場的咖啡店裡,一個司閘員看見我揹著它便大聲高喊:「鐵路搶劫包!我從沒見過這種爛包!」我甚至沒有露出笑容或者認可他的說法,那就是我鐵路社交的初中期以及交往的深度;我與那些在鐵路上工作的善良老職工交往,打那以後,大家叫我「凱魯阿亞」,那是印第安人裝腔作勢的叫法;每次我們經過波莫族印第安人身旁,他們在鐵路工段工作,是養路工維修工,黑色的頭髮油膩膩的,我都一面揮手一面微笑,是南太平洋路段上唯一這樣做的人,除了總是揮手和微笑的「老豬頭們」之外;養路工的老闆們都是些上了年紀、白髮蒼蒼、戴著眼鏡、受人尊敬的頭頭,喝酒有年頭了,每個人都尊敬他們,不過,對拿著大錘穿著髒褲的黑膚印第安人和東方的黑人,我也揮手致意。此後不久,我讀了一本書,發現波莫族印第安人的作戰吶喊聲是「呀—呀—嗨—哪」,有一次,當機車轟隆隆駛過時,我想大聲這樣吶喊。但是,除了讓我自己和司機出軌外,我還會喚起什麼呢?所有的鐵路都在向四處延伸,覆蓋範圍越來越廣闊,直至最後,一年後,我辭職不幹了;當再次看見它的時候,我已在大海的波濤上,從一艘輪船上眺望,整個西海岸地區沿著荒涼的亞美利加巴爾博亞灰暗的陸岬峭壁蜿蜒曲折;於是,鐵路在中國人的波濤之上,在東方的桅杆支索和大海之上,向四周伸展。它彎彎曲曲飛速伸向高原的雲霧深處、普卡爾帕和迷失的安第斯山脈,遠在世界邊緣的下方,它也在人類思想上鑽了一個深洞,進進出出運送許多有趣的貨物,速度飛快,不然它們是絕好的藏身之地、模仿的永恆噩夢,你會看見這一切的。
於是,一天早晨,大約凌晨四點,他們打電話到我居住的第三街,我搭乘早班火車去聖何塞,七點半到達那裡,結果被告知彆著急,大約十點以前無事可做,於是我就外出,用我令人難以置信的流浪漢生活方式,去尋找一些金屬絲,我可以用來彎成烤架,擱在電爐上,烤架可以支撐一片片小葡萄乾麵包,把它們烘烤成吐司;同時,如果有可能,我也在尋找質地更好的金屬線,比如輕質鍍鋅六角形網眼鐵絲網做成的架子上面可以擱罐子煮水,擱平底煎鍋油煎雞蛋,因為電爐火力很大,如果我一時疏忽,忙著削土豆或者幹其他事情,就會常常烤糊東西,把雞蛋的底面燒焦了——我四處晃悠,聖何塞鐵軌對面有個廢品站,我走進去到處尋覓,那裡的東西毫無價值,因此業主從不出屋阻攔,我一個月賺六百美元,卻為我的電爐拿了一塊鐵絲網後逃走。這時已經十一點,仍然沒有編組好的火車,真是灰濛濛陰沉沉有意思的一天——我沿著路旁一棟棟小樓的小街閒逛,隨後來到聖何塞的林蔭大道,早上吃了粉紅色冰淇淋喝了咖啡,一群群女孩,一教室一教室的女學生走來了,她們穿著緊身性感的羊毛套衫,真是集世間之美於一體,這是某所女子學校,女孩們突然閒聊起咖啡,我在那裡,頭上戴著我的棒球帽,身上穿著黑色油膩鐵鏽斑斑的夾克衫,日曬雨淋的毛領夾克衫,我常常腦袋枕著夾克毛領斜躺在沃森維爾河床的灘塗上和森尼韋爾的砂礫上;對面就是威斯汀豪斯電氣公司,附近是舒克爾學生日間操場,我第一次偉大的鐵路經歷就發生在那裡,為戴爾蒙特公司編組列車;當時,我分解第一節車廂,惠特尼說:「你是老闆,果斷拉出插銷,手插入那裡,使勁一拉,因為你是老闆。」