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亞利桑那州諾加利斯市的邊境時,你會遇見一些神色嚴肅的美國邊防警衛,他們中有些人臉色蒼白,戴著凶神惡煞般的鋼框眼鏡,亂翻你所有破爛的行李包裹,尋找邪惡違禁物品的種種痕跡。你只能像平常在美國那樣耐心等待,身旁顯然有著數不清的警察,他們有著數不清的禁止法律(沒有保護法律)——不過,一旦穿過那扇鐵絲網小門,你就進了墨西哥。你的感覺就像下午兩點從學校溜了出來,你告訴老師你病了,老師說你可以回家。你的感覺就像星期天早晨做完禮拜回家,脫去禮服,穿上柔軟滑爽涼快的舊套衫,出去玩耍——你環顧四周,見到的都是一張張幸福的笑臉,或者是焦慮的情人、父親和警察們專注的淺黑色臉龐;對面的小公園傳來陣陣酒吧音樂,園裡有人叫賣氣球和冰棒,公園中央有個露天音樂臺,供人們舉行音樂會,這些音樂會是真正為了人民,免費觀看——也許幾代馬林巴琴演奏者,或者奧羅斯科爵士樂隊正在為總統演奏各種墨西哥讚歌。走路渴了,你可以推開酒館的雙開式彈簧門,進去喝一杯酒吧啤酒;拐過街角,有一處青年射擊場,煎玉米卷散發出誘人的香味;人們有些頭戴闊邊帽,有些身著牛仔褲,臀部彆著左輪槍;一幫幫唱著歌曲的商人朝站著的音樂家們投擲比索,音樂家們在音樂廳裡邊唱邊來回走動。這是一種進入極樂世界的絕妙感覺,尤其是因為這裡離面部表情冷冰冰的亞利桑那州、得克薩斯州以及整個美國西南部如此之近——可是你在墨西哥可以找到它,這種感覺,這種農民對生活的感覺,人們那種時光永恆的快樂,他們不會捲入偉大文化和文明的種種爭議之中去——在摩洛哥,在整個拉丁美洲,在達喀爾,在庫爾德人居住的地區,你幾乎到處可以發現這種生活狀態。
墨西哥沒有「暴力」。好萊塢作家們以往寫的許多胡扯的故事大都表現暴力,另一些作家去墨西哥就是為了「變得粗暴」——我知道有個美國人去墨西哥就是為了在酒吧裡狂飲亂鬧,因為在一般情況下,你不會因為搗亂而在那裡遭到逮捕;天哪,我親眼看見幾個人在馬路中央打鬧摔跤,阻礙了交通,他們尖聲呼喊放聲大笑,路人微笑著走過——一般說來,墨西哥寬容和善,即便像我這樣在危險人群中旅行,也很安全——從某種意義上說,「危險」我們認為只在美國有——事實上,你離邊境越遠,越往南走,情況越好,彷彿各種文明的影響像雲一樣懸在美墨邊境的上空。
這片土地是印第安人的土地——在世界鴉片中心附近,離馬薩特蘭不遠,我在用樹枝搭著棚屋的草地上席地而坐,手裡卷著粗粗的大麻煙葉,我們在腳踝節處撒鴉片——我們患了黑踵症。我們談論革命。主人的看法是:印第安人原本就擁有北美以及南美,該是他們宣誓主權的時候了,他說:「latierraestalanotre(這片土地是我們的)」——他也這樣堅持,喋喋不休,面帶嬉皮士的嗤笑,瘋狂地聳起肩膀,要我們理解他的懷疑,他不相信有人會理解他的意思,不過,我在場,我非常理解他的意思。角落裡坐著一個印第安女人,十八歲,桌子遮去了她的下半身,她的臉在燭光的陰影底下——她神色興奮地望著我們,要麼是抽了鴉片,要麼覺得自己是男人的妻子,這天早晨,這個男人手持魚叉來到院子裡,在地上懶洋洋地劈柴枝,然後將劈好的木柴扔到地上,側轉身子對他的伴侶做手勢並說了些什麼。中午,村莊裡的哼歌聲讓人昏昏欲睡——不遠處就是大海,溫暖的大海,北迴歸線熱帶地區的太平洋。