那是個十月的夜晚,黑暗、潔淨、清新、乾爽,鐵軌旁一堆堆樹葉,黑夜帶著甜蜜的芳香;遠處是許多戴爾蒙特公司的水果柳條箱,工人們正在裝柳條箱的車廂裡忙碌;我伸手去拉連線杆,永遠不會忘記惠特尼說過的那些話。記憶同樣是模糊的:儘管,因為我想節約每一分錢去墨西哥,所以也不肯花七十五美分或者少三十五美分買一雙勞動手套;於是,在我最初丟了第一隻自購的手套(星期天早晨隨舍曼的慢車傳送聖馬特奧鮮花車廂時丟的)之後,我決心我的其他手套都要從地上撿來;就這樣,連續好幾個星期,在露水潮溼氣溫冰涼的夜晚,我只能用烏黑的手抓住機車黏糊糊冷冰冰的鐵桿。終於,我在聖何塞調車場辦公室外面發現了第一隻手套,一隻棕色的布手套,紅色靡非斯特襯裡,我從地上將它撿起;手套松沓潮溼,我將它在我的膝蓋上猛地一拍,然後晾乾戴上。最後,在沃森維爾調車場辦公室的外面找到了另一隻手套,手套外面有點人造革,襯裡保暖,手腕處用剪刀或剃刀開了口子,便於穿戴,免得用力拉扯。這就是我的兩隻手套。我說過,我在聖馬特奧丟了第一隻自購手套,第二隻手套在跟隨德格南車長時丟失,當時我正在等候機車警報解除的訊號(因為他擔心,所以我守在車後),手套丟失在利克的鐵軌旁邊,那裡有長長的彎道,101軌道上火車疾駛,讓人難以聽見其他任何聲響,事實上,在那個星期六的茫茫黑夜中,是老車長最後聽見指令的,我什麼也沒聽見;我朝守車奔去,這時,火車先是一鬆弛,隨後猛地向前一躥,我跳上車,清點了一下我的東西:紅燈、手套、耐風火柴等等。火車急速賓士,突然,我驚恐地意識到我把一隻手套丟在利克了,該死!不過,現在我有兩隻從地上撿來的新手套。那天中午,機車仍然沒有掛上,老豬頭還在家裡,他在陽光明媚的人行道上張開雙臂抱起他的孩子親吻,這是上班前下午快樂放鬆的時間。於是,我就在那裡,在一塌糊塗的舊沙發上睡覺,在這期間,老天可以作證,我用這種或那種方式好幾次出屋檢視,爬上蒸汽機車四處走走,此時機車已經掛上了,車長和守車職員正在店裡喝咖啡,甚至司爐工也一起;於是,我就回頭繼續在沙發靠背上沉思或打盹,等他們來叫我。突然,我在睡夢中聽見「嗚嗚」兩聲,聽見機車巨大急促的啟動聲,那是我的火車頭!可是,我並沒有立刻清醒,我以為那是鐵軌上某輛黑色老機車轟隆撞了一下,在夢中或夢幻般的現實中轟隆隆向前行駛;突然,我醒悟了:他們不知道我在藍屋裡睡覺,他們接到指令,給了啟動訊號,就出發前往沃森維爾,撇下了工頭——按照行規,司爐工和機車司機如果不見工頭在車上,一旦得到訊號,便立即發車,他們與這些昏昏欲睡的乘務人員毫無關係。我一躍而起,抓起訊號燈,在灰暗的日光裡,就在我發現那隻紅襯裡棕色手套的地方飛奔起來,我憤怒焦急,邊跑邊想著那隻手套;我急速飛奔,看見機車在五十碼開外的軌道上,正在慢慢提速,咔嚓咔嚓,整列火車也隨之轟隆隆前行,交叉路口許多汽車正在等候火車通過,它是b我的火車/b!我大步飛奔,在手套地飛快奔跑,經過道路,經過廢品站拐角(那個懶洋洋的早晨,我曾在那裡尋找鐵絲網),幾個鐵路職工,大概五位吧,驚訝得目瞪口呆,他們看著這個瘋狂的學徒跟在他的機車後面飛奔,火車啟程前往沃森維爾——他能追上它嗎?不到三十秒鐘,我與鐵梯肩並肩了;我將訊號燈移至另一隻手,一把抓住鐵梯,吊住並攀登上車;不管怎樣,整列火車再次在紅燈前停了下來,我想是要避讓陳舊的71次列車通過車站調車場;我想,此時差不多下午三點了,我已經睡足了覺賺了錢,或者說開始賺令人難以置信的超時工資,這一噩夢煙消雲散了。就這樣,他們遇上了紅燈,反正停了下來,我追上了我的火車,在沙箱上坐下歇口氣。對於那些令人索然無味的饒舌者,以及機車司機和司爐工那俄克拉何馬人的冷冰冰的藍眼睛,我實在懶得評論,他們心裡一定想遵守鐵路的規章制度,因為對於我這個沿著炭渣飛奔、追趕因遲到即將失去他的工作的傻小子,他們所關心的只是
啊,上帝,原諒我吧!
在戴爾蒙特水果加工公司搖搖晃晃的柵欄背面(也可從聖何塞客運車站徑直穿越軌道到達那裡),鐵軌形成一條彎道,一條永恆的彎道,我好幾次在鐵路黑暗的睡夢中回想起它:我與印第安人一起在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慢車上工作,突然,我們遇上一次印第安人盛大的秘密集會,會議就在戴爾蒙特彎道附近某個秘密地下室舉行(反正印第安人在那裡工作)(包裝柳條箱、罐頭、帶果汁的罐裝水果等)。我與舊金山幾個葡萄牙酒吧的英雄人物在一起,觀看舞蹈,聆聽革命演說,庫利亞坎草根英雄們的那種革命演說;那裡,夜色沉悶陰鬱,夜晚古怪有趣,海浪似犬咆哮;我聽見他們說latierraestalanotre,心裡明白他們說話算話;因為這個緣故,我才夢見印第安人的革命聚會,在鐵路大地最底下一層的地下室裡慶祝。火車沿著那裡的彎道行駛,我抓住鐵把手,在濃重的夜色中微微探出身子,前方是我們小小的放行通知和行車指令,掛在一根繩子上,在兩根火車指令彎杆之間扯開。火車通過時,鐵路人(通常是司爐工)只要伸出一整隻手臂,以確保在火車通過時不錯過並鉤住繩子(繩子是繃緊的),繩子一下子被取走,剛硬的彎杆「砰」的發出一點響聲,繩子套在了你的手臂上,繩上繫著黃色的薄光澤紙,紙上有火車行車指令。這列貨車的司機取到這根繩子,依照多年個人解開火車指令繩的習慣,慢慢解開繩子,然後再依照習慣,開啟紙張閱讀;有時,他們甚至像常春藤大學的大教授那樣戴上眼鏡閱讀。威力巨大的機車咔嚓嚓轟隆隆穿越加利福尼亞州的綠色大地,鐵路旁墨西哥人站在他們建造的簡陋棚屋前,手搭涼棚看著我們經過,看見那個戴眼鏡的修道士般的夜間機車學徒,好像蠻有學問似的仔細閱讀他油膩骯髒的大爪子裡那張小紙條,紙條上寫著,日期,「一九五二年十月三日,2-9222次列車行車指令,下午二點零四分發布,三點五十八分前在魯克等候914次東行列車,四點零八分前別駛離科帕羅爾,等等」。火車排程、編組塔和電話機前各色各樣思考著的官員在鐵路鋼鐵交通偉大的形而上學的通道里正在想出所有這些各色各樣的指令。