從卡萊克西科、沙斯塔到莫多克,沿途都是重巒疊嶂,哥倫比亞河邊的帕斯科落於一大片平原的尾部,平原的另一側就是海岸線。一條一千英里長的土路通向那裡——一九三一年型公共汽車靜悄悄的,款式滑稽可笑:車廂高而窄,老式的離合器把手通向車廂地板上的窟窿,座位是那種位於車廂兩側的老式長凳,可以側翻,實木製造。汽車在無休無止的塵土中上下顛簸,經過納瓦霍人、瑪格麗塔人、常見的野豬沙漠裡胡椒博士的乾燥棚屋、烤得半焦的玉米薄餅上的豬眼——折磨人的道路——通向這個世界鴉片王國的首都——啊,天哪——我望著我的東道主——在草地上,在一個角落裡,一個墨西哥軍隊計程車兵正在酣睡,這是一場革命。這個印第安人瘋了。「latierraestalanotre……」
我的嚮導和好朋友恩裡克發不出「h」音,只得用「k」來代替——因為他出生成長的環境不用西班牙語,儘管他的家鄉名叫「維拉克魯斯」,他只能用米斯泰克語發音。公共汽車一刻不停地顛簸,恩裡克一刻不停地對著我叫喊:「hk-o-t?hk-o-t?ismeanscaliente.unnerstan?」
「是的,是的。」
「k-o-t,k-o-t……的意思是‘caliente’——hk-eat……eat……」
「h-eat!」
「是什麼字母——在字母表上?」
「h。」
「是hk……?」
「不……h……」
「我發這個音有困難,我發不出來。」
他發「k」時整個下巴向外凸出,從他的臉上我看到了印第安人的特徵。此時,他蹲坐在有草的地上,急於向主人解釋;從主人威嚴的舉止判斷,我猜他可能是這個沙漠地區裡某個王族部落的首領:他說起話來冷嘲熱諷,對每個談起的話題都如此,好像從血緣上說,他是首領,從權力上說,他要勸說,或者保護,或者要求什麼。我坐著,一言不發,冷眼觀察,就像角落裡的傑拉多。傑拉多神色驚訝地聽著他大哥在首領面前狂熱地發言,而且在場的還有我這個帶著水手包的奇怪的美國佬。他點點頭,像老商人那樣眼睛斜睨著,以吸引主人聽他說話;他轉身朝著他妻子,吐出舌頭舔了舔下排牙齒,隨後用嘴唇溼潤了一下上排牙齒,最後朝著墨西哥無名的黑暗「噗嗤」一笑;頭頂之上,北迴歸線熱帶太平洋海岸的星星映照著燭光棚屋,那些星星金光閃閃,就像阿卡普爾科金大麻之戰的名字一樣。月光如洗,照耀著從酋長巖一直往南的崇山峻嶺——稍晚,很快,月光移至巴拿馬的一片片沼澤地。
主人伸出粗壯的手臂、手指,指點著說:「就在廣闊高原的崇山峻嶺之中!金大麻之戰就在深山密林中進行!山洞裡血流成河!我們將從密林中揪出毒蛇!我們將撕去巨鳥的翅膀!我們將住進在窮困潦倒的田野裡被顛覆的鐵房子!」
「是的!」我們坐在草墊小床上一聲不吭的朋友說。埃斯特蘭多——坐在酋長身旁的人,山羊鬍子,嬉皮士的眼睛下垂,褐色憂鬱,昏昏欲睡,一看便知是吸了鴉片的;他的雙手無力地垂落,他是個奇怪的巫醫——他不時插話,試圖引起別人傾聽;不過;無論他如何努力,別人都不聽他的,他做得有些過頭,他的話讓人感到枯燥乏味,他們不願意聽他的,因為他措辭精美矯揉造作。他們想要的是原始的肉體的獻祭。人類學家都不應該忘記原始的同類相食,或者避談奧卡族。給我一張弓和一支箭,我會去;我現在就已準備好;請付我飛機費;平原車船費;費用清單沒有意義;膽子越來越大的騎士們正在逐漸衰老;年輕的騎士們正在憧憬。