我們都輪流閱讀指令,就像他們對學徒說的那樣「仔細閱讀,別留著讓我們去判斷是否存在錯誤;很多時候是學徒發現錯誤,機車司機和司爐工出於多年習慣,看不出問題,所以要認認真真讀指令」。於是,我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甚至一遍又一遍地閱讀,核對日期、時間,比如,指令時間當然應該不晚於從車站發車的時間(這時我正提著訊號燈和揹著值錢的包大步跑過廢品站,在灰色甜蜜的昏暗中去追趕我負疚的遲到),啊,不過所有這一切都是甜蜜的!戴爾蒙特的小彎道,行車指令,接著火車繼續向四十九點一英里里程標駛去,再駛向西太平洋鐵路交叉口;在那裡,你總能看見鐵軌直接垂直地穿越這根格格不入的軌道,因此,在鐵路路基處有一個明顯的駝峰,我們穿越時會有哐當喀啷噹的聲響;有時,黎明從沃森維爾返回,我會在機車上打瞌睡,心裡一個勁地琢磨:我們在哪裡呀?我並不知道我們通常在聖何塞或者利克附近;聽見咔嚓咔嚓的聲響,我會自言自語地說:「西太平洋鐵路交叉路口!」記得有一次一個司閘員對我說:「夜裡在這新房子裡睡不著覺,我在聖克拉拉大道這裡下車了,因為半夜裡那該死的機車在那邊哐啷咔嚓的!」「嗨,我還以為你熱愛鐵路呢!」「哎呀,對你說實話吧,西太平洋鐵路碰巧有一條鐵路通向那裡。」說到這些,好像除南太平洋鐵路外還有其他鐵路是一件讓人難以置信的事情。我們繼續前行,穿越交叉路口,在那裡沿著溪流行駛,聖何塞老城的奧科尼河,荒蕪乾枯的瓜達盧佩河,一些印第安人站在河的兩岸,那是墨西哥孩子在觀看火車,大片大片仙人掌,在灰色的午後一片翠綠甜蜜;下午五點,太陽火紅的光輝突然閃亮,將加利福尼亞州的葡萄酒灑遍後西部,輕輕點綴太平洋濃濃的鹽水,這時,仙人掌變成一片金黃一片棕褐。我們朝利克繼續行進。我總是將目光投向特別喜愛的地標:某所學校,那裡的男孩們在皮膚黝黑的神父的監護下,正在校隊、候補校隊、新生分隊、候補新生分隊四個球隊裡訓練橄欖球,孩子們歡快的尖叫聲隨風傳來,因為這是十月,對你來說是為橄欖球歡呼喝彩的絕佳季節。隨後,在利克,一座山上有一所隱修院似的建築,火車經過時,你幾乎難以看清它那夢幻似的大麻圍牆;在那山上,一隻鳥兒盤旋著在寧靜處落下,那裡有一片田地、迂迴曲折的迴廊、工作、隱居的修道者;那裡正進行著甜蜜的調解,人間知曉的各種形式都有。我們隨著疾馳的機車駛過,爭辯著暗自咯咯傻笑著;機車一個勁地猛衝,延綿半英里的貨運列車長時間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我時時刻刻都在擔心會發生燃軸,於是我焦慮地往後看,準備投入工作。利克山上隱修院的那些人的種種夢想,我想,「啊,奶油色的圍牆,羅馬、各種文明或隱修者在疑惑中與上帝作最後調解的圍牆!」上帝知道我在想什麼,隨後,我的各種想法飛快地變化。