優柔寡斷。我們的印第安酋長不想與各種試探性的想法有任何瓜葛;他傾聽恩裡克的真實請求;他記下埃斯特蘭多夢幻般的模糊說法、粗嘎辛辣簡練的言論,從精神層面上說,埃斯特蘭多可能瘋了,酋長已經完全瞭解在現實中大家是如何看待他的——他誠實地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我。
我聽見他用西班牙語問,這個外國佬是不是警察?聯邦調查局的人?從洛杉磯一路跟蹤他而來!我聽了就說不是的。恩裡克試圖告訴他我只是interessa,他用手指著自己的腦袋解釋:我對各種事情感興趣——我正在學習西班牙語,我是個癮君子,cabeza,也是chucharro(吸大麻的人)。酋長對chucharro不感興趣。在洛杉磯,他曾光著腳丫子,袒露著黝黑的臉,從墨西哥黑暗之中,步行到光明之中——有人搶去了他脖子上的十字架項鍊,某個警察或惡棍;一想起這件事,他就怒氣沖天,他的報復不是沉默就是宰了某人;我是聯邦調查局的人——跟蹤墨西哥嫌疑犯的怪人,因為這些嫌疑犯有犯罪記錄:在鐵幕洛杉磯的人行道上留下了腳印,在監獄的鐐銬上留下了痕跡,他們是潛在的革命英雄,在淺紅柔和的陽光下,他們的鬍鬚微微發紅。
他給我看了一小團「o」。是我給它起的名字。還有點滿意。恩裡克進一步為我解釋。巫醫暗自偷笑,他沒有時間去閒蕩或者去跳宮廷舞或者唱著醉酒歌在娼妓巷裡尋找拉皮條的男人——他是弗雷德里克的魏瑪宮廷裡的歌德。電視對心靈的震撼力環繞著整個棚屋,就像酋長決定接受我一樣具有無聲的力量——當他決定接受我時,酋長的權威影響了他們所有人的思想。
啊,馬薩特蘭神聖的海!傍晚紅色的大平原,成群的小驢、紅色和棕色的馬,以及綠色的仙人掌和龍舌蘭。
兩英里外,三個muchachas圍成小圈正在交談,她們處在這紅色宇宙同心圓的正中心——她們話語輕柔,我們無法聽見,馬薩特蘭海浪的咆哮聲也打擾不了她們的聊天——和煦的海風使野草變得更加美麗——一英里外的三個小島——岩石嶙峋——背後,薄暮之中,墨西哥農民泥土般灰暗的屋頂……
說明一下,我在聖佩德羅沒能登船,而這裡又是旅行的中途,離亞利桑那州諾加利斯的墨西哥邊境還有一半路程,於是我乘坐廉價的二等公共汽車,沿著西海岸一路南下,直抵墨西哥城。在索諾蘭沙漠裡,當其他旅客在沙漠棚屋裡悠閒休息時,我遇見了恩裡克和他弟弟傑拉多;在索諾蘭沙漠裡,肥胖的印第安女人們出售用石爐烹調的熱墨西哥薄餅和肉食;當你站在那裡等你的三明治時,小豬在你的兩腿間鑽來鑽去啃食牧草,非常可愛。恩裡克是個非常討人喜歡的小夥子,烏黑的頭髮,烏黑的眼睛;他正在進行一次史詩般的旅行,一路朝維拉克魯斯進發;維拉克魯斯在兩千英里以外,瀕臨墨西哥灣。恩裡克帶著他弟弟,我從不知道為什麼——他只告訴我,在他那個自制的木製收音機裡藏著大約半磅烈性深綠色大麻,裡頭仍有蘚苔和黑色的長髮,這是優質大麻的標誌。我們立刻躲進這沙漠小站後面的仙人掌叢中,開始猛吸大麻;烈日當頭,我們蹲在那裡邊吸邊哈哈大笑,傑拉多在一旁望著(他只有十八歲,他哥不讓他吸)——「為什麼?因為大麻對eye不好,對laley不好(有害視力,有害法律)」——「可jew呢!」恩裡克指著我(墨西哥人說的「你」),「還有我!」他指著自己,「我們沒關係。」他開始給我當嚮導,穿越墨西哥大陸廣闊的空間,進行這次偉大的旅行——他能說些英語,試圖給我講解他祖國史詩般的宏偉,我當然同意他的說法。「看見沒有?」他指著遠處的崇山峻嶺說,「mehico!」
我說過,公交車是老式的,車廂高而窄,兩側安裝了木製長凳;旅客們肩披方巾,頭戴草帽,帶著自己的山羊、豬玀或家禽上車;孩子們乘在車頂之上或者緊抓著車子的後欄板,一邊乘車一邊唱歌和尖叫。我們在一千英里的土路上顛簸著,顛簸著;路遇河流,司機就直接開車駛過淺淺的河水,洗去塵土,繼續一路顛簸而去。我在類似納瓦霍的一些奇怪小鎮裡獨自散步,在一個露天市場親眼目睹了一個屠夫站在一堆待售的劣等牛肉麵前,牛肉上成群的蒼蠅亂飛,好幾只滿身疥癬皮包骨頭的農家狗在桌子四周和底下覓食——洛斯莫奇斯(蒼蠅)。我們像貴族大公一樣,坐在黏糊糊的小桌邊,喝著鮮榨橙汁;桌上《洛斯莫奇斯報》的當天頭條新聞報道:半夜裡,警察局長和市長之間發生了手槍決鬥——訊息傳遍了整個城市,在白人居住的巷子裡引起了某種騷動——他們兩人都使用掛在臀部的左輪手槍,砰,撲通,一下就倒在酒店外面泥濘的街道上。現在,我們抵達更靠南方的錫那羅亞的一個小鎮,半夜下了破舊的公交車,一個跟著一個地步行穿過一個個貧民區,經過一個個酒吧。(「你,我,還有傑拉多去cantina不好,對laley不好,」恩裡克說。)隨後,傑拉多揹著我的水手包,就像一個真正的朋友和兄弟。我們穿過一個巨大空曠的泥地廣場,來到一片用樹枝搭建的棚屋區,這些棚屋形成了一個小村落,離星光柔和碎浪拍岸的海灘不遠。在海邊,我們敲了一家的門,開門的是個留著八字須的粗野男人,他手裡拿著鴉片,把我們讓進點著蠟燭的廚房;在廚房裡,他和留著山羊鬍子的巫醫埃斯特蘭多正在分一撮撮紅色的純鴉片,將它們捲成一支支雪茄煙大小的大麻煙。
主人允許我們在附近的小草屋裡過夜——這個僻靜的住處歸埃斯特蘭多所有,他很友好,讓我們在小屋裡睡覺——他手持蠟燭,把我們引進小屋,搬走了他唯一的財產:藏在他睡床底下草皮之上的鴉片;他悄悄地離開,去其他地方睡覺。我們只有一條毛毯,於是就拋擲硬幣決定誰睡在中間:是傑拉多,他沒有抱怨。早晨,我起床,透過棚屋的枝條向外眺望:這是一個昏昏欲睡的可愛的小村莊,村裡全是茅草棚屋;幾個秀美動人棕色皮膚的少女肩上扛著水罐,水是從大水井裡取來的——烹調玉米薄餅的炊煙在樹叢間嫋嫋升起——幾隻狗在吠叫,孩子們在玩耍;正如我說過的那樣,我們的主人早已起床,正在用魚叉劈樹枝,他將魚叉朝地面劈去,乾淨利落地將細樹枝(或粗樹枝)一分為二,真是歎為觀止!我想上廁所,結果被人帶到一個古老的石頭茅坑,它像某種國王寶座,俯瞰著整個村莊;我不得不坐在那裡,每個人都能看見,我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方便的——母親們從我面前經過謙謙一笑,孩子們手指含在嘴裡目不轉睛地看著,姑娘們一邊幹活一邊嘰嘰喳喳議論不停。
我們開始打點行裝,準備回公交車,繼續前往墨西哥城。在這之前,我買了四分之一磅大麻;可是,棚屋裡的交易剛完成,一隊墨西哥士兵和一些沒精打采眼神沮喪的警察走了進來。我對恩裡克說:「嗨,我們會被逮捕嗎?」他說不會的。他們只想為自己搞點大麻,不出錢;他們會若無其事地放我們的。於是,恩裡克把我們的大麻大約切成兩半,士兵和警察們沿著棚屋全都蹲下,在地上捲起大麻煙捲來。我吸鴉片後身體十分不適,躺在那裡呆呆地望著所有的人,感覺好像將要被釘子刺穿,倒掛在十字架上,雙臂已被剁掉,在那個高高的石頭茅坑上被火刑處死。男孩們給我端來辣椒湯,當我側身小口喝湯時,眾人都露出了笑容——熱辣椒湯使我嗓子火辣辣的,直喘粗氣,又是咳嗽又打噴嚏,不過,我立刻感覺好多了。