110軌道的尾部進入了視野,還有叢林狼、甜水果地、李子園、大片草莓地和廣闊的田野;遠處,你能看見卑賤的墨西哥農民蹲著的身影,他們正在茫茫迷霧中勞作,從大地裡拔呀摘呀採呀;而美國人拿著豐厚的鋼鐵的工資,不再認為勞動是一種可行的活動,而是隻顧吃,繼續不斷地吃,工業界的巨頭們用鋼鐵的手臂維繫著對墨西哥仙人掌高原的愛,他們會為我們代勞的;鐵路的貨運列車以及隨車裝載的一堆堆甜菜高低不平,坐在甜菜上面的人們甚至不留意那些甜菜是如何或者在何種狀態下采摘的,汗水夾雜著甜蜜——離開大地,被擱在鋼鐵般的搖籃裡休息。看見他們彎著卑賤的腰,我想起了自己在加利福尼亞州的塞爾馬摘棉花的日子;我越過葡萄園眺望遠處西側的群山,隨後是大海,那巍峨甜蜜的群山;再往前,你就開始看見摩根希爾那一個個熟悉的山崗;我們經過佩裡和馬德隆的田野,他們在那裡釀造葡萄酒;一切盡收眼底,所有甜蜜褐色的犁溝,鮮花盛開。有一次,我們駛進一條支線等候98次列車通過;我像巴斯克維爾獵犬一樣奔跑出去,為自己採了些老李子,老得已經不能吃了——業主看著我這個鐵路人拿著一個偷來的李子負疚地奔回機車,我總是奔跑,總是跑啊跑,跑去扳道岔,在睡夢中奔跑,此刻也在奔跑——非常快樂!
田野的甜蜜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這些名字本身簡直可以食用,比如利克、叢林狼、佩裡、馬德隆、摩根希爾、聖馬丁、魯克、吉爾羅伊、卡納德羅、科帕羅爾、薩金特、奇滕登、洛根、阿羅馬斯以及帕亞河流經的沃森維爾樞紐站。我們鐵路人途經奇滕登城外某處樹木茂盛的乾燥印第安窪地;一天早晨,那裡所有的露水一片粉紅,我看見一隻小鳥棲息在雜物堆中一根筆直的木頭標柱之上,它是奇滕登之鳥,清晨的意義。聖何塞城外的田野足夠甜蜜,比如說,像勞倫斯和森尼維爾,在那裡,人們五穀豐登,田野裡彎腰曲背鬱鬱寡歡的墨西哥人在春天裡辛勤地勞作。但是,列車一旦過了聖何塞,不知怎的,整個加利福尼亞更加豁然開朗。日落時刻,在佩裡或馬德隆,那就像一場夢:你看見那搖搖欲墜的小農舍,一行行栽種的綠色果樹;在一座座山崗上綠色的薄霧之外,在那太平洋落日的一個個紅色光環之上,在寧靜之中,傳來了狗的叫聲;加利福尼亞那美麗的夜露已經形成,哦,在這之前,胃已經填飽,煎鍋上的漢堡汁已經擦淨;晚些時候,今晚,聖何塞美麗的小卡梅麗蒂將沿著道路歡快跳躍著行走,羊絨套衫裡她那一對棕色的乳房即便戴著少女的乳罩也在輕輕地顛顫,她那一雙棕色的腳丫穿著皮帶子涼鞋,涼鞋也是棕色的;她的一對黑眼睛宛若秋水,你猜不出它們是否脈脈含情;她的雙臂猶如地府《聖經》裡侍女的手臂——她長柄勺似的手臂形如樹木,帶著汁液,摘一個桃子,摘一個飽滿的橘子,在果子上咬一個口子,拿著橘子,頭往後一甩,使出所有的力氣,透過那個口子擠壓吮吸橘子,所有的果汁都流進了她的嘴唇,流到了她的雙臂之上。她的腳趾上有灰塵,腳趾蓋上抹了指甲油——她腰肢柔細皮膚棕色,下巴柔軟消瘦,脖子像天鵝一般柔滑,嗓音輕柔,一副嬌柔女子的模樣,而且她自己並不明白這一點——她細微的嗓音有點兒像鈴鐺的聲音。疲憊的農夫何塞·卡梅羅來了,他看見她在紅豔豔的陽光底下,在果園裡像女王一樣端莊地走向水井,走向塔樓;他追隨她而去,火車從身邊轟隆隆駛過,他根本沒注意機車上站著的學徒司閘員j·l·凱魯亞克和老豬頭w·h·西爾斯。