我們動身了,傑拉多再次背起我的水手包,恩裡克將大麻藏在他的木頭收音機裡,我們一本正經地與主人和巫醫握手告別,繃著臉一本正經地與十個警察和士兵一一握別,再次魚貫而出,在炎熱的陽光下朝著城裡的公交車站走去。「好啦,」恩裡克拍拍他那個自制的收音機說,「瞧,老兄,我們準備好了,吸他個神魂顛倒!」
陽光非常毒辣,我們渾身是汗——我們來到一座宏偉漂亮的教堂,老式西班牙傳教風格的,恩裡克說:「現在我們進去」——一想到我們都是天主教徒,我不由得感到驚訝。我們走進教堂,傑拉多首先跪下,隨後,我和恩裡克跪在教堂的長椅上,在胸前畫十字,他湊近我耳朵輕聲說:「怎麼樣?教堂裡涼快吧!躲開陽光一會兒挺好吧!」
黃昏時刻,我們在馬薩特蘭停留片刻,穿著短褲在那壯闊的大海里激浪暢遊,就在那裡,在海灘上,恩裡克手裡拿著一支大號的大麻捲菸,轉身指著墨西哥內陸美麗翠綠的原野說:「看見了嗎,遠處田野中間的那三個姑娘?」我看了又看,只能勉強看見遠處牧草地上的三個黑點。「三個姑娘,」恩裡克說,「這就是墨西哥!」
他要我與他一起去維拉克魯斯。「我的職業是鞋匠。我工作的時候,你與姑娘們待在家裡,好嗎,老兄?你寫你有趣的書,而且我們有很多姑娘。」
墨西哥城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因為我身無分文了,不得不滯留在威廉·蘇厄德·伯勒斯的長沙發上。伯勒斯不希望恩裡克在身邊:「你不應該與這些墨西哥人廝混,他們都是些勞改釋放犯。」
恩裡克離開時,我還留著他送我的兔後足。
幾星期後,我第一次去看了鬥牛,坦白說這是一場novillera,一場新手鬥牛,不是他們在冬天舉行的真正意義上的鬥牛,冬季鬥牛據說非常精彩。鬥牛場內部是一個溜圓的碗形建築,中間一塊溜圓的黃沙泥地,熟練可愛的職工正在用釘齒耙耙平場地,就像揚基體育場專職耙平二壘的人,唯一不同的是這裡是個「啃泥地體育場」。我入座時,公牛剛剛進場,樂隊正在再次落座。隔離欄後面的年輕鬥牛士們穿著色彩鮮豔的刺繡緊身衣。鬥牛士們神情嚴肅;這時,一頭烏黑髮亮、肌腱強壯的大公牛從我沒注意的球場一角衝了出來,它顯然在哞哞求助,黑色的鼻孔,白色的大眼睛,伸展的犄角,只見胸腔不見大腹;它正用盡身體上部機車般的全部力量,踢踏四條鋥亮精瘦的細腿,試圖將泥地踩踏下去——有些觀眾嗤嗤暗笑——公牛狂奔,一閃而過,你可以看見它健美肌膚下一塊塊凹凸的肌肉。鬥牛士出場了,他逗引公牛,公牛衝過去,猛地一撞,鬥牛士一轉紅披風,讓過公牛的兩個犄角,牛角離開他的性器官區只有一兩英尺;鬥牛士用紅披風逗得公牛圍著轉圈,隨後又像大公一樣高傲地走開——他背對愚鈍健壯的公牛站著,公牛不像《血與沙》中那樣橫衝直撞,把大公先生挑到上面看臺上去。隨後,重頭戲開始了:一匹眼睛四周有斑紋的老海盜馬出場了,騎馬的鬥牛士手持長矛,上場後朝著公牛肩胛處投出幾支鋼鏢,公牛試圖用牛角挑翻海盜馬,還好,海盜馬穿了鎧甲(謝天謝地!)——這是歷史性瘋狂的一幕,不經意間,你突然發覺騎馬鬥牛士已經鬥得公牛流血不止。可憐的公牛頭昏目眩,沒頭沒腦地四處亂撞,勇敢的羅圈腿飛鏢騎士手持兩支緞帶飛鏢,繼續朝著公牛迎面衝去,公牛也朝著他正面撞去,嘭!沒有迎面對撞,因為飛鏢人再次投鏢刺牛,觀眾還沒來得及發出「噓」聲(不過我是「噓」了),他已經飛似的離開了,這是因為公牛難以躲避嗎?這已經夠意思了,因為此時飛鏢已經把公牛刺得鮮血直流,就像馬洛所描寫的天堂裡的基督一樣。一位老騎士出場了,他又用紅披風逗引公牛幾次,又刺了幾鏢,一面閃亮的戰旗蓋在了苟延殘喘受苦受難的公牛肋側,每個人都「很高興」。這時,公牛的攻擊只是搖搖晃晃的了;於是,嚴肅的英雄鬥牛士出場給予它致命一擊,這時,樂隊用低音鼓樂奏出一陣隆隆的鼓聲,然後靜止,宛如一片烏雲掠過太陽,場內靜得能夠聽見一英里外冷酷的西班牙翠綠芬芳的田野裡醉鬼摔碎酒瓶的聲音——孩子們在果子奶油蛋糕面前停了下來——公牛弓著腦袋站在太陽底下,拼命地喘著粗氣,實際上它身軀兩側的牛皮緊貼肋骨一鼓一鼓的,它的肩胛隆起,宛如聖塞瓦斯蒂安。年輕的鬥牛士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憑著自身實力非常勇敢,他一面逐漸接近公牛一面口中咒罵;公牛轉過身來,搖搖晃晃地朝著紅披風衝撞過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流淌著鮮血,鬥牛士隨牛而動,一會兒踮起腳尖,一會兒雙膝外翻,擺出各種虛擬無形的圈環逗引公牛穿鑽。天哪,我不願看他緊繃著光滑的腹肌,不用號角卻罵罵咧咧。他再次對著公牛抖動紅披風,而公牛站在那裡想:「哎呀,我為什麼不能回家呢?」鬥牛士進一步靠近公牛,這時,這隻畜生收縮疲憊乏力的四腿奔跑起來,可是有一條腿滑了一下,揚起一陣塵土。不過,它依然奮力奔跑,急速轉身,想去休息。鬥牛士手搭寶劍,兩眼發直,朝著鬥敗的公牛高聲呼喊。公牛豎起耳朵,一動不動。鬥牛士的整個身體僵直起來,像塊在許多隻腳的踩踏之下顫抖的木板——他的長筒襪下凸顯出肌肉。公牛蹬了蹬三條乏力的腿,在一陣塵土中轉過身來;鬥牛士在它面前弓起背,像隔著燃燒的火爐伸手去取另一邊的某件東西那樣,一下子將他的寶劍插入公牛肩胛間隔處一碼深。鬥牛士朝一個方向走去,公牛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帶著劍柄留在體外的寶劍,搖搖晃晃,開始奔跑;它懷著人類般的詫異,抬起頭仰望天空和太陽,隨後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啊,去見它的親人吧!它朝空中噴吐了十加侖鮮血,灑得滿地都是。它跪倒在地,鮮血噴湧,嗆得它幾乎窒息;它扭轉脖子,突然像癟了的玩偶鬆垮下去,它的腦袋無力地轟然倒地。它依然沒有死,又有一個白痴奔進場來,用一把鷦鷯形匕首切割它脖子上的神經,公牛依然用它可憐的嘴角掘著沙地,咀嚼著嘴裡殘餘的鮮血。它的眼睛!天哪,它的眼睛!幾個白痴嗤嗤傻笑,因為是匕首的切割造成了這一切,好像原本不會是這樣似的。有人匆匆牽出幾匹狂躁的馬,用鏈條拴住公牛,將之拖走,馬群飛奔離場,不巧,鐵鏈斷了,公牛在塵土中滑行了一段,就像一隻死蒼蠅被人無意中踢了一腳。拖走,快把它拖走!它被拖走了,翻轉的白眼凝視著世間最後一樣東西。下一頭牛!幾個老成的青年將牛血鏟進獨輪車,然後推著車子急匆匆離場。一聲不吭的平整場地的人手持釘耙回到場內——「好啊!」姑娘們把鮮花投給身著漂亮褲子的動物屠夫。我彷彿看見每個人如何死去,而且沒人會在乎,我覺得活著是多麼窩囊,還不如像公牛一樣,困陷在狂呼亂叫的人群中死去。
jaialai,墨西哥,jaialai!