自從離開俄克拉何馬州乾旱塵暴區沙土板結的農場以來,老豬頭已經在加利福尼亞生活了十二年;他父親曾搭乘一輛破舊不堪的流動農業工人的卡車,被迫離開那裡,他們在人生中第一次嘗試當採棉人,而且幹得相當不錯。但是有一天,有人告訴西爾斯可以試試幹鐵路活,他試了,做了幾年年輕的司爐工後,他現在成了一名火車司機——加利福尼亞州救世田地的美麗風光改變不了他石頭般冷酷的目光,他戴著手套的手調節著車速,駕馭著黑色的野獸沿著星光鐵道前進。道岔急速閉合,融入軌道系統,一條條岔線像嘴唇一般分離,又像戀人的手臂一樣收攏。我的心思全在卡梅麗蒂棕色的雙膝之上,在她大腿之間淺黑色的陰戶裡,造物主在那裡隱藏著它的壯麗,所有的男孩昏頭昏腦猴急地去受罪,渴望得到整個淫穴、那德性、那陰毛、那「探索我」處女膜、那迷人吮吸躲閃的佳人,還有同樣的你,她從不應允,太陽落山了,天黑了,他們躺在一排葡萄架下,沒人能看見或聽見,只有那隻狗聽見「哼唷哼唷哼唷」緩慢的聲音;遠處,鐵路大地灰塵揚起;他將她嬌小的屁股往下擠壓,他的力量使之在大地上形成一個小小的凹坑,他的撕裂慢慢地將她深入穿透,進入她甜蜜的門戶,慢慢地血液在他的印第安頭腦裡劇烈奔流,達到一個高潮;她微微氣喘吁吁,張開兩片棕色的嘴唇,稍稍露出白梨般的牙齒,就露出這麼一點,就這麼輕輕地幾乎咬傷,他自己的嘴唇火辣辣地燃燒——他駕馭著,亢奮地猛烈撞擊,穀物、葡萄不住搖晃,美酒從大地的小杯裡突然泉湧,酒瓶將從第三街滾到聖巴巴拉的沙灘上,用「你能探索它嗎」的精神,他正在達到目的;然而,如果你也能,那麼你會做嗎?你難道不做嗎?甜蜜的肉體交合在一起,流淌著的血酒,幹苞葉成堆的土地,堅硬的鋼鐵通道穿越而過;機車正在說krrrroooaaawwoooo,還有那交叉路口,有你著名的說教:krrotkrrootooooaaaawwwwkroot——兩聲短一聲長,一聲短,這種事我得學著點,因為有一次豬頭湊著司爐工的耳朵忙著說笑話,我們正駛近一個交叉路口,他對著我高聲喊道:「快去!快去!」邊說邊用手做出拉汽笛的手勢。我抬起頭,抓住繩子,向外張望,大個子機車司機,看見交叉路口飛速接近,幾個穿涼鞋的姑娘,連衣裙緊包著屁股,在訊號燈閃亮的卡納德羅鐵路交叉路口欄杆處等候,我拉響汽笛,兩短一長,一短:krookrrookrrrooooakurt。於是,此刻天空一片紫色,整個美國的邊緣正在墜落,紫光四溢,灑滿西邊的群山,落入永恆的東方海洋。那裡你悲傷的田野和戀人交織在一起,葡萄酒已經滲入大地,沃森維爾就在前方,那裡是我骯髒車程的盡頭,在數以百萬計的人們中間,放著一瓶託考伊白葡萄酒,那是我要去買的酒,將那大地的一些東西放回我的肚裡,在這鐵軌上一路顛簸震顫之後,我柔軟的肉體和骨頭需要歡樂——換言之,當工作結束時,我將喝一杯葡萄酒,然後休息。這就是吉爾羅伊支線。
我在吉爾羅伊支線上的第一次行程,那天夜裡天空昏暗清新,我提著訊號燈和破書包站在機車邊上,等待大人物們作出決定。這時,從黑暗中走來這個青年,他不是鐵路人,顯然是個流浪漢,不過他即便不是個牙齒清潔面帶微笑的流浪漢,那麼也是個來自大學或良好家庭的流浪漢;他揹著並不破爛的約會包,來自世界黑夜底層的「河畔傑克」——他說:「這玩意去洛杉磯嗎?」——「嗯,大約會朝那裡走一段路,離沃森維爾約五十英里。如果你賴著不走,他們也許會幫你搭順風車去聖路易斯-奧比斯波,那樣離洛杉磯還有一半路程。」「唉,我不想搭乘去洛杉磯一半路程的車,我想一路乘到洛杉磯。你是幹啥的,鐵路司閘人員?」「是啊,我是個實習生。」「實習生是幹啥的?」「嗯,實習生就是邊學習邊收穫的夥計,嗯,我不拿工資。」(一路南下,這次是我實習打雜的行程。)「啊,那好啊,我不喜歡在同一條鐵路上跑來跑去。如果你對我說去大海是真正的生活,那麼現在我正徒步前往或者搭車前往紐約,兩種方法都可以,我不想成為鐵路人。」「你在說什麼呀,夥計,做鐵路人太棒了,一直在到處周遊,你可以掙很多錢,而且那裡沒人煩你。」「沒少操蛋的事,你一直在同一條軌道上來回走搗騰,難道不是嗎?天哪!」於是,我告訴他搭乘貨車的方法和地點:「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要始終牢記:當你想方設法四處周遊,以證明你是美國夜晚的大冒險家,像老電影中的英雄人物喬爾·麥克雷那樣一躍跳上貨車時,千萬別傷著自己!天哪,你這傻帽,狗孃養的!你的手要緊緊抓住天使,別讓你的腳捲進那鋼鐵的圓鐵輪下,鐵輪可不太會像我嘴裡這根牙籤那樣照顧你的腿骨的!」「啊,你胡扯你胡扯你以為我害怕他媽的鐵路上的火車?!我打算去參加該死的海軍,上航空母艦,把鐵軌留給你吧,我要把我的飛機一半降落在鐵甲板上,一半降落在水面上,轟隆一聲飛機墜毀,一下炸飛到月球上去!」「祝你好運,夥計,別掉下車,手腕用力抓緊,別吊兒郎當!你到達洛杉磯後,替我問拉娜·特納好!」火車開始離站,那小夥消失在長長的黑色路基和長蛇一般的紅色車廂那裡——我隨當日領班跳上機車,他將教我這段路程如何行駛,司爐工和豬頭也上了車。我們嘎嚓嘎嚓地離開了,穿過交叉路口,駛過戴爾蒙特彎道,在那裡,領班教我如何一隻手抓住火車,身體向外探出,彎曲一個手臂,從繩子上抓下行車指令——隨後前往利克,夜晚,繁星。我永遠不會忘記,司爐工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戴著一頂舊金山內河碼頭貧民區的白色海員帽,帽子上有帽舌,在這墨汁般的夜晚,他看上去極像舊碼頭窮困潦倒的流浪革命英雄布里奇斯·柯倫·布賴森。我彷彿看見他在貧民窟窮街陋巷的酒吧裡,用粗壯的手揮舞著一根棍棒,被人遺忘的各種工會宣傳刊物在街溝裡腐爛;我彷彿看見他雙手深深插在口袋裡,怒氣衝衝地在第三街舉止並不古怪但無所事事的流浪漢中間穿行;那裡是他的會面地點,他的命運就像內河金藍雙色碼頭邊的魚;下午,小夥們坐在一段段碼頭邊,在藍天白雲下憧憬夢想,愛情的海水在他們的腳下輕輕拍打,帆船白色的桅杆,黑殼海船的橙黃色桅杆,你所有的東方貿易都從金門大橋下湧入;我對你說吧,這個傢伙就像一隻海狗,不像一個鐵路司爐工,然而,在骯髒混亂漆黑一片的夜晚,他坐在那裡,頭戴著他那頂雪白的帽子,騎坐在司爐工的座位上,活像個賽馬騎師。