我在墨西哥的最後一天是在墨西哥城雷登達斯附近的一個小教堂裡度過的。下午四點,天色灰暗,我已經走遍了全城,在郵電局寄包裹,津津有味地咀嚼乳脂奶糖,權當早餐;我喝了兩罐啤酒,在教堂休息,遐想人生之空虛。
我正上方十字架上有一尊巨型基督受難雕像,我一看見它,就緊握雙手,站著凝視一會兒雕像,隨後馬上坐在底下——(「讓娜!」他們在院子裡高聲叫我,其實是召喚另一個女士,我奔到門口,探頭向外看了看)。「monjesus,」我邊說邊抬頭看去,噢,他在那裡!他們給他安了一張英俊的臉,像年輕的羅伯特·米徹姆,死時閉上了兩隻眼睛,儘管你可能會覺得其中一隻眼睛微微睜開;它看上去也像吸大麻後神魂顛倒的年輕羅伯特·米徹姆或恩裡克,透過煙霧看著你,說:「夥計,生命就此結束了!」他的雙膝都磨破了,疼痛難忍,火燒火燎,已經磨出一個一英寸深的洞,他的膝蓋骨逐漸磨損,鞭子雨點般落下;他揹著連枷般的巨大十字架,行走一百英里,當他在岩石上倚著十字架稍事喘息時,他們就用棍棒驅趕他繼續往前走,他滑倒後跪在地上,到他被釘上十字架上時,他的雙膝已經磨爛——我曾在現場。親眼目睹他肋骨處的一個大裂口,好幾個手持長矛的武士曾用劍尖戳他。我沒在現場,如果我當時在場,我會高聲喝道:「住手!」我也會被釘死在十字架上。在這裡,神聖的西班牙給用血淋淋的心臟作祭品的墨西哥阿茲特克人送來了一幅溫柔和憐憫的圖畫,說:「你們對人會這樣做嗎?我是人子,我是人,我是人帝,你們就這樣對我嗎?我是人帝和上帝——我是上帝,你們捆住我的雙腳,用尖頭堅固的長釘穿透雙腳,因為揮錘人用力過度,釘子末端都有些鈍了——你們這樣對我,還要我傳佈仁愛?」
他傳佈仁愛,於是你們就把他綁到一棵樹上,用釘子把他釘在樹上,你們這些蠢蛋,你們應該請求寬恕。
雕像顯示:鮮血從他的雙手流淌到他的腋窩,再流向他身體的兩側。墨西哥人在他的隱私部位遮上一條文雅紅色的絲絨布,雕像太高了,無法在那塊「神聖的勝利遮布」上裝飾一枚枚勳章。
多麼偉大的勝利!基督的勝利!戰勝瘋狂、人類衰敗的勝利。在鬥毆、鬥雞、鬥牛、職業拳擊、街頭打鬥、田間爭鬥、空中交戰、口角爭論時,他們仍然在吼叫:「殺死他!」——「殺死他!」——殺死狐狸,殺死豬玀,殺死梅毒!
基督極度痛苦,為我祈禱吧!
雕像顯示:他釘在十字架上的手吊住了他垂落的身子,這是藝術家塑造的最完美的垂落,這位虔誠的雕塑家全心全意地創作這尊雕像,基督的同情和堅韌——也許是十五世紀一位可愛的印第安西班牙天主教徒,在北美千年王國中期印第安土磚、泥漿和臭煙的廢墟間,塑造出這尊基督雕像,將它固定在這個新教堂的上方,現在是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四五百年過後,教堂頂部的部分雕像已經剝落,某個西班牙米開朗琪羅在教堂頂穹上繪製了許多小天使和天使家族,為的是在禮拜天早晨,當慈祥的教父詳細闡釋宗教戒律時,受到啟迪的教徒們會抬頭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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