嘎嚓嘎嚓,我們真的飛馳起來了,他們正在使列車全速奔跑起來,希望抓緊時間經過吉爾羅伊,免得再接到些行車指令把他們給耽誤了;於是,穿過通明的燈光,我們三五〇〇型大蒸汽機車的幾個前燈一起吐出熾熱巨大急切的光舌,照在旋轉、盤繞、飛馳的軌道上;我們沿著那條鐵路線,像他媽的瘋子一樣搖晃著呼嘯著飛速前進;司爐工實際上並沒有按住他那頂白帽,而是將一隻手按在節流閥操縱桿上,他一面盯住氣閘、標牌、蒸汽噴頭,一面注意車外的鐵軌;疾風勁吹,他將臉轉回車裡,但是,噫,天哪,他在司爐工座位上顛跳著,真像個賽馬騎師騎著一匹狂奔的野馬。那天夜裡為什麼要有豬頭?那可是我第一個如此瘋狂的夜晚!他將氣門全部開啟,而且用一隻腳底不住地將它使勁推至機車底板上的清爐渣塊,試圖將氣門開得更大些,如果可能的話將火車頭撕開,以便從中得到更多的氣壓,使列車離開軌道,飛向夜空,在李子田野上飛翔,多麼壯麗開放的夜晚啊!讓我乘一段飛馳的車程,列車就像搭載了一幫「速度魔鬼」;那個了不起的司爐工戴著他那頂命中沒有註定的、令人難以置信的、絕無僅有的帽子,在漆黑漆黑的鐵路上顯得那麼潔白。自始至終,他們一直在交談。我在他帽子的幻象中看到了霍華德街上公共毛髮餐館;看見了加州舊金山雨霧的白色和灰色,看見了窮街陋巷的瓶子、棕綠色、瓦礫碎片、啤酒大鬍子、牡蠣、翱遊的海豹、橫斷的群山、淒涼的海灣窗戶;看見了舊教堂的障眼騙局,他們向海狗施捨,海狗在失去機會和時光的一條條街道上吠叫打鼾,啊——愛所有這一切吧,第一個夜晚,最美好的夜晚,這血,「鐵路工作進了你的血液!」老豬頭對著我一面叫喊一面在他的座位上跳上跳下,疾風將他的條紋帽舌吹向後面,機車像一頭巨獸以每小時七十英里的速度左右搖晃著飛速行駛,違反了規則手冊裡所有的規定,轟隆隆轟隆隆,衝破夜幕,前方卡梅麗蒂正迎面而來,何塞正在製造她的電力,與他的電力混合交流在一起,整個大地都充滿了果汁,將有機金屬轉化成鮮花盛開,星星也向它彎腰;隨著巨大的機車轟隆隆像球一樣滾動向前,整個世界正迎面而來,火車上加州的白帽瘋子們酣暢淋漓,哇,所有這些葡萄酒確實永遠喝不完……
jumpin’george,20世紀50年代美國舊金山地區最受歡迎的音樂廣播節目,全名為「old,主持為喬治·奧克斯福德(georgeoxford),面向黑人聽眾演唱的先驅。
表示懊悔興奮等情感的字母組合。
表示不滿的字母組合。
johnernststeibeck(1902—1968),美國小說家,代表作為《憤怒的葡萄》,獲1962年諾